广东省高级人民法院民 事 裁 定 书（2020）粤民再220号再审申请人（一审起诉人，二审上诉人）：翟某，女，汉族，2014年7月4日出生，住广东省佛山市三水区。法定代理人：邓某，女，汉族，1987年3月14日出生，住广东省佛山市三水区，系申请人母亲。委托诉讼代理人：袁永献，广东朗法律师事务所律师。再审申请人翟某因起诉佛山市三水区云东海街道龙窝合作社（下称龙窝合作社）侵害集体经济组织成员权益纠纷一案，不服广东省佛山市中级人民法院（下称二审法院）（2019）粤06民终3880号民事裁定，向本院申请再审。本院于2020年5月15日作出（2019）粤民申11201号民事裁定提审本案。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对本案进行了审理，现已审理终结。翟某向佛山市三水区人民法院（下称一审法院）起诉本案，请求判令龙窝合作社：1.向翟某支付2016年度征地款548480元并计付利息；2.承担本案诉讼费用。事实和理由：起诉人于2004年8月7日随母入户佛山市三水区云东海街道伏户龙窝村（下称龙窝村）。起诉人的母亲是龙窝村村民，亦是龙窝合作社社员；起诉人的父亲不是龙窝合作社社员。2006年，龙窝合作社表决通过《西南街道伏户龙窝村股份合作经济社章程》（下称《章程》），《章程》第三条规定：“本社的所有资产（包括土地）属集体所有”；第六条规定：“本村户籍、符合有关条件和规定的村民均为股份社股东，可享受年终分红及土地款分红等”。2015年9月，龙窝合作社集体所有的土地被征收，该社按签订征地合同时户籍人员计算每人一股，每股分红金额为548480元，其中首期款277370元于2016年2月3日分配，尾期款271110元于2016年10月10日分配。龙窝合作社在计付每股民应收征地款时有将起诉人纳入分配对象，但在实际分配时，却以起诉人为外嫁女子女为由，未将征地款分配给起诉人。2018年1月29日，起诉人向佛山市三水区云东海街道办事处（以下简称云东海街道办）提出行政处理申请，要求确认起诉人具有龙窝合作社集体经济组织成员资格并享有成员同等待遇。2018年3月18日，龙窝合作社召开村民大会通过表决，表决内容为“凡是外嫁女的子女不得确认为本村的村民或股东，不具有村民或股东资格，无权参与分红，更无权分得提起确认资格之前的分红”。2018年4月9日，云东海街道办作出行政处理决定，确认起诉人享有龙窝合作社集体经济组织成员资格并享有成员同等待遇。2018年5月4日，龙窝合作社向佛山市三水区人民政府申请行政复议，佛山市三水区人民政府作出行政复议决定，维持云东海街道办作出的行政处理决定书；龙窝合作社仍不服，向佛山市顺德区人民法院提起行政诉讼。2018年11月7日，佛山市顺德区人民法院判决驳回龙窝合作社的诉讼请求，该行政判决现已发生法律效力。后起诉人要求龙窝合作社支付上述征地款，但龙窝合作社却以上述行政判决书认为“云东海街道办事处应根据行政合理性效力原则确认起诉人自行政处理决定作出之日起享有龙窝合作社成员同等待遇，不溯及之前的权益分配”为由，拒绝向起诉人支付上述征地款。对此，起诉人认为，根据龙窝合作社《章程》第六条和《广东省农村集体经济组织管理规定》第十五条、第十六条的规定，起诉人自入户之日即获得龙窝合作社社员（股东）资格，对所在集体或经济组织征地所得款项有获得分配的权利；上述行政判决书的表述内容并非判项，不产生任何法律效力，且从该所述内容的用语看，表明云东海街道办并没有确认起诉人是在行政处理决定作出之日才享有社员（股东）资格；即使按上述行政判决书的表述内容，也是涉及“待遇”，并非起诉人取得龙窝合作社成员资格的时间，起诉人取得龙窝合作社成员资格的时间应是自入户之日。而本案所涉应分征地款，从法律上来讲，是征收起诉人所在集体共有土地资产后的收益，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物权法》第五十九条、第六十条的规定，被征的土地属于集体经济组织成员共同所有，起诉人是成员之一，龙窝合作社只是代表起诉人等成员代为行使所有权。综上，龙窝合作社不向起诉人支付征地款的行为严重损害了起诉人的合法权益。一审法院经审查认为，本案系因翟某要求龙窝合作社支付征地款而产生的纠纷。对于征地款如何在村集体成员之间分配属于村民自治决定事项，由此产生的争议不属于人民法院受理民事诉讼的范围。一审法院于2019年2月3日作出（2019）粤0607民初968号民事裁定：对翟某的起诉不予受理。翟某不服一审裁定，向二审法院提起上诉，请求：撤销一审裁定。事实和理由：上诉人是因龙窝合作社拒绝向上诉人发放集体资产出让后的分配款而提起本案诉讼，诉请的实质为对集体经济组织作出的取消其成员应享有的集体权益的决定不服，因此而提起的民事诉讼，人民法院应当受理，故一审裁定错误。