浙江省杭州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20）浙01民终6867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成都农村商业银行股份有限公司，住所地： 成都市武侯区科华中路88号。 法定代表人：陈萍。 委托诉讼代理人：付文鹏、陈卓，四川康维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杭州千岛湖新概念旅游开发有限公司， 住所地：浙江省淳安县千岛湖镇新安南路**。 法定代表人：熊正华。 诉讼代表人：浙江六和律师事务所，系杭州千岛湖新概念旅游开 发有限公司管理人。 负责人：傅忠彬。 委托诉讼代理人：朱涛。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陈佩君，男，1967年12月12日出生， 汉族，住浙江省宁波市北仑区 港街道坟头乐28号。 委托诉讼代理人：曹海江，叶国江，浙江和义观达（宁波经济技 术开发区）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成都农村商业银行股份有限公司（以下简称成都农商银行） 因与被上诉人杭州千岛湖新概念旅游开发有限公司（以下简称“新概 念公司”）、陈佩君破产债权确认纠纷一案，不服浙江省淳安县人民 法院（2020）浙0127民初1706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 于2020年8月12日立案受理后，根据《全国人民代表大会常务委员 会关于授权最高人民法院在部分地区开展民事诉讼程序繁简分流改革 2试点工作的决定》，依法由审判员徐鸣卉适用普通程序独任审理。本 案现已审理终结。 上诉人成都农商银行向原审法院起诉请求：一、撤销新概念公司 管理人作出的（2017)新概念破管字第98号书面核查债权通知书；二、 确认陈佩君申报的全部债权为普通债权；三、本案诉讼费用由新概念 公司、陈佩君承担。 原审法院认定事实：2008年1月17日、4月25日，陈佩君共计 向新概念公司支付2000万元。2009年1月9日，薛瑞宣代新概念公 司退还陈佩君1000万元。2009年3月17日，陈佩君与新概念公司签 订商品房买卖合同，约定房产总价1000万元，交付时间为2010年5 月31日。2012年5月29日，陈佩君以新概念公司无法按时交付房屋， 致使合同目的不能实现为由向该院起诉要求解除商品房买卖合同，并 返还购房款1000万元及利息损失。2012年8月22日，该院出具（2012） 杭淳民初字第284号民事判决书，判决：一、解除陈佩君与新概念公 司于2009年3月17日签订的商品房买卖合同；二、新概念公司于判 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返还陈佩君购房款1000万元；三、新概念公司于 本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支付陈佩君1000万元购房款的利息，从2008 年4月25日起计算至本判决确定履行之日止，利率按中国人民银行同 期贷款基准利率（短期）；四、驳回陈佩君的其他诉讼请求。2017年 9月11日，该院裁定受理浙江发展园林实业股份有限公司对新概念公 司的破产清算申请，并指定浙江六和律师事务所担任新概念公司管理 人。债权申报期间，陈佩君向管理人申报债权，申报债权数额为17， 591，132.22元。2017年11月22日，管理人向陈佩君出具债权审核 通知，确认债权数额为15,068,048.89元，债权性质为购房户债权。 2017年11月29日，新概念公司第一次债权人会议上，管理人提交债 权人会议核查的债权表中陈佩君已确认的债权金额为15,068,048.89 元，债权性质为普通债权。2019年10月25日，新概念公司第二次债 权人会议上，管理人提交债权人会议核查的债权表中陈佩君已确认的 债权金额为15,068,048.89元，债权性质为普通债权。债权人会议资 3料里，管理人已经告知若债权人、债务人对债权表中记载的债权有异 议的，于会后十五日内向管理人提出书面异议申请，并应当说明理由 和法律依据。