吉林省高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20）吉民终323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白兴山，男，1960年5月19日出生，汉族，住吉林省长春市。 委托诉讼代理人：司明华。 委托诉讼代理人：张晶。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赵天玉，男，1961年11月21日出生，汉族，住吉林省松原市。 原审第三人：乾安县德建房地产开发有限公司，住所：吉林省。 法定代表人：王战武。 原审第三人：王战武，男，1971年12月15日出生，汉族，住吉林省德惠市。 上诉人白兴山因与被上诉人赵天玉及原审第三人乾安县德建房地产开发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德建房地产公司）、王战武案外人执行异议之诉一案，不服吉林省松原市中级人民法院（以下简称一审法院）（2019）吉07民初115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20年8月3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经阅卷、调查和询问当事人，不开庭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白兴山上诉请求：1.撤销吉林省松原市中级人民法院作出的（2019）吉07民初115号民事判决第一项“不得执行乾安县德建房地产开发有限公司开发建设的乾安县新华书[店综合楼3单元1201室”，改判“驳回被上诉人的诉讼请求”；2.一审、二审的案件受理费由被上诉人承担。事实和理由：一、一审法院判决认定事实错误。（一）一审法院认定赵天玉对涉案房屋享有权益是错误的。按照一审法院认定的事实，因王战武欠赵天玉借款以及混凝土款，用涉案房屋抵偿，高升代为签订《商品房买卖合同》，赵天玉以涉案房屋向孟庆新抵顶沙子款，孟庆新以涉案房屋向李贵青抵顶借款，李贵青在房屋被松原市中级人民法院查封后，将涉案房屋退回孟庆新，孟庆新将涉案房屋向宋佳抵顶债务。涉案房屋的真正的权利人是最后接受房屋抵顶的宋佳，不是赵天玉。（二）一审法院在查明赵天玉取得涉案房屋是以物抵债事实基础上，依旧认定赵天玉是房屋买受人是错误的。房屋买受人是拿钱买房子的人，以房抵债是用物品抵顶之前的债务的人，二者是有严格区别的，不能等同。《最高人民法院关于人民法院办理执行异议和复议案件若干问题的规定》第二十八条，没有将抵债受让人列入物权期待权保护范围。（三）一审法院认定赵天玉在人民法院查封之前与德建房地产公司签订了合法有效的房屋买卖合同是错误的。1.合同的签订人是高升，而不是赵天玉，赵天玉开庭自认涉案房屋的购买人是高升。2.商品房买卖合同存在诸多不符合常理及先盖章后在公章之上书写文字的问题。（四）一审法院认为赵天玉已经给付涉案房屋的全部价款是错误的。1.赵天玉陈述其与王战武有借款及与德建房地产公司有混凝土货款，却没有提交任何证据来证实债务的存在。2.一审赵天玉提交《收款收据》一枚，但是该收据存在诸多不符合常理的问题。（1）赵天玉提交的收款收据的第一联存根联（白）。（2）该份收款收据是先有德建房地产公司和王战武个人名章，收款上面的所有文字是在公章和名章之上书写的。（3）收款收据加盖的是合同专用章，而且没有收款人签字。二、一审三份调查笔录不合法，不能作为证据使用；证人作证程序不符合法律规定；三份调查笔录之间以及三份笔录与赵天玉的陈述存在诸多矛盾之处；缺少宋佳的调查笔录。三、判决排除执行的法律依据不足，以偏概全。一审法院仅仅论述了责任财产范围，就认定赵天玉对案涉房屋足以排除强制执行的民事权益依据不足。 赵天玉辩称，当时房子购买的来源是开发商拿我一部分钱，还有一部分是赊销的混凝土，借我的钱和混凝土抵顶的案涉房屋，之所以把房子落在高升名下，是因为我名下房子超标，另外高升和我是亲属，计划当时让他住，合同开给高升之后，我单位工人开支资金不足时，以这个房子为名，高升交给我两次钱，每次六万元，后期因为房屋不适合居住，商品混凝土生产资金短缺我就用这个房子来换沙子，兑换沙子之后，拉沙子的人姓孟，他也缺钱，就用这个房子抵给了李贵青，这时李贵青就办了房屋所有的入住手续，电费、税费、物业费、入住费都由李贵青缴纳，房屋的钥匙也交给了李贵青，后来由于此楼盘手续短缺，迟迟办不了手续，李贵清又把房屋退给了小孟，退回之后小孟又找了一个宋佳，押给