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川省宜宾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20）川15民终1906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珙县人民医院。住所地：四川省珙县巡场镇滨河西路南一段**。 法定代表人：王加才，院长。 委托诉讼代理人：刘丽霞，女，珙县人民医院职工。 委托诉讼代理人：梁传洪，男，珙县人民医院法律顾问。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苟熙昱，男，2000年8月出生，汉族，住四川省珙县。 委托诉讼代理人：魏文祥，珙县巡场法律服务所法律工作者。 上诉人珙县人民医院因与被上诉人苟熙昱医疗损害责任纠纷一案，不服四川省珙县人民法院(2020)川1526民初557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20年9月4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对本案进行了审理，现已审理终结。 珙县人民医院向本院上诉请求：1.撤销四川省珙县人民法院(2020)川1526民初557号民事判决，改判驳回苟熙昱全部诉讼请求；2.一、二审案件受理费由苟熙昱负担。事实和理由：1.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总则》第五条“民事主体从事民事活动，应当遵循自愿原则，按照自己的意思设立、变更、终止民事法律关系”之规定，民事主体对自身享有的民事权利具有处分权，如果不违反法律的强制性规定、不违背公序良俗，就应当有效。本案中，珙县人民医院与苟熙昱通过平等自愿多次协商，最终在行政机关的主持下达成《医疗纠纷调解协议》（以下简称《协议》），充分表明双方按照自己的意思设立、变更、终止民事法律关系，《协议》未被撤销前应当有效。2.本案《协议》并非像一审法院所述“应仅限于基于十级伤残达成的调解方案”，而是就医疗损害一事达成的调解方案，十级伤残仅仅是其中的计算标准而已，双方当事人均应按照生效《协议》的约定，严格遵守各自的承诺。3.一审中，苟熙昱一再自认《协议》属显失公平、重大误解而订立，进而更加确定《协议》系双方当事人当时的真实意思表示，是双方当事人对案涉医疗损害一事实体权利的处分，未经法定程序撤销，自成立时既具有法律效力，一审法院违背一事不再理。 苟熙昱辩称，1.珙县人民医院与苟熙昱达成的《协议》仅是基于双方当时商定的十级伤残达成，且该协议既未加盖行政机关印章，也未加盖人民调解委员会印章，更没有通过司法确认，所以该协议不需要先行撤销；2.从签订协议双方主体来看，珙县人民医院具有医学专业优势，仅参考相关案例估计出十级伤残，与后期通过司法鉴定为七级伤残等级差距较大，而苟熙昱及法定代理人作为非专业人员对伤残等级认知方面处于弱势，在没有司法鉴定的时候，不可能知道伤残等级悬殊较大；3.从《协议》载明的内容来看，是双方基于十级伤残达成的调解方案，而苟熙昱构成七级伤残，伤残等级不会随时间的推移而变化，其请求按照七级伤残计算残疾赔偿金和精神损害抚慰金事实清楚，证据充分，符合法律规定；本案之前，苟熙昱未向人民法院起诉过，不适用一事不再理原则。请求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苟熙昱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1.判令珙县人民医院赔偿各项损失共计195620.5元〔具体损失计算如下：残疾赔偿金265728元（33216元/年×20年×40%）、精神抚慰金20000元、医疗费9000元、护理费1200元、住院生活补助费240元、鉴定费8500元、交通费1000元，共计305668元，按珙县人民医院责任参与度划分后为244534.4元（305668元×80%），减去已支付的48913.9元，实际请求金额为195620.5元〕；二.案件受理费由珙县人民医院负担。庭审中，苟熙昱对上述诉求的残疾赔偿金计算标准变更为36154元/年，变更后残疾赔偿金为289232元，总金额为214423.7元。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如下：苟熙昱于2017年11月12日因左侧睾丸胀痛到珙县人民医院治疗，被诊断为：急性附睾炎、睾丸鞘膜积液，并于当日住院治疗，期间病情并无好转。2017年11月17日，珙县人民医院医生签署“出院病情证明书”，载明：“考虑患者病情进一步加重，经胡俊副主任医师及鄢世兵副主任医师查看病人后建议转上级医院进一步治疗”，苟熙昱于当日转入西南医科大附属医院治疗，西南医科大附属医院彩超结果为：左侧睾丸扭转，左侧睾丸内未见血流信号。