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北省五峰土家族自治县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20）鄂0529民初127号 原告（反诉被告）：冯美娥，女，1968年8月26日出生，土家族，住湖北省五峰土家族自治县。 委托诉讼代理人：匡柏秀，五峰土家族自治县天民法律服务所法律工作者，特别授权代理。 被告（反诉原告）：五峰土家族自治县采花乡栗子坪村委会，住所地湖北省五峰土家自治县采花乡栗子坪村**。 法定代表人：冯美锋，系该村委会主任。 委托诉讼代理人：陈乒乓，湖北捷旺德豪律师事务所律师，特别授权代理。 原告冯美娥与被告五峰土家族自治县采花乡栗子坪村委会（以下简称栗子坪村委会）合同纠纷一案，本院于2019年1月2日立案受理后，依法适用普通程序，于2019年6月26日作出了（2019）鄂0529民初3号民事判决。原告冯美娥、被告栗子坪村委会不服，提起上诉，宜昌市中级人民法院经审理，于2019年10月23日作出（2019）鄂05民终2561号民事裁定，裁定撤销（2019）鄂0529民初3号民事判决，发回本院重新审理。本院另行组成合议庭，于2020年6月2日公开开庭进行了审理，原告冯美娥及其委托诉讼代理人匡柏秀，被告栗子坪村委会的委托诉讼代理人陈乒乓到庭参加诉讼。被告栗子坪村委会于法庭辩论终结前提出反诉，本院于2020年7月9日第二次公开开庭进行了审理。反诉原告栗子坪村委会的委托诉讼代理人陈乒乓，反诉被告冯美娥的委托诉讼代理人匡柏秀，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原告冯美娥向本院提出诉讼请求：1.依法判决被告履行协议，给付补偿款58000.00元，并支付违约金10000.00元，共计68000.00元；2.被告承担本案诉讼费用。事实和理由：2017年9月，采花乡栗子坪村修建旅游栈道，将原告经营的庙洼林地占用了7.8亩，每亩补偿10000.00元，共计78000.00元，且双方于2017年10月13日签订了协议。2017年被告支付了20000.00元，余下58000.00元至今未支付，原告多次催讨，被告拒绝。原告为维护自身合法权益，故诉至法院。 被告栗子坪村委会辩称：一、案涉征地协议系无效合同。1.双方签署协议目的是修建旅游栈道，非公共设施和公益事业建设需要，违反《自然保护区条例》第二十八条禁止从事旅游和生产经营活动的规定；2.协议的签订和履行，客观上造成国家和集体利益受损，根据合同法第二十八条规定，存在以合法形式掩盖非法目的的情形；3.协议订立程序违反《村民委员会组织法》第二十四条的规定，栗子坪村委会的行为在被追认前，属于无权处分行为。二、即使按照原审判决认定合同成立有效，也不应当继续履行。1.继续履行合同不符合十分珍惜、合理利用土地和切实保护耕地的基本国策。2.根据公平原则，本案已无实际履行必要。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若干问题的解释（二）》第二十六条规定，客观情况发生了当事人在订立合同时无法预见的、非不可抗力造成的不属于商业风险的重大变化，继续履行合同对于一方当事人明显不公平或者不能实现合同目的，可以判决变更或者解除合同；3.原告已实际领取20000.00元，并未受到超过预期的实际损失。案涉林地经营权现仍登记在原告名下，实际占用面积571.5平方米，按照协议标准补偿数额不足10000.00元。除实际占用的林地外，原告可正常利用其它林地，原告亦未提交证据证明除占用面积之外的其他损失。综上，请求驳回原告诉讼请求。 反诉原告栗子坪村委会向本院提出反诉请求：1.请求解除原被告于2017年10月13日签订的《征地协议》；2.请求判令反诉被告返还原告征地款12000.00元。