他，拿了一部分钱，在这个过程当中小孟做到哪一步时都由我签字，这些都是属实的；因为开发商盖楼，完工之后是可以先给入户装修的，由于五证不全的时候，他不敢开出此房屋的合同及收据，所差时间就是因为案涉楼盘手续不全，关于合同的房号和面积，对方说先盖章后签字这事是不对的，因为公章在开发商手中，当时的房号是图纸交给住建局临时备案的房号，面积是按照图纸面积上报的，最后验收时面积得以房产部门测绘为主，所以说房屋面积存在误差，当时房号和测绘以后打的房号差了一个1字，测绘完了开发商已经在合同上给做了更改；关于给买受方的收据，对方说第一联是存根联，那么开发商就把第二联留给他自己，该份收据先有开发公司公章和王战武个人名章，这就证明开发商承认这份收据是真实的，收据上的合同专用章也是开发商盖的，认不认可是开发商的事，所有的收据他们也都盖的是合同章。 赵天玉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1.立即停止对赵天玉购买的德建房地产公司开发建设的乾安县新华书店综合楼3单元1201室的强制执行，并解除对上述房屋的查封。2.确认位于乾安县宇宙路北侧、鸣凤街东侧乾安县新华书店综合楼3单元1201室（面积112.67平方米、12层）归赵天玉所有。3.本案诉讼费用由白兴山承担。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在白兴山与穆云鹏、王战武、德建房地产公司民间借贷纠纷的案件中，白兴山于2016年7月27日提出财产保全申请，吉林省松原市中级人民法院于2016年7月29日作出（2016）吉07民初41-2号民事裁定，对德建房地产公司名下的乾安县新华书店综合楼3单元1201室等房产予以查封。吉林省松原市中级人民法院于2017年2月24日作出（2016）吉07民初41号民事判决，内容为：一、王战武于本判决生效之日立即偿还白兴山借款本金人民币400万元及利息（利息自2010年9月17日起至本判决生效之日止按照年利率24%计算）；二、德建房地产公司对上述第一项所述款项承担连带给付责任；三、驳回白兴山的其他诉讼请求。（2016）吉07民初41号民事判决现已发生法律效力。德建房地产公司、王战武未按（2016）吉07民初41号民事判决向白兴山履行金钱给付义务，白兴山向吉林省松原市中级人民法院申请强制执行。赵天玉以“2012年1月20日购买了德建公司开发建设的乾安县新华书店综合楼3单元1201室”为由，对松原市中级人民法院（2016）吉07民初41-2号民事裁定提出书面异议，要求人民法院解除对案涉房屋的查封。吉林省松原市中级人民法院于2019年6月3日作出（2018）吉07执异112号执行裁定，驳回赵天玉的异议请求。赵天玉不服该裁定，在法定期限内提起案外人执行异议之诉。 高升与德建房地产公司于2012年1月20日签订《商品房买卖合同》，合同第二页载明买受人为赵天玉，约定买受人购买德建房地产公司开发的乾安县新华书店综合楼3单元1201号房，面积115.88平方米，房屋价款403,359元，房屋交付时间为2011年12月30日。其中“1201”处的“12101”被划掉，“115.88”处的“112.67”被划掉，两处均加盖德建房地产公司公章。合同落款处高升签字。后德建房地产公司出具《证明》，内容为：编号GF-2000-0171号售楼合同的房屋号3单元12101室，因书写合同有误，特证明此楼即为3单元1201室。德建房地产公司于2012年1月20日出具《收款收据》一枚，金额403,359元，载明“收赵天玉房款312101室”，客户名称为赵天玉。德建房地产公司于2014年1月28日出具《收款收据》三枚，收取入住费、物业费、垃圾清运费、水表、电表、电计量表、有线电视初装费、预存电费、取暖费、契税、物业维修基金、电梯费、2014年公共照明费等，金额分别为2,986元、3,796元、18,396元，均载明客户为李贵青。 一审法院于2020年5月9日分别对高升、孟庆新、李贵青做了调查笔录，内容为：案涉房屋系赵天玉购买，高升代为签订《商品房买卖合同》，该购房款系以王战武欠赵天玉的借款以及混凝土款抵顶。赵天玉以案涉房屋向孟庆新抵顶沙子款，孟庆新以案涉房屋向李贵青抵顶借款，李贵青向德建房地产公司交纳入住费等费用。案涉房屋被松原市中级人民法院查封后，李贵青将案涉房屋退回孟庆新，孟庆新将案涉房屋向宋佳抵顶债务。 一审法院认为，本案系案外人执行异议之诉纠纷，指案外人对执行标的的全部或一部分主张实体权利，而请求法院对该实体法律关系进行裁判。