浙江省金华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20）浙07民终2754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范晓英，女，1979年1月6日出生，汉族，住上海市黄浦区。 委托诉讼代理人：魏红霞，浙江杰正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胡海泉，浙江杰正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范晓菁，男，1977年7月8日出生，汉族，住浙江省兰溪市。 委托诉讼代理人：金晓英，浙江当金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范永斌，浙江当金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范晓英因与被上诉人范晓菁民间借贷纠纷一案，不服浙江省兰溪市人民法院（2019）浙0781民初5134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20年7月9日立案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范晓英上诉请求：一、撤销一审判决，依法改判支持范晓英的一审诉请。二、一、二审诉讼费用由范晓菁承担。事实和理由：一、原审认定事实错误。1.范晓英于2012年1月16日支付给范晓菁的80700元是约定在法院调解时将下龙滩房屋写到范晓英名下，相当于范晓英购买了范晓菁在下龙滩房屋中享有的份额。一审庭审中范晓菁答辩时陈述，范晓英的另一个哥哥范应亮享有的份额45000元，范晓英也已经支付。由此可见，并不存在为了防止范应亮来竞价房屋而先将房产故意写到母亲胡卫华名下这一说辞。然而，在2012年2月14日的法院调解书中却将房屋写给了母亲，这是范晓英始料未及的。此后，对于房屋的处分决定权在胡卫华，之前范晓英支付给范晓菁相应对价就失去了本身的意义，范晓菁也就没有任何理由取得80700元，理应归还给范晓英。2.原审认定“通过母亲的名义迂回一下多了一个赠与环节，可认为是预先设计的途径”，该认定没有事实和法律依据。如果是预先设计的，范晓英不会在调解书形成之前就将款项汇给范晓菁，也不必让范晓菁出具欠条。范晓菁出具欠条，本身就是对之前约定未能履行而作出的一种结算。范晓菁提供的160000元的照片影印件，该证据本身是范晓菁书写的，范晓菁随时可以拿出原件。160000元欠条中约定了解除条件，并不能因此就推断出80700元的欠条中也包含解除条件。母亲胡卫华取得下龙滩房屋的所有权后，自愿赠与范晓英，彼此之间并不存在其他的金钱交易。原审主观臆断，将一些莫须有的口头约定或是不完整、不全面的录音资料用以推定事实，是没有事实和法律依据的。3.关于时效问题。范晓英取得欠条后，有向范晓菁催讨过，只是因为双方是亲兄妹，不可能会故意保留相关的证据。范晓英从来没有表示过放弃向范晓菁追讨款项，欠条中双方也没有约定还款时间。范晓菁此前从来没有表示不还钱，时效应从范晓英知道或应当知道权利被侵害之日开始计算，范晓英知道范晓菁明确不愿意归还款项的时间是2019年，故本案未过诉讼时效。二、原审适用法律错误，导致判决结果严重不公，损害了范晓英的合法权益。 范晓菁二审辩称，范晓英陈述涉案的80700元相当于范晓英购买了范晓菁在下龙滩房屋中享有的份额，范晓英另外一个哥哥范应亮享有的份额45000元范晓英也已经支付，这个说法是错误的，不符合实际情况。涉及下龙滩房屋的继承遗产分割问题，在兰溪法院（2011）金兰民初字第1061号案件里已予以明确，范晓菁放弃了下龙滩房屋的继承，范应亮的房屋折价款45000元及115000元（胡卫华应付款已由范晓菁垫付）。一审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准确，请求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范晓英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1、判令范晓菁立即归还范晓英借款本金80700元，并从起诉之日起按年利率6%支付逾期利息至实际履行之日止。