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市第一中级人民法院民 事 判 决 书（2020）沪01民终7798号上诉人（原审原告）：上海龙姿化工有限公司，住所地上海市金山区漕泾镇蒋庄村**。诉讼代表人：华烨，该公司管理人负责人。委托诉讼代理人：张奕晨，上海中城世纪律师事务所律师。被上诉人（原审被告）：郝帅，男，1990年2月5日出生，汉族，住内蒙古自治区赤峰市松山区。委托诉讼代理人：刘宝亮，上海市群成律师事务所律师。上诉人上海龙姿化工有限公司（以下简称龙姿公司）因与被上诉人郝帅追偿权纠纷一案，不服上海市金山区人民法院（2020）沪0116民初1428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20年7月16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于同年7月23日公开开庭进行了审理。上诉人龙姿公司的委托诉讼代理人张奕晨，被上诉人郝帅的委托诉讼代理人刘宝亮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龙姿公司上诉请求：请求本院依法撤销一审判决，改判支持龙姿公司的一审诉讼请求或者将本案发回重审。事实和理由：第一，在（2017）沪0116民初12536号案件的调解笔录中，龙姿公司同意替郝帅向案外人还款，是基于龙姿公司对郝帅所欠案外人借款经判决后需向案外人承担连带清偿责任。龙姿公司同案外人之间不存在任何借款关系。双方当事人实际是希望以龙姿公司为郝帅所负的连带清偿责任的金额同郝帅的债权金额相互抵扣，该合意根本上是为实现债务抵销这一目的。因此，龙姿公司代郝帅偿还案外人款项的行为应被认定为债务抵销行为，调解协议最终产生的结果是龙姿公司放弃了其在承担连带责任后要求郝帅偿还代偿款的追偿权。而且，追偿权必须是在担保人承担担保责任后才能行使。如果担保人没有向债权人履行债务或者承担任何责任，担保人是不能要求债务人提前偿还的。事实上，在（2017）沪0116民初12536号案件进行调解时，龙姿公司的追偿权尚未发生。由于调解书生效的时间是2018年1月10日，而一审法院受理针对龙姿公司的破产清算申请的时间是2018年9月6日。因此，龙姿公司放弃其债权的行为，属于《中华人民共和国企业破产法》第三十一条规定的管理人有权请求人民法院予以撤销的情形，不应认定双方当事人之间的上述抵销行为有效。第二，双方当事人之间达成的调解协议实质是一种抵销行为，龙姿公司处分的是将来可能取得的、及于郝帅的追偿权。案外人依照判决既可以要求郝帅偿还债务，也可以要求龙姿公司承担连带清偿责任。调解协议在签订时，龙姿公司应承担多少款项的清偿责任尚无法确定，案涉款项无从谈起。在调解协议签订后，直至针对龙姿公司的破产清算申请被受理后，龙姿公司始终未按调解笔录中的承诺向卫某等案外人直接还款。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企业破产法》第十六条规定，龙姿公司已不可能继续履行调解协议，根本不存在对案涉款项进行实体处分的事实。退一步讲，即便调解协议有效，龙姿公司向案外人支付分配款也不是基于调解协议确定的义务，而是基于它案具有强制执行力的法院判决所确定的清偿责任。龙姿公司提起本案诉讼的依据正是其在清偿债务后产生的及于郝帅的追偿权。第三，郝帅的债权无法全部实现系其自身原因所致，龙姿公司无需承担任何责任。在郝帅向龙姿公司提交的债权申请资料中，仅有（2017）沪0116民初12536号案件的调解书，并未包括调解笔录。郝帅也未对自己的债权进行补充申请。龙姿公司管理人曾将债权分配方案提交给所有债权人予以确认，郝帅也未对调解笔录中涉及的案外人的债权提出异议。郝帅应如实向龙姿公司支付代偿款，就该部分款项可主张补充申报债权。郝帅辩称，其不同意龙姿公司的上诉请求。第一，本案系龙姿公司作为郝帅的担保人在履行担保义务后向郝帅追偿。但就案件所涉的对外债务，龙姿公司与郝帅已在（2017）沪0116民初12536号案件中进行了协商，约定由龙姿公司偿还，同时在龙姿公司尚欠郝帅的债务中扣除了相应金额。相关调解协议已经法院确认。根据该调解协议的约定，实际是郝帅用自己的财产偿还欠案外人的债务，并未损害双方当事人及案外人的财产利益。该调解协议的内容不属于《中华人民共和国企业破产法》第三十一条规定的五种情形，管理人无权请求法院撤销。第二，龙姿公司与郝帅在（2017）沪0116民初12536号案件中的调解，是龙姿公司对本案所涉的对外债务的实体处理，且龙姿公司是受益方。龙姿公司是在尚欠郝帅的债务中先行全额扣除对外债务的金额，但仅按40%左右偿还，剩余的债务又转移到郝帅身上，龙姿公司由此获益。现龙姿公司在偿还后再次向郝帅主张，缺乏法律依据。据此，郝帅认为，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请求本院依法维持一审判决。