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建省厦门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20）闽02民终3564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厦门信达股份有限公司，住所地福建省厦门市湖里区仙岳路**国贸中心****。 法定代表人：曾挺毅，该公司董事长。 委托诉讼代理人：张建平，上海段和段（厦门）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林锦瑞，上海段和段（厦门）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林颖杰，男，1979年5月5日出生，汉族，住福建省厦门市思明区。 委托诉讼代理人：林丽君，福建闽鹭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陈伟，福建闽鹭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厦门信达股份有限公司（以下简称信达公司）与被上诉人林颖杰劳动争议一案，不服厦门市湖里区人民法院（2019）闽0206民初12693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审理了本案。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信达公司上诉请求：撤销一审判决第三项，并依法改判林颖杰赔偿信达公司经济损失63151260元。理由： 一、信达公司提供的证据足以证明系林颖杰重大过失的行为给信达公司造成经济损失。 1.林颖杰在履行职责的过程中存在重大过失的行为。 林颖杰作为信达公司能源部的经理，同时也是信达公司与兖州煤业股份有限公司及其下属全资子公司山东中垠物流贸易有限公司（下称：交易相对方）煤炭贸易项目的业务发起人和主要负责人。身为负责人，在面对一个涉及标的金额如此巨大的项目，不仅应对合同等相关文件的签署过程、文件的真实性进行全面的监督和审查，还应及时跟踪合同的履行情况，做好风险防控，但实际并非如此。 首先，林颖杰在与交易相对方签订购销合同时先是未采取面签的形式，在收到购销合同之后也未与此前已履行完毕的合同原件进行对比，以致收到的是盖有伪造公章的购销合同都丝毫未察觉。其次，在合同签订之后，林颖杰陆续收到交易相对方寄来的委托确认函、确认书等相关材料，这些材料同样采用了伪造的公章用印，而林颖杰对此均未予以仔细审查。此后，林颖杰不仅未及时跟进合同的履行情况，在迟迟未收到货物时也没有及时将情况上报信达公司。期间，信达公司根据林颖杰的申报手续进行相应的付款但却未收到对应的货物，最终遭受到高达2亿多元的货款损失。信达公司提供的一审法院作出的形式判决书（（2018）闽0206刑初40号）可以证明交易相对方存在伪造印章的行为。 综上，信达公司认为林颖杰作为负责人在整个交易过程中显然存在重大过失，信达公司提供的证据也足以证明林颖杰存在重大过失的行为。 2.林颖杰重大过失的行为造成信达公司巨大的经济损失。 如前所述，这项业务最初系由林颖杰与交易相对方的业务负责人对接后发起的，因林颖杰未尽到勤勉、注意的义务，未仔细审查与交易相对方的合同原件，致使交易相对方的业务负责人有了可乘之机，最终导致信达公司支付了巨额的货款后却未能收到相应的货物。同时，因林颖杰未及时跟踪交易相对方的履约情况并及时向信达公司汇报，致使信达公司继续支付后续的货款，未能及时阻止损失的扩大。 因此，信达公司认为正是林颖杰的疏忽大意，未对基础的买卖合同进行严格的把关才使不法之徒有了可乘之机，其未尽职责的重大过失行为直接导致了信达公司巨大的经济损失。 综上两点，信达公司认为信达公司提供的证据足以证明系林颖杰重大过失的行为给信达公司造成经济损失。同时需要指出的是，信达公司身为国企，为追回货款，尽可能的挽回国家财产损失，只能先以民事纠纷为由向交易相对方主张退还货款，但这不代表信达公司将本次损失认定为正常的经营风险，更不能据此认定相关损失并未实际发生。