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建省泉州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裁 定 书 （2020）闽05民终4349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黄志鹏，男，1952年9月21日出生，澳门特别行政区居民，住福建省泉州市石狮市。 委托诉讼代理人：张文翔，福建天衡联合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张晨，福建天衡联合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曾敬宜，男，1968年8月13日出生，汉族，住福建省石狮市。 委托诉讼代理人：柯双木，福建志立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柯曾国，福建志立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黄志鹏因与被上诉人曾敬宜民间借贷纠纷一案，不服福建省石狮市人民法院（2020）闽0581民初2011号民事裁定，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20年8月21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黄志鹏上诉请求：1.撤销一审裁定；2.判决曾敬宜向黄志鹏返还款项1167298元及逾期利息(自2019年12月20日起按银行同期同类贷款利率计算至实际还款之日止)：3.本案诉讼费用由曾敬宜承担。事实与理由：黄志鹏诉曾敬宜一案，一审裁定存在严重错误：一、一审法院错误认定黄志鹏起诉构成重复起诉。（一）《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一十九条规定起诉必须符合下列条件：原告是与本案有直接利害关系的公民、法人和其他组织；有明确的被告；有具体的诉讼请求和事实、理由；属于人民法院受理民事诉讼的范围和受诉人民法院管辖。第一百二十三条规定，人民法院应当保障当事人依照法律规定享有的起诉权利。因此，对符合本法第一百一十九条的起诉应当受理。黄志鹏因支付了超过年利率36%的借款利息，要求曾敬宜返还超出款项，向人民法院提起诉讼，符合上述规定。（二）(2018)闽0581民初3679号案件的请求权基础是民间借贷法律关系，曾敬宜诉请的是要求黄志鹏返还相应借款；而本案中，黄志鹏因实际按月利率5%支付了利息，超过了《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民间借贷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规定》第二十六条规定的年利率36%的自然债务利率，超过部分构成不当得利，本案黄志鹏请求曾敬宜返还此前已支付超过年利率36%部分的金额，请求权基础为不当得利。（三）黄志鹏要求曾敬宜返还已支付的超过年利率36%部分款项之诉与之前曾敬宜要求黄志鹏偿还借款之诉，虽当事人相同，但诉讼标的和诉讼请求不同。主张返还超过年利率36%部分款项的诉讼请求既可以在前诉民间借贷之诉一起主张，也可以另行主张。黄志鹏在(2018)闽0581民初3679号一案中，未对返还超过年利率36%部分的款项提出主张，不应视为放弃对返还该部分款项的请求权。故本案与前诉诉讼标的和诉讼请求不同。（四）涉案借款虽然经过了(2018)闽0581民初3679号案件的调解，但是对利息中超出年利率36%的部分未进行审理，本次诉讼处理的是双方前诉诉讼中未涉及的部分。二、即使经过(2018)闽0581民初3679号案件的调解，人民法院也应当对曾敬宜违反强制性规定收取超出年利率36%的利息进行审查。（一）《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民间借贷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规定》第二十六条的规定，在于避免利率无限化，规制利率无序化。从市场实践来看，对于超高利率，以法院裁判的“事后监管”模式为主，年利率24%与36%“两线三区”的设置，在于规范民间借贷案件的裁判尺度，防止债权人获得超高利息、扰乱经济秩序的情况出现。以年利率36%作为划分“无效”与“自然债务”尺度，在于尊重金融实践中以月息3分作为界限的民间交易习惯，同时以遏制高利贷的行为，从而保护正常的经济发展。（二）黄志鹏要求曾敬宜返还超过年利率36%的利息，是符合《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民间借贷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规定》立法初衷的，也更有利于打击高利贷行为。