事实和理由：2017年栗子坪村为抢抓机遇发展旅游，拟开发卸甲寨景区，建游客步道、休息亭、景观台等设施，建设区域涉及农户承包山林，由反诉原告协调征收。2017年10月13日原被告签订征地协议，约定占用反诉被告冯美娥林地7.8亩，反诉原告向反诉被告支付了20000.00元补偿款。由于违反《自然保护区条例》禁止开展旅游和生产经营活动的规定，且与《县人民政府办公室关于加强五峰兰科植物省级自然保护区管理工作的通知》（五政办函（2018）33号）文件相冲突，卸甲坪景区后期开发无法实施，原被告征地协议仅履行部分。反诉原告认为，由于法规政策原因导致客观情况发生了当事人在订立合同时无法预见的、非不可抗力造成的不属于商业风险的重大变化，继续履行合同，反诉原告不能实现合同目的，且明显不公平，故提起反诉。 反诉被告冯美娥辩称，1.双方征地协议没有约定用途为开发卸甲寨景区，如将保护区范围内的山林全部征收或流转到保护区或者村，有利于环境保护，故双方协议与法律法规及相关政策均不存在冲突，不属于反诉原告提出解除合同的法定条件。2.反诉原告诉请解除合同证明双方协议有效，答辩人没有收到反诉原告合同解除通知，反诉原告诉请解除合同也不符合法定解除条件与约定解除条件，反诉原告应该履行双方协议。3.卸甲寨项目已实际完成，项目资金均到位，不存在反诉原告所称情形，反诉原告没有提交该项目已收回的发改局文件及资金收回的财政报告。反诉原告所称的项目建设与原被告协议没有直接关联，反诉原告应承担全面履行协议的义务。综上，双方协议是村级组织集体讨论后签订的，原村委班子成员唐平在原审时已出庭作证，冯美娥的林权证已交栗子坪村委会，请求驳回反诉原告的诉讼请求。 原告冯美娥为证明自己的主张提供了以下证据材料： 证据一、原告的身份证复印件1份，拟证明原告的主体身份。 证据二、2017年10月13日原告与村委会签订的协议书复印件（当庭出示原件）1份1页，拟证明征地的事实。 对原告冯美娥提供的上述证据材料，被告栗子坪村委会质证称，对证据一无异议；证据二的真实性、合法性有异议。 被告栗子坪村委会为证明自己的主张提交了以下证据材料： 证据一、被告法人统一社会信用代码证书复印件1份1页，拟证明被告法人身份。 证据二、2015年5月18日湖北省环境保护厅《关于发布十堰大西沟等7处省级自然保护区面积、范围及功能区划的通知》（鄂环函[2015]199号）复印件1份20页，拟证明五峰兰科植物省级自然保护区的范围。 证据三、2015年4月16日湖北省人民政府办公厅《关于公布十堰大西沟等7处新建省级自然保护区名单的通知》（鄂政办函[2015]37）号文件复印件1份4页，拟证明五峰兰科植物省级自然保护区的范围。 证据四、2018年6月8日五峰土家族自治县人民政府办公室《关于加强五峰兰科植物省级自然保护区管理工作的通知》（五政办函[2018]33号）复印件1份4页，拟证明案涉地块在自然保护区内。 证据五、五峰土家族自治县兰科植物自然保护管理局出具的证明材料原件及五峰栗子坪村兰科植物自然保护区卫星截图各1份1页，拟证明案涉地块在自然保护区内。 证据六、2020年6月4日采花乡栗子坪村委会出具的《情况说明》原件1份1页，拟证明项目建设情况、资金来源。 证据七、五峰土家族自治县林业局采花林业管理站出具的采花乡林权证宗地资料原件1份1页，拟证明本案原告家庭的林地登记权属未发生变化。 对被告栗子坪村委会提供的证据材料，原告冯美娥质证称，证据一的真实性、合法性、关联性无异议；证据二至证据五，与本案无关联；证据六、只能说明项目的真实性以及资金全部到账的情况；证据七、真实性有异议，只能证明被告之前的林地，现在的林地是否发生变化，被告没有收到任何的证件，不能达到证明目的。 根据原、被告当庭陈述及所举证据的举证、质证意见，本院确认事实如下：2017年栗子坪村为发展乡村旅游，拟开发卸甲寨景区，建游客步道、休息亭、景观台等设施，项目业主为采花乡人民政府，经过公开招投标，由五峰万森红豆杉科技开发有限公司中标实施，建设区域涉及农户承包山林，由栗子坪村委会协调用地补偿。