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西壮族自治区钦州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20）桂07民终984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宁文，男，1976年7月30日出生，汉族，灵山县居民。 委托诉讼代理人：邓金梅，广西拓展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方春，男，1971年4月17日出生，壮族，灵山县居民。 委托诉讼代理人：黄升庆，广西公润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宁文因与被上诉人方春确认合同无效纠纷一案，不服灵山县人民法院（2020）桂0721民初967号民事判决，于2020年7月13日向本院提出上诉。本院于2020年8月10日立案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于2020年9月8日公开开庭审理了本案。上诉人宁文的委托诉讼代理人邓金梅，被上诉人方春的委托诉讼代理人黄升庆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上诉人宁文上诉请求：1、撤销原判，裁定中止本案的审理；2、一、二审诉讼费及其他诉讼费由被上诉人负担。事实和理由：一、一审审理程序违法。1、一审判决将被上诉人超过举证期限举证（原告当庭举证）的、尚未经过上诉人质证的上诉人与被上诉人于2018年7月27日签订的1050平方米《集体安置地购买协议》作为确认协议无效的依据之一，并确认该份协议无效，程序违法。2、一审判决确认上诉人与被上诉人于2018年7月27日签订的2198.65平方米《集体安置地购买协议》为无效，违反了先刑后民的审判原则，程序违法。上诉人与被上诉人签订该份协议、支付了土地交易价款800万元给被上诉人之后，才发觉该份协议交易标的2198.65平方米土地是别人的土地，被上诉人没有处分权。上诉人遭遇诈骗后，已向灵山县公安局报案，灵山县公安局已受理该案，并输入了广西公安执法公开平台。按照先刑后民的审判原则，本案应裁定中止审理，待司法机关对该案有最终结论后，再决定是否恢复审理本案。但一审判决认为合同是否有效与被上诉人有否犯罪事实的存在并没有关联性，径行作出判决，程序违法。二、一审判决确认2018年7月27日原、被告签订的1050平方米《集体安置地购买协议》无效是错误的。上诉人与被上诉人于2018年7月27日签订的1050平方米《集体安置地购买协议》，是双方在平等、自愿协商的基础上签订的，且上诉人已支付了对价款779万元（含办理国有出让金费用在内）。该协议交易所涉及的土地，已经灵山县人民政府批准作为国有建设用地使用，目前该地块已进入到办理不动产权证（国有划拨）环节，因此，只要取得不动产权证（国有划拨），上诉人补交土地出让金，该地块的性质便变成了国有出让的土地，国有出让的土地的交易是完全符合法律规定的。一审判决未有考虑该块土地的现实情况，便确认该协议无效是错误的。请求撤销一审判决，裁定中止本案的审理。 被上诉人方春答辩称：1、关于上诉人提出的先刑后民的问题，经过答辩人调查，公安机关已经作出了不予立案决定，但公安机关不愿意出具相关证明给答辩人。需要人民法院去调查。因此，本案不存在先刑后民的问题。2、案涉的土地正在协调中，还无法办理土地使用证。案涉土地是政府用于安置周边村民的就业安置用地，由于对安置面积有争议，现在还无法落实，因此没有办理相关的证件，因此，上诉人的上诉请求是没有事实依据的，请求法院予以驳回。 被上诉人方春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1、确认原、被告签订的二份《集体安置地购买协议》无效；2、案件受理费由被告承担。 一审法院查明，2018年7月27日，原告方春与被告宁文签订了《集体安置地购买协议》二份，均约定被告购买原告之前运作的位于灵山县正久大酒店新门前道路交汇处的集体安置地，总面积3248.65平方米（70.15m×46.31m）。其中一份《集体安置地购买协议》主要约定：1、被告向原告购置的用地面积为1050平方米，被告对该地块用地进行投资建设、经营管理；2、协议用地交易价款为659万元（750㎡×6800元/㎡＋3000㎡×5300元/㎡），购买协议用地交易款已付清，原告将购买协议用地于2018年11月30日前办理好国有划拨证给被告持有，原告确保将上述地块用地性质办理为国有出让，并于2018年12月30日前办好《不动产权证》；3、上述协议用地的所有资料全部交给原告进行运作办证，办理国有划拨证必须为被告名字，办理《不动产权证》必须为被告名字，办好后交由被告持有；4、原告如不按时办理好购买协议地块《不动产权证》，延迟两个月罚金为50万元，延迟超过三个月，被告有权要回交给原告购买协议用地交易价款及罚金150万元；5、原、被告双方必须共同遵守履行集体安置地购买协议，如有违约，违约方必须赔偿给另一方购买协议用地交易价款及违约金，违约金额200万元。 