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东省高级人民法院 行 政 判 决 书 （2020）鲁行终1278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济南市历下区人民政府，住所地济南市历下区解放东路**。 法定代表人李国强，区长。 委托代理人朱国斌，山东保君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原审第三人）杨坤，男，1987年10月27日出生，汉族，住济南市历城区,现住济南市历下区。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Ｌｕ-Ｌｏｎｇｚｈｕ（卢龙珠），女，1979年4月7日出生，澳大利亚籍，现住济南市历下区。 委托代理人郑吉泉，山东尽善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代理人谢丽萍，山东尽善律师事务所律师。 Lu-Longzhu（卢龙珠）诉济南市历下区人民政府（以下简称历下区政府）及第三人杨坤行政复议一案，历下区政府、杨坤不服济南市中级人民法院于2020年7月6日作出的（2020）鲁01行初313号行政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对本案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原审法院经审理查明：2018年10月18日7时许，因原告卢龙珠孩子练琴问题，引起第三人杨坤的不满，双方在济南市历下区门口发生争执，原告报警求助。济南市公安局历下区分局姚家派出所（以下简称姚家派出所）接到原告报警后到现场出警，并于同日对案件予以受理。经调查，原告在询问笔录中称第三人杨坤将其拽倒，导致头磕在地上流血了，左脚脚踝也有破口，右腿跨骨疼，脖子和手也痛。第三人杨坤在询问笔录中称其没有动手打原告，只是因原告家弹琴太吵而与原告理论，只吵架，没动手，也没有进过原告家门，也没有其他人在场，不知道原告头部的血迹是怎么造成的。证人祝某（系原告对门邻居）在询问笔录中称案发时听到门口有人吵架，其中男子骂人的声音很大，吵了十分钟左右，后来听到咚的一声，声音很重，像是有人倒地的声音，接着听到有个女人很痛的呻吟声，双方就不吵了，没有听见打架的声音。 2018年10月18日，原告到武警山东省医院就诊，该院2018年10月18日对原告卢龙珠所作的容积ＣＴ诊断报告单记载，卢龙珠右顶部头皮裂伤、皮下积气。2018年10月19日，姚家派出所委托济南市公安局历下区分局刑事警察大队技术中队对原告卢龙珠进行人体损伤程度鉴定。2018年11月1日《法医学人体损伤程度鉴定书》鉴定，卢龙珠所受损伤评定为轻微伤。同日，姚家派出所作出历公（姚）行鉴通字［2018］581号《鉴定意见通知书》，将鉴定意见告知原告卢龙珠及第三人杨坤。原告卢龙珠及第三人杨坤均未提出重新鉴定申请。 2018年10月24日，姚家派出所对涉案治安案件组织调解，原告卢龙珠与第三人杨坤经自行协商，未达成一致意见。2018年11月28日，姚家派出所作出历公（姚）延期审字［2018］33号《延长办案期限审批表》，经济南市公安局历下区分局审批，同意延长办案期限。2018年12月25日，姚家派出所作出《行政处罚告知笔录》，告知第三人杨坤拟作出处罚的事实理由、依据和进行陈述、申辩的权利，并送达第三人杨坤。同日，姚家派出所作出历公（姚）行罚决字（2018）8号《行政处罚决定书》（以下简称8号处罚决定），认定杨坤殴打他人的违法行为成立，决定给予其处罚款伍佰元的行政处罚。原告卢龙珠不服8号处罚决定，于2019年4月24日向济南市历下区人民法院提起行政诉讼，请求撤销8号处罚决定。2019年8月7日，济南市历下区人民法院作出（2019）鲁0102行初203号行政裁定，裁定将本案移送原审法院审理。