浙江省杭州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20）浙01民终7266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倪某1，女，1985年11月2日出生，汉族，住杭州市萧山区。 委托诉讼代理人陈广荣、金丽丽，浙江丰原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吴某，女，1991年10月8日出生，汉族，住杭州市萧山区。 委托诉讼代理人米双双，浙江富奥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蒋某，男，1991年4月29日出生，汉族，住杭州市萧山区。 上诉人倪某1因与被上诉人吴某、蒋某赠与合同纠纷一案，不服杭州市萧山区人民法院（2020）浙0109民初5401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出上诉。本院于2020年8月27日受理后，依照《全国人民代表大会常务委员会关于授权最高人民法院在部分地区开展民事诉讼程序繁简分流改革试点工作的决定》，由审判员周志军适用普通程序独任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原审法院认定，吴某与蒋某于×年×月×日登记结婚。2018年6月17日，倪某1入院治疗，共住院12天，支出医药费2924.72元（其中现金支付454.89元），出院诊断：1.异位妊娠；2.瘢痕子宫。2018年6月30日，蒋某作为甲方，倪某1作为乙方，双方签订《补偿协议》一份，约定：“甲、乙双方自产生感情以来，甲方曾承诺乙方会离婚，并会与乙方结婚；于2018年6月11日确认怀孕妊娠，甲方承诺会对乙方负责、叫乙方放心；后于2018年6月17日确认异位妊娠于当天入院治疗，甲方反悔并表示断绝关系；乙方入院12天至出院之时，未治疗结束；入院期间，甲方未到医院探望，未尽到护理职责；从开始至目前为止，甲方在精神上、身体上对乙方造成极大伤害，故现甲、乙经充分协商，自愿达成如下协议：一、甲方一次性支付医疗费、护理费、误工费、营养费、交通通讯费、精神损失费、身体健康补偿费共计人民币180000元给乙方；二、付款时间及方式：1.于2018年7月15日，支付80000元；2.于2019年12月30日前，付清剩余100000元，逾期按每月支付100000元的1%支付利息。三、上述费用支付给乙方后由乙方自行安排处理，其处理的方式及后果不再与甲方有任何关系；四、甲方履行赔偿义务后，乙方今后身体出现任何问题均与甲方无关；甲方履行赔偿义务后，乙方今后不得再因此事追究乙方的任何责任；等。”2018年7月15日，蒋某向倪某1转账支付50000元。2018年7月23日，蒋某向倪某1转账支付30000元。2018年8月12日，蒋某向倪某1转账支付100000元。2018年9月25日，吴某住院治疗，共住院4天，出院诊断：1.右输卵管壶腹部妊娠流产型；2.瘢痕子宫；3.女性盆腔炎性疾病后遗症。2019年11月20日，倪某1生育倪某2。同年12月16日，倪某2因新生儿肺炎入院治疗12天，共花费医药费9830.93元（其中现金支付4500.46元）。同年12月17日，蒋某与倪某1签订协议一份，约定就双方所生子女的抚养事宜达成协议如下：一、子女性别男，出生年月2019年11月20日，双方一致同意子女的抚养权和监护权归倪某1；二、蒋某每月支付子女抚养费2500元上下至18周岁（后期考虑通货膨胀、个人收入情况协商调整）；三、子女产生的医疗费，凭票据按实际产生的医疗费共同承担；四、子女产生其余大额（超过3000元以上）费用，原则上双方协商一致共同承担，如协商不一致以人民法院判决为准等。2020年1月17日，蒋某向倪某1转账支付2250元。2020年2月21日，吴某向原审法院起诉，后因未按原审法院通知预交案件受理费，该院裁定按吴某撤诉处理。同年4月14日，吴某再次向原审法院起诉，请求判令确认蒋某与倪某1签订的《补偿协议》无效，倪某1返还赠与款182250元。 原审法院认为：民事主体从事民事活动，不得违反法律，不得违背公序良俗。对于蒋某支付给倪某1的180000元，吴某认为该款项系蒋某对倪某1的赠与，倪某1则抗辩称该款项系蒋某因为其与倪某1的外遇行为导致倪某1宫外孕进而切除输卵管而对倪某1的侵权赔偿。