浙江省杭州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20）浙01民终3663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杭州安泽品牌管理有限公司，住所地浙江省杭州市滨江区浦沿街道六和路********。 法定代表人：傅思思，经理。 委托诉讼代理人：林涵虚，浙江民衡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钟文，男，1994年9月29日出生，汉族，住四川省资阳市雁江区。 委托诉讼代理人：宋秋雪，浙江凯旺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钟亲元，浙江凯旺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杭州安泽品牌管理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安泽公司）与被上诉人钟文特许经营合同纠纷一案，不服杭州市滨江区人民法院（2019）浙0108民初6574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20年4月23日受理后，根据《全国人民代表大会常务委员会关于授权最高人民法院在部分地区开展民事诉讼程序繁简分流改革试点工作的决定》，由法官一人适用普通程序独任审理。因案情疑难复杂，本案依法转为合议庭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安泽公司上诉请求：1.撤销一审判决，改判驳回钟文的所有诉讼请求；2.本案诉讼费用由钟文承担。事实与理由：1.一审法院认定涉案合同属于特许经营合同，并依据《商业特许经营管理条例》第十二条对涉案合同增设被特许人单方合同解除权于法无据。钟文明确基于《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94条第3款“当事人一方迟延履行主要债务，经催告后在合理期限内仍未履行”主张解除涉案合同，而一审法院在钟文诉请理由之外增设适用《商业特许经营管理条例》第十二条的规定，于法无据；2.涉案合同系双方意思自治的结果，应认定为一般的服务合同，且自始至终没有任何突出渲染特许经营资源的情形。一审法院未审查涉案合同签订时双方的真实意思、否认安泽公司所提供材料和服务的价值、在钟文具备明显违约或过错的情况下实际赋予违约方单方解除合同的权利，系事实认定不清；3.一审法院认定涉案合同第四条1.1款“结算、清理”条款无效，进而否定所有钟文已经直接、间接享有、或可以预见的合同收益，判决我方全额退还服务费及保证金，与事实不符。 钟文答辩称，1.涉案合同显失公平，系安泽公司单方事先拟定的格式合同，根据《商业特许经营管理条例》第十二条的规定，应当约定被特许人在特许经营合同订立后一定期限内可以单方解除合同，因此一审法院适用法律正确；2.钟文不存在违约或过错情形，安泽公司将确认选址的主要义务归于钟文是错误的；3.安泽公司未遵循公平原则确定当事人之间的权利和义务，涉案合同第四条1.1款排除了钟文的主要权利，应当认定为无效条款，因此一审法院判决安泽公司全额退还服务费和保证金是正确的。综上，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依法应予以维持，请求驳回安泽公司的上诉请求。 钟文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一、解除钟文与安泽公司签订的《服务合同书》，安泽公司退还钟文运营指导服务费80000元及保证金5000元；二、安泽公司支付违约金24000元；三、本案诉讼费用由安泽公司承担。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2019年9月2日，钟文与安泽公司签订《服务合同书》一份，合同主要约定，甲方（钟文）拟投资餐饮项目并从事经营活动，乙方（安泽公司）致力于中小型餐饮项目运营管理的研究与实践，有能力为餐饮项目投资者提供专业的运营管理指导及咨询服务，帮助投资者建立餐饮项目，防范经营风险，提高投资成功率。甲方在认可和接受乙方服务能力的基础上，委托乙方就本合同约定的餐饮项目的运营管理提供指导及咨询服务。服务项目名称为“小野寺の茶”，乙方为甲方提供的服务范围仅限于在四川省成都市锦江区××方申请的企业工商登记注册地址及名称为准），服务内容主要包括运营指导和管理培训两方面内容。运营指导包括营建、开店、管理及店面后续运营等方面的运营指导和咨询。管理培训包括经营管理、操作流程、物品采购、设备使用等方面的理论和实操培训。