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苏省高级人民法院民 事 判 决 书（2020）苏民再269号再审申请人（一审被告、二审上诉人）：中国人民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如皋支公司，住所地江苏省如皋市如城街道福寿路**。负责人：冒建勋，该支公司总经理。委托诉讼代理人：冒浩，江苏奔月律师事务所律师。被申请人（一审原告、二审被上诉人）：潘红兵，男，1975年6月3日出生，汉族，住江苏省如皋市。委托诉讼代理人：赵晨全，江苏勤宸律师事务所律师。再审申请人中国人民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如皋支公司（以下简称保险公司）因与被申请人潘红兵保险合同纠纷一案，不服江苏省南通市中级人民法院（2019）苏06民终1583号民事判决，向本院申请再审。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于2020年9月22日公开开庭审理了本案。再审申请人保险公司的委托诉讼代理人冒浩、被申请人潘红兵的委托诉讼代理人赵晨全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保险公司申请再审称，1.案涉人民调解协议书、收条上并未出现潘红兵的名字，没有证据证明其实际给付了赔偿款，潘红兵作为原告主体资格存疑。2.潘红兵自2014年至2018年连续五年就案涉车辆在保险公司投保，并在2015年的投保单投保人声明处签字，将法律禁止性规定情形作为保险合同免责条款的免责事由，要求保险人还需履行明确说明义务，将加重保险公司的责任。3.顾海林因案涉事故构成交通肇事罪已服刑，故精神损害抚慰金不应予以赔偿。请求撤销二审判决，重新审理。潘红兵辩称，1.潘红兵与顾海林是雇佣关系，潘红兵已经履行了赔偿款给付义务。2.保险公司对于保险合同免责条款应尽到提示和明确说明义务，潘红兵虽然自2014年即在保险公司连续投保，但时间跨度数年，保险合同在此期间会有所改动，不能以只提示过一次即减轻保险公司的义务。3.根据法律规定，保险公司应赔偿精神损害抚慰金。请求驳回保险公司的再审请求。潘红兵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判令保险公司赔偿损失332854.02元。一审法院认定事实：2017年2月16日，潘红兵在保险公司为其所有的苏Ｆ×××**车辆投保了交强险和附加不计免赔特约险的机动车损失险（保险金额为70912元）、第三者责任保险（保险金额为500000元）、车上人员责任险（司机），保险期间为2017年3月1日12时至2018年3月1日24时止。2018年2月7日6时40分左右，潘红兵允许的驾驶人顾海林驾驶苏Ｆ×××**车辆沿如皋市白蒲镇顾贷村十九组东西水泥路由西向东行至周建平家门口路段，与步行的周某发生事故，致周某受伤，经抢救无效于当日死亡，车辆受损。事故发生后，顾海林驾车逃离现场，后又驾车返回现场，并通知保险公司、报警。保险公司至现场进行查勘。2018年2月8日，如皋市公安局出具皋公物鉴（病理）字［2018］55号物证检验意见书一份，载明周某符合因交通事故致严重胸腔脏器损伤死亡。2018年3月22日，如皋市公安局交通巡逻警察大队出具道路交通事故认定书，载明事故事实，对事故证据及事故形成原因分析为：顾海林驾驶机动车观察疏忽，未及时发现情况采取有效措施、确保行车安全，且事发后驾车逃逸，致现场部分证据灭失；无证据证明周某有与此事故发生有因果关系的违法行为或过错。认定顾海林承担事故的全部责任，周某无事故责任。2018年3月29日，顾海林（乙方）与死者周某的近亲属周美芳、周美红、周美英（甲方）在如皋市人民调解委员会的组织下，签订人民调解协议书一份，约定由乙方自愿一次性赔偿甲方人民币332854.02元（含前期已给付的37000元）、余款295854.03元乙方于双方签订协议时当场给付；关于周某交通事故死亡保险赔偿事宜由甲方配合乙方向肇事车辆所投保险公司另行理赔，甲方给予必要配合，同意不再追究乙方的刑事责任；甲方自愿签署谅解书给乙方，同意不再追究乙方的刑事责任；调解协议自甲、乙双方当事人签字后生效。协议尾部有顾海林及周美芳、周美红、周美英签字捺印。同日，周美芳、周美红、周美英出具收条一份，载明已收到顾海林事故赔偿款332854.02元，后又出具谅解书一份。