吉林省松原市中级人民法院于2016年7月29日作出（2016）吉07民初41-2号民事裁定，对德建房地产公司开发的乾安县新华书店综合楼3单元1201室等房产予以查封。依照《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的解释》第三百一十一条规定：“案外人或者申请执行人提起执行异议之诉的，案外人应当就其对执行标的享有足以排除强制执行的民事权益承担举证证明责任。”赵天玉主张停止对执行标的，即乾安县新华书店综合楼3单元1201室房屋的执行并确认其享有实体权利，赵天玉应就其对案涉房屋享有足以排除强制执行的民事权益承担举证证明责任。 人民法院在审理案外人执行异议之诉案件时会参照适用《最高人民法院关于人民法院办理执行异议和复议案件若干问题的规定》的相关规定，来审查认定案外人是否享有足以排除强制执行的民事权益。但是案外人执行异议与执行异议之诉虽然具有一定的关联性和共通性，但二者分属于不同的诉讼程序，其功能并不相同，案外人民事权益的审查原则和审查标准也不尽相同。执行异议作为执行程序的一部分，其制度功能在于快速、不间断地实现生效裁判文书确定的债权，其价值取向更注重程序效率性，同时兼顾实体公平性。而执行异议之诉作为与执行异议衔接的后续诉讼程序，是一个独立于执行异议的完整的实体审理程序，其价值取向是以公平优先、兼顾效率，通过实质审查的方式对执行标的权属进行认定，进而做出案外人的民事权益是否足以排除强制执行的判断，以实现对案外人民事权益的实体性救济。因此，在审理执行异议之诉案件的过程中，如果案外人的异议请求不符合或者不能完全符合《最高人民法院关于人民法院办理执行异议和复议案件若干问题的规定》第二十八条关于排除强制执行认定标准的情况下，人民法院在执行异议之诉中也不能当然认定案外人的异议请求不成立，而应该依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的解释》第三百一十二条第一款关于“对案外人提起的执行异议之诉，人民法院经审理，按照下列情形分别处理：（一）案外人就执行标的享有足以排除强制执行的民事权益的，判决不得执行该执行标的；（二）案外人就执行标的不享有足以排除强制执行的民事权益的，判决驳回诉讼请求。”的规定，基于案件具体情况，对案外人是否享有足以排除强制执行的民事权益进行实质审查，并依法评判案外人的异议请求是否成立。 关于高升与德建房地产公司于2012年1月20日签订《商品房买卖合同》所涉房屋是否是吉林省松原市中级人民法院（2016）吉07民初41-2号民事裁定予以查封的乾安县新华书店综合楼3单元1201室。虽然赵天玉提供高升与德建房地产公司签订的《商品房买卖合同》中载明案涉房屋为乾安县新华书店综合楼3单元12101号房，面积112.67平方米，与（2016）吉07民初41-2号民事裁定查封房屋房号不一致，但综合（2018）吉07执异112号执行卷宗中《商品房买卖合同》中案涉房屋房号和面积的更改情况，以及德建房地产公司出具《证明》，能够认定高升与德建房地产公司签订的《商品房买卖合同》所涉房屋与吉林省松原市中级人民法院（2016）吉07民初41-2号民事裁定予以查封的乾安县新华书店综合楼3单元1201室系同一房屋。 关于赵天玉是否对案涉房屋享有足以排除强制执行的民事权益。责任财产是指民事主体用于承担民事责任的各项财产及权利总和。人民法院在执行过程中对被执行人采取的强制执行措施应当以其责任财产为限。如果有证据证明拟执行标的不属于被执行人责任财产，人民法院就应当停止对该执行标的的执行。首先，庭审中，赵天玉关于案涉房屋实际买受人的陈述与起诉状中的事实与理由有不一致之处，其庭后向本院提交书面意见，称其“以个人名义在乾安德建房地产开发公司购买住宅楼一套”，与高升关于案涉房屋“是赵天玉购买的，我签字是因为我在赵天玉那里上班，他让我替他签订合同”的陈述相互吻合。虽然案涉房屋的《商品房买卖合同》为高升与德建房地产公司签订，但合同第二页载明买受人为赵天玉，且2012年1月20日的购房款收据中载明“收赵天玉房款312101室”，结合赵天玉、高升、孟庆新与李贵青的陈述，能够认定案涉房屋的实际买受人为赵天玉。2012年1月20日的《商品房买卖合同》系赵天玉与德建房地产公司的真实意思表示，不违反法律、行政法规的强制性规定，合同依法成立并有效。故赵天玉在人民法院查封之前与德建房地产公司签订了合法有效的房屋买卖合同。其次，赵天玉称以案涉房屋向孟庆新抵顶沙子款，孟庆新以案涉房屋向李贵青抵顶借款。李贵青于2014年1月28日向德建房地产公司交纳案涉房屋的入住费、物业费、垃圾清运费等费用，故应认定李贵青此时已合法占有案涉房屋。