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川省广元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20）川08民终705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绵阳市商业银行股份有限公司广元分行，营业场所：广元万源新区万达广场。 法定代表人：杜德君，该行行长。 委托诉讼代理人：蒲雨声，四川中玉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赵锐，四川中玉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金玉涛，男，回族，生于1992年12月17日，住宁夏银川市金凤区。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金建云，男，回族，生于1963年3月21日，住宁夏银川市金凤区。 二被上诉人委托诉讼代理人：何惠平，宁夏平瑞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潘永慧，女，满族，生于1967年10月19日，住宁夏银川市兴庆区。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党志强，男，汉族，生于1966年2月4日，住宁夏银川市兴庆区，与潘永慧系夫妻。 二被上诉人委托诉讼代理人：张庆，四川华民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王军，男，汉族，生于1976年8月19日，住内蒙古鄂尔多斯市东胜区。 委托诉讼代理人：王丛文，四川华民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泮彬，男，汉族，生于1983年3月5日，住浙江省临安市。 委托诉讼代理人：薛坤，河南三友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绵阳市商业银行股份有限公司广元分行与被上诉人金玉涛、金建云、潘永慧、党志强、王军、泮彬侵权责任纠纷一案，不服四川省广元市利州区人民法院（2019）川0802民初4275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20年7月1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不开庭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绵阳市商业银行股份有限公司广元分行上诉请求：1、撤销一审判决，改判六被上诉人共同赔偿上诉人损失1900万元；2、本案一、二审诉讼费、保全费由被上诉人承担。事实和理由：六被上诉人均存在侵权行为，应当对侵权后果承担赔偿责任。金玉涛将自己身份证出借给金建云使用，并当庭追认了金建云使用身份证的行为，包括开设银行账户、存款、泄露存单信息、身份信息等，金玉涛的行为系不作为的加害行为，具有违法性。金建云冒用金玉涛身份证在上诉人处开设银行账户、存款，并将存单信息、金玉涛身份信息出售给党志强夫妇，其行为具有严重违法性和社会危害性。潘永慧、党志强、王军、泮彬明显是贩卖公民个人信息，不是正常营业行为，本案不应将其取得的贴息（好处费）定义为利息，四人的行为具有违法性、社会危害性，侵害了上诉人的权利。上诉人因六被上诉人的行为向广元新发农业公司发放贷款1900万元，遭受了损失。六被上诉人的违法行为与上诉人的损害后果之间存在事实和法律上的因果关系，六被上诉人主观上有过错，上诉人不存在任何过错，六被上诉人应当承担民事侵权责任，赔偿上诉人未足额退赔的全部损失。 金玉涛、金建云辩称，一审判决金玉涛、金建云不承担责任正确，金建云与金玉涛系父子关系，金玉涛的身份证由其父保管，金建云将款项存在金玉涛名下，金玉涛予以追认，不为法律所禁止，不会发生任何社会危害性，不存在出借、冒用身份证的情形，金玉涛、金建云对上诉人贷款被骗主观上无任何过错，与上诉人贷款被骗没有任何因果关系。