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北省咸宁市中级人民法院民 事 判 决 书（2020）鄂12民终671号上诉人（原审原告）：陈鹏，女，1984年2月2日出生，汉族，住湖北省咸宁市咸安区。上诉人（原审原告）：胡毅，男，1983年12月5日出生，汉族，住湖北省咸宁市咸安区。上述上诉人的共同委托诉讼代理人:黄管宁，北京市京师（武汉）律师事务所律师。上诉人（原审被告）：咸宁市第一人民医院。住所地湖北省咸宁市咸安大道**。法定代表人:涂平,该院院长委托诉讼代理人：张洁，该医院员工。委托诉讼代理人：郑红专，湖北佳成律师事务所律师。上诉人陈鹏、胡毅、咸宁市第一人民医院（以下简称咸宁市第一医院）因医疗损害责任纠纷一案，不服湖北省咸宁市咸安区人民法院（2019）鄂1202民初495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陈鹏、胡毅上诉请求：1.在一审判决的基础上，增加赔偿数额15600元；2.由被上诉人承担本案的上诉费用。事实与理由：一审法院计算上诉人的总损失时，错误地扣减了医保部门报销的医疗费39000元，导致被上诉人少承担了15600元的赔偿责任，应依法予以纠正。咸宁市第一医院辩称，本案属侵权责任纠纷，有实际侵权人的，医疗费用应当由侵权人支付，如果基本医疗保险基金先行支付的，可以向侵权人追偿，所以本案的医疗费本不应属于医保报销的范畴，现在已经报销了的部分，应该由医保部门向答辩人追偿，而不应该由受害人向答辩人追偿，否则就存在医疗费用双倍赔偿的问题。咸宁市第一医院上诉请求：1.撤销一审判决，查明案件事实后依法改判或发回重审；2.本案诉讼费用由被上诉人承担。事实与理由：1.上诉人严格执行国家规定的诊疗规范，并无过错，湖北省卫生和计划生育委员会《关于转发国家卫生计生委妇幼司产前诊断机构开展高通量基因测序产前筛查与诊断临床应用试点工作的通知》附件2《高通量基因测序产前筛查与诊断技术规范（试行）》第三条（一）项规定，血清学筛查、影像学检查显示为常见染色体非整倍体临界风险，即1/1000≦唐氏综合征风险值﹤1/270，1/1000≦18三体综合征风险值﹤1/350的孕妇才需要做NIPT，低于上述风险值的孕妇，该技术规范并未规定应向孕妇说明假阴性率。被上诉人陈鹏于2015年12月15日（孕18周+6天）在上诉人处行产前筛查血清学唐氏筛查，提示唐氏综合征风险率为1/1059，小于技术规范1/1000截断值，呈低风险。鉴定人在没有依据的情况下，主观地认为1/1059存在一定假阴性率的可能，医方没有就进一步检查的必要性进行告知，与陈鹏之子的不当出生之间有因果关系，并认定上诉人存在次要过错责任，对该鉴定结论，上诉人认为明显依据不足，答辩人提出重新鉴定申请的理由充分，一审法院对此不予说明且在事实存在巨大争议的情况下，将次要责任按40%的比例处理，明显不当。2.一审支持特殊抚养费、精神损害抚慰金没有法律依据。我国现行法律及司法解释中均没有关于特殊抚养费的规定，而法院的判决必须是依法作出，在没有法律规定的情况下，判决该两项损失缺乏依据，且畸形儿的出生，被上诉人自身具有不可推卸的责任，被上诉人陈鹏在孕期反复多次往返多家医院，检查结果均显示胎儿有异常，且在剖宫产前的病程记录和术前谈话中均告知和记载有畸形儿的可能，但被上诉人仍坚持生产，应由被上诉人自行承担本案的全部责任。陈鹏、胡毅辩称，1.咸宁市第一医院在本案诊疗过程中存在明显过错，司法鉴定意见书的鉴定意见正确。本次司法鉴定意见是由一审法院主持本案双方当事人共同选定的鉴定机构作出的，双方当事人均参与了该鉴定中心组织的听证会，并提供了相应的材料，发表了自己的观点，本次鉴定程序合法，鉴定结论真实有效，鉴定意见从三个方面阐述了咸宁市第一医院的过错，意见非常明确，且一审庭审中，咸宁市第一医院的代理人张洁亦自认院方医生为陈鹏进行产检时，在未看到唐氏筛查报告的情况下告知胎儿正常。