2017年10月13日，栗子坪村委会与冯美娥签订《征地协议》，约定栗子坪村委会将征收冯美娥所经营的责任田为一次性补偿，永久性征用，征收地点为栗子坪村X组庙洼(凹)林地，面积为7.8亩（全部为林地），补偿标准为责任田每亩贰万元整、荒地每亩壹万元整，补偿价格为78000.00元，一方违约应赔给对方间接和直接经济损失，并用现金一次性付清，但未明确违约金数额及征收地点的四界。之后，栗子坪村委会支付冯美娥20000.00元补偿金，案涉项目实际占用冯美娥林地571.5平方米，后因道路设计方案变更，没有再占用冯美娥所经营的林地。 同时查明，冯美娥与陈茂文系夫妻关系，案涉林地登记权利人为陈茂文。栗子坪村委会与冯美娥签订《征地协议》后，未对陈茂文林权证办理变更登记，案涉林地登记权属未发生变化。陈茂文林权证（林权证号：五政林证字（2004）第XXXXXX号）中，共登记有四块林地，地名分别为“姚家岩”、“庙峰”、“集体”、“庙凹”，林地面积分别为36亩、98.1亩、22.3亩、6亩，地名为“庙凹”的林地四界为：“2006庙凹6亩厚朴”（退耕还林林地，陈茂文2007年申请办理林权证，林地四至以山林土地承包合同卡片/土地承包合同为准）。 另查明，2015年4月16日湖北省人民政府办公厅《关于公布十堰大西沟等7处新建省级自然保护区名单的通知》（鄂政办函[2015]37号），将五峰兰科植物纳入省级自然保护区。2015年5月18日湖北省环境保护厅《关于发布十堰大西沟等7处省级自然保护区面积、范围及功能区划的通知》（鄂环函[2015]199号），明确了五峰兰科植物省级自然保护区的面积、范围及功能区划，保护区由栗子坪分区和茅坪分区组成。2018年6月8日五峰土家族自治县人民政府办公室发布《关于加强五峰兰科植物省级自然保护区管理工作的通知》（五政办函[2018]33号），严格限制涉及自然保护区的开发建设活动。案涉林地在上述自然保护区范围内。 本院认为，本案的争议焦点为： 1.本案法律关系是土地承包经营权流转、土地征收还是山林承包经营权的收回。农村的土地除由法律规定国家所有的以外，为农民集体所有，农民集体所有的土地由本集体经济组织的成员承包经营。农村土地承包采取农村集体经济组织内部的家庭承包方式，冯美娥为栗子坪村**村民，栗子坪村委会将本村集体所有的庙凹林地发包给冯美娥家庭经营，冯美娥与其家庭成员享有该林地的土地承包经营权。农村土地承包经营权流转包含转让、转包、出租、入股、抵押等方式，农村土地承包经营权流转的受让方系同一集体经济组织内部成员（主要为农户），也可以是其他按有关法律及规定允许从事农业生产经营的组织和个人，村集体组织系农村土地承包经营权的发包方，非农村土地承包经营权流转的受让方。对冯美娥关于本案系土地承包经营权流转纠纷的主张，本院不予采纳。 土地征收是国家为了公共利益的需要，依照法律规定的程序和权限将农民集体所有的土地转化为国有土地，并依法给予被征地的农村集体经济组织和被征地农民合理补偿和妥善安置的法律行为。原、被告于2017年10月13日签订的《征地协议》并未改变涉诉林地的集体所有的土地所有权，该林地所有权仍属栗子坪村集体，栗子坪村委会也不能自己“征收”自己的土地。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土地管理法》第六十六条的规定，为乡（镇）村公共设施和公益事业建设需要使用土地的、不按照批准的用途使用土地的、因撤销、迁移等原因而停止使用土地的，农村集体经济组织报经原批准用地的人民政府批准，可以收回土地使用权。本案双方协议虽名为“征收”，实际上是栗子坪村委会与冯美娥协商后将该林地的承包经营权收回村集体，非行政/土地征收行为，本案法律关系为山林承包经营权的收回。 2.案涉协议的效力是有效还是无效。农村集体经济组织与承包人协商一致，可以收回土地使用权。原、被告具有完全的民事行为能力，双方于2017年10月13日签订的《征地协议》系双方真实意思表示，未违反法律、行政法规强制性禁止性规定，亦不存在行为人与相对人恶意串通，损害他人合法权益的行为，根据民法总则、合同法关于民事法律行为效力的规定，双方协议合法有效。