2、本案诉讼费由范晓菁承担。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双方当事人系同父同母之兄妹，父亲范庆铨，母亲胡卫华。双方另有一个同父异母兄长范应亮（出生于1965年）。范晓英于1998年去往上海，其父于次年为之在上海购买了一处17㎡的房屋，此后范晓英在上海落户定居，一直至今。范晓菁则与父母在本市共同生活。范庆铨于2002年3月16日病故。为继承分割范庆铨名下的二套房产，范庆铨的继承人于2011年9月至2012年2月在一审法院进行诉讼〈案号为（2011）金兰民初字第1061号〉。该房产继承分割案以范晓菁、范晓英、胡卫华三人为共同原告，以范应亮一人为被告，历经二次开庭审理，期间并经房屋估价程序，以达成调解协议结案。调解协议条款为：1.位于本市××路××号××单元××室房屋一套（建筑面积168.19㎡，架空层建筑面积19.18㎡）归范晓菁所有；位于本市××街道××幢××单元××室××（建筑面积63.6㎡）归胡卫华所有；2.范晓英放弃对父亲遗产的继承，范晓菁放弃下龙滩房屋的继承，胡卫华放弃三江路房屋的继承并将该房属其本人所有的夫妻共同财产部分赠与范晓菁；3.胡卫华、范晓菁于2012年2月15日前分别支付范应亮房屋折价款4.5万元、11.5万元（胡卫华应付款已由范晓菁垫付）；4.以上条款履行后十日内当事人应协助胡卫华、范晓菁办理房屋过户手续；5.案件受理费6400元鉴定费4622元由范晓菁负担。涉案二处房产在诉讼当中由法院委托浙江恒基房地产土地资产评估有限公司作价值评估，该司于2011年11月14日给出的估价意见为：下龙滩房屋价值36.3万元，三江路房屋价值108.6万元（报告书中对该屋并分别记明住宅单价6041元／平方米、架空层单价3625元／平方米）。该案诉讼过程中，范晓英于2012年1月16日同一天付给范晓菁二笔款项计80700元，其中一笔50000元通过ＡＴＭ柜员机转账，一笔30700元通过网银渠道转账其汇款详情单上备注栏显示为“房款”，二笔付款从不同的银行账户转出，转出之后的账户余额一个不足1万元一个不足2万元。2012年2月17日，范晓菁向范晓英出具了一张欠条，主文内容为“今欠范晓英人民币捌万零柒佰元整（？80700.00）”。此欠条之外，范晓菁还于2012年2月23日另外做成一张欠条作手机拍照备份后，将欠条邮寄给范晓英。该欠条主文内容为“今欠范晓英人民币壹拾陆万元整（？160000.00），此欠条在将兰溪市下龙滩七幢三单元三零壹室房产过户到范晓英名下后自行作废”。后来，下龙滩房屋于2012年6月29日办理公证赠与给范晓英，于2013年4月16日完成过户登记于范晓英名下。 另查明：胡卫华于2012年11月15日从兰溪去往上海女儿处（胡卫华是上海下放的知青，其户口已早先数年迁往上海），从此之后未再回兰溪与儿子范晓菁共同生活，当前居于上海某养老院。胡卫华因患老年痴呆疾病渐重，于2018年经范晓英申请，由上海市黄浦区人民法院于同年7月27日判决宣告为无民事行为能力人，该（2018）沪0101民特162号民事判决书中指定范晓英为胡卫华的监护人。在胡卫华被法院宣告为无民事行为能力人之前，范晓英与范晓菁兄妹二人为赡养母亲之事呈不睦状态。范晓英于2017年10月4日发手机短信给范晓菁称“我估计10号回来，晚上见下谈下，11号我就要走的”，范晓菁对之未予回复。同月9日范晓英再发短信给范晓菁“明天我中午前能到，我们是中午见还是晚上见？”，范晓菁半小时后回短信“你来的时候把两张欠条带来还给我，兰溪这套房子你也过户去这么多年了，还给我以后再谈”，范晓英当即回复“你的房子你过户比我更久吧。法院都判了你还纠结什么？另外我和你说的是老妈养老问题。妈没几年了，你要折腾到什么时候”、“你自己也是有儿子的，你以后儿子五年不见你，你什么感受”、“明天先见吧，多讨厌都先放一边，……”。范晓英提起本案诉讼时，还以监护人身份为胡卫华对范晓菁向一审法院另外提起二件诉讼，一为赡养案件已于当年调解结案，一为确权及继承案件（诉讼标的为两只股票和一笔金钱借贷的债权）现已作出一审判决。 （2011）金兰民初字第1061号民事调解书发生法律效力后，案涉下龙滩房屋从范庆铨名下转到胡卫华名下，随后该房屋的产权证被交付给范晓英，此时范晓菁认为欠条应该归还给他但范晓英没有给还，为此心生担忧，与母亲交谈中挑起欠条的话题并进行了录音。