关于服务费用，合同约定，运营指导服务费首年80000元，首年以外每年2000元。因该费用包含了餐饮服务项目的理论与实际操作培训、前期运营的指导、后期运营咨询等服务内容，因此，一旦自甲方领取相关培训资料，门店管理，即表明乙方为此履行了相应的服务，甲方已获得乙方的核心机密，无论任何情形出现导致合同的解除、终止，运营指导服务费均不予退还。在签订合同时，甲方需向乙方交付保证金5000元。甲方无违约行为且合同到期，乙方无息返还甲方保证金。甲方有违约行为，不得在任何时间以任何理由要求返还保证金的一部分或全部。此外，合同还约定，甲方应及时接收乙方提交的方案及相应文件，并根据乙方的通知按时参加相关培训，充分尊重乙方的工作成果，对于乙方提出的方案和意见，甲方应予以严格、有效地实施，接受乙方的监督检查。在项目运营过程中，乙方依据甲方的要求，帮助甲方解决餐饮项目运营中的管理和技术问题，同时乙方有权对餐饮项目经营管理的执行情况进行监督、检查及评价，并对甲方餐饮项目运营过程中存在的问题提出整改意见。乙方应为甲方提供咨询指导及运营建议方案，甲方应予以执行并支持、配合乙方的策划设计和运营指导咨询跟踪服务等工作。若由于甲方不全力配合或支持而影响实际工作开展及成果的，乙方不承担责任。乙方并声明，乙方给予甲方提供的方案、指导、咨询等服务均从乙方的专业经验角度出发，并不代表一定完全适用于甲方，亦不表示甲方按此方法执行就确定取得成效，乙方不承担任何风险和保证，对此甲方予以完全知晓。双方约定合同有效期为三年，自2019年9月2日至2022年9月1日。关于违约责任，双方约定，如甲方没有严格执行乙方提供的运营指导方案及纠正通知的；违反管理和运营指导的标准及流程，损害乙方声誉的；私自增设新店，未与乙方签订运营指导服务合同及支付相关费用等等情形的，乙方有权单方解除合同不予退还费用并有权追究甲方的违约责任。任何一方违反本合同的约定，均应向对方支付违约金（按合同总额的50%计算）。 合同签订当日，钟文即支付运营指导费80000元及保证金5000元。钟文并领取了安泽公司交付的U盘等资料，安泽公司在其通知书中载明，运营服务中所有核心内容文字版资料，均已在U盘中体现，作为项目的核心资料的重要组成部分，包括：店面运营管理手册、技术手册、产品图片、装修效果图等。此后，双方就选址事宜进行了联系，安泽公司工作人员通过微信推荐包括喜树街281号在内的五个商铺选址定位供钟文选择，钟文对备选商铺地址均不满意，至2019年9月27日，钟文告知安泽公司工作人员不合作了，不需要再选址了。2019年10月22日，钟文委托律师致函安泽公司，认为安泽公司未依承诺于一周之内提供在各大商圈内的十个店铺，供委托人选择至委托人满意为止，故通知解除合同并要求退还运营指导服务费80000元、保证金5000元及赔偿委托人相关损失。安泽公司于2019年10月24日收到该函。钟文要求退款未果，遂诉至一审法院。 一审法院审理认为：确定双方的法律关系，应依据双方合同约定的主要权利义务及相关法律规定并结合立法目的等，通过利益衡量等方法来进行认定，而非仅凭当事人签订的合同名称或个别用词。 《商业特许经营管理条例》第三条第一款的规定，商业特许经营，是指拥有注册商标、企业标志、专利、专有技术等经营资源的企业，以合同形式将其拥有的经营资源许可其他经营者使用，被特许人按照合同约定在统一的经营模式下开展经营，并向特许人支付特许经营费用的经营活动。该法第十一条规定，特许经营合同包括的主要内容为：特许人、被特许人的基本情况；特许经营的内容、期限；特许经营费用的种类、金额及其支付方式；经营指导、技术支持以及业务培训的具体内容和提供方式；产品或者服务的质量、标准要求和保证措施等等。案涉《服务合同书》约定，安泽公司提供的服务项目名称为钟文所称持有的“小野寺の茶”品牌，服务包括运营指导和管理培训，符合特许经营合同所要求的权利义务客体为经营资源这一特点，钟文在使用该等服务时有明确的地域性，且经营店铺的选址与安泽公司其他委托方的店铺有距离要求，钟文也应对安泽公司提供的咨询指导及运营建议方案予以执行并支持、配合。上述合同约定的内容，符合特许经营合同中服务使用的地域性、经营模式统一性等特点，而显与一般的服务合同关系不同。钟文支付高额费用，按一般理性人之通常理解，其目的当然系期待获得服务方能提供包括品牌、经营模式、专有技术等在内的优质经营资源，从而获得收益，并非为了取得可从书刊、杂志等公共渠道获得的一般性知识。而服务提供方也需符合《商业特许经营管理条例》规定的拥有至少2个直营店并且营业超过1年等条件，才有可能具备较成熟的经营模式从而保障服务接受方的权利。此外，在双方签订合同前，如安泽公司未按《商业特许经营管理条例》第二十二条规定就其经营状况等信息作事前的披露，则钟文也不能有效取得。据此，从利益衡量角度分析，就本案提供的服务而言，对安泽公司提供服务的资质要求，钟文在双方订约前对安泽公司经营状况信息的掌握、获取情况，符合特许人、被特许人的地位特征。