龙姿公司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1.郝帅向龙姿公司偿还代偿款140,612.42元及其利息（按银行同期贷款利率计算，从2019年11月22日起至实际清偿之日止）；2.案件诉讼费、保全费、保全保险费3,000元等相关费用由郝帅承担。一审法院认定事实：案外人卫某曾于2017年两次向一审法院起诉龙姿公司、郝帅，案号分别为（2017）沪0116民初9222号、（2017）沪0116民初12537号，前者一审法院判决郝帅归还卫某借款94,000元，并判决龙姿公司对上述付款义务承担连带清偿责任。后者一审法院判决郝帅归还卫某借款500,000元，并判决龙姿公司对上述不能追偿部分承担一半付款责任，两案件已生效。郝帅曾作为原告于2017年9月28日向一审法院起诉[案号为（2017）沪0116民初12536号]，要求龙姿公司偿还其欠款3,491,200元。2018年1月10日，该案在一审法院主持调解过程中，双方当事人一致同意由龙姿公司替郝帅向徐某还款350,000元、向卫某还款250,000元、向郑旭还款200,000元、向王永强还款400,000元、向王某还款100,000元、向XX小额贷款公司还款400,000元，合计1,700,000元，剩余欠款加上郝帅的车损费和其他费用，龙姿公司确认尚欠本息合计2,450,000元，应于2018年1月15日前付清。案件受理费17,365元由龙姿公司负担，于2018年1月15日前支付给郝帅。同日，一审法院作出民事调解书予以确认。一审法院另认定，一审法院于2018年9月6日作出受理龙姿公司的破产清算申请的民事裁定书，于2018年9月21日作出指定上海华鸿清算事务有限公司担任龙姿公司管理人的决定书[案号为（2018）沪0116破6号]。一审法院又认定，案外人卫某于2018年10月18日向龙姿公司申报债权数额为594,000元。龙姿公司管理人于2019年11月22日向案外人卫某转账支付分配款140,612.42元。一审法院认为，本案的争议焦点为：龙姿公司和郝帅于2018年1月10日在（2017）沪0116民初12536号案件中达成的龙姿公司替郝帅向案外人还款的调解协议内容是否违反《中华人民共和国企业破产法》的相关规定？龙姿公司管理人认为，首先，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企业破产法》的相关规定，债务人进入破产程序后，所有的债权须通过债权申报予以确定，即使存在可抵销的互负债务，也应该经过申报由破产清算案件的审理法院予以核实并作出裁定确认；其次，郝帅在申报债权时已提交了龙姿公司知晓的所有债权申请，若还主张其他权利，应通过债权申报的方式进行补充提交后经债权人会议表决，而不可以直接抵销。郝帅认为，龙姿公司管理人在行使管理人权利时应当向龙姿公司了解债权债务情况，关于龙姿公司与郝帅之间存在的债权债务，案涉金额早已在民事调解笔录中作出相应扣除；龙姿公司认为破产企业债务不能抵销的主张没有法律依据，且已调解的案件发生在龙姿公司破产前，龙姿公司管理人事后再向郝帅要求清偿是违反公平原则和债务抵销的规定。一审法院认为，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九十九条规定，法定抵销是指当事人互负到期债务，该债务的标的物种类、品质相同的，任何一方可将自己的债务与对方的债务进行抵销，但依照法律规定或者按照合同性质不得抵销的除外。第一百条规定，约定抵销是指当事人互负债务，标的物种类、品质不同的，经双方协商一致，也可以抵销。故法定抵销和约定抵销的适用要件之一均为当事人互负债务。在（2017）沪0116民初12536号案件中，龙姿公司与郝帅在调解笔录中已明确由龙姿公司替郝帅偿还案外人徐某、卫某、王某等相应款项，双方当事人达成的合意是龙姿公司代郝帅偿还案外人的款项，郝帅在扣除龙姿公司所代偿款项的剩余欠款基础上加上车损费及其他费用，最终确定由龙姿公司偿还的欠款由原来的3,491,200元变成2,450,000元，龙姿公司以代郝帅向案外人还款的行为来减少龙姿公司需偿还郝帅的债务数额，是基于双方平等、自愿的原则达成的调解协议，并未损害双方当事人和案外人的财产利益，也未违反法律规定，且一审法院作出了民事调解书予以确认，具有法律效力，双方当事人应依照调解协议履行。故龙姿公司代郝帅偿还案外人款项的行为并非龙姿公司与郝帅之间互负债务的抵销。另，前述调解案件发生于2018年1月10日，而一审法院于2018年9月6日作出受理龙姿公司的破产清算申请的民事裁定书，因龙姿公司进入破产程序而未能按照前述调解协议履行，并不能否定龙姿公司、郝帅针对案外人卫某250,000元款项已作出处分的调解协议效力，即龙姿公司、郝帅已在前述调解案件中对案外人卫某250,000元款项作出实体处分，龙姿公司在本案中再次主张，缺乏法律依据。