另一份《集体安置地购买协议》主要约定：1、被告向原告购置的用地面积为2198.65平方米，被告对该地块用地进行投资建设、经营管理；2、协议用地交易价款为1110.298万元（1650㎡×5000元/㎡＋548.65㎡×5200元/㎡），被告自签订协议之日付款400万元，10天内再付款400万元，待原告办理好地块为国有划拨证交付被告持有，并确认接着办理国有出让性质《不动产权证》的过程再付款200万元，并于2018年11月30日前办理好国有划拨证给被告持有，待原告办理购买协议地块为国有出让性质即办好《不动产权证》再付清110.298万元，原告确保将上述地块用地性质办理土地国有出让证，并于2018年12月30日前办好《不动产权证》；3、上述协议用地的所有资料全部交给原告进行运作办证，办理国有划拨证必须为被告名字，办理《不动产权证》必须为被告名字，办好后交由被告持有；4、原告如不按时办理好购买协议地块《不动产权证》，延迟两个月罚金为50万元，延迟超过三个月，被告有权要回交给原告购买协议用地交易价款及罚金150万元；5、原、被告双方必须共同遵守履行集体安置地购买协议，如有违约，违约方必须赔偿给另一方购买协议用地交易价款及违约金，违约金额200万元。 后因购买用地面积为1050平方米、交易价款为659万元的《集体安置地购买协议》约定的金额及面积笔误，双方又重新签订过一份《集体安置地购买协议》，除了将原协议中的“协议用地交易价款为659万元（750㎡×6800元/㎡＋3000㎡×5300元/㎡）”变更为“协议用地交易价款为669万元（750㎡×6800元/㎡＋300㎡×5300元/㎡）”外，其余条款与原协议条款一致，签订时间也是2018年7月27日。原交易价款为659万元的《集体安置地购买协议》声明作废，双方按重新签订的交易价款为669万元协议履行。 协议签订前，原告已在灵山县县城规划区内向拥有安置就业用地的部分村民进行收购，欲通过政府有关部门对安置就业用地整合集中进行开发。被告与原告签订协议后，被告已按协议履行了大部分付款义务。但由于种种原因，原告未能及时对案涉的土地进行整合并办理土地权属证，被告要求原告退款而协商未果，导致双方发生纠纷。为此，被告曾于2020年5月14日向灵山县公安局经济犯罪侦查大队报案称原告诈骗，灵山县公安局经济犯罪侦查大队出具了《受案回执》。 一审法院认为，案涉的集体安置地实际是灵山县土地房屋征收中心对农村集体土地依法征收所预留的安置就业用地。根据灵山县人民政府灵政规〔2018〕5号文件颁发的《灵山县集体土地征收及房屋拆迁补偿安置暂行办法》第二节对预留安置就业用地的解释，是指在县城规划区及各镇城镇规划区范围内,为安置被征地农民再就业,在将农村集体所有的土地征收为国有时,根据实际情况,留出一定数量的土地供安置被征地集体经济组织或被征地农民就业使用。又根据《灵山县集体土地征收及房屋拆迁补偿安置暂行办法》第五条“在县城规划区及各镇城镇规划区(含陆屋临港产业园、武利工业园)范围内征收集体土地的,按每征收一亩集体土地预留60㎡的安置就业用地,并征收为国有采取划拨方式供应。县城规划区及各镇城镇规划区范围外征收集体土地的,不预留安置就业用地。”的规定，案涉的预留安置就业用地本应为采取划拨方式供应，但至今未能办理国有划拨土地使用权证，亦即案涉的预留安置就业用地的性质至今仍是农村集体土地，原告并未取得案涉的预留安置就业用地的土地使用权证。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土地管理法》第二条第三款“任何单位和个人不得侵占、买卖或者以其他形式非法转让土地。土地使用权可以依法转让。”、《中华人民共和国城市房地产管理法》第九条“城市规划区内的集体所有的土地，经依法征用转为国有土地后，该幅国有土地的使用权方可有偿出让。”的规定，原、被告双方签订的二份《集体安置地购买协议》违反法律的强制性规定，属无效合同。故对原告请求确认与被告宁文于2018年7月27日签订的两份《集体安置地购买协议》无效的诉讼请求，该院予以支持。 对于被告辩称该案已进入了刑事立案，应中止本案审理。被告对其主张仅向该院提供了一份灵山县公安局经济犯罪侦查大队出具的《受案回执》。