因此，钟文与安泽公司的法律关系受《商业特许经营管理条例》调整，符合该法的立法目的。据此，本案双方法律关系应确定为特许经营合同关系。 涉案合同系安泽公司事先拟定的格式合同，合同中未约定被特许人可单方解除合同，不符合《商业特许经营管理条例》第十二条的规定。钟文只在签订服务合同时获得了部分培训资料，安泽公司除了通过微信发送五个备选商铺地址外，未提供其他经营指导等服务，钟文在没有实际利用安泽公司经营资源的情况下，通过口头及书面的方式及时要求解除合同，符合《商业特许经营管理条例》所规定的被特许人享有单方合同解除权的条件。故一审法院确认双方于2019年10月24日解除。 合同约定：“一旦自甲方领取培训资料后，即表明乙方为此履行了相应的服务，甲方已获得乙方的核心机密，无论任何情形出现导致合同的解除、终止，管理培训费均不予退还。”但钟文在领取安泽公司所称的培训资料前，根本无法了解安泽公司提供的所谓“培训资料”是否具有商业或技术价值并且是安泽公司的“核心机密”，依该约定，即使钟文领取的“培训资料”没有任何价值，并且安泽公司此后违约不提供任何服务，钟文也无权要求退还费用。显然，安泽公司在提供案涉格式合同时，就该条约定，并未遵循公平原则确定当事人之间的权利和义务，排除了钟文的主要权利，依《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三十九条、第四十条的规定，应当认定为无效条款。故合同解除后，钟文有权要求安泽公司退还运营指导服务费80000及保证金5000元。钟文主张安泽公司未能履行《服务合同书》约定的选址服务义务，从而构成违约，无事实和法律依据，故对钟文要求安泽公司赔偿违约金24000元的诉讼请求，不予支持。依照《商业特许经营管理条例》第十二条，《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九十七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第一款之规定，一审法院判决如下：一、安泽公司于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返还钟文款项85000元；二、驳回钟文的其余诉讼请求。如安泽公司未按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案件受理费2480元，减半收取1240元，由钟文负担278元，安泽公司负担962元。 二审期间，双方均未提交新的证据。 本院二审查明的事实与一审法院查明的事实一致。 本院认为，案涉《服务合同书》约定，涉案服务项目名称为“小野寺の茶”，安泽公司为钟文提供的服务为运营指导和管理培训，具体包括营建、开店、管理及店面后续运营等方面的运营指导和咨询，以及经营管理、操作流程、物品采购、设备使用等方面的理论和实操培训。钟文应当严格、有效地实施安泽公司提出的方案和意见、并接受安泽公司的监督检查等。上述合同约定的内容具有特许经营合同的性质，一审法院将涉案合同认定为特许经营合同并无不当。 根据《商业特许经营管理条例》第十二条的规定，特许经营合同应当约定被特许人在特许经营合同订立后一定期限内，可以单方解除合同。这是条例赋予被特许人的法定解除权，钟文在诉讼过程中明确主张解除合同，其一审中主张合同法的规定并不意味着放弃行使被特许人的单方解除权，一审法院适用《商业特许经营管理条例》的规定确认双方合同解除，并无不当。涉案合同第四条1.1款约定“一旦自钟文领取培训资料后，即表明安泽公司为此履行了相应的服务，钟文已获得安泽公司的核心机密，无论任何情形出现导致合同的解除、终止，运营指导服务费均不予退还。”该条款为安泽公司提供的格式条款，并未采取合理的方式向钟文进行提示，且加重了钟文的责任，应归于无效。由于钟文未接受安泽公司的培训，且收到培训资料后也未开展实际经营，即并未对培训资料所涉内容进行使用或披露，安泽公司无权扣除运营指导服务费。一审判决安泽公司向钟文退还运营指导服务费及保证金，并无不当。 综上，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上诉人安泽公司的上诉主张不成立。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1924元，由上诉人杭州安泽品牌管理有限公司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徐 珺 审判员 吕 健 审判员 李 程 二〇二〇年九月二十二日 书记员 毛枭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