综上，龙姿公司、郝帅在前述调解案件中达成的调解协议合法、有效，并未违反《中华人民共和国企业破产法》相关规定，故龙姿公司要求郝帅偿还以250,000元债权为基数计算的代偿款的诉讼请求，不予支持。因前述调解案件中龙姿公司代郝帅向案外人卫某偿还的款项为250,000元，并不包括（2017）沪0116民初9222号案件中的94,000元，故龙姿公司可要求郝帅偿还以94,000元债权为基数计算的代偿款，根据龙姿公司提供的案外人卫某债权申报及实际获得的分配款证据可知，龙姿公司可要求郝帅偿还的代偿款为38,423.16元。龙姿公司因本案所支出的财产保全保险费，系龙姿公司为维护自身合法权益产生，但金额应以本案实际情况为准，酌定为820元。据此，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总则》第五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担保法》第三十一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九条、第十三条第二款、第九十七条第三款、第一百四十二条之规定，一审法院判决如下：一、郝帅应自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偿还龙姿公司代偿款38,423.16元；二、郝帅应自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支付龙姿公司财产保全保险费820元；三、驳回龙姿公司的其他诉讼请求。一审案件受理费1,556元、财产保全费1,223元，合计2,779元，由龙姿公司负担2,389元，郝帅负担390元。本院二审期间，双方当事人均未提交新证据。本院对一审查明的事实予以确认。本院认为，本案二审期间的争议焦点是，龙姿公司和郝帅于2018年1月10日在（2017）沪0116民初12536号案件中达成的龙姿公司替郝帅向案外人卫某还款250,000元的调解协议内容是否对龙姿公司具有法律效力。《中华人民共和国企业破产法》第三十一条规定：“人民法院受理破产申请前一年内，涉及债务人财产的下列行为，管理人有权请求人民法院予以撤销：（一）无偿转让财产的；（二）以明显不合理的价格进行交易的；（三）对没有财产担保的债务提供财产担保的；（四）对未到期的债务提前清偿的；（五）放弃债权的。”龙姿公司在二审庭审中明确表示，调解协议内容因违反《中华人民共和国企业破产法》第三十一条第五项规定而对龙姿公司不具有法律效力。对此，本院认为，首先，从程序上来看，根据上述法律规定，有权向人民法院提起撤销之诉的主体是管理人。而根据现有证据，龙姿公司管理人从未就调解协议内容向人民法院提起撤销之诉。如果龙姿公司管理人不提起撤销之诉，人民法院无权直接撤销调解协议内容。其次，从实体上来看，《中华人民共和国企业破产法》第三十一条之所以作出如此规定，是为了不让进入破产清算程序的企业的财产受到侵害进而损害全体债权人的利益。但是，根据本案所查明的事实，龙姿公司之所以同意替郝帅向案外人卫某还款250,000元，是以减少该公司对郝帅应承担的债务为对价的，根本不存在龙姿公司所称的其在调解协议中放弃债权的情形。依据上述程序和实体两个方面，本院认为，龙姿公司和郝帅于2018年1月10日在（2017）沪0116民初12536号案件中达成的龙姿公司替郝帅向案外人卫某还款的调解协议内容对龙姿公司具有法律效力，对于相应债权范围内的代偿款，龙姿公司无权在本案中向郝帅主张权利。由于（2017）沪0116民初9222号案件所涉94,000元并未包含在前述调解协议中，一审法院据此判令郝帅向龙姿公司偿还以94,000元债权为基数计算的相应代偿款及财产保全保险费，与法不悖，本院予以确认。综上所述，龙姿公司的上诉请求不能成立，应予驳回；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予维持。本院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第一百七十五条规定，判决如下：驳回上诉，维持原判。二审案件受理费3,112元，由上诉人上海龙姿化工有限公司负担。本判决为终审判决。审判长 方 方审判员 赵 鹃审判员 韩朝炜二〇二〇年九月二十五日书记员 王 申附：相关法律条文一、《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二审人民法院对上诉案件，经过审理，按照下列情形，分别处理：（一）原判决、裁定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的，以判决、裁定方式驳回上诉，维持原判决、裁定；……二、《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五条第二审人民法院的判决、裁定，是终审的判决、裁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