受案回执与刑事立案不同，受案回执其意是指公安机关对于报案、控告、举报、群众扭送或者违法嫌疑人投案，以及其他行政主管部门、司法机关移送的案件，应当及时受理，进行登记，并出具的回执；而刑事立案则是指公安、司法机关及其他行政执法机关对于报案、控告、举报、自首以及自诉人起诉等材料，按照各自的管辖范围进行审查后，认为有犯罪事实发生并需要追究刑事责任时，决定将其作为刑事案件进行侦查或者审判的一种诉讼活动。本案中，被告宁文提交的《受案回执》仅能证明其曾向公安机关进行控告，公安机关认为被告所反映的情况可能涉及刑事犯罪，但对于是否正式立案进行刑事程序，仍需要经过调查，确定有犯罪事实存在，再进行立案审批。故被告提交的《受案回执》，不能证明公安机关就本案进行了刑事立案侦查，且本案的讼争是对合同是否合法有效的认定，与原告有否犯罪事实存在没有关联性。故对被告的主张，该院不予采纳。 由于被告就本案未提出反诉主张，就合同无效后的财产返还等在本案中不作处理，被告可与原告自行协商解决或另案起诉。 综上所述，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二条第（五）项及《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四十四条的规定，判决：确认原告方春与被告宁文于2018年7月27日签订的《集体安置地购买协议》二份无效。案件受理费50元，由原告方春负担25元、被告宁文负担25元。 在二审诉讼过程中，上诉人宁文提交了以下证据：1、受理案件回执。证明本案的诉讼事项中，因方春涉嫌刑事犯罪，上诉人已向公安机关报案，公安机关已受理。2、不予立案受理通知书。证明灵山县公安局不予受理上诉人宁文的被诈骗的案件。3、刑事复议申请书及附件材料。证明上诉人宁文不服公安机关作出的不予立案受理通知书，已向公安机关申请复议。4、复议决定书及刑事复核申请书。证明上诉人宁文不服公安机关作出的复议决定书，已向上级公安机关申请复议。5、延长刑事复核期限通知书。证明钦州市公安局已受理了上诉人宁文的复核申请，因案件重大复杂，延长复核期。6、2020年6月23日的南国早报客户端记者报道的“花800万元购买土地被忽悠，钦州灵山警方却不立案，这是为何”和2020年6月29日南国早报第11版以“支付800万元买地款后，他发现被套路了”为题对此事进行报道文章、2020年7月3日广西日报以“不立案，应把问题说清楚，道明白为题”对此事报道。共同证明网络、报刊已对该案进行了实事求是的报道及舆论监督。7、整合集中安置协议书。该协议有67户人员签字，村民代表也在上面签字。双方签订的其中一份合同面积为1050平方米的土地确实是政府安置给村民的安置就业用地。证明该土地目前正在办理相关手续，双方可以按照合同履行。 被上诉人方春质证认为：1、对证据1至证据5的没有异议，被上诉人方春也认可收到上诉人的款项。2、对证据6的真实性没有异议，但没有具体指明是方春，一审判决后被上诉人与上诉人进行协商，上诉人单方向报社作出上述陈述侵犯被上诉人的名誉，上诉人在没有相关部门查证属实的情况下，通过其他途径侵犯被上诉人的名誉权。证据7虽然有村民在上面签字，但后来有部分人员反悔，现在还没有办法办证。 本院认为，对上诉人提交的上述证据的真实性予以确认。但上述证据仅能证明公安机关接受上诉人报案，但不能证明因案涉合同的相关行为涉嫌刑事犯罪，公安机关已决定对被上诉人立案侦查。 在二审庭审中，当事人对一审查明的事实没有异议。经二审审理查明，一审查明的事实属实，本院予以确认。 综合当事人的诉辩意见，本案的主要争议焦点为：1、一审程序是否违法；2、本案是否应中止审理；3、案涉合同是否违法无效。 本院对本案综合评判如下： 关于一审程序是否违法的问题。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四十四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的解释》第二百四十一条的规定，被告经传票传唤，无正当理由拒不到庭参加诉讼，人民法院应当按期开庭，对到庭的当事人诉讼请求、双方的诉辩理由及已经提交的证据及其他诉讼材料进行审理后，可以依法缺席判决。《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五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的解释》第一百零一条、第一百零二条规定，当事人逾期提供证据，人民法院应责令其说明理由，必要时可以要求其提供相应的证据。当事人因客观原因逾期提供证据，或者对方当事人对逾期提供证据未提出异议的，视为未逾期。当事人因故意或重大过失逾期提供的证据，人民法院不予采纳。但该证据与案件基本事实有关的，人民法院应当采纳，并依照民事诉讼法第六十五条、第一百一十五条第一款的规定予以训诫、罚款。当事人非因故意或者重大过失逾期提供的证据，人民法院应当采纳，并对当事人予以训诫。