信达公司提供的6份民事起诉状等材料中已明确了信达公司实际损失的金额，而所有的款项至今也未能追回分毫。退一步讲，即便一审法院认为信达公司实际追回的货款及损失尚未最终确定，其也应当在判决中保留信达公司待损失最终确定后进一步向林颖杰追偿的权利，而不能一概而论的以信达公司提供的证据不足为由驳回信达公司的诉讼请求。 二、信达公司要求林颖杰承担赔偿责任有明确的法律依据。 《工资支付暂行规定》第十六条规定因劳动者本人原因给用人单位造成经济损失的，用人单位可按照劳动合同的约定要求其赔偿经济损失。据此，信达公司要求林颖杰承担赔偿责任有明确的法律依据。一审法院以劳动合同中没有约定劳动者应向用人单位承担赔偿责任的情形为由驳回信达公司的诉求是对该条法律规定的错误理解。劳动者在履行工作职责中本就应当尽到勤勉、谨慎的注意义务，劳动者因个人重大过失等原因造成用人单位巨大经济损失的，理应承担相应的赔偿责任。若仅因劳动合同未事先约定就否定了用人单位有追偿的权利，在某种意义上无异于放任劳动者在履行工作职责中随意行事，这也有违平等、公平的基本原则。 三、信达公司根据林颖杰的岗位及其职业要求林颖杰承担损失的30%合理合法。 劳动者在履行劳动合同过程中因履行职务给用人单位造成损失时，用人单位可以向劳动者要求赔偿，当然劳动者是否应当承担赔偿责任以及承担赔偿责任的比例，还应综合考量劳动关系的特殊性和劳动者的过错程度予以确定。本案中，林颖杰作为项目的主要负责人，本就应当做到在其位谋其职，但正是因为林颖杰个人的疏忽大意，未尽勤勉、谨慎的注意义务，导致被申请人巨额的货款损失，林颖杰理应为其个人重大的过失行为负责。同时，根据林颖杰的工作岗位、职责、薪酬、过错程度等因素，信达公司要求林颖杰承担全部经济损失的30%亦属合情合理合法。既然一审法院支持林颖杰所提的离职请求，则信达公司提出的一次性赔偿请求亦应得到支持。 林颖杰答辩称：信达公司要求林颖杰赔偿经济损失6315.126万元的问题，没有事实与法律依据。理由： 一、林颖杰在职期间一直恪尽职守，并不存在因林颖杰违反业务操作过程未尽勤勉义务导致公司损失的情况。信达公司称林颖杰未仔细审查交易相对方邮寄来的委托确认函、确认书等相关材料，但事实上，信达公司与交易相对方之间曾经长期存在合作关系，且林颖杰在原审中提交的补充证据（2019年11月13日提交的补充证据第25-31页）足以表明林颖杰在职期间所有业务流程均严格按照公司规程办理，公司业务从立项、风评、合同履行、付款等均必须通过公司领导、评审小组共同决定、会签，而非林颖杰单个人可以决定，林颖杰对整个业务项目也不享有任何决定权力，林颖杰的工作流程完全符合公司的规定及与交易相对方之间长期的交易习惯，林颖杰并不存在重大过失。故即使公司业务存在风险或有损失，也不应当由林颖杰个人承担责任。 二、根据信达公司的主张，信达公司与兖州煤业及中垠物流之间的合同纠纷属于公司经营风险，与林颖杰无关，且根据信达公司在原审中提交的证据显示，信达公司也自认与兖州煤业及中垠物流之间的合同纠纷均为交易相对方违约引起，现信达公司要求林颖杰对公司正常经营风险承担责任没有法律依据。且依据信达公司提交的证据，信达公司主张的经济损失涉及的合同纠纷均尚未结案，该批诉讼案件均全额保全了交易相对方相应财产，信达公司所谓的“损失”并未确定；且信达公司主张经济损失21050.42万元，但根据信达公司提交的证据，其中货款本金为19360万元，其余金额为信达公司自行认定的逾期利息及违约金，均尚未经过生效判决确认；再者，信达公司原审当庭承认该批案件目前均已撤诉处理。故信达公司主张其存在经济损失21050.42万元没有事实依据。 三、根据《工资支付暂行规定》第16条，用人单位按照劳动合同的约定要求赔偿经济损失，但林颖杰与信达公司之间的劳动合同并无相关约定，信达公司内部也无任何规章制度规定，故信达公司的主张没有法律依据。信达公司并未就林颖杰的工作岗位、职责、薪酬、过错程度等进行举证，其轻率主张按照所谓“全部损失”的30%没有任何依据。 综上，结合双方的劳动合同约定、林颖杰履职行为中是否存在重大过错或故意及信达公司是否确因林颖杰行为产生损失等因素，信达公司主张要求林颖杰为公司正常经营风险承担赔偿责任没有事实与法律依据。 