另查明，上述理赔款实际由潘红兵给付，潘红兵享有保险利益。自2014年至2018年，潘红兵连续五年就案涉车辆在保险公司处投保，其中，2015年的投保单中载明：“投保人声明：保险人已向本人详细介绍并提供了投保险种所使用的条款，并对其中免除保险人责任的条款（包括但不限于责任免除、投保人被保险人义务、赔偿处理、附则等），以及本保险合同中付费约定和特别约定的内容向本人做了明确说明、本人已充分理解并接受上述内容，同意以此作为订立保险合同的依据；本人自愿投保上述险种。”潘红兵在投保人签名处签字。该投保单及保单后所附的保险条款中责任免除第十四条约定：下列情况下，不论任何原因造成被保险人机动车的损失或对第三者、车上人员的损害赔偿责任，保险人均不负责赔偿：（六）事故发生后，被保险人或其允许的合法驾驶人在未依法采取措施的情况下驾驶被保险机动车或者遗弃被保险机动车逃离事故现场、或故意破坏、伪造现场、毁灭证据。审理中，潘红兵陈述其本应赔偿受害者家属的各项损失为：死亡赔偿金43622元＊6年，为261732元，精神损害抚慰金50000元，丧葬费36809.5元（73619元/年＊6个月）、医药费3369.71元，合计351910.2元，最终经调解实际仅给付332854.02元。潘红兵又陈述收到2015年保险单及保险条款，2014年及2016-2018年其仅收到业务员送的保单，未收到保险条款，亦未在投保单或保单回执上签字。一审法院判决：保险公司于判决生效后十日内支付潘红兵保险金332854.02元（交强险范围内支付110000元；三责险范围内支付222854.02元）。如保险公司未按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案件受理费3145元，由保险公司负担。保险公司不服一审判决，上诉请求：1.撤销一审判决，依法改判；2.案件受理费由潘红兵负担。二审法院经审理对一审法院认定的案件基本事实予以确认。二审法院认为，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保险法》第十七条规定，保险人对于免除其责任的格式条款应向投保人履行提示和明确说明义务，这不仅是其法定义务，也是保险最大诚信原则对保险人的要求，否则可能产生条款不生效的法律后果。同时《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若干问题的解释（二）》第十条规定，保险人将法律、行政法规中的禁止性规定情形作为保险合同免责条款的免责事由，保险人对该条款作出提示后，投保人、被保险人或者受益人以保险人未履行明确说明义务为由主张该条款不生效的，人民法院不予支持。《中华人民共和国道路交通安全法》第七十条及《中华人民共和国道路交通安全法实施条例》第九十二条将保护现场、救助伤员规定为车辆驾驶员的法定义务，如发生交通事故后当事人逃逸的，逃逸的当事人承担全部责任。本案中，潘红兵向保险公司申请理赔时，该公司以其肇事逃逸属于案涉保险条款第十四条规定的免责情形为由拒绝赔偿。就此二审法院认为，肇事逃逸虽属于前述法律规定中的禁止性规定，但并不意味着投保人当然知晓违反该规定将导致保险人免责的法律后果，保险公司现将此情形作为保险合同免责条款的内容，仍应向投保人作出提示，并就其履行了提示义务承担举证责任。潘红兵虽认可2014年至2018年间均在保险公司投保，但仅认可2015年收到过投保单及保险条款，其余年度均只收到投保单。保险公司未能举证证明案涉2017年保险年度曾向潘红兵交付保险条款并就相关免责条款作出了提示，亦未能举证证明在上一保险年度曾就同种类相同的免责条款交付潘红兵并作出提示，故应当认定保险公司在与投保人订立保险合同时，业务办理不甚规范，未能向投保人履行基本的保险条款交付工作，更谈不上对免责条款尽到法定的提示义务，相关免责条款对投保人不产生效力，其在本案中主张免责，二审法院不予支持。关于精神损害抚慰金保险公司应否予以赔偿的问题，《机动车交通事故责任强制保险条款》第八条载明：死亡伤残赔偿限额和无责任死亡伤残赔偿限额下负责赔偿丧葬费、死亡补偿费、受害人亲属办理丧葬事宜支出的交通费用……被保险人依照法院判决或者调解承担的精神损害抚慰金。同时，《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道路交通事故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十六条规定，被侵权人或者其近亲属请求承保交强险的保险公司优先赔偿精神损害的，人民法院应予支持。