本案中，上诉人经一审法院传票传唤，无正当理由拒不到庭参加诉讼，视为上诉人放弃了在一审庭审的当庭陈述、举证和质证的权利。一审法院对到庭的当事人诉讼请求、双方的诉辩理由及已经提交的证据及其他诉讼材料进行审理后，依法缺席判决没有违反法定程序。上诉人经一审法院传票传唤，无正当理由拒不到庭参加诉讼，在一审判决后又以证据逾期及未经质证为由提出一审法院程序违法没有法律依据，本院不予支持。 关于本案是否应中止审理的问题。首先，在本案诉讼过程中，上诉人没有提交证据证明因案涉合同的相关行为涉嫌刑事犯罪，公安机关已决定对被上诉人立案侦查。因此，上诉人主张一审违反“先刑后民”的审判原则，程序违法没有事实和法律依据。其次，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五十条的规定，本案必须 以另一案的审理结果为依据，而另一案尚未审结的，本案应中止审理。对于存在刑民交叉的案件受理、审理，应当以具体的案件情形分别采用“先刑后民”、“刑民并行”甚至“先民后刑”的方式进行处理。“先刑后民”并非审理刑民交叉案件的基本原则、法定原则，而只是审理刑民交叉案件的一种处理方式。在符合《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五十条规定的本案必须以另一案的审理结果为依据，而另一案尚未审结的情形时，应采用“先刑后民”的处理方式。本案中，被上诉人起诉请求确认案涉合同违法无效，而上诉人也认为案涉合同无效。对于本案合同效力的认定，应从案涉合同的民事主体行为能力、意思表示、是否存在违反法律、行政法规的强制性规定或者是否违背公序良俗等方面进行判断和认定，不以被上诉人是否构成诈骗犯罪为前提，即本案不属于《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五十条规定的本案必须以另一案的审理结果为依据，而另一案尚未审结的情形。而且对本案合同是否无效的认定，既不影响公安机关是否决定对被上诉人涉嫌诈骗犯罪立案侦查，也不影响检察机关是否决定对被上诉人提出公诉等。因此，上诉人主张中止审理本案没有法律依据，不予采信。 关于案涉合同是否违法无效的问题。本院认为，对合同效力进行判断和认定属于民商事审判的范围，判断和认定的标准应当依照民商事法律规范。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二条和《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总则》第一百四十三条的规定，判定一个合同的效力问题，应从民事法律行为的行为人是否具有相应的民事行为能力、意思表示是否真实、是否违反法律、行政法规的强制性规定或者是否违背公序良俗等三个方面进行判断和认定。本案中，双方均为完全民事行为能力人，签订案涉合同是双方的真实意思表示，但双方合同约定转让（买卖）的集体安置地是当地政府征收村集体经济组织的土地后用于安置被征地集体经济组织或被征地农民就业使用的就业用地，主要用于集体经济组织的集体土地被征收后组织发展第三产业，安排其集体成员生产就业，解决其集体成员生活来源，保障其集体成员长久生计的用地。未经依法批准，不得转让。在诉讼中，双方当事人均承认在签订案涉合同时均明确知道约定转让的土地性质系当地政府用于安置附近村民的集体就业用地，也明确知道当时未取得有批准权的人民政府批准。双方在签订案涉合同时均知道合同中约定转让的土地尚未办理国有土地使用的相关权证或农村集体建设用地使用权证，在一审诉讼前双方也未能办理案涉土地关于国有土地使用的相关权证或农村集体建设用地使用权证，也未取得有批准权的人民政府批准案涉土地使用权转让。因此，双方签订的案涉合同内容违反法律强制性规定，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二条第五项的规定，涉案合同违法无效。对于合同无效的后果，双方当事人未在诉讼中提出要求处理，且双方对已交付的转让款存在较大的争议，故双方当事人可通过另诉或其他合法途径解决。 综上，上诉人的上诉请求不成立，应予驳回。原判认定事实清楚，判决正确，应予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的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100元，由上诉人宁文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陆 斌 审判员 文其谦 审判员 叶枝仁 二〇二〇年九月十一日 书记员 韦光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