入院诊断为：1、左侧睾丸扭转；2、左侧附睾-睾丸炎，同日行左侧睾丸探查+左侧睾丸切除+右侧睾丸固定术将左侧睾丸切除，于2017年11月20日好转出院。 2018年3月29日，苟熙昱父亲苟立波与珙县人民医院在珙县卫生和计划生育局的主持下，达成《协议》，载明：“甲方(医方):珙县人民医院，乙方(患方):苟立波(苟熙昱之父)。病员苟熙昱，男，17岁，患者自诉10+小时前无明显诱因出现左侧阴囊隐痛逐步加重于2017年11月12日13:48分入院。入院诊断为:1、左侧急性附睾炎；2、左侧睾丸鞘膜积液。经抗炎治疗病情无缓解后转到泸州医学院附属医院诊断为左侧睾丸扭转并行左侧睾丸切除术。该事件发生后，乙方对甲方的诊疗行为提出质疑，于2018年3月29日在珙县卫生计生局主持调解下达成以下协议：一、甲方与乙方共同认可，对乙方的残疾标准按10级伤残来计算，由甲方承担本次医疗过错的70%，乙方自行承担30%。如患方出现与此次手术操作有关的并发症(患方须出示省级以上鉴定机构专家鉴定意见)，患方可向医方提出赔偿请求。二、医方赔偿患方残疾赔偿金、住院生活补助、护理费、交通费、精神损害抚慰金等合计48913.9元(大写:肆万捌仟玖佰壹拾叁元玖角整)。三、医方赔偿患方上述费用后，该事件即告终结，今后患方不得以此事件为由向医方提出任何经济或非经济的要求。四、本协议一式叁份，珙县卫计局、医患双方各执一份，本协议由医患双方签字生效，具有同等法律效力。”《协议》尾部有珙县人民医院工作人员签字并加盖公章，苟熙昱父亲苟立波签名并捺印，以及主持调解单位珙县卫生和计划生育局工作人员签字并加盖公章。《协议》签订后，珙县人民医院依约向苟熙昱支付赔偿金48913.9元。 2020年1月6日，苟熙昱父亲苟立波委托宜宾新兴司法鉴定中心对“苟熙昱2017年11月12日因左侧睾丸胀痛到珙县人民医院住院治疗，其后出现左侧睾丸扭转缺血坏死一事，珙县人民医院医务人员在诊疗过程中是否存在过错及过错参与度，苟熙昱目前的伤残等级”进行鉴定，宜宾新兴司法鉴定中心作出宜新司鉴中心[2020]临鉴字第52号《法医学鉴定意见书》，鉴定意见为：1、珙县人民医院医务人员在诊疗活动中存在过失，与苟熙昱其后发生的左侧睾丸坏死有直接的因果关系，应负主要责任，参与度判定为80%；但苟熙昱所患左侧睾丸扭转系自身疾病，且发生在该医疗行为发生之前，睾丸扭转并非医疗损害所致的后果，苟熙昱住院治疗期间未经许可擅自离院，影响医师对其病情的连续观察也存在间接因果关系，应负次要责任，参与度判定为20%。2、苟熙昱因左侧睾丸扭转致左侧睾丸坏死行左睾丸切除术后评定为七级伤残。苟熙昱花费鉴定费8500元。 另查明，2018年3月29日时苟熙昱系未成年，父亲苟立波系其法定代理人。庭审中，珙县人民医院称其与苟熙昱达成《协议》时通过相关案例了解苟熙昱的伤情构成十级伤残，未通过专门机构鉴定。 一审法院认为，《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五十四条规定：“患者在诊疗活动中受到损害，医疗机构及其医务人员有过错的，由医疗机构承担赔偿责任。”苟熙昱委托宜宾新兴司法鉴定中心作出的鉴定意见，珙县人民医院未提出重新鉴定，结合医院病历和《协议》，认定珙县人民医院医务人员在医疗过程中存在过错，珙县人民医院理应承担赔偿责任。本案争议的焦点为：苟熙昱与珙县人民医院在已达成《协议》并履行完毕的情况下，苟熙昱能否基于其后鉴定的七级伤残诉请增加赔偿金额。双方达成的协议是基于双方当时商定的十级伤残为前提，珙县人民医院具有医学专业优势，仅参考相关案例估计出十级伤残，与七级伤残的鉴定意见差距较大。苟熙昱及其法定代理人作为非专业人员，对伤残等级的商定在认知方面处于弱势。《协议》载明的“医方赔偿患方上述费用后，该事件即告终结”，应仅限于基于十级伤残达成的调解方案。苟熙昱构成七级伤残系因左侧睾丸扭转致左侧睾丸坏死行左睾丸切除所致，一旦切除，伤残等级不会随时间的推移而变化。故苟熙昱诉请按照七级伤残计算残疾赔偿金和精神损害抚慰金，予以支持，但应扣减已按十级伤残计算支付的相应金额。苟熙昱诉请的鉴定费，系苟熙昱为确定伤残等级必然产生的费用，应当认定为苟熙昱的损失。苟熙昱诉请的医疗费、护理费、住院伙食补偿费、交通费，是双方在协商时能预见确定的赔偿金额，双方达成协议应为对自己权益的合理处分，不应重新计算。苟熙昱诉请按照《法医学鉴定意见书》判定的80%予以确定，不予支持。苟熙昱法定代理人自愿与珙县人民医院签订《协议》，签字认可患方责任参与度为30%，系其对自身权利的自由处分，故对《协议》中约定的责任比例予以确认，即珙县人民医院承担该次医疗损害70%的责任，苟熙昱承担30%的责任。 