然倪某1系因为其与蒋某之间的不正当关系怀孕住院，该不正当关系期间双方均系出于自愿，并未违背倪某1的意愿，故蒋某并不构成侵权。而且，蒋某与倪某1签订《补偿协议》以及蒋某分期转账180000元均系在倪某1第一次住院之后、第二次住院之前，而倪某1输卵管切除系在第二次住院期间进行，故蒋某向倪某1的180000元转账与倪某1输卵管切除无关。而倪某1第一次住院12天、现金支出医药费454.89元，180000元显然高于《补偿协议》约定的倪某1的医疗费、护理费、误工费等费用，故该180000元应认定系蒋某对倪某1的赠与。对于蒋某于2020年1月17日向倪某1转账的2250元，结合蒋某、倪某1于2019年12月17日签订的协议、倪某2因新生儿肺炎住院及倪某1为此实际现金支付医药费4500.46元的事实，该款项应系蒋某按照协议承担的倪某2的医药费，不属于赠与。吴某与蒋某系夫妻关系，非因日常生活需要处分夫妻共同财产的，夫妻双方应当协商一致，任何一方均无权单独处分夫妻共同财产。蒋某未经吴某同意超出日常生活需要将共同财产赠与倪某1的行为，系擅自处分共有财产的行为，且未经吴某追认，有违公序良俗，应认定该赠与行为无效。无效赠与行为自始无效，倪某1因此而取得的财产，应当予以返还。因吴某同意补偿倪某115000元，故倪某1应当向吴某返还165000元。因此对吴某的合理部分诉讼请求，该院予以支持。据此，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总则》第八条、第一百五十七条，《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二条、第五十八条、第一百八十五条，《中华人民共和国婚姻法》第十七条、第十九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婚姻法〉若干问题的解释（一）》第十七条之规定，判决：一、确认蒋某与倪某1于2018年6月30日签订的《补偿协议》无效；二、限倪某1于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向吴某返还款项165000元；三、驳回吴某的其他诉讼请求。如倪某1未按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案件受理费3946元，减半收取1973元，由吴某负担173元，倪某1负担1800元。吴某于判决生效之日起十五日内向原审法院申请退费；倪某1于判决生效之日起七日内，向该院交纳应负担的诉讼费。 宣判后，倪某1不服该判决，提出上诉称：一、一审认定事实错误，上诉人倪某1与被上诉人蒋某签订的《补偿协议》不是赠与合同，一审将其定性为赠与合同，无事实和法律依据，依法应予撤销。1.案涉《补偿协议》不是赠与合同，而是因蒋某的侵权行为导致倪某1遭受身体及精神伤害所签订，是蒋某对倪某1进行的侵权赔偿和补偿。协议不违反法律、行政法规强制性规定，不违反公序良俗，该协议系双方真实意思表示，合法有效。虽然倪某1与蒋某在各自都有婚姻的情况下，发生外遇，应当受到道德的谴责。但是，谴责仅限于此。之后，倪某1因蒋某导致宫外孕进而切除一侧输卵管，是身体受到伤害，对此是不能用道德去评价的，也不能因为倪某1违反道德就丧失了侵权追偿的权利。一审法院认为该协议是不恰当地处分了夫妻共同财产，是属于赠与，其理由是荒谬的。至于该补偿协议中没有写明确残疾赔偿金、医疗费等各项赔偿数额，完全不影响该协议系侵权赔偿协议的性质。根据《人体损伤致残程度分级》5.9.5-5），倪某1一侧输卵管切除构成人身损害的九级伤残，且需要长时间休息，必然产生残疾赔偿金、精神抚慰金、误工费、护理费、被抚养人生活费等等各项实际损失。根据人身损害赔偿司法解释初步估算，倪某1的全部损失金额超过30万元。倪某1提出28万元的赔偿要求，实属正常。当然，双方以18万元作为最后数额，已经考虑到了倪某1自身的过错。另外一个事实，在蒋某与倪某1相处期间，倪某1没有接受过蒋某的任何单方经济赠与，两人在一起时的费用也多是各半承担。最终折算以后，甚至倪某1支付的金额会多一点。倪某1与蒋某签订补偿协议并要求其支付款项，仅仅是因为蒋某造成了倪某1宫外孕进而导致一侧输卵管切除，与他们两人的不正当关系完全无关，也没有其他任何原因。