林颖杰向一审法院请求：1.判决确认林颖杰与信达公司之间的劳动合同关系已于2018年12月15日解除；2.判决信达公司立即为林颖杰办理离职交接手续（办理林颖杰社保及公积金转移等退工手续以及开具《离职证明》）。 信达公司向一审法院请求：1.判令林颖杰继续履行其与信达公司之间的劳动合同，协助信达公司处理未完结业务；2.判令林颖杰赔偿信达公司经济损失63151260元。 一审法院查明： 一、入职时间：2000年。 二、签订劳动合同时间：2014年1月10日。 三、劳动合同期限：自2014年1月1日起开始计算的无固定期限。 四、劳动者工作岗位：业务类岗位。 五、月工资标准：5175元，信达公司于每月8日支付上个月的工资。 六、劳动合同的其他约定：在合同期限内，劳动者提前三十日以书面形式通知用人单位，可以解除劳动合同；劳动者解除或终止劳动合同后应准时在指定时间内办理工作移交，用人单位在劳动者工作移交完毕后15天内办理劳动者退工手续和出具离职证明。 七、社保缴交情况：2018年10月至2019年4月，信达公司为林颖杰缴纳了社会保险费。林颖杰在信达公司实际工作到2018年12月14日。 八、申请仲裁时间：2019年5月21日。 九、仲裁请求：林颖杰的仲裁请求：1.确认林颖杰于2018年12月15日与信达公司解除劳动关系；2.信达公司办理社会保险转移手续；3.信达公司办理泉州荣科电子有限公司以及泉州鸿荣电子有限公司股东及法定代表人变更手续；4.开具离职证明。信达公司的仲裁反请求：1.林颖杰继续履行劳动合同，协助信达公司处理未完结业务；2.林颖杰赔偿信达公司经济损失63151260元。 十、仲裁结果：厦门市劳动人事争议仲裁委员会于2019年9月12日作出厦劳仲案[2019]1779号裁决书，裁决如下：一、林颖杰应继续履行劳动合同，协助信达公司出具未完结业务；二、驳回林颖杰的全部仲裁请求；三、驳回信达公司的其他仲裁反请求。 十一、其他需要说明的事项： 信达公司为追回货款损失曾对兖州煤业股份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兖州煤业）、山东中垠物流贸易有限公司（以下简称中垠物流）提起民事诉讼，后撤回起诉。 一审法院对争点分析认定如下： 一、林颖杰与信达公司的劳动合同是否解除，应否继续履行。 《中华人民共和国劳动合同法》第三十七条规定：“劳动者提前三十日以书面形式通知用人单位，可以解除劳动合同。劳动者在试用期内提前三日通知用人单位，可以解除劳动合同。”林颖杰与信达公司签订的《劳动合同》也明确约定：“在合同期限内，劳动者提前三十日以书面形式通知用人单位，可以解除劳动合同”。 本案中，林颖杰提供的辞职邮件、公证书以及录音互相印证，依法予以采信，并据此认定林颖杰已于2018年11月15日以书面形式向信达公司提交了辞职申请，履行了上述法律规定以及劳动合同约定的义务，信达公司的相关负责人员已经知悉林颖杰辞职的内容。林颖杰在信达公司实际工作到2018年12月14日，其请求确认双方的劳动关系自2018年12月15日起解除有相应的事实和法律依据，依法予以支持。信达公司否认姜峰有收到辞职邮件，与姜峰在录音中的陈述不符，依法不予采纳。又，信达公司抗辩林颖杰的辞职不符合信达公司关于员工辞职的要件，然其提供的《厦门信达股份有限公司人力资源管理办法》缺乏其他证据印证，不足以证明信达公司规定员工辞职必须通过OA系统提交辞职报告，自行承担相应的不利后果。信达公司请求林颖杰继续履行劳动合同缺乏事实和法律依据，依法不予支持。 二、林颖杰应否赔偿信达公司经济损失。 《工资支付暂行规定》第十六条规定：“因劳动者本人原因给用人单位造成经济损失的，用人单位可按照劳动合同的约定要求其赔偿经济损失。经济损失的赔偿，可从劳动者本人的工资中扣除。但每月扣除的部分不得超过劳动者当月工资的２０％。若扣除后的剩余工资部分低于当地月最低工资标准，则按最低工资标准支付。” 本案中，一方面林颖杰与信达公司签订的《劳动合同》中并 没有约定劳动者应向用人单位承担赔偿责任的情形。另一方面信 达公司提供的民事起诉状等缺乏其他证据互相印证，不足以证明 因林颖杰本人的原因给信达公司造成了经济损失，依法自行承担 相应的不利后果。