四川省高院的刑事判决已确认上述事实。上诉人不履行审慎审查义务，使犯罪分子骗贷成功。上诉人不思己过，为达到长期侵占金玉涛存款的目的，恶意提起诉讼，并违背生效刑事判决确认的事实，做虚假陈述，侵害了金玉涛、金建云的名誉。 潘永慧、党志强辩称，潘永慧、党志强不存在出售案涉存单信息的行为。潘永慧、党志强组织人员向上诉人处存款是正常商业行为，不存在买卖存单信息的合议和行为，这个行为是贴息，不是买卖。潘永慧、党志强的行为与上诉人的损害结果之间并无因果关系，上诉人的损失是因虚假存单，而不是这些真实存单，潘永慧、党志强没有过错，与案外人之间也没有共谋，根据生活经验，二人亦不能预见正常存款会导致银行被骗。 王军辩称，王军等被上诉人均不存在侵权行为，更没有侵权后果。王军等人与案外人没有联系，这个事实已由刑事判决确认。王军等人的行为是正常的商业行为，组织人员在上诉人处存款不具有违法性和不合理性。上诉人损失是源于案外人的犯罪行为，与王军等人无因果关系。 泮彬辩称，上诉人的财产损失是案外人犯罪行为造成，没有证据证明泮彬泄露信息给犯罪分子，存在过错。泮彬与上诉人是存款关系，没有与案外人共谋，上诉人自己没有尽到审查义务被骗，自己应当承担责任。 绵阳市商业银行股份有限公司广元分行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1.判令六被告共同赔偿原告损失1900万元；2．本案诉讼费、保全费由被告负担。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2014年，案外人石卫（现已被判刑）为了取得原告处贷款，遂通过陈和德（现已被判刑）组织资金到原告处存款，石卫按照存款金额的一定比例向陈和德支付贴息，石卫再用存单质押向原告借款。 2016年上半年，陈和德获知王建国（现已被判刑）可以用同一银行的小额存单变造成该银行的大额假存单。随后，陈和德进行存款资金的组织，在资金的组织过程中与泮彬协商一致，由泮彬组织资金向原告处存款，泮彬可获取存款金额7%的“贴息”（好处费），另需将存款信息提供给陈和德；泮彬又与王军协商一致，由王军组织资金向原告处存款，王军可获取存款金额的6%“贴息”（好处费）,另需将存款信息提供给泮彬；王军又与党志强协商一致，由党志强组织资金向原告处存款，可获取存款金额的5.35%“贴息”（好处费），另需将存款信息提供给王军；党志强、潘永慧夫妇联系上金建云，并协商一致，由金建云向原告存入2000万元，可获取存款金额一定比例的“贴息”（好处费）；同时将存单照相后传与党志强。 2016年10月20日、21日，金建云以其子金玉涛名义在原告处存入2000万元，原告向其开具4张面额为500万元的存单。金建云将前四张存单拍照传给党志强，党志强将该存单信息转发给王军，王军再转发给泮彬，泮彬仅将金玉涛的名字、账号及存款金额传至陈和德。按照事前约定，泮彬获利19.5万元、王军获利13万元、党志强获利25万元、金建云获利82万元。2016年10月21日至11月29日，石卫按照陈和德的要求，安排刘俊以刘俊的名义在原告处先后14次存款，每次存款金额500元、1000元、5000元不等。石卫将刘俊名义的小额存单交与陈和德。陈和德通过被告金建云、潘永慧、党志强、泮彬、王军获得金玉涛、李乾等人的存款信息后，联系王建国以每张6.5万元的价格将刘俊名义的小额存单变造成金玉涛名义大额的假存单4张、李乾名义大额的假存单2张。陈和德将变造后的存单交与石卫。同时，陈和德向石卫告知了金玉涛、李乾的身份信息。石卫联系作假身份证的人，用陈永舜、董国栋的身份照，再分别套用金玉涛、李乾的身份信息，分别伪造了金玉涛、李乾的身份证。后，石卫安排陈永舜、董国栋分别持伪造的金玉涛、李乾的假身份证到银行分别冒充金玉涛、李乾签字同意用存单质押担保。同时，石卫与广元新发农业公司协商一致，以该公司的名义向原告申请贷款。原告分别于10月28日、10月31日、11月1日、11月24日向广元新发农业公司发放贷款共计2850万元。 2018年5月28日，石卫、陈和德因其犯罪行为经广元市中级人民法院审理，并作出（2018）川08刑初6号判决书，判决中涉及本案内容为：1.