二审法院经审查认为，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村民委员会组织法》第二条的规定，翟某主张龙窝合作社向其发放征地款项事宜属于农村集体经济组织的自治范围，不属于人民法院受理民事诉讼的范围。一审法院裁定不予受理正确，应予以维持。二审法院于2019年7月19日作出（2019）粤06民终3880号民事裁定：驳回上诉，维持原裁定。翟某向本院申请再审称，一、二审裁定均属于适用法律确有错误。佛山市三水区云东海街道办事处于2018年4月9日作出的三云行决［2018］15号《行政处理决定书》已经确认申请人具有龙窝合作社成员资格，并享有成员同等待遇，该决定已发生法律效力。集体经济组织成员资格已经行政途径确认的成员，应当享有与其他成员同等的集体分配与福利待遇，在其成员权益受到侵害时，有权提起民事诉讼。申请人因为龙窝合作社拒绝发放集体资产出让后的分配款而提起本案诉讼，诉请的实质内容是对集体经济组织作出的取消申请人作为成员应享有的集体权益的决定不服而提起的民事诉讼。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物权法》第六十三条第二款“集体经济组织、村民委员会或者其负责人作出的决定侵害集体成员合法权益的，受侵害的集体成员可以请求人民法院予以撤销”的规定，本案属于人民法院受理民事诉讼的范围，人民法院应当受理。而且，本案申请人并非对诉争的征地款数额存在异议，不是对“如何分配”存在异议，而是对龙窝合作社不向申请人发放已确认的应发放给申请人的征地款的行为存在异议，是对龙窝合作社不向申请人分配存在异议。此外，《最高人民法院研究室关于人民法院对农村集体经济所得收益分配纠纷是否受理问题的答复》及《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村民因土地补偿费、安置补助费问题与村民委员会发生纠纷人民法院应否受理问题的答复》均认为本类型案件为平等民事主体之间的纠纷，人民法院应予受理。综上，请求撤销二审裁定，指令一审法院立案受理本案。本院再审查明：2018年1月29日，翟某向云东海街道办提出行政处理申请，要求确认其具有龙窝合作社的成员资格，并享有成员同等待遇。2018年4月9日，云东海街道办作出三云行决［2018］15号《行政处理决定》，确认翟某享有龙窝合作社集体经济组织成员资格，并享有成员同等待遇。2018年5月4日，龙窝合作社因不服该《行政处理决定》，向佛山市三水区人民政府申请行政复议。2018年7月9日，佛山市三水区人民政府作出三府行复［2018］53号《行政复议决定》，决定维持上述《行政处理决定书》，并认为“……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村民委员会组织法》第二十七条第二款‘村民自治章程、村规民约以及村民会议或者村民代表会议的决定不得与宪法、法律、法规和国家的政策相抵触，不得有侵犯村民的人身权利、民主权利和合法财产权利的内容’的规定，申请人虽然通过村民大会表决通过了‘凡是外嫁女的子女不得确认为本村的村民或股东，不具有村民或股东资格，无权参与分红，更无权分得提起确认资格之前的分红’的决议，但是该表决与《广东省实施办法》第二十四条第二款相抵触，同时也与我国男女平等的基本国策相抵触，因此，该表决决定的内容无效。”龙窝合作社因不服上述《行政处理决定》、《行政复议决定》，向佛山市顺德区人民法院提起行政诉讼，请求判令：1.撤销云东海街道办作出的三云行决〔2018〕15号《行政处理决定书》及佛山市三水区人民政府作出的三府行复〔2018〕53号《行政复议决定书》；2.龙窝合作社与翟某之间不存在成员资格关系；3.翟某无权要求资格确认前的分红；4.翟某无权要求资格确认后的分红；5.本案诉讼费由云东海街道办、佛山市三水区人民政府承担。2018年11月7日，佛山市顺德区人民法院作出（2018）粤0606行初948号行政判决书，判决：驳回龙窝合作社的诉讼请求，并认为“……本案中，第三人的母亲是原告的成员，第三人作为出生入户原告所在地的成员子女，出生符合计划生育政策，而且原告并未提供第三人拒绝履行章程规定义务的证据，根据上述法规和规章的规定，第三人应具有原告的成员资格。云东海街道办根据第三人的申请书、第三人及其母亲的身份证、户口本、常住人口登记表、第三人母亲的计生证、伏户村委会出具的《证明》、龙窝村2015年9月征地首期分配表、龙窝村2015年征地款尾期分配表、《西南街道伏户龙窝村股份合作经济社章程》等证据，依照《广东省实施〈中华人民共和国妇女权益保障法〉办法》第二十四条和《广东省农村集体经济组织管理规定》第十五条第二款的规定，确认第三人具有原告的成员资格，并享有成员同等待遇，事实清楚、证据充分，适用地方性法规和地方政府规章正确，本院予以支持。