即使存在已经发生法律效力的《民事调解书》，也不能就此使曾敬宜违反规定收取超高利息成为合法行为，人民法院应当对此进行审查。三、人民法院应当给予黄志鹏维护自身合法权益的救济途径。黄志鹏因对相关民间借贷规定的不了解，本着朴实的观念，在支付了超高利息的情况下仍与曾敬宜达成调解。在无法申请再审和申请抗诉的情况下，应当给予黄志鹏维护自身合法权益的救济途径。一审法院对案件事实避而不查，是严重错误的。四、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司法精神，高利放贷行为不应得到保护。（一）2020年8月18日最高人民法院审判委员会第1809次会议通过《关于修改〈关于审理民间借贷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规定〉的决定》，以中国人民银行授权全国银行间同业拆借中心每月20日发布的一年期贷款市场报价利率的4倍为标准确定民间借贷利率的司法保护上限，取代原“规定”中“以24%和36%为基准的两线三区”的规定，大幅度降低民间借贷利率的司法保护上限，促进民间借贷利率逐步与我国经济社会发展的实际水平相适应。（二）若根据新“规定”计算本案利率司法保护上线，本案不当得利金额约为151万元，甚至远高于本案一审起诉时以24%和36%为基准的两线三区所计算之金额。（三）2020年8月20日最高人民法院举行新闻发布会，明确大幅度降低民间借贷利率的司法保护上限，是经济社会发展的客观要求、是规范民间借贷活动的客观需要、是确保民间借贷平稳健康发展的需要、是推动利率市场化改革的必然要求、是统一司法裁判标准的现实需求，强调控制利率上限是对民间借贷行为有效约束的合理途径，同时强调国家禁止高利放贷，借款的利率不得违反国家有关规定。综上，黄志鹏的起诉并未违反一事不再理原则，不应予以驳回。 曾敬宜辩称，一审法院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黄志鹏的上诉缺乏事实和法律依据，依法应当裁定驳回上诉，维持原裁定。一、黄志鹏的诉讼请求实质上是要否定（2018）闽0581民初3679号民事调解书的结果，其提起的本案诉讼构成重复诉讼，原审法院依法应当裁定驳回起诉完全正确。（一）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的解释》第二百四十七条“当事人就已经提起诉讼的事项在诉讼过程中或者裁判生效后再次起诉，同时符合下列条件的，构成重复起诉：1.后诉与前诉的当事人相同；2.后诉与前诉的诉讼标的相同；3.后诉与前诉的诉讼请求相同，或者后诉的诉讼请求实质上否定前诉裁判结果。当事人重复起诉的，裁定不予受理；已经受理的，裁定驳回起诉，但法律、司法解释另有规定的除外”的规定，对于重复起诉的案件依法应当裁定驳回起诉。（二）2015年2月16日的借款100万元纠纷双方已经通过（2018）闽0581民初3679号民事调解书调解结案，该调解是在法院主持下的中立调解，是双方的真实意思表示，调解书中明确载明“截止至2018年8月9日被告石狮市大鹏塑胶制品有限公司、黄志鹏、黄晓波尚欠曾敬宜借款本金100万元及相应的利息，被告石狮市大鹏塑胶制品有限公司、黄志鹏应于2018年9月10日前支付原告借款本金50万元，于2018年10月15日前支付借款本金50万元，.........”。证实双方已经就2015年2月16日的借款100万元的本金及利息达成一致意见。（三）黄志鹏在一审提出的诉讼请求是要求返还超出年利率36%部分的利息，其请求权的基础为黄志鹏与曾敬宜之间存在民间借贷的法律关系，而非有比民间借贷更为基础的不当得利法律关系，黄志鹏在一审庭审笔录第8页中也明确双方的基础法律关系就是民间借贷纠纷，同意法院按民间借贷纠纷来审理的事实。本案的案由定为民间借贷纠纷完全正确，而非黄志鹏在二审中所主张的不当得利纠纷。二、黄志鹏在二审中提出本案应适用《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民间借贷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规定》属于法律适用错误，其主张完全不能成立。《民间借贷若干问题规定》第三十二条规定，“本规定施行后，人民法院新受理的一审民间借贷纠纷案件，适用本规定。”本案借款发生于2015年2月16日，不应适用2020年8月20日实施的《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民间借贷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规定》。三、黄志鹏以其不懂得法律为由，进而提出在（2018）闽0581民初3679号调解书中没有对借贷利息的合法性进行审查，主张其在支付了超高利的情况下仍与曾敬宜达成调解，现在无法申请再审和申请抗诉的情况下，应当给黄志鹏维护自身合法权益的救济途径，应另行立案进行实体审理，其主张缺乏法律依据，不能成立。