对栗子坪村委会关于该协议无效的主张，不予采纳。 3.双方签订的合同能否继续履行。依法成立的合同对当事人具有法律约束力，当事人一方不履行合同义务或者履行合同义务不符合约定的，应当承担继续履行、采取补救措施或者赔偿损失等违约责任，当事人还可以约定一方违约时应当根据违约情况向对方支付一定数额的违约金。因双方签订的协议已依法成立并生效，栗子坪村委会未依约定履行合同义务，构成违约。违约方起诉请求解除合同的，人民法院依法予以支持需同时满足三个条件：（1）违约方不存在恶意违约的情形；（2）违约方继续履行合同，对其显示公平；（3）守约方拒绝解除合同，违反诚实信用原则。本案中违约方要求解除合同的条件无法成就，故对反诉原告栗子坪村委会关于解除双方未履行部分《征地协议》、冯美娥返还栗子坪村委会征地款12000.00元的诉讼请求，不予支持。 案涉征地协议内容合法有效，对双方均产生法律约束力，双方均应按约定履行合同。双方在协议中约定一方违约应给付违约金，但并未约定违约金具体数额，经本院释明，冯美娥表示不存在损失、不主张赔偿损失，鉴于栗子坪村委会的违约行为并无证据证明造成原告经济损失，对冯美娥关于栗子坪村委会支付违约金10000.00元的诉讼请求，不予支持。根据查明的事实，案涉“庙洼（凹）”林地登记的面积为6亩，双方协议中约定收回林地的面积为7.8亩，虽双方约定了收回林地的面积，但未明确收回林地的四至，因案涉林地至今仍登记在原告之夫陈茂文名下，合同继续履行，冯美娥（家庭户）需配合栗子坪村委会办理案涉林地承包经营权的收回手续后，栗子坪村委会应履行给付剩余补偿款的义务。 综上，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总则》第一百四十三条，《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八条、第四十四条、第九十四条、第一百零七条、第一百一十四条，《中华人民共和国土地管理法》第九条第二款、第十一条、第六十六条第一款、第二款，《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第一款之规定，判决如下： 一、原告冯美娥（家庭户）与被告五峰土家族自治县采花乡栗子坪村委会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三十日内共同完成案涉7.8亩林地承包经营权的收回； 二、若原告冯美娥（家庭户）怠于履行本判决第一项确定的义务，被告五峰土家族自治县采花乡栗子坪村委会于案涉林地承包经营权收回之日起十五日内支付原告冯美娥补偿款58000.00元；若被告五峰土家族自治县采花乡栗子坪村委会怠于履行本判决第一项确定的义务，被告五峰土家族自治县采花乡栗子坪村委会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四十五日内支付原告冯美娥补偿款58000.00元； 三、驳回原告冯美娥的其他诉讼请求； 四、驳回反诉原告五峰土家族自治县采花乡栗子坪村委会的诉讼请求。 如果未按本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 本诉案件受理费1500.00元，由被告五峰土家族自治县采花乡栗子坪村委会负担1300.00元，原告冯美娥负担200.00元。反诉案件受理费50.00元，由反诉原告五峰土家族自治县采花乡栗子坪村委会负担。 如不服本判决，可以在判决书送达之日起十五日内，向本院递交上诉状，并按对方当事人的人数提交副本，上诉于湖北省宜昌市中级人民法院。 审判长  薛继平 审判员  文宏祝 审判员  张仲莲 二〇二〇年九月二十九日 书记员  张晓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