该次谈话进入欠条主题时，范晓菁回答母亲“是怎样的事情？”的意思为：8万元是用来买小房子的，当时钱已经给我了，八万零七百。当时为防止范应亮来竞价所以写你名下，再转到她名下，当时我对她说现在房子没有到你名下，我就写张条子给你，开始是写张收条的，她说收条是不算数的，要写欠条，我就写了张欠条。现在你东西已给她了，那欠条应该还给我了。谈话中胡卫华的声音较轻难以全部听清录音（被告书面整理内容中接续上述一段之后，胡卫华的插话被整理为“哦，这张欠条”、“欠条已经没有意义了，空了”、“那现在问题在哪，这么凶”、“为什么不肯呢”、“这种想法不行的，总要有个根据的，没根据怎么可以这么做”）。下龙滩的房屋办理赠与公证之后，范晓菁再一次与母亲谈起欠条之事并进行录音。范晓菁的话语意思是公证处都去过了二张欠条还在范晓英处，这种做法太过分了；还责怪母亲说，不该二张欠条不拿回来就去公证处办理公证；该次谈话录音文字整理最后一句为胡卫华话语，为“你别急，我会去拿的”。房产赠与公证之后2012年11月15日之前的某日，因范晓菁陪同母亲去往上海看病入住某宾馆，范晓英就欠条之事再一次进行录音。该次录音可反映的是：范晓英进入宾馆房间后，范晓菁即向范晓英索要欠条并要求母亲帮自己讲句话，在母亲轻声向范晓英话语当中（范晓菁对之整理的文字意思为：询问范晓英欠条是否带来、劝说范晓英把欠条给范晓菁等）范晓菁自己不停索要并论理，范晓英对之不予置理，母亲见兄妹二人气氛不对转而向范晓菁高声急躁地喊了一句意为“她会拿来的，我会给你的。会拿来的”（该句可以听清）。母亲喊话后范晓菁仍不停向范晓英论理，范晓英高声接应说“不要见我一次就逼我一次。你可以写欠条，也可以写收条，是你愿意写欠条的”，随之双方发生了大声争吵。 一审法院认为，范晓菁于2012年2月17日出具给范晓英一张80700元的欠条，系因于2012年1月16日范晓英给付范晓菁80700元，此为双方不争。金钱给付的原因多种多样，出具欠条的原因也多种多样，欠条并不能当然地与借款合同或民间借贷相关联。本案80700元的给付，范晓英具状诉称为借款，但庭审当中承认给付当初没有借贷合意，并且述称是房屋折价款，故对借贷关系不予认定。根据范晓英自己的庭审陈述，并综合其他不争的事实以及（2011）金兰民初字第1061号案卷材料所能体现的一些情况，假设当时房产继承诉讼案中下龙滩房屋直接被调解协议定为归范晓英所有，是不会发生范晓菁向范晓英出具欠条这一事实环节的。之所以出具欠条，是因为下龙滩房屋的法院调解归属没有如范晓英所愿（或者说违背了诉讼本方内部的原初分配方案）。范晓英所付80700元之目的是自己分得下龙滩房屋，但调解协议的结果却是下龙滩房屋归胡卫华所有，而待到日后能否完全实现原初目的却存有不确定性，也即胡卫华是否始终如一地愿意和能够将下龙滩房屋处分给范晓英一个人所有存在着变数。而对于胡卫华的处分意愿可以产生左右影响的人，按照人物关系、生活背景等各方面事实考量，范晓菁可被认为是最具利害关系也最具影响力者，且80700元又是范晓菁收取。因此范晓英有所担忧要求范晓菁做出一定形式的交代是情理当中的事，于是形成了80700元的欠条。范晓菁于庭审中辩称出具欠条是为了范晓英能够顺利过户下龙滩的房子。一审法院认为是否过户给范晓英下龙滩房屋的决定权在于胡卫华，范晓菁的这一说法实质上可以理解为以金钱债务的设定来保证不阻挠母亲将下龙滩房屋过户给范晓英。下龙滩房屋价值三十多万元，范晓菁保证义务的违反之代价只有80700元显然力度欠缺，故此又有随后的160000元欠条出具。根据后续索要欠条的系列事实，范晓菁关于出具欠条是为了范晓英能够顺利过户下龙滩房子的主张是可信的。范晓菁出具欠条的行为虽然具有一个侧面保证下龙滩房屋过户给范晓英的功能，但不等同于保证合同，而应认定为独立构成民事法律行为。法律规定民事法律行为可以附条件，所附条件可以是生效条件也可以是失效条件。范晓菁于2012年2月23日出具的160000元欠条上记载有下龙滩房屋过户到范晓英名下后欠条作废的内容，这种情况即是构成附解除条件的民事法律行为。2012年1月17日出具的80700元的欠条虽没有类似的作废内容，但综观全案事实，附有相同的解除条件可认为是其中应有之意，只是没有书明而已，否则与其他的许多事实不能相互协调。如果说这张欠条不附有解除条件，也即不论下龙滩的房屋最终归属如何都应当归还的话，那么胡卫华不至于附和范晓菁应归还欠条的观点。