因此，精神损害抚慰金属于保险公司理赔范围。本案中，精神损害抚慰金金额50000元并未超过交强险的赔偿范围，故保险公司应在交强险的范围内予以赔偿。综上所述，保险公司的上诉请求不能成立，应予驳回。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予维持。二审法院判决：驳回上诉，维持原判。二审案件受理费6290元，由保险公司负担。本院再审查明事实与一、二审查明事实一致。本案再审争议焦点为：1.潘红兵作为原告主体是否适格；2.保险公司应否免责；3.在保险公司不免责情形下应否赔偿精神损害抚慰金。本院再审认为，1.顾海林与死者周某的近亲属签订人民调解协议书由顾海林赔偿332854.02元，死者周某的近亲属出具收条确认收到赔偿款，顾海林在一审诉讼中认可该款系潘红兵支付，保险公司虽有异议，但未提供反驳证据，故潘红兵作为案涉车辆的被保险人向保险公司提出保险理赔，符合法律规定。2.根据保险法及相关司法解释的规定，保险人在订立合同时对于免责条款应当在投保单、保险单或者其他保险凭证上以文字、字体、符号或者其他明显标志作出足以引起投保人注意的提示，并对该条款的内容以书面或者口头形式向投保人作出明确说明，未作提示或者明确说明的，该条款不产生效力。即便是将法律、行政法规中的禁止性规定情形作为保险合同免责条款的免责事由，保险人也需对该条款尽到提示义务。本案中，保险公司将“事故发生后，被保险人或其允许的合法驾驶人在未依法采取措施的情况下驾驶被保险机动车或者遗弃被保险机动车逃离事故现场、或故意破坏、伪造现场、毁灭证据”作为保险合同免责条款，该条款虽属于法律、行政法规中的禁止性规定情形，但保险公司仍需对其履行提示义务负举证责任。潘红兵虽自2014年至2018年连续五年在保险公司投保，但潘红兵仅认可2015年收到过投保单及保险条款，而保险公司也未能举证证明案涉事故发生时的2017年度曾向潘红兵交付了保险条款并就免责条款作出提示或潘红兵在投保人声明处签名，故保险公司主张免责的理由不能成立。3.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的解释》第一百三十八条的规定，被害人因人身权利和财产权利受到犯罪侵犯，被告人被追究刑事责任，被害人或其近亲属主张精神损害赔偿的，不予支持。本案中，顾海林因交通肇事逃逸已被追究刑事责任，故即便潘红兵自愿给付被害人近亲属精神损害抚慰金，亦不能据此向保险公司理赔。本案一、二审判决适用法律错误，依法应予纠正。综上所述，保险公司的再审请求部分成立。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保险法》第十七条、《中华人民共和国道路交通安全法》第七十六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的解释》第一百三十八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零七条第一款、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规定，判决如下：一、撤销江苏省南通市中级人民法院（2019）苏06民终1583号民事判决及江苏省如皋市人民法院（2018）苏0682民初10390号民事判决；二、中国人民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如皋支公司于本判决发生法律效力之日起十日内支付潘红兵保险金282854.02元；三、驳回潘红兵的其他诉讼请求。如果未按本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一审案件受理费3145元，由中国人民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如皋支公司负担2673元，由潘红兵负担472元；二审案件受理费6290元，由中国人民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如皋支公司负担5345元，由潘红兵负担945元。本判决为终审判决。审判长 张 娅审判员 陈 皓审判员 周 艳二〇二〇年九月二十四日书记员 白金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