经管理人解释或调整后，异议人仍然不服的，或则管理 人不予解释或调整的，异议人应当在债权人会议核查结束后十五日内 向该院提起债权确认诉讼。2019年11月14日，陈佩君向管理人就其 债权性质提出异议，管理人未更改。次日，陈佩君向该院提起诉讼， 要求确认其债权为消费性购房款优先债权。诉讼过程中，管理人确认 陈佩君消费性购房款优先债权1000万元，普通债权5068048.89元。 成都农商银行对此有异议，故成讼。 原审法院认为，《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建设工程价款优先受偿权问 题的批复》第二条规定，“消费者交付购买商品房的全部或者大部分 款项后，承包人就该商品房享有的工程价款优先受偿权不得对抗买受 人。”该案中，陈佩君已支付全部购房款，并结合管理人在案涉“金 紫度假村”项目中认定购房款优先债权的做法，即认定每位购房户一 套已付购房款享有优先受偿权，陈佩君的购房款债权也应在新概念公 司的破产财产分配中享有优先受偿权。成都农商银行的诉讼请求，该 院不予支持。综上，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企业破产法》第五十八条， 《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建设工程价款优先受偿权问题的批复》第二条， 《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第一款之规定，判决：一、 确认陈佩君对杭州千岛湖新概念旅游开发有限公司享有购房款债权 1000万元，普通债权5068048.89元，前述购房款债权在杭州千岛湖 新概念旅游开发有限公司破产财产分配中享有优先受偿权。二、驳回 成都农商银行其他诉讼请求。案件受理费80元，减半收取40元，由 成都农商银行负担。 上诉人成都农商银行上诉请求：一、撤销一审判决；二、改判撤 销新概念公司管理人作出的(2017)新概念破管字第98号书面核查债 权通知书，改判确认陈佩君申报的15068048.89元债权全部为普通债 权;三、本案诉讼费用由新概念公司、陈佩君承担。事实和理由：一 审判决法律适用错误，严重损害成都农商银行合法权益。一、陈佩君 4不属于消费者购房人，享有的购房款债权不属于法律规定保护的生存 权，不应优先受偿。第一，陈佩君不属于法律规定的“消费者购房人”， 《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建设工程价款优先受偿权问题的批复》（下称“《批 复》”）第2条规定，支付全部或大部分购房款的消费者享有的权利 优先于工程价款优先受偿，但并未明确“消费者”的定义，应结合其 他法律或司法解释确定“消费者”。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人民法 院办理执行异议与复议案件若干问题的规定》（下称“《异议与复议 规定》”）第28条规定，“查封前签订买卖合同”、“已支付超过 50%的价款”、“名下无其他用于居住的住房”为不动产买受人属于消 费者购房人的法定条件。鉴于对消费者购房人权利的保护突破了“债 权平等”原则，最高人民法院在答复及司法文件中表明应当严格把握 消费者范围。本案中，案涉购房合同已被生效判决所解除，陈佩君与 新概念公司之间已不存在签订的买卖合同。同时，陈佩君未举证证明 其名下无其他居住的房屋。因此，根据《执行异议与复议规定》规定， 陈佩君不属于消费者购房人。第二，陈佩君享有的购房款债权非房屋 交付请求权，不属于法律保护的生存权。陈佩君2012年5月向原审法 院提起诉讼，要求解除案涉购房合同并退还1000万款项及利息损失。 原审院作出的（2012)杭淳民初字第284号判决书判决解除陈佩君与新 概念公司签订的案涉购房合同，新概念公司向陈佩君返还1000万款项 及相应利息。陈佩君与新概念公司之间不再存在房屋买卖合同关系， 陈佩君对新概念公司的债权已由房屋交付请求权变为金钱给付请求 权。在最高人民法院发布的《执行异议与复议规定》以及《九民纪要》 等司法解释和文件中，强调对消费者购房人权利的特殊规定系为保护 消费者的生存权，保证居者有其屋。本案中陈佩君在新概念公司破产 前已放弃了要求新概念公司交付房屋的权利，生效判决亦确认陈佩君 享有的系普通的金钱债权。