信达公司请求林颖杰赔偿63151260元证据不 足，依法不予支持。 一审法院认为，林颖杰提前三十日以书面方式通知信达公司解除劳动合同，双方的劳动关系自2018年12月15日起解除。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劳动合同法》第五十条第一款的规定：“用人单位应当在解除或者终止劳动合同时出具解除或者终止劳动合同的证明，并在十五日内为劳动者办理档案和社会保险关系转移手续。”信达公司依法应为林颖杰出具解除劳动合同的证明并办理档案和社会保险关系转移手续。综上，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劳动合同法》第三十七条、第五十条第一款，《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第一款规定，判决：一、确认林颖杰与厦门信达股份有限公司的劳动关系自2018年12月15日起解除。二、厦门信达股份有限公司应于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为 林颖杰出具解除劳动合同的证明并办理档案和社会保险关系转移手续。三、驳回厦门信达股份有限公司的全部诉讼请求。 本案二审期间，就一审查明的事实，各方均没有异议，本院予以确认。 二审中，各方均没有向本院提交新的证据。信达公司于2020年8月4日以与兖州煤业、中垠物流的纠纷尚未处理完毕为由申请撤回本案起诉，林颖杰表示不同意信达公司撤回起诉。 本院认为，本案二审主要争议的问题是林颖杰是否应当向信达公司赔偿经济损失。首先，《工资支付暂行规定》第十六条规定：“因劳动者本人原因给用人单位造成经济损失的，用人单位可按照劳动合同的约定要求其赔偿经济损失。”据此，用人单位要求劳动者赔偿损失应当有劳动合同或者规章制度的明确规定。本案中，信达公司的规章制度或者与林颖杰签订的劳动合同并未有相关规定，一审法院据此不予支持信达公司的赔偿诉求，并无不当。其次，劳动者因故意或者重大过失造成用人单位损失的，才应当适当予以赔偿，因为用人单位享有劳动者的劳动成果，应承担因劳动者一般过失导致的经营风险，而不是将经营风险转嫁给劳动者。本案中，信达公司提供证据尚不足以证明其与兖州煤业、中垠物流之间的货款损失是林颖杰故意或者重大过失所造成，并且由于信达公司在与兖州煤业、中垠物流的合同纠纷的案件中撤诉，其是否存在损失以及损失数额多大尚不确定。在此情况下，信达公司就向林颖杰主张损害赔偿，缺乏事实与法律依据。 综上，一审判决查明的事实清楚，判决结果并无不当，应予以维持；信达公司的上诉请求，因缺乏依据，本院不予支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本案二审案件受理费10元，由厦门信达股份有限公司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纪赐进 审 判 员 庄伟平 审 判 员 陈丽英 二〇二〇年九月二十四日 法官助理 李仁莹 书 记 员 郑媛妮 附本案适用的法律条文 《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 第一百七十条第二审人民法院对上诉案件，经过审理，按照下列情形，分别处理： （一）原判决、裁定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的，以判决、裁定方式驳回上诉，维持原判决、裁定； （二）原判决、裁定认定事实错误或者适用法律错误的，以判决、裁定方式依法改判、撤销或者变更； （三）原判决认定基本事实不清的，裁定撤销原判决，发回原审人民法院重审，或者查清事实后改判； （四）原判决遗漏当事人或者违法缺席判决等严重违反法定程序的，裁定撤销原判决，发回原审人民法院重审。 原审人民法院对发回重审的案件作出判决后，当事人提起上诉的，第二审人民法院不得再次发回重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