2.答辩人主张特殊抚养费、精神损害抚慰金有法律上的依据。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十六条的规定，对人身损害赔偿的范围进行明确列举外，还增设“等”外探索的空间，根据民法的损失填平原则，相比于抚养一个正常的小孩，养育一个残疾小孩必然会支付更多的费用，且在人民法院已经生效的判例中，亦支持了患者的特殊抚养费，正是基于一个残疾小孩的出生给父母精神上造成的伤害，所以应当支持精神损害抚慰金的赔偿，这与设立精神损害抚慰金赔偿项目的立法目的是一致的。陈鹏、胡毅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1.判令被告赔偿医疗损害损失共计人民币250000元；2.本案诉讼费用由被告承担。一审法院认定的事实：2015年9月27日至2016年5月14日，陈鹏多次在咸宁市第一医院产科进行产检，并产下一名男婴。该小孩出生时，被诊断为21-三体综合症；缺氧缺血性脑病；先天性室间隔缺损。2016年5月23日新生儿陈小成在湖北科技学院进行染色体核型分析，诊断结论为：1、染色体核型为47，XY，＋21,16var+。2、染色体配对分析11个裂相，核型均为标准型21三体，另外有一16号染色体长臂可变区增加。同年11月，陈小成被中国残疾人联合会评定为智力残疾人，残疾等级为贰级。北京明正司法鉴定中心于2018年11月14日作出京正司鉴（2018）临医鉴字400号司法鉴定意见书，认定：1.咸宁市第一医院在对被鉴定人陈鹏的诊断过程中存在过错，与陈鹏之子不利出生之间存在因果关系，原因力大小为次要。2、咸宁市中心医院对被鉴定人陈鹏的诊疗行为无明显过错。陈鹏、胡毅为此支付鉴定费18000元。同时查明，陈小成在咸宁市第一医院、华中科技大学同济医学院附属协和医院共住院治疗32天，截止于2018年11月12日止，共花费门诊及住院医疗费89988.30元（含在医保部门报销的39000元）。一审法院认为，患者在医疗活动中受到损害，医疗机构及其医务人员有过错，医疗机构应按照其过错程度承担相应的赔偿责任。结合本案案情并根据鉴定部门的鉴定结论，咸宁市第一医院应承担陈鹏、胡毅损害后果40%的责任，陈鹏、胡毅应承担损害后果60%的责任。虽然父母有支付未成年子女生活费的义务，但残疾儿的出生并非父母所期待的出生，对于其父母来说是一种损害，因为损害而产生的抚养费用应由过错者赔偿，故对于陈鹏、胡毅要求咸宁市第一医院承担特殊抚养费的诉求，予以支持。对陈鹏、胡毅主张的精神损害抚慰金的诉求，酌情予以确定。对陈鹏、胡毅主张的交通费损失，根据陈小成的实际住院天数及住院治疗情况，酌情予以认定。对咸宁市第一医院对北京明正司法鉴定中心作出的京正司鉴（2018）临医鉴字400号司法鉴定意见书要求重新鉴定的请求，因对该鉴定的依据无异议，且该鉴定机构是双方共同委托的，故对咸宁市第一医院的该项请求不予支持。对陈鹏、胡毅主张的陈小成后期医疗费、残疾赔偿金等相关损失，待实际发生后，可另行主张。陈鹏、胡毅的损失如下：1.医疗费89988.30元(含已在医保部门报销的医疗费39000元）；2.误工费3410.14元，根据陈鹏、胡毅提交的陈小成住院病历的实际住院天数，结合当地服务业的工资标准确定即：38897元/年÷365天×32天=3410.14元；3.鉴定费18000元；4.交通费5000元；5.被抚养人生活费431928元，根据陈小成的户口性质，参照城镇居民人均生活消费支出确定即23996元/年×18年=431928元；6.精神损害抚慰金20000元，损失共计为529326.44元，由咸宁市第一医院赔偿223730.58元，即509326.44×40%＋20000=223730.58元，由陈鹏、胡毅自行承担305595.86元，即509326.44×60%=305595.86元。