综上种种因素，蒋某与倪某1签订的《补偿协议》是侵权赔偿（含补偿），蒋某基于此协议而作的金钱给付是侵权责任之债。一审法院将该给付认定为赠与，无事实和法律依据。2.倪某1的宫外孕及输卵管切除是蒋某造成的，蒋某应当承担相应赔偿或补偿责任。从2018年初开始，蒋某就与倪某1一直保持着关系。从蒋某与倪某1的微信聊天记录中也可以看到，因为蒋某与倪某1各自婚姻关系不和谐，所以双方才一直保持关系。2018年9月，倪某1把验孕棒的照片发给蒋某时，蒋某回复“有了”、“明显了……”，说明蒋某认可此次怀孕和其有关。特别是，在倪某1进行输卵管切除手术时，家属签字栏处是蒋某作为家属签的字，全程的陪同都是蒋某。还有，蒋某经常临时不问地点要求发生性关系，蒋某发生关系前的不卫生是导致倪某1宫外孕的原因之一。可见，倪某1两次宫外孕及切除输卵管手术均与蒋某有关。二、一审法院说理及适用法律错误，导致判决结果错误。1.一审在“本院认为”部分写道“蒋某与倪某1签订《补偿协议》以及蒋某分期转账180000元均系在倪某1第一次住院之后、第二次住院之前，而倪某1输卵管切除系在第二次住院期间进行，故蒋某向倪某1的180000元转账与倪某1输卵管切除无关”。该分析是错误的。倪某1两次宫外孕及输卵管切除均是蒋某造成的。蒋某在造成倪某1第一次宫外孕时，医生就建议倪某1切除输卵管，只是倪某1最终选择了保守治疗。在蒋某造成倪某1第二次宫外孕时，倪某1才不得不切除输卵管。因此，蒋某向倪某1的180000元转账，与倪某1输卵管切除密切相关。2.一审法院认为“吴某与蒋某系夫妻关系，非因日常生活需要处分夫妻共同财产的，夫妻双方应当协商一致，任何一方均无权单独处分夫妻共同财产。蒋某未经吴某同意超出日常生活需要将共同财产赠与倪某1的行为，系擅自处分共有财产的行为，且未经吴某追认，有违公序良俗，应认定该赠与行为无效”。这一论述根本不适用于本案。第一，本案所涉补偿协议不是赠与关系，吴某不是合同当事人，无权提出任何主张。第二，所谓“擅自处分共有财产行为无效”要区别对待的，这里的“共有财产”显然是指特定物。而对于一般物品或种类物的处理，“擅自处分行为”的“无效”仅对共有人内部，不能对抗善意第三人。第三，蒋某基于侵权而签订的补偿协议，进而处分了财产，该财产不是蒋某与吴某的夫妻共同财产，而是属于蒋某的个人财产（只不过是存在于夫妻共同财产之中而已）。蒋某与吴某的夫妻共同财产总额远远超过18万元的两倍，因此，作为一个完全民事行为能力人，蒋某处分了属于其自己份额的财产，显然是有效的。3.一审法院认为“因吴某同意补偿倪某115000元，故倪某1应当向吴某返还165000元”。这也是莫名其妙的。庭审中，作为吴某从未提出补偿给倪某1任何款项。直到拿到判决书，上诉人才知道有这么个说法。那么，这样的“补偿”是不是“赠与”，如果不是赠与，案涉的《补偿协议》显然就不是赠与。其实，这里用了“补偿”，恰恰可以推定吴某也认同蒋某对倪某1造成了侵权，因此才给予“补偿”。如果是“赠与”，以后会不会面临因“无效”而又被要求返还。吴某这样的“同意补偿”行为也是擅自处分了夫妻共同财产，即使是赠与合同，也应该是双方合同，也需要受赠人的同意，否则不发生法律效力。吴某的这个“补偿”行为，受偿方同意了吗？不得而知。这个细节足以反映一审判决本身就存在明显的逻辑矛盾。综上，请求撤销一审判决，发回重审或直接改判驳回被上诉人吴某的全部诉讼请求。 被上诉人吴某辩称：一、上诉人与蒋某之间签订的合同属于赠与合同。1.上诉人与蒋某在各自都已经结婚的情况下发生婚外情，双方系自愿行为，没有人逼迫。不存在蒋某对上诉人进行侵权，如上诉人上述描述的情形成立，是蒋某经常临时不问地点要求发生关系，即使如此，上诉人是配合的，则此事是双方达成了合意的自愿行为。根据上诉人的举例，本案能够参考的前提是：上诉人是被强迫的，是可以要求赔偿的，那么应由上诉人前往侦查机关报案，定性为刑事案件后再起诉要求刑事附带民事赔偿。2.根据一审蒋某代理人的陈述，之所以签订协议，是为了与上诉人断绝感情。上诉人陈述在其二人相处期间没有接受单方面的赠与，而涉案18万元则认为是补偿，这只是上诉人的一面之词。根据一审的陈述，蒋某表示是要跟上诉人断绝来往，再加上上诉人需要堕胎，才在上诉人的要求下在上诉人拟好的协议上签字的。3.上诉人在未离婚情况下与蒋某发生关系，至少不能排除其与其丈夫发生性关系，故上诉人两次宫外孕、切除输卵管等是与蒋某发生关系导致并不具有唯一确定性。