双方签订《协议》时的残疾赔偿金为56670元（2016年度四川省城镇人口人均可支配收入28335元/年×20年×10%）、精神损害抚慰金为3000元，共计59670元，按照上述《协议》及确认的比例计算后，珙县人民医院当时赔偿苟熙昱的残疾赔偿金和精神损害抚慰金为41769元（59670×70%）。现苟熙昱依据七级伤残要求赔偿的残疾赔偿金为289232元（36154元/年×20年×40%）、精神抚慰金为20000元、鉴定费为8500元，共计317732元，按照上述《协议》及确认的比例计算后，珙县人民医院赔偿苟熙昱的残疾赔偿金、精神损害抚慰金和鉴定费为222412.4元（317732×70%），扣减珙县人民医院已支付苟熙昱的残疾赔偿金、精神损害抚慰金41769元后，珙县人民医院应赔偿苟熙昱的损失为180643.4元（222412.4-41769）。为此，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十六条、第二十六条、第五十四条及《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规定，判决：一、珙县人民医院于判决生效后十日内赔偿苟熙昱残疾赔偿金、精神损害抚慰金、鉴定费共计180643.4元；二、驳回苟熙昱的其他诉讼请求。如果未按判决指定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一审案件受理费4516元（苟熙昱已预交），由苟熙昱负担1355元，珙县人民医院负担3161元。 二审中，当事人未提交新证据。本院经审理查明的事实与一审判决认定的事实一致，本院予以确认。 本院认为，一方主张合同无效，依据的却是可撤销事由，此时人民法院应当全面审查合同是否具有无效事由以及当事人主张的可撤销事由。当事人关于合同无效的事由成立的，人民法院应当认定合同无效。当事人主张合同无效的理由不成立，而可撤销的事由成立的，因合同无效和可撤销的后果相同，人民法院也可以结合当事人的诉讼请求，直接判决撤销合同。本案中，苟熙昱在一审起诉时主张《协议》因有失公平而无效，其主张合同无效实则依据的是可撤销事由，故人民法院可对该撤销事由予以审查。《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总则》第一百五十一条规定：“一方利用对方处于危困状态、缺乏判断能力等情形，致使民事法律行为成立时显失公平的，受损害方有权请求人民法院或者仲裁机构予以撤销。”苟熙昱及其法定代理人作为非医学专业人员，在订立《协议》之前，未对苟熙昱伤残等级进行鉴定，不了解其实际伤残程度，对损害赔偿金额缺乏准确判断；珙县人民医院作为专业医疗机构，在伤残等级商定时明显处于优势地位一方，但其仅依据查询的相关案例便提议按照十级伤残标准予以赔付，大幅限缩其赔付责任；因珙县人民医院的诊疗过错，造成苟熙昱七级伤残，该伤残情况对其未来生活造成了不可逆转之重大影响，而珙县人民医院依据十级伤残协商的赔付金额远远低于法定赔偿数额，严重损害了苟熙昱的合法权益。因此，《协议》虽不具有法定无效之情形，但条款内容中与伤残等级有关的赔偿项目金额明显偏低，已构成显失公平。《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总则》第一百五十二条第一款第一项规定，当事人自知道或者应当知道撤销事由之日起一年内没有行使撤销权，则撤销权消灭。案涉《法医学鉴定意见书》于2020年1月27日作出，苟熙昱在收到该鉴定意见后，方知其实际伤残等级，故其收到鉴定意见书之日为知道撤销事由之日，苟熙昱提起本案诉讼时尚未超过撤销权法定除斥期间。苟熙昱主张显失公平的可撤销事由成立，本院对与伤残等级直接相关的残疾赔偿金、精神损害抚慰金之协议内容予以撤销，一审法院按照七级伤残并结合协商确定的过错比例，对残疾赔偿金、精神损害抚慰金予以重新核定并支持新增鉴定费用，于法有据，本院予以确认。 综上所述，一审判决对于《协议》显失公平的内容未予撤销，虽有瑕疵，但裁判结果正确，故对珙县人民医院的上诉请求不予支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总则》第一百五十一条、第一百五十二条第一款第一项、《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的解释》第三百三十四条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3913元，由珙县人民医院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王付兵 审 判 员 陈 曦 审 判 员 张力骁 二〇二〇年九月十一日 法官助理 李利常 书 记 员 李 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