特别是，范晓菁当面向范晓英索要欠条时按通常情理范晓英应当会当即驳斥，回应出当初是怎样说定的之类话语，然而录音证据显示并非如此。因此，认定80700元欠条隐含有解除条件，并且这隐含的解除条件范晓英内心应当是知道的，此还可以从范晓英回应“……，你可以写欠条，也可以写收条，是你愿意写欠条的”得以印证。下龙滩房屋已经于2013年4月16日过户到范晓英名下，欠条所附的解除条件已经成就，故欠条已经失效。因此，对于范晓英的诉讼请求不予支持。范晓英在庭审质证中就160000元的欠条提出关联性异议称该欠条是针对大房子（即三江路房屋）的，其言下之意应该是80700元的欠条不附解除条件。范晓英辩论中主张，调解书的内容和范晓英打款的本意发生了变化，下龙滩房屋是母亲事后赠与的，所以范晓菁一定要归还范晓英。就范晓英的这些观点，一审法认为，范晓英的主张是一种割裂事物本质联系只论表面现象的观点，不合情理。当年的房屋继承分割诉讼案件中，二幢房屋是一并调解处理的，虽然法院调解协议没有如范晓英最初所愿，但后续发展的最终结果是符合当初内部预设方案的，范晓英就房屋上没有少得，就钱款上没有多付，只不过取得房屋所有权晚了一些时间而已。通过母亲的名义迂回一下多了一个赠与环节，可认为是预先设计的途径，此一环节不能否定先前欠条隐含有的解除条件。二张欠条相隔仅一周时间而一张书明了解除条件一张未有书明，这是一个值得关注的情节。如果说范晓菁答辩所称的第一张欠条出具时“口头约定房屋过户后立即归还欠条”这一事实环节属实，那么这一口头约定内容实际上就是明示的解除条件，只不过没有写进欠条，没有写进书面欠条不妨碍解除条件的成立和约束力。退而论之，如果范晓菁向范晓英出具80700元的欠条时内心作二手准备而未曾言明房屋过户后归还欠条的话语也即内心有所保留，从而使该欠条不构成附解除条件的话，范晓菁关于已过诉讼时效的抗辩观点能够成立，从而对范晓英的诉讼请求也不能支持。本案80700元欠条未记明归还时间，范晓菁当面向范晓英索要欠条时实际就是拒绝归还，应自此开始计算诉讼时效，适用二年诉讼，至范晓英起诉之日时效已超过多年。综上，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第一百三十五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总则》第一百五十八条的规定，判决：驳回范晓英的诉讼请求。本案受理费909元（已减半），由范晓英负担。 二审中，双方当事人均未向本院提交新证据。 经审理，本院对原审法院查明的事实予以确认。 本院认为，本案的争议焦点为范晓菁应否向范晓英归还80700元借款。范晓英认为其于2012年1月16日支付给范晓菁的80700元系其向两个哥哥（范应亮、范晓菁）购买下龙滩房子八分之一份额的房款，其中40000元是给范应亮的（已由范晓菁垫付），40000元是给范晓菁的，还有700元是换水表费的钱（已由范晓菁垫付）。范晓菁则表示这80700元中的45000元是其垫付的范晓英应付给范应亮的下龙滩房屋折价款，35000元是范晓菁已支出的下龙滩房屋装修款，700元是水表安装费，出具欠条的原因是范晓英怕下龙滩房子不能顺利过户到她名下，所以要范晓菁出具欠条，相当于是担保。从双方的陈述看，双方并无借贷合意，范晓英主张由范晓菁归还借款80700元，显然不能成立，应予驳回。结合80700元欠条出具后，时隔6天范晓英又要求范晓菁出具160000元欠条用于担保下龙滩房屋过户到范晓英名下的情况以及一审证据、双方当事人的陈述，范晓菁主张该80700元欠条系用于担保下龙滩房屋过户至范晓英名下更符合常理，本院予以采信。下龙滩房屋已于2013年4月16日过户登记至范晓英名下，范晓英的给付目的也已实现，故范晓菁无需向范晓英返还80700元。 综上，范晓英的上诉请求不能成立。原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及实体处理正确，应予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1818元，由范晓英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李 敏 审 判 员  钱 萍 审 判 员  张燕燕 二〇二〇年九月三十日 代书记员  曹 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