2019年12月23日，原审法院作出（2019）鲁01行初840号行政判决，判决撤销8号处罚决定，并责令姚家派出所在法定期限内重新作出行政行为，涉案当事人均未提起上诉。判决生效后，姚家派出所在案发现场周边张贴了寻找当日案发现场目击证人的启示，但至历公（姚）行罚决字（2020）65号行政处罚决定书（以下简称65号处罚决定）作出前无人联系办案民警。姚家派出所对原告和第三人再次制作询问笔录，2020年3月7日办案民警到原告家中对其女儿刘沛林制作了询问笔录，刘沛林的询问笔录与原告2020年2月28日的询问笔录所讲述的情况基本一致。后民警对刘沛林制作了辨认笔录，刘沛林准确地辨认出杨坤。再次调查后，济南市公安局历下区分局制作了行政处罚告知笔录，听取杨坤的的陈述申辩，于2020年3月13日作出65号处罚决定，并依法送达原告及第三人。第三人不服，于2020年3月14日向被告历下区政府提出行政复议申请，2020年5月7日被告作出济历下政复决字［2020］10号《行政复议决定书》（以下简称“10号复议决定”）。主要内容为：杨坤因卢龙珠女儿清晨弹钢琴到其家门口理论，双方继而发生口角，卢龙珠称杨坤将其拖拽倒地致其受伤，杨坤予以否认，证人祝某仅能证实其在家中听到外面有人吵架和疑似倒地声，但未见冲突过程。案发后，在公安机关询问现场是否存在证人时，卢龙珠并未提出其女儿目击案发过程，而在时隔近一年半后提出其女儿在现场并向公安机关提供其女儿的证言，其女儿在笔录中称杨坤拖拽卢龙珠。鉴于卢龙珠对于现场是否存在证人前后存在矛盾，且其女儿作为其近亲属并作出对其有利的证言，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行政诉讼证据若干问题的规定》第七十一条之规定，其女儿证言的证明力较弱，不能单独作为定案依据，其无其他证据能够对案发过程加以证实，无法据此认定卢龙珠的伤情与杨坤的行为存在因果关系。因此，济南市公安局历下区分局作出的65号处罚决定证据不足，认定事实不清，故依法应予撤销。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行政复议法》第二十八条第一款第（三）项第三目之规定，决定撤销65号处罚决定，责令济南市公安局历下区分局于本决定书生效之日起法定期限内重新作出行政行为。卢龙珠对该复议决定不服，诉至原审法院，诉讼请求撤销被告作出的10号复议决定。 原审法院已生效的（2019）鲁01行初840号行政判决查明，历下公安分局处警视频显示，处警人员事发当天早上一到达原告家门口，尚未进门，原告即反映第三人将其拽倒导致其头部受伤流血的问题，且处警视频显示原告脸上有从头部流下的血迹。 原审法院认为，《中华人民共和国治安管理处罚法》第四章对公安机关作出治安管理行政处罚的程序作出了明确规定。本案中，在（2019）鲁01行初840号行政判决生效后，姚家派出所寻找当日案发现场目击证人未果后，依法对第三人杨坤进行了传唤、通知了被传唤人的家属，并对原告、第三人再次制作询问笔录，对证人刘沛林制作了询问笔录和辨认笔录。经过调查后，依法制作行政处罚告知笔录，听取第三人的陈述申辩，作出65号处罚决定并送达，保证了第三人的知情权、陈述权和申辩权。历下公安分局作出65号处罚决定程序并无不当。 《中华人民共和国治安管理处罚法》第五条第一款规定：“治安管理处罚必须以事实为依据，与违反治安管理行为的性质、情节以及社会危害程度相当。”第四十三条第一款规定：“殴打他人的，或者故意伤害他人身体的，处五日以上十日以下拘留，并处二百元以上五百元以下罚款；情节较轻的，处五日以下拘留或者五百元以下罚款。”本案中，原告与第三人均认可双方在原告家门口发生争执，姚家派出所民警出警到达现场时，原告头部有血迹，经鉴定，原告所受损伤评定为轻微伤。主要的争议焦点在于第三人殴打原告的事实是否成立。历下公安分局对原告女儿刘沛林制作了询问笔录，因刘沛林作为原告的近亲属，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行政诉讼证据若干问题的规定》第七十一条第一款第（二）项之规定，刘沛林的证言不能单独作为认定案件事实的依据，但结合案外人祝某所作陈述以及原告受伤的事实，可以认定第三人殴打原告的事实成立。