被告三水区政府作出行政复议决定，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行政复议法》第二十八条第一款第（一）项的规定，维持云东海街道办作出的行政处理决定，适用法律正确，本院予以支持。另，关于第三人享有成员待遇的时间，当农村集体经济组织与其成员之间就成员资格和待遇问题发生纠纷，并经乡镇政府或街道办事处通过行政程序处理时，为妥善解决涉及农村集体经济组织成员资格及权益问题，被告云东海街道办应根据行政合理性原则和效力原则确认第三人自行政处理决定作出之日起享有原告成员同等待遇，不溯及之前的权益分配。原告认为，外嫁女子女不享有成员资格和分红已经成为原告处的村规民约和风俗习惯，根据村民大会表决决议不同意外嫁女子女成为原告股东，该表决决议合法有效。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村民委员会组织法》第二十七条的规定，村民自治章程、村规民约以及村民会议或者村民代表会议的决定不得与宪法、法律、法规和国家的政策相抵触，不得有侵犯村民的人身权利、民主权利和合法财产权利的内容。如违反前款规定的，由乡、民族乡、镇的人民政府责令改正。本案中第三人依法应具有原告的成员资格，但原告在没有充分法律依据的情况下以村规民约、会议决议为由拒不确认第三人的成员资格，侵犯了第三人的合法权益，该事项已经超出农村集体经济组织自治的范畴。被告云东海街道办依职权通过作出行政处理决定的方式对原告的违法行为予以纠正，并无不当。”本院再审认为，根据本案查明的事实，翟某认为龙窝合作社在其具备社员资格的前提下不予分配2016年度征地款侵害到其合法权益，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村民委员会组织法》第二十七条第二款关于“村民自治章程、村规民约以及村民会议或者村民代表会议的决定不得与宪法、法律、法规和国家的政策相抵触，不得有侵犯村民的人身权利、民主权利和合法财产权利的内容”和第三款关于“村民自治章程、村规民约以及村民会议或者村民代表会议的决定违反前款规定的，由乡、民族乡、镇的人民政府责令改正”的规定，向行政机关寻求救济，要求确认其具有龙窝合作社的成员资格并享有成员同等待遇。经云东海街道办作出《行政处理决定》、佛山市三水区人民政府作出《行政复议决定》，均确认翟某享有龙窝合作社集体经济组织成员资格并享有成员同等待遇，同时认定龙窝合作社通过村民大会表决通过的“凡是外嫁女的子女不得确认为本村的村民或股东，不具有村民或股东资格，无权参与分红，更无权分得提起确认资格之前的分红”的决议与《广东省实施办法》第二十四条第二款规定和我国男女平等的基本国策相抵触，该表决决定的内容无效。龙窝合作社因不服上述《行政处理决定》、《行政复议决定》而提起行政诉讼，佛山市顺德区人民法院作出（2018）粤0606行初949号行政判决驳回龙窝合作社的诉讼请求的同时认定龙窝合作社在没有充分法律依据的情况下以村规民约、会议决议为由拒不确认翟某的成员资格，侵犯了翟某的合法权益，该行政判决也已经发生法律效力。因此，在翟某的龙窝合作社集体经济组织成员资格已得到确认的前提下，其提起本案诉讼符合《中华人民共和国物权法》第六十三条第二款关于“集体经济组织、村民委员会或者其负责人作出的决定侵害集体成员合法权益的，受侵害的集体成员可以请求人民法院予以撤销”的规定。一审裁定不予受理翟某的起诉、二审裁定予以维持不当，本院依法予以纠正。综上所述，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零七条第一款、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六）项和《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的解释》第四百零七条第二款、第三百三十二条的规定，裁定如下：一、撤销广东省佛山市三水区人民法院（2019）粤0607民初968号民事裁定和广东省佛山市中级人民法院（2019）粤06民终3880号民事裁定；二、本案由广东省佛山市三水区人民法院立案受理。审判长 江 萍审判员 苏大清审判员 王晓琴二〇二〇年九月八日法官助理吴利书记员吴伊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