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苏省泰州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20）苏12民再186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被申请人）：浦同生，男，汉族，1951年12月17日出生，住靖江市。 委托诉讼代理人：刘学明，江苏苏泰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再审申请人）：薄兴荣，男，汉族，1972年7月21日出生，住靖江市。 委托诉讼代理人：方正静，江苏信义诚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浦同生因与被上诉人薄兴荣民间借贷纠纷一案，靖江市人民法院于2016年1月14日作出（2016）苏1282民初240号民事调解书，已发生法律效力。薄兴荣于2019年11月向该院申请再审，该院审查后作出（2019）苏1282民申23号民事裁定再审本案。经再审，该院于2020年5月9日作出（2020）苏1282民再2号民事判决。浦同生不服，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审理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浦同生上诉请求：撤销靖江市人民法院（2020）苏1282民再2号民事判决。事实和理由：一、案涉借款合同有效。借款合同是在各方当事人自愿的基础上签订，朱贵丰因公司生产经营需要向上诉人借款，双方意思表示真实，且上诉人在出借款项时并不知道朱贵丰涉嫌非法吸收公众存款犯罪。《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民间借贷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规定》第十三条第一款“借款人或出借人的借贷行为涉嫌犯罪，或者已经生效的判决认定构成犯罪，当事人提起民事诉讼的，民间借贷合同并不当然无效，人民法院应当根据合同法第五十二条、本规定第十四条之规定，认定民间借贷合同的效力。”案涉借款合同并不存在无效之情形，故应依法确认为有效。二、案涉担保合同亦应有效。被上诉人薄兴荣自愿提供担保，且未违反法律法规禁止性规定。三、调解书不应被撤销。双方当事人在法院主持下自愿达成调解协议，且协议内容不违反法律规定。四、原审判决认为本案借款合同属于以合法形式掩盖非法目的应属无效，适用法律不当。 被上诉人薄兴荣答辩称：一、借款人朱贵丰以民间借贷的合法形式掩盖吸收公众存款的非法目的，本案的借款合同是无效的，因而担保合同也应无效，因薄兴荣主观上并无过错，故不承担赔偿责任。二、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经济纠纷案件涉及犯罪的有关规定，本案不属于人民法院审理范围。一审法院再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 浦同生原审诉讼请求：判令朱贵丰、薄兴荣共同偿还借款50万元及利息，并承担本案诉讼费。原审审理中，浦同生撤回对朱贵丰的起诉。经原审法院主持调解，浦同生与薄兴荣达成调解协议：一、浦同生、薄兴荣同意由薄兴荣作为担保人代为向浦同生偿还朱贵丰50万元借款中的40万元，付款期限如下：2016年2月7日前支付5万元，2017年1月27日前支付10万元，2018年2月15日前支付10万元，2019年2月4日前支付15万元，如任何一期逾期履行，则浦同生可就全部剩余款项申请法院强制执行。薄兴荣履行款项支付义务后，另行向朱贵丰追偿。二、对于朱贵丰尚欠浦同生借款10万元及50万元借款利息，浦同生同意免除薄兴荣对该10万元及50万元利息的连带担保责任，由浦同生另行向朱贵丰主张。三、本案受理费7300元减半收取3650元，由浦同生负担。该院作出（2016）苏1282民初240号民事调解书。 薄兴荣申请再审称，案涉借款涉及朱贵丰刑事犯罪，调解书内容违法，应予撤销。案涉借贷行为以及担保应当均无效，且再审申请人对于借贷的发生没有过错，不应当承担担保责任，请求依法改判。 原审法院再审查明：2015年5月12日，朱贵丰以其开办的工厂经营急需资金为由，向浦同生提出借款50万元，浦同生要求其提供担保人，朱贵丰提出让其厂里会计提供担保，但浦同生以不认识该会计为由予以拒绝，后朱贵丰提出让浦同生熟悉的薄兴荣（系浦同生徒弟）来担保，浦同生同意由薄兴荣提供担保。当日，朱贵丰向浦同生出具一份50万元的借条，薄兴荣在借条上签字担保。次日，浦同生通过银行转账向朱贵丰出借了50万元。 另查明：该院于2019年10月9日作出（2019）苏1282刑初280号刑事判决，认定朱贵丰犯非法吸收公众存款罪，判处有期徒刑三年八个月，并处罚金人民币十万元；责令被告人朱贵丰退出人民币9848590元，分别发还薄兴荣75万元……。该刑事判决事实部分认定：2015年2月至5月间，朱贵丰以2.5分利息，2次向浦同生非法吸收资金共计110万元，支付利息共计18.6万元，其中包含本案借款50万元。 原审法院再审认为，关于原审调解书是否应予撤销，主要审查原审调解是否违反自愿原则或调解协议内容是否违法。