历下公安分局据此作出65号处罚决定，并无不当。被告历下区政府作出的10号复议决定，认定事实错误，应予撤销。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行政诉讼法》第七十条第（一）项、《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的解释》第八十九条之规定，判决撤销历下区政府作出的10号复议决定,恢复济南市公安局历下区分局作出的65号处罚决定的法律效力。 上诉人历下区政府不服原审法院判决，提起上诉称:撤销原审法院判决，依法维持10号复议决定,诉讼费由被上诉人承担。主要理由如下：原审法院对事实认定依据不足。刘沛林证言形成时间与事发时隔一年半之久，且与被上诉人陈述高度一致，又系被上诉人近亲属。事发时被上诉人曾对姚家派出所称现场无其他证人，并未称其女儿在现场，该证据存在诸多疑点。祝某不在事发现场，未见到冲突过程，其证言存在主观推测的表述，证明力较弱或没有证明力。已生效的行政判决要求查清卢龙珠头部流血及轻微伤的原因，而不是推测、推定案件事实。根据姚家派出所民警出警时间和涉案治安案件发生的时间间隔，杨坤不在现场，同样不能认定或推定卢龙珠头部流血及造成轻微伤的原因是杨坤造成。结合案情，及证据材料的证明力，历下区政府作出的行政复议决定并无不当。原审法院认定案件事实的证明标准较低，改变争议焦点问题，撤销历下区政府作出的行政复议决定不妥。根据治安处罚法的相关规定，治安管理必须以事实为依据，涉及到人身自由的行政处罚更是如此。 上诉人杨坤不服原审法院判决，提起上诉称:撤销原审法院判决，诉讼费由被上诉人承担。主要理由如下：证人祝某不在事发现场，其询问笔录称没有听出女声是否是对门邻居卢龙珠的声音。祝某听到的声音到底是不是上诉人和卢龙珠的争吵声她并不确定，所以并不排除是其他人发出的声音。因此只根据“咚”的一声响，无法确定是人倒地声还是拍门声或是其他声音。卢龙珠的女儿刘沛林案发时还不足八岁，在姚家派出所的工作记录和卢龙珠的笔录中明确写明，民警询问现场有没有其他证人时，卢龙珠称没有证人，民警要求给其女儿刘沛林做笔录时，卢龙珠拒绝了民警的要求。时隔近两年后卢龙珠又同意让刘沛林做笔录，该笔录证明力非常弱。事实是杨坤家与卢龙珠家仅一墙之隔，2018年10月18日早6：30卢龙珠家开始弹钢琴，影响杨坤家里老人和孩子的正常休息，由于时间太早，物业没有上班，所以杨坤就与其协商，协商期间发生了争吵。杨坤并没有拉、拽、扯或是殴打卢龙珠，也没有进入卢龙珠家门一步，只是发生了争吵。卢龙珠突然把家门关闭，杨坤想与其继续协商，随后用力拍打了一下房门。卢龙珠为了报复上诉人，所以报假警。如果要作出拘留这样较重的处罚措施，就应当实行一个较高的证明标准，即排除合理怀疑的证明标准。已生效的（2019）鲁01行初840号行政判决认为，证人祝某虽听见争吵声、疑似摔倒声、呻吟声，但未亲眼见到卢龙珠与杨坤动手打架。该案被告姚家派出所称不能排除卢龙珠系因自身原因或杨坤以外其他原因造成轻微伤的可能性，而卢龙珠头部流血及造成轻微伤原因的查清直接关系本案处理结果，现有证据无法证明卢龙珠的伤是杨坤殴打造成的。而原审法院在没有新增有效证据的情况下维持了65号处罚决定，系认定事实不清、适用法律错误。 被上诉人卢龙珠未提交书面答辩意见。 原审期间各方当事人提交的证据材料已随案卷移送本院，本院同意原审法院对证据的认证意见及查明的相关程序性事实。 本院另查明，已生效的（2019）鲁01行初840号行政判决认为，事发后被告姚家派出所仅对卢龙珠做过一次询问笔录，未就其头部流血及所受轻微伤的原因予以查明，其作出的8号处罚决定和其委托济南市公安局历下区分局刑事警察大队技术中队对卢龙珠进行人体损伤程度鉴定的轻微伤鉴定意见矛盾。而卢龙珠头部流血及造成轻微伤原因的查清直接关涉本案处理结果，上述事实未查明前，被告姚家派出所作出8号处罚决定，明显不当，依法应予撤销，并责令重新作出行政行为。 