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十六条、第二十二条、第二十六条、第五十四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确定民事侵权精神损害赔偿责任若干问题的解释》第十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人身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十七条、第十八条、第十九条、第二十条、第二十二条、第二十八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四十二条、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参照2019年度《湖北省道路交通事故损害赔偿标准》，判决：一、陈鹏、胡毅的损失共计529326.44元，由咸宁市第一人民医院赔偿223730.58元；由陈鹏、胡毅自行承担305595.86元，以上款项限赔偿义务人在判决生效后十五日内履行完毕；二、驳回陈鹏、胡毅的其他诉讼请求。案件受理费9093元，由陈鹏、胡毅负担5456元，由咸宁市第一人民医院负担3637元。二审期间，双方当事人均未提交新证据。一审认定的事实，二审继续予以确认。本案二审的争议焦点为：1.北京明正司法鉴定中心作出的京正司鉴（2018）临医鉴字400号司法鉴定意见书能否采信及本案责任如何划分；2.陈鹏、胡毅在本案中的损失应如何确定。本院认为，1.关于北京明正司法鉴定中心作出的京正司鉴（2018）临医鉴字400号司法鉴定意见书能否采信及本案责任如何划分的问题。北京明正司法鉴定中心接受一审法院的委托，对咸宁市第一医院在陈鹏孕期的诊疗行为中是否存在过错、过错与陈鹏之子的损害后果之间的因果关系及原因力大小进行鉴定，并作出京正司鉴（2018）临医鉴字400号司法鉴定意见书。该鉴定中心系本案双方当事人在一审法院的主持下共同选定，在鉴定过程中，双方当事人均参与听证，整个鉴定程序符合法律规定，且北京明正司法鉴定中心及其鉴定人员具备相关鉴定资质，在咸宁市第一医院没有证据证明该鉴定结论明显错误或依据不足的情况下，对该鉴定意见依法应予采信。该鉴定意见明确了血清学检测结果为低风险是导致陈鹏之子不利出生的主要因素，而陈鹏的筛查结果为1/1059，明显高于正常孕妇，存在一定假阴性的可能性，咸宁市第一医院未就假阴性的可能及进一步检查的必要性进行告知，孕24+6周超声提示心室强光斑未建议及督促患者至上级医院检查，影响了被鉴定人及家属对唐氏综合征风险性的充分认知，存在一定的过错，与陈鹏之子的不利出生存在一定因果关系，但考虑到孕早期产前筛查（血清学）的检出率仅占60%-70%，且受限于筛查准确率的局限性和咸宁市第一医院的级别（二甲，产前筛查单位），认为咸宁市第一医院在本案的原因力大小为次要。咸宁市第一医院作为产前筛查单位，在进行唐氏筛查之前已经在陈鹏签字确认的筛查申请单中明确书面告知了此项筛查的局限性和风险性，且本次唐氏筛查结果各项指标均未见异常，其中21－三体综合征筛查结果为1/1059，属低风险。陈鹏、胡毅在咸宁市中心医院对孕妇行产前B超检查后提示左心室见强回声光斑，建议至上级医院复查的情况下，并未及时到上级医院进行复查、诊断，因此，对陈小成的不当出生，其自身存在较大过错。结合本案的具体情况，考虑到双方的过错大小，认定咸宁市第一医院在本案的责任比例为30%为宜，对一审认定的双方责任比例依法进行调整。2.关于陈鹏、胡毅在本案中的损失应如何确定的问题。本案中陈鹏、胡毅的损失应包括财产损害和精神损害两部分，针对双方争议的赔偿项目认定如下：（1）医疗费。国家设立社会医疗保险制度的根本目的在于防止公民因病致贫，通过减轻其就医产生的费用负担而保障公民正常生活，而不是为了减轻侵权人的赔偿责任。