最高人民法院在《建设工程施工合同司法 解释二理解与适用》中明确表明：“买受人解除商品房买卖合同或者 因合同无效而获得的退款或者损失赔偿请求权，不具有优先于工程价 款的效力。买受人只享有普通债权，与居住权无关。”因此陈佩君不 5应具有优先受偿权。一审判决错误认定陈佩君为消费者，判决陈佩君 享有的债权在破产分配中优先受偿，法律适用错误。二、新概念公司 管理人在法定期限已过的情况下确认陈佩君的部分债权为消费性购房 款优先债权违反法律规定。《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 国企业破产法〉若干问题的规定（三）》第八条规定，“债务人、债 权人对债权表记载的债权有异议的，应当说明理由和法律依据。经管 理人解释或调整后，异议人仍然不服的，或者管理人不予解释或调整 的，异议人应当在债权人会议核查结束后十五日内向人民法院提起债 权确认的诉讼。当事人之间在破产申请受理前订立有仲裁条款或仲裁 协议的，应当向选定的仲裁机构申请确认债权债务关系。”新概念公 司管理人在2017年11月29日和2019年5月17日将陈佩君债权确 认为普通债权，并告知有异议在15日内起诉；2019年10月25日举 行的第二次债权人会议上再次将陈佩君的债权审核为普通债权。2019 年11月14日陈佩君首次向管理人提出异议，2019年11月15日提起 诉讼，起诉时间已经超过法定起诉期限。新概念公司管理人在诉讼中 将陈佩君的债权确认为购房款优先债权违反了法律规定，损害了全体 普通债权人合法权益。综上，一审判决认定陈佩君为消费者购房人错 误，依法应当予以纠正。 被上诉人新概念公司答辩称：一、2017年11月14日，陈佩君代 理人皇甫勇向管理人申报债权，提供浙江省淳安县人民法院（2012） 杭淳民初字第284号判决书，以及相关授权委托材料，申报金额为 17,591,132.22元。根据该判决书认定，1000万元为购房款。二、新 概念公司建设开发的“金紫度假村”于2009年前后已实际停工烂尾， 该项目中的购房人采取了各种方式进行维权。进入破产程序后，申请 人民法院启动重整程序对项目续建交房。陈佩君于2012年采取了诉讼 解除购房合同请求退款的方式进行维权，该维权方式本质上是基于退 回购房款项，以满足去其他地方购房并保障自己的居住权。在该破产 案件中，其他购房债权人在遵循“一人一套优先权”的原则下，均对 购房款本金实现优先受偿。陈佩君作为其中一位购房人，且其合同被 6解除后，该套房屋并未产生新的购房人，可以成为该套房屋的消费性 购房款优先债权人，位列建设工程价款优先债权之前受偿。 被上诉人陈佩君答辩称：一、新概念公司管理人重新作出债权审 核通知，对陈佩君的部分债权认定为消费性购房款优先权的时间问题。 新概念公司管理人对陈佩君的债权材料审查后有权重新作出债权审核 认定，债权审核通知不应撤销。在管理人已经重新作出债权审核认定 的情况下，法院无须就陈佩君破产债权确认的时间问题进行审查。根 据《破产法司法解释三》第八条规定：“债务人、债权人对债权表记 载的债权有异议的，应当说明理由和法律依据。经管理人解释或调整 后，异议人仍然不服的，或者管理人不予解释或调整的，异议人应当 在债权人会议核查结束后十五日内向人民法院提起债权确认的诉讼。 当事人之间在破产申请受理前订立有仲裁条款或仲裁协议的，应当向 选定的仲裁机构申请确认债权债务关系。”无论从事实、法理还是司 法实践来看，陈佩君有权提起债权确认诉讼且没有超过期限。第一， 从事实上来看。陈佩君的委托人皇甫勇在参加第二次债权人会议时对 债权表记载的债权提出了异议，认为应当确定为消费者购房优先债权， 但管理人并没有记录在案，后期也没有对债权进行调整。2019年11 月14日陈佩君委托律师向管理人提出了异议，管理人表示不能调整债 权，2019年11月15日陈佩君向法院提起了诉讼。第二，从法理上来 看，陈佩君的起诉即使在债权人会议核查结束后十五日后，法院也不 应剥夺陈佩君的实体权利。异议人提起债权确认诉讼时的异议，应当 是针对经债权人会议审核、人民法院裁定确认之债权表，而非仅由管 理人制定、确认、解释或调整后的债权表。期间是与企业破产法债权 申报期限相同性质的附不利后果承担的引导性规定，不能理解为诉讼 时效或除斥期间。从立法对相关权利的保护看，企业破产法规定债权 人逾期仍可补充申报债权获得清偿。