当事人所进行的民事诉讼活动必须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的规定进行，该法规定，当事人若认为生效的裁判文书有错误的，只能通过申请再审理或抗诉进行救济，而不是另行通过重复诉讼来否定已经生效的判决文书，为此，黄志鹏的该项主张缺乏法律依据，完全不能成立。 黄志鹏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1.判令曾敬宜向黄志鹏返还款项1167298元及逾期利息(自2019年12月20日起按银行同期同类贷款利率计算至实际还款之日止)；2.曾敬宜承担本案的诉讼费。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2015年2月16日，黄志鹏向曾敬宜借款100万元，约定月利率5%。曾敬宜于2018年5月30日将前述借款诉至石狮市人民法院，案号为（2018）闽0581民初3679号，在石狮市人民法院组织下，黄志鹏、曾敬宜以及石狮市大鹏塑胶制品有限公司、黄晓波、石狮市华联塑料制品公司于2018年8月9日达成调解，达成“一、截止至2018年8月9日石狮市大鹏塑胶制品有限公司、黄志鹏、黄晓波尚欠曾敬宜借款本金100万元及相应利息，石狮市大鹏塑胶制品有限公司、黄志鹏应于2018年9月10日前支付曾敬宜借款本金50万元，于2018年10月15日前支付借款本金50万元，……二、黄晓波、石狮市华联塑料制品有限公司对上述债务承担连带清偿责任；……”等内容在内的协议，并形成民事调解书，民事调解书已于2018年8月13日生效。 一审法院经审查认为，因黄志鹏身份，本案属涉港澳案件，应参照涉外案件处理。按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涉外民事关系法律适用法》第四十一条规定，应适用与本案具有最密切联系的法律即内地法律作为本案的准据法。 一事不再理原则是指经裁判或者调解已经生效的案件,除法律另有规定外,不得再起诉,也不得再受理的诉讼原则。一事不再理原则有利于节约司法资源,维护法律秩序的稳定和司法的公信力。《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的解释》第二百四十七条规定,当事人就已经提起诉讼的事项在诉讼过程中或者裁判生效后再次起诉,同时符合下列条件的,构成重复起诉:(一)后诉与前诉的当事人相同;(二)后诉与前诉的诉讼标的相同;(三)后诉与前诉的诉讼请求相同,或者后诉的诉讼请求实质上否定前诉裁判结果。当事人重复起诉的,裁定不予受理;已经受理的,裁定驳回起诉,但法律、司法解释另有规定的除外。该条款是关于一事不再理原则的具体适用,黄志鹏明确（2018）闽0581民初3679号民事调解书所调解的100万元借款即为讼争借款，该调解系双方当事人的真实意思表示，调解书中已明确写明“截止至2018年8月9日尚欠本金100万元及相应利息……”，所调解方案当然包括对已付款项、尚欠款项进行的处分，从黄志鹏其所诉请的金额及明细可见，其有主张应扣除砍头息5万元，无论是否为砍头息，黄志鹏的该项主张，甚至诉请必然导致本金数额的变更，实质上否定了（2018）闽0581民初3679号民事调解书内容。黄志鹏以“不懂法律规定”为由未提出抵扣本金，不足以推翻已经生效的调解内容。现黄志鹏诉至法院，其诉讼请求实质上否定（2018）闽0581民初3679号一案的调解结果，其起诉违反一事不再理原则，依法予以驳回。综上所述，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二十四条第五项、第一百五十四条第一款第三项、《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的解释》第二百零八条第三款、第二百四十七条的规定,裁定:驳回原告黄志鹏的起诉。 二审中，当事人未提交新证据。 本院认为，案涉100万元及相应利息业经（2018）闽0581民初3679号民事调解书调解内容处理，该调解书已生效。黄志鹏于本案的诉讼请求实质上否定（2018）闽0581民初3679号一案的调解结果，属重复起诉，一审裁定驳回黄志鹏的起诉并无不当。黄志鹏有关于此的上诉主张于法无据，不予支持。 综上所述，黄志鹏的上诉请求不能成立，予以驳回；一审裁定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予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第一百七十一条规定，裁定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裁定。 本裁定为终审裁定。 审判长  黄祥彪 审判员  余卓立 审判员  洪颍雅 二〇二〇年九月十八日 书记员  徐蓝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