本案中，陈鹏共花费医疗费89988.30元，虽在医保报销了39000元，但该报销部分是通过交纳一定保险费用获得的国家福利待遇，是国家对公民社会保障义务的体现，与本案的侵权损害赔偿非同一法律关系，且陈鹏在医保报销部分费用并未加重赔偿义务人的赔偿责任，咸宁市第一医院的赔偿责任不因陈鹏向医保报销部分医疗费而减轻，在核算咸宁市第一医院的赔偿责任时，不应先扣减陈鹏已通过医保报销的医疗费，故一审将陈鹏已报销的医疗费39000元在计算其损失总额中预先予以扣减不当，本院依法予以纠正。（2）特殊抚养费。特殊抚养费虽非法定赔偿项目，但新生儿陈小成出生后被诊断为21-三体综合症、缺氧缺血性脑病、先天性室间隔缺损，继而被中国残疾人联合会评定为智力残疾人，作为其父母抚养一个患有疾病的孩子比抚养一个健康的孩子，势必会增加更多额外的支出，比如额外的医疗护理费、营养费等，而咸宁市第一医院的产前检查行为与新生儿陈小成的不当出生存在一定的因果关系，因此，咸宁市第一医院应当按照相应的责任比例对该项额外支出的费用承担责任。因该项损失缺乏明确具体的计算方法，一审参照上一年度湖北省城镇居民人均消费性支出标准计算至陈小成成年，确定计算年限为18年，并无不当，本院继续予以确认。（3）精神损害抚慰金。《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二十二条规定：“侵害他人人身权益，造成他人严重精神损害的，被侵权人可以请求精神损害赔偿。”本案系因医疗机构的过错造成陈鹏无法了解胎儿存在的先天性缺陷，进而丧失据此选择终止妊娠的机会，在本质上属于医疗服务过程中产生的医疗损害侵权责任纠纷，陈小成的不当出生侵犯了陈鹏对胎儿健康知情权和健康**育选择权（优生权），且给陈鹏、胡毅的精神造成损害是客观事实，因此，一审根据本案的实际情况，酌定支持陈鹏、胡毅精神损害抚慰金20000元，并无不当。综上所述，陈鹏、胡毅在本案中的损失合计为568326.44元（其中，精神损害抚慰金20000元），由咸宁市第一医院承担30%的责任，应赔偿184497.93元(548326.44×30%+20000)，其余部分的损失由陈鹏、胡毅自行承担。综上，上诉人陈鹏、胡毅的上诉请求成立，应予支持，对上诉人咸宁市第一医院的上诉请求中成立的部分，相应予以支持，其余部分予以驳回。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第二百五十三条规定，判决如下：一、撤销湖北省咸宁市咸安区人民法院（2019）鄂1202民初495号民事判决；二、咸宁市第一人民医院于本判决生效后十日内赔偿陈鹏、胡毅各项经济损失184497.93元；三、驳回陈鹏、胡毅的其他诉讼请求。如未按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一审案件受理费1750元，由陈鹏、胡毅负担75元，由咸宁市第一人民医院负担1675元；二审案件受理费1850元，由咸宁市第一人民医院负担1400元，由陈鹏、胡毅负担450元。本判决为终审判决。审判长  陈继高审判员  侯欣芳审判员  纪利军二〇二〇年九月十五日书记员  吴佳灵附：相关法律条文及司法解释《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二审人民法院对上诉案件，经过审理，按照下列情形，分别处理：（二）原判决、裁定认定事实错误或者适用法律错误的，以判决、裁定方式依法改判、撤销或者变更；第二百五十三条被执行人未按判决、裁定和其他法律文书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的，应当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被执行人未按判决、裁定和其他法律文书指定的期间履行其他义务的，应当支付迟延履行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