提起债权确认诉讼只是对债权申 报权利的延续行使，逾期申报债权者立法未剥夺其权利，司法解释更 无权规定剥夺债权人提起债权确认诉讼权利的特别时效。第三，从司 法实践来看。判例认为异议人提起债权确认诉讼的十五日期限，不能 7理解为诉讼时效或除斥期间。二、陈佩君的债权有优先权，理由如下： 第一，《最高人民法院针对山东省高级人民法院就处置济南彩石山庄 房屋买卖合同纠纷案请求的答复》回答了承包人的工程价款优先权不 得对抗买受人，不得对抗买受人在房屋建成情况下的房屋交付请求权， 也不得对抗买受人在房屋未建成等情况下的购房款返还请求权。第二， 结合最高人民法院《全国法院民商事审判工作会议纪要》理解与适用， 《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建设工程价款优先受偿权的批复》的立法目的、 相关制度的衔接、各方主体的利益平衡等多种因素，对房地产开发企 业没有建成房屋的情况，交付全部或者大部分款项的购房者享有的购 房款返还请求权应当优先于抵押权人的抵押权。第三，破产案件中其 他购房人的优先债权得到确认，不能因陈佩君的积极维权不给优先权， 这与司法的公正正义不符。综上，陈佩君认为新概念公司管理人重新 作出的债权审核通知有事实、法律依据，不应撤销，陈佩君的消费者 购房优先债权应当得到确立，请求依法驳回上诉人成都农村商业银行 股份有限公司的全部诉讼请求。 二审期间，双方当事人均未向本院提交新证据。 本院经审理查明的事实与原审法院认定的事实一致。 本院认为，2012年8月22日，原审法院作出的（2012）杭淳民 初字第284号民事判决书判决主文为：“一、解除陈佩君与新概念公 司于2009年3月17日签订的商品房买卖合同；二、新概念公司于本 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返还陈佩君购房款1000万元；三、新概念公司 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支付陈佩君1000万元购房款的利息，从 2008年4月25日起计算至本判决确定履行之日止，利率按中国人民 银行同期贷款基准利率（短期）；四、驳回陈佩君的其他诉讼请求。” 可见，此时陈佩君对新概念公司享有的是1000万元购房款本息的债 权，双方之间不存在商品房买卖合同关系。2017年9月11日，原审 法院裁定受理新概念公司的破产清算案，此时，作为与新概念公司之 间存在真实有效商品房买卖合同关系的当事人，基于商品房买卖合同 的实际履行情况，管理人将作出该当事人系享有合同项下房屋所有权 8或者将已支付购房款作为债权的认定，并结合当事人是否系消费者购 房人等情况，将债权性质作出区分。如前所述，陈佩君在新概念公司 破产申请受理五年前已经解除与新概念公司之间的商品房买卖合同， 不会面临享有房屋所有权或者认定为消费者购房人的优先债权的问 题。故新概念公司管理人认定陈佩君的购房款为优先债权存在不当。 成都农商银行的该项上诉理由成立，本院予以采纳，其上诉请求合理 部分，本院予以支持。原审法院查明事实清楚，但实体处理不当，本 院予以纠正。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企业破产法》第五十八条第三款、 第一百一十三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企业破 产法〉若干问题的规定（三）》第八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 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一、撤销浙江省淳安县人民法院（2020）浙0127民初1706号民 事判决； 二、确认陈佩君对杭州千岛湖新概念旅游开发有限公司享有普通 债权15068048.89元； 三、驳回成都农村商业银行股份有限公司的其他诉讼请求。 一审案件受理费80元，二审案件受理费80元，均由杭州千岛湖 新概念旅游开发有限公司、陈佩君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员  徐鸣卉 二〇二〇年九月二十七日 书记员  戴 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