石卫犯骗取贷款罪，陈和德犯贷款诈骗罪；2.追缴被告人石卫的非法所得2850万元；3.追缴陈和德所得960.3万；4.在案已经扣押的泮彬、王军、党志强、金建云等人现金375.5万元已退还原告。后陈和德不服，提起上诉，四川高院对案涉上述几项进行了维持。该判决的款项追缴正在广元市中级人民法院的执行过程中。 2019年7月19日,原告以判令六被告共同赔偿原告损失1900万元及另案950万元为由诉至一审法院。 一审法院认为：本案的争议焦点为：一、本案是否属于民事诉讼的审理范围；二、几被告是否应当承担侵权责任。 关于焦点问题一。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的解释》第一百三十九条之规定，被告人非法占有、处置被害人财产的,应当依法予以追缴或者责令退赔。被害人提起附带民事诉讼的,人民法院不予受理。本法条所禁止的是在刑事诉讼过程中被害人向被告人提起附带民事诉讼,并未禁止刑事诉讼结束后被害人可以另行针对其他应负责任的民事主体提起民事诉讼以寻求救济。刑事案件的被害人经过追缴或者退赔不能弥补损失的,以刑事案件的被告人之外的责任主体为被告提起民事诉讼主张损失赔偿,并不违反一事不再理的原则。另一方面，据《最高人民法院第二巡回法庭法官会议纪要》关于刑事退赃与民事责任的协调与衔接中认为，刑事诉讼中的追赃和责令退赔程序仅解决受害人与被告人之间的财产返还和赔偿问题，并不影响受害人通过民事诉讼程序向被告人之外的其他民事主体主张民事权利。因此,原告作为刑事案件的被害人另行对其他当事人提起民事诉讼,符合《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一十九条规定的受理条件,关于被告辩称本案不符合受理条件的意见,一审法院不予采纳。 关于焦点问题二。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六条第一款关于“行为人因过错侵害他人民事权益,应当承担侵权责任”的规定,一般侵权行为适用的是过错责任原则,其构成要件包括受害人有损失、加害人有过错、加害人实施的侵权行为与受害人损害后果之间存在因果关系,据此判断侵权责任成立与否。据此，原告要求被告承担损害赔偿责任必须举证证明:1.被告行为时存在过错；2.被告实施了某一加害行为；3.原告因被告的加害行为而受有损害；4.被告的加害行为与原告的损害之间存在因果关系。 （一）关于金玉涛的责任问题。 从原告所据的证据来看，被告金玉涛自始至终未参加案涉的任何行为，更无从谈及侵权行为。被告金玉涛的辩称意见，于法有据，一审法院予以采纳。被告金玉涛在本案中不承担责任。 （二）关于被告金建云的责任问题。 被告金建云仅仅是受党志强、潘永慧夫妇的邀约向原告银行存储2000万元而获取了一定贴息，虽然其向被告党志强发送了存单信息，但该行为并不被法律所禁止。故，金建云无过错，不应承担赔偿责任。 （三）关于泮彬、王军及党志强、潘永慧夫妇的责任问题。 上述几被告组织资金向原告处存款的目的系为了获取利息回报而实施的一种正常的商业行为。结合几被告在公安机关的证词，均谈到对石卫、陈和德的犯罪事前无联络，事后不知情。所以，几被告的行为与石卫、陈和德的犯罪行为无因果关系，在本案中无过错，不应承担赔偿责任。 本案中，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的解释》第九十条之规定，当事人对自己提出的诉讼请求所依据的事实，应当提供证据加以证明。在做出判决前，当事人未能提供证据或者证据不足以证明其事实主张的，由负有举证证明责任的当事人承担不利的后果。原告要求几被告承担侵权责任的诉讼请求，证据不足，一审法院不予支持。 综上所述，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六条第一款、第二十八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的解释》第九十条,经合议庭评议，并提请一审法院审判委员会讨论决定，判决如下：驳回原告绵阳市商业银行股份有限公司广元分行的诉讼请求。