蒋某之所以会在协议上签字，是因为心虚，但是其至今不能确认是其与上诉人发生关系直接导致的。所以上诉人认为是侵权之债的主张不能成立。二、一审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1.上诉人认为是与蒋某发生关系导致的输卵管切除。吴某认为根据前述理由，不能确认直接的因果关系，且一审已经查明补偿协议是在第一次住院之后，第二次住院之前签订的，更加不能认定蒋某与上诉人明知输卵管会切除。上诉人至今没有提交任何医院证明之类的证据证明其需要切除输卵管。故转账的18万与切除输卵管没有直接关系。2.吴某与蒋某是合法的夫妻关系，蒋某在与上诉人发生不正当关系后，私自将夫妻共同财产未经吴某同意支付给上诉人是无效的。3.吴某与蒋某并未签订婚前财产协议或者婚内财产协议，故蒋某的财产不属于个人财产。再者上诉人如何得知吴某与蒋某的夫妻财产的具体金额，又是从何得出的结论能够证明18万元属于蒋某个人财产。4.同意支付上诉人15000元，最初并不是吴某愿意的。吴某是在一审法官多次劝说下才同意放弃该部分诉请。吴某原本是坚持要求返还18万元的，但是基于一审法官对上诉人的同情，且与吴某沟通之后，吴某才愿意放弃。对此，一审法院是制作笔录的。综上，一审法院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请求驳回上诉人倪某1的上诉请求。 被上诉人蒋某未在法定期限内发表答辩意见。 二审中，双方当事人均未提供新证据。 本院经审理认定的事实与原审法院认定事实一致。 本院认为：本案争议焦点为蒋某基于其与倪某1签订的《补偿协议》给付倪某1180000元，其行为是否构成对倪某1的赠与，以及如构成赠与，则该赠与行为是否有效。倪某1上诉主张《补偿协议》不是赠与合同，是因蒋某的侵权行为导致倪某1身体及精神伤害，而对倪某1的侵权赔偿和补偿。根据查明的事实，倪某1与蒋某保持不正当关系期间怀孕住院，即便导致倪某1宫外孕，及致倪某1输卵管切除与蒋某、倪某1二人的婚外性行为存在因果关系，因其二人在保持不正当关系期间双方均系自愿，并未违背倪某1的意愿，故蒋某对倪某1并不构成侵权。且签订《补偿协议》以及蒋某分期转账180000元的行为均发生在倪某1第一次住院之后、第二次住院之前，而倪某1输卵管切除术是在第二次住院期间进行，故蒋某向倪某1的180000元转账与倪某1输卵管切除无关。而倪某1第一次住院12天、现金支出医药费454.89元，180000元补偿款显然高于《补偿协议》约定的倪某1的医疗费、护理费、误工费等费用，故该180000元应认定系蒋某对倪某1的赠与。倪某1上诉提出180000元是蒋某对其的侵权赔偿款的主张，本院不予采信。关于赠与行为的效力。蒋某与吴某系夫妻关系，蒋某基于《补偿协议》支付倪某1的180000元属于蒋某与吴某夫妻共同财产，虽然夫妻双方对于夫妻共同财产享有平等的处分权，但该平等的处分权利并不等同于夫妻双方各享有一半的处分权。除法律明确规定属于夫妻一方个人所有或夫妻双方特别约定夫妻关系存续期间所得的财产归一方所有的情形下，夫妻任何一方在夫妻关系存续期间所得的财产均为夫妻共同财产，属夫妻双方共同共有。倪某1上诉提出180000元财产不是蒋某与吴某的夫妻共同财产，而是属于蒋某的个人财产，蒋某有权处分其个人财产的理由，于法无据，本院不予采信。蒋某非因日常生活所需，未征得其配偶吴某的同意擅自将180000元款项赠与倪某1，侵犯了吴某的夫妻共有财产权，且事后未经吴某追认，其赠与行为无效。倪某1因无效民事行为取得的财产应予以返还。原审中，因吴某同意补偿倪某115000元，属于吴某自愿处分其诉讼权利，原审法院据此判令倪某1返还165000元，并无不当。上诉人倪某1关于《补偿协议》有效的上诉理由于法无据，本院亦不予采信。综上，原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3600元，由倪某1负担。倪某1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十五日内向本院申请退费。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周志军 二〇二〇年九月三十日 书记员  王 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