原审中，薄兴荣基于朱贵丰与浦同生之间发生的民间借贷法律关系受法律保护的错误认识，以该借贷担保人的身份与浦同生签订了调解协议，现由于本案涉及的借贷行为，经法院生效刑事判决认定涉及借款人朱贵丰刑事犯罪，不属于民事诉讼处理范畴，因此，薄兴荣签订代朱贵丰偿还借款的调解协议，违反其真实意愿，且调解协议确定的借款因涉嫌犯罪，违反了有关法律强制性规定，内容违法，故原审调解书应予撤销。 关于薄兴荣是否应当承担案涉借款的担保责任问题。《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二条规定，以合法形式掩盖非法目的，合同无效。《中华人民共和国物权法》第一百七十二条规定，担保合同是主债权债务合同的从合同，主债权债务合同无效，担保合同无效，但法律另有规定的除外。担保合同被确认无效后，债务人、担保人、债权人有过错的，应当根据其过错各自承担相应的民事责任。本案中，借款人朱贵丰以民间借贷的合法形式，掩盖其非法吸收公众存款的犯罪目的，向浦同生借款50万元，双方之间的借贷合同法律关系应当无效，因此，薄兴荣与浦同生之间的担保合同亦应无效，薄兴荣不应承担担保责任。同时，根据再审查明的事实，薄兴荣并非本案借贷的联系人或介绍人，其未实施行为促使本案借款事实的形成，因此，薄兴荣主客观均无过错，也不应承担相应的民事赔偿责任。综上，经原审法院审判委员会讨论决定，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二条第（三）项、《中华人民共和国物权法》第一百七十二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零七条之规定，判决：一、撤销该院（2016）苏1282民初240号民事调解书；二、驳回被申请人浦同生对再审申请人薄兴荣的诉讼请求。案件受理费7300元，由被申请人浦同生负担。 二审中，当事人均未提交新的证据。 经审理，本院对一审法院再审查明的事实予以确认。 本院另查明，靖江市人民法院（2019）苏1282刑初280号被告人朱贵丰非法吸收公众存款一案刑事判决书载明，薄兴荣因履行担保责任已支付浦同生35万元。该院认为，因浦同生已向该院提起民事诉讼，该院已依法作出裁判，本案不再责令朱贵丰向浦同生进行退赔。鉴于薄兴荣向浦同生支付了35万元，责令朱贵丰退还薄兴荣35万元。 本案二审争议焦点是：本案借款合同及担保的效力；调解书是否违反自愿原则或合法原则。 本院认为，朱贵丰以经营缺少资金为由向浦同生借款，借款合同中写明借款用途为用于工厂生产，因刑事判决将该笔借款认定为朱贵丰非法吸收公众存款的数额，故而引起主合同效力争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民间借贷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规定》第十三条第一款规定：“借款人或出借人的借贷行为涉嫌犯罪，或者已经生效的判决认定构成犯罪，当事人提起民事诉讼的，民间借贷合同并不当然无效。人民法院应当根据合同法第五十二条、本规定第十四条之规定，认定民间借贷合同的效力。”原审法院再审认为，朱贵丰以民间借贷的合法形式，掩盖其非法吸收公众存款的犯罪目的，双方之间的借贷合同法律关系应当无效。本院认为，“以合法形式掩盖非法目的”是指当事人实施的行为在形式上是合法的，但在缔约目的和内容上是非法的，“目的”应当是双方的共同目的，是双方通谋的结果，至少也是双方共同明知或理应知道的，并非单独哪一方的目的。本案朱贵丰因数个借款行为的累计叠加达到具有社会危害性的程度而构成非法吸收公众存款犯罪，是一个从量变到质变的过程，就浦同生与朱贵丰之间单个借贷关系而言，尚不具有社会危害性，浦同生出借款项的意思表示是真实的，并不知道或应当知道朱贵丰的借款行为触犯刑法，因此，朱贵丰虽构成非法吸收公众存款犯罪，但本案借款合同仍为有效。原审法院以案涉借款属于以合法形式掩盖非法目的，认定错误。 薄兴荣为浦同生出借款项提供担保，出于其自愿，并无无效因素，担保合同亦为有效。在浦同生对薄兴荣提起民事诉讼后，经原审法院调解，双方当事人达成了调解协议。原审法院再审认为，案涉借贷行为被生效判决认定为犯罪，薄兴荣基于对朱贵丰与浦同生之间的民间借贷关系受法律保护的错误认识而签订了调解协议，违反其真实意愿，且因调解协议确定的借款行为违反了有关法律强制性规定，内容违法，调解书应予撤销。民事诉讼法第二百零一条规定“调解违反自愿原则或者调解协议的内容违反法律”，是指人民法院应当充分尊重当事人的意思自治，不得强迫当事人接受调解；协议内容不得违反法律法规的强制性规定，不得侵害国家利益、社会公共利益、案外人利益，不得违反公序良俗和公共道德，等等。本案调解协议是在双方自愿的基础上达成的，协议的内容也不违反法律规定，因此调解书不具有撤销的法定事由，原审法院撤销调解书，系对自愿原则和合法原则的理解错误，应予纠正。 综上，原审法院再审认定事实清楚，但适用法律错误，本院依法改判。经本院审判委员会讨论决定，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一、撤销靖江市人民法院（2020）苏1282民再2号民事判决； 二、维持靖江市人民法院（2016）苏1282民初240号民事调解书。 二审案件受理费7300元，由薄兴荣负担。此款由浦同生向本院预交，本院退还浦同生，薄兴荣在本判决生效后七日内向本院交纳。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杨锦华 审判员  瞿廷英 审判员  沈大祥 二〇二〇年九月十日 书记员  陈 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