案件受理费135800.00元，由原告绵阳市商业银行股份有限公司广元分行负担。 二审期间，上诉人向本院申请调取本院（2018）川08刑初6号刑事案件卷宗中广元市公安局利州区分局经侦大队对石卫、陈和德、李涛、陈永舜、王建国、泮彬、王军、金建云、党志强的讯问询问笔录。合议庭合议认为，本案中当事人一审已提交本院（2018）川08刑初6号刑事判决书、四川省高级人民法院（2018）川刑终462号刑事判决书、2017年3月9日至10日广元市公安局利州区分局经侦大队对石卫的讯问笔录、2017年4月28日广元市公安局利州区分局经侦大队对泮彬的询问笔录、2017年5月8日广元市公安局利州区分局经侦大队对王军的询问笔录，足以证明本案相关事实，故对上诉人调取证据的申请，本院不予准许。 二审审理查明的事实与一审判决认定事实一致，本院予以确认。 本院认为，本案的争议焦点是：六被上诉人是否应当共同承担上诉人贷款被骗损失的赔偿责任及如何承担。根据审理查明，金建云、党志强、潘永慧、王军、泮彬层层将金玉涛的身份及存款信息交给贴息方，导致石卫等人利用金玉涛的上述信息达到了骗取上诉人贷款的目的，金建云、党志强、潘永慧、王军、泮彬的行为客观上对石卫等人骗取上诉人贷款起到了辅助作用，金建云、党志强、潘永慧、王军、泮彬的行为对造成上诉人损害存在过错，应当对上诉人贷款被骗且客观上不能全部追回的损害后果承担赔偿责任。但实施骗取贷款的主体系石卫等人，亦无证据证明被上诉人金建云、党志强、潘永慧、王军、泮彬与石卫等人有共同骗贷的意思联络，不能确定其应当对损害后果承担全部赔偿责任，且贷款被骗取也与上诉人审核不严有直接关系，故本院根据金建云、党志强、潘永慧、王军、泮彬的客观行为导致上诉人贷款被骗所起的实际作用等过错程度综合酌定金建云、党志强、潘永慧、王军、泮彬共同承担被骗贷款损失10%的赔偿责任即190万元。上诉人主张金玉涛出借身份证给金建云使用，并当庭追认了金建云使用身份证的行为，包括开设银行账户、存款、泄露存单信息、身份信息等，金玉涛的行为系不作为的加害行为，具有违法性，应当承担赔偿责任。在一审庭审中金玉涛虽然对金建云的行为进行了追认，但其始终陈述对金建云存款、获取贴息和泄露信息的行为并不知情，金玉涛对该事实的陈述和追认相互矛盾，同时鉴于金建云与金玉涛的父子关系，金建云使用金玉涛的身份证存款符合常理，金玉涛在一审庭审中对金建云行为的追认亦不能视为其认可自己将身份证出借给金建云并允许其获取贴息和泄露信息。金玉涛本人并未参与提供身份信息和泄露信息，不存在过错，上诉人主张金玉涛承担赔偿责任，本院不予支持。 综上所述，上诉人绵阳市商业银行股份有限公司广元分行上诉请求部分成立。本院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六条第一款、第十五条第一款（六）项、第十九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一、撤销四川省广元市利州区人民法院（2019）川0802民初4275号民事判决； 二、被上诉人金建云、党志强、潘永慧、王军、泮彬共同赔偿上诉人绵阳市商业银行股份有限公司广元分行损失190万元； 三、驳回原审原告绵阳市商业银行股份有限公司广元分行的其他诉讼请求。 如果未按本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 一审案件受理费135800元，由上诉人绵阳市商业银行股份有限公司广元分行负担122220元，由被上诉人金建云、党志强、潘永慧、王军、泮彬共同负担13580元；保全费5000元，由上诉人绵阳市商业银行股份有限公司广元分行负担。二审案件受理费135800元，由上诉人绵阳市商业银行股份有限公司广元分行负担122220元，由被上诉人金建云、党志强、潘永慧、王军、泮彬共同负担13580元。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杨卫东 审判员  王振茂 审判员  熊剑洪 二〇二〇年九月二十八日 书记员  黄 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