最后，德建房地产公司于2012年1月20日出具《收款收据》一枚，金额403,359元，载明“收赵天玉房款312101室”。该款项虽系以王战武与赵天玉的其他债权债务法律关系抵顶，但德建房地产公司已为赵天玉出具了全额的购房款收据，且并未对此提出异议，故应认定赵天玉已给付案涉房屋的全部价款。至此，德建房地产公司作为出卖人对案涉房屋不再享有法律上的实体权利。案涉房屋尚未办理产权过户登记，以及赵天玉与德建房地产公司之间的《商品房买卖合同》约定房屋交付时间早于合同签订时间，并不影响案涉房屋已经脱离德建房地产公司的责任财产范围，不应纳入强制执行范围。且德建房地产公司已以抵顶债务的方式全额收取了案涉房屋的购房款，其责任财产并未因此减损，因此，德建房地产公司已无权再以案涉房屋偿付其所欠债务，否则就有违公平、诚实信用的法律原则。故赵天玉提出对案涉房屋享有足以排除强制执行的民事权益的主张，本院予以支持。 关于赵天玉主张对案涉房屋享有所有权。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物权法》第九条第一款规定：“不动产物权的设立、变更、转让和消灭，经依法登记，发生效力；未经登记，不发生效力，但法律另有规定的除外。”第十四条：“不动产物权的设立、变更、转让和消灭，依照法律规定应当登记的，自记载于不动产登记簿时发生效力。”案涉房屋为德建房地产公司开发建设，赵天玉提供的《商品房买卖合同》以及案涉房屋的购房款收据，均不能证实赵天玉系案涉房屋的所有权人，故赵天玉提出对案涉房屋享有所有权的主张，本院不予支持。综上所述，依照《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的解释》第三百零七条、第三百一十一条、第三百一十二条，《中华人民共和国物权法》第九条第一款、第十四条规定，判决：一、不得执行德建房地产公司开发建设的乾安县新华书店综合楼3单元1201室。二、驳回赵天玉的其他诉讼请求。案件受理费7,350元，由白兴山负担。 本院二审期间，双方当事人均未提交新的证据。经查，一审庭审中，未对德建房地产公司出具的《证明》进行举证质证，一审判决认定“后德建房地产公司出具《证明》，内容为：编号GF-2000-0171号售楼合同的房屋号3单元12101室，因书写合同有误，特证明此楼即为3单元1201室”，不符合《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的解释》一百零三条规定的证据认证规则，本院不予确认。本院对一审查明的其他事实予以确认。 本院认为，本案的争议焦点为，赵天玉对案涉房屋是否享有足以排除人民法院强制执行的民事权益。 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的解释》第三百一十一条规定，在案外人执行异议之诉中，案外人应当就其对执行标的享有足以排除强制执行的民事权益承担举证证明责任。本案中，赵天玉主张其与德建房地产公司存在以房抵债的关系并由此签订《商品房买卖合同》，应先举证证明债的基础关系成立，这是《商品房买卖合同》存在的前提。赵天玉主张其借给德建房地产公司21万元左右的现金，缺乏相应的证据证明；其主张为德建房地产公司提供了价值200多万元的混凝土，其中部分抵顶房款，亦未能提供相应的证据予以证明。故《商品房买卖合同》的基础债权债务不能认定，赵天玉主张的以房抵债事实不能成立，赵天玉对案涉房屋不享有足以排除人民法院强制执行的民事权益。一审法院依据赵天玉的陈述和德建房地产公司出具的《收款收据》认定存在债权债务关系，不符合《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的解释》第一百零八条规定的高度盖然性标准，一审法院认定事实不当，应予纠正。 综上所述，白兴山的上诉请求成立，予以支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规定，判决如下： 一、撤销吉林省松原市中级人民法院（2019）吉07民初115号民事判决； 二、驳回赵天玉的诉讼请求。 一审案件受理费7,350.00元、二审案件受理费7,350.00元，由赵天玉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芮海宏 审 判 员 宋 国 审 判 员 寇承魁 二〇二〇年九月二十四日 法官助理 李雅楠 书 记 员 张梦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