再查明，65号处罚决定主要内容为：2018年10月18日7时许，杨坤因对隔壁单元邻居卢龙珠孩子在家中练琴不满，到卢龙珠位于济南市历下区的住处理论。后二人发生争执，杨坤将卢龙珠拽倒在地，卢龙珠右侧头部受伤流血，经鉴定构成轻微伤。以上事实有杨坤的陈述和申辩，卢龙珠的陈述、证人证言、法医鉴定等证据证实。综上，杨坤殴打他人的违法行为成立，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治安管理处罚法》第四十三条第一款之规定，决定给予杨坤行政拘留七日并处罚款伍佰元的行政处罚。 本院认为：本案争议焦点是历下区政府作出的10号行政复议决定是否正确。因各方当事人对行政处罚程序均未提出异议，本案主要围绕上诉人杨坤是否对被上诉人卢龙珠实施了殴打行为这一事实进行审查认定。 卢龙珠于2018年和2020年作出的询问笔录中，对事发时杨坤到底是在门外还是门里的表述不一致。事发时表述，卢龙珠被站在门外的杨坤拽出去。2020年表述，杨坤冲进卢龙珠家把卢龙珠扔出屋外。卢龙珠女儿刘沛林于2020年的证言虽与卢龙珠2020年所作询问笔录的陈述一致，但与事发时卢龙珠的陈述不一致。因刘沛林系卢龙珠的近亲属，其证言可信度不高，证明力薄弱，不能单独作为认定案件事实的依据。另一证人系卢龙珠对门邻居祝某。因祝某并未在事发现场亲眼目睹，不能完整呈现事发现场的情况，其对事发经过的陈述存在主观推测,证明力亦薄弱。且，按照卢龙珠和刘沛林2020年的陈述：杨坤站在屋内把卢龙珠扔出去后，卢龙珠回到卧室报警，杨坤边骂边出去，出了门之后还在骂，卢龙珠和其对骂了几句。即发生殴打行为后，双方仍存在吵骂行为。这与祝某听到“咚”的一声后双方就不再争吵的陈述不符，二者不能形成证据链条。因此，刘沛林的证言和祝某的证言不足以对事发经过形成佐证。原审法院结合刘沛林的证言和祝某的证言认定杨坤殴打卢龙珠的事实成立，依据不足。历下区政府认为无法认定卢龙珠的伤情与杨坤的行为存在因果关系，济南市公安局历下区分局对杨坤作出拘留并罚款的处罚决定证据不足，决定予以撤销并责令重新作出，并无不当。 另，上诉人杨坤于2020年3月14日向历下区政府提出行政复议申请。历下区政府于同年3月16日受理杨坤的行政复议申请，并于同日向济南市公安局历下区分局作出《行政复议答复通知书》。同年3月27日，历下区政府向卢龙珠作出《第三人参加行政复议通知书》。2020年5月7日，历下区政府作出10号复议决定，并向卢龙珠、杨坤、济南市公安局历下区分局依法送达。以上行政复议程序符合法律规定。 被上诉人卢龙珠要求撤销历下区政府的10号行政复议决定，缺乏事实和法律依据，不应得到支持。需要强调的是，远亲不如近邻。一个和睦健康的邻里关系，对于家庭和谐、社区和谐、社会和谐都起着至关重要的作用。这需要邻里之间相互尊重，相互体谅，相互关照，彼此退让，共同作出努力。本案，被上诉人卢龙珠在安排孩子练琴时能考虑到邻里的作息时间，上诉人杨坤在上门理论时能注意到方式方法和态度，都会避免矛盾升级，更会给孩子作出表率。公安机关在处理邻居之间因生活琐事引发的纠纷时，应谨慎作出涉及人身自由的处罚方式。对于涉及当事人个体利益的行政处罚案件，应实行较高的证明标准，排除合理怀疑。 综上，原审法院判决认定事实证据不足，适用法律错误。二上诉人的上诉请求，本院均予以支持。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行政诉讼法》第八十九条第一款第（二）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一、撤销济南市中级人民法院（2020）鲁01行初313号行政判决； 二、驳回卢龙珠的诉讼请求。 一、二审案件受理费各50元，均由被上诉人卢龙珠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郝万莹 审判员  孙晓峰 审判员  李莉军 二〇二〇年九月十日 书记员  杨柳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