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建省宁德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20）闽09民终1027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黄长春，男，1988年6月1日出生，汉族，现住福建省连江县。 委托诉讼代理人：王加候，福建广澜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丁海坤，男，1975年9月21日出生，汉族，现住福建省漳浦县。 委托诉讼代理人：孙昱晓，北京观韬中茂（福州）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刘森宇，北京观韬中茂（福州）律师事务所律师。 原审第三人：林祥平，男，1963年9月9日出生，汉族，现住福建省福州市仓山区。 委托诉讼代理人：韦天祥，上海锦天城（福州）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黄长春因与被上诉人丁海坤、原审第三人林祥平合同纠纷一案，不服宁德市蕉城区人民法院（2020）闽0902民初1358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立案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对本案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黄长春上诉请求：撤销一审判决，依法改判驳回丁海坤的诉讼请求。事实与理由: 一、一审判决认定《工程股权转让协议》已生效，该认定错误。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四十五条的规定，当事人对合同的效力可以约定附条件。附生效条件的合同，自条件成就时生效。附解除条件的合同，自条件成就时失效。《工程股权转让协议》第三条约定：“乙方于2020年1月25日前将上述股权转让款合计500万元人民币支付给甲方，并另向甲方提供500万元人民币作为借款给甲方无偿使用，期限一年。”第六条约定：“经双方签字盖章，并由乙方支付上述款项后生效。”根据上述条款的约定，黄长春在2020年1月25日前向丁海坤支付两笔500万元是本案合同的生效条件。而黄长春并未向丁海坤支付相应款项，《工程股权转让协议》并未生效。 二、一审判决认定丁海坤已经履行了合同义务，属认定事实错误。虽然双方签订《工程股权转让协议》后，黄长春与丁海坤指定的陈玲莉、高佳等人于2020年1月22日签署了交接清单、合同交接清单、车辆交接登记表，但丁海坤并没有将上述清单及登记表所列物品移交给黄长春，黄长春也无法实现《工程股权转让协议》及清单、登记表中所列的权益。而且，丁海坤并没有按《工程股权转让协议》约定，将承接三屿园区（PPP）项目的南方通公司股权转移到黄长春名下，反而于指使代持股人陈玲莉将其持有的福建南方通建设发展有限公司（下称南方通公司）92%股权全部转让给第三人林祥平。同时，也没有将对接海堤提级改造项目的公司、对接三屿园区（PPP）项目的公司、承接屏南路灯缆化工程项目的相关权益移交给黄长春。 三、一审判决黄长春支付所谓的转让对价款30万元，没有任何事实和法律依据。 首先，如前所述，《工程股权转让协议》未生效；其次，一审判决按年利率6%计算所谓的转让对价款，没有任何事实和法律依据。 综上，请求二审法院依法查清事实，驳回被上诉人一审诉讼请求。 丁海坤辩称，一、《工程股权转让协议》第六条依法不应认定为附生效条件的条款，该协议已依法成立并生效。 首先，合同义务具有约束力，当事人应当按照约定履行其义务。而条件是将来不确定发生的事实，条件能否成就本身存在不确定性，当事人不负有促使条件成就的义务。因此条件不应当与当事人的合同义务挂钩。其次，依法成立的合同具有约束力和确定性，附生效条件合同的效力之不确定性是合同确定性的例外。如果将条件的范围扩大到合同义务将损害合同本身的确定性。再次，条件的作用是限制合同效力，如果合同义务可以作为条件，那么合同效力将完全取决于当事人的履行意愿。最高人民法院在（2014）民申字第175号民事裁定书中针对合同义务能否作为合同的生效条件的问题采用了上述观点并进行了详细论述。 具体到本案，黄长春负有向丁海坤支付转让款的合同义务，因而不能将该项合同义务视为限制合同生效的条件，案涉合同不构成附生效条件的合同。因此，案涉《工程股权转让协议》应为依法成立并生效的合同。如果可以通过不履行付款义务来保护黄长春，无疑是对合同法所追求的缔约自由及诚信原则的破坏。一审判决认定《工程股权转让协议》已生效并无不当。 二、《工程股权转让协议》系丁海坤与黄长春双方针对工程项目投资权益所做的结算，丁海坤已全面向黄长春履行义务。 第一，协议签订后丁海坤积极履行合同义务，于2020年1月22日就项目权益转让事宜与黄长春进行了全面交接，交接的具体内容包括多家公司的营业执照、各类印章、网银、各公司留存的合同文本等在内的各种手续及财物，黄长春亦在丁海坤出具的多份《交接清单》、《合同交接清单》及《车辆交接登记表》等表单上均签字捺印认可。黄长春也由此取得了包括南方通公司在内的多家公司的实际控制权。在办理上述交接事宜前，丁海坤曾多次通过微信聊天方式催促黄长春办理相关交接事宜并要求配合办理工商变更登记手续但黄长春一直未予回应。后通过第三人林祥平的协调沟通，丁海坤、黄长春、林祥平达成一致意见，由丁海坤将南方通公司92%的股权转让给林祥平并将该公司的法定代表人、执行董事、总经理变更为林祥平。2020年2月24日，黄长春作为公司股东在南方通公司股东会决议上签字确认，同意丁海坤将92%的股权转让给林祥平；2020年3月12日，南方通公司完成工商变更登记。至此，丁海坤已完全退出相关项目的运营管理，黄长春已实际接受丁海坤向其履行的合同义务，黄长春此时已持有案涉工程项目80%的投资权益，第三人林祥平持有20%。 第二，南方通公司以及其他用于对接具体工程项目的公司均为丁海坤、黄长春、林祥平三方出于承接工程项目之便利注册的，其股权结构与三方在工程项目中持有投资权益的比例无对应关系。由于丁海坤退出后便不再与黄长春、林祥平保持工程项目合作关系，三方针对南方通公司股权转让工商变更登记事宜达成一致，约定由林祥平代为持有南方通公司股权，林祥平亦承诺随时配合黄长春再次办理工商变更登记。因此，黄长春主张丁海坤未将相关权益移交完全是在混淆事实，是在为其拒绝履行合同义务寻找无理借口。 第三，根据协议第三条、第四条约定，双方履行合同的顺序为：黄长春应当于2020年1月25日前先向丁海坤支付500万元转让款并提供500万元无息借款，丁海坤移交相关材料的义务是在黄长春付款之后。即便是丁海坤的履行顺序在后的情况下，丁海坤仍然依约履行了权益转让的义务并及时移交了相关材料。按照约定，黄长春的付款义务无任何前提条件，协议项下的权益转让对价款系双方经协商一致后作出的真实意思表示，黄长春应当按照协议约定支付款项。 三、一审判决黄长春向丁海坤支付30万元转让对价款并无不当。 《工程股权转让协议》第三条约定，黄长春需另提供500万元借款给丁海坤无偿使用一年，该约定系双方将提供500万元一年期无息借款所让渡的利息确认为工程权益转让对价款的一部分。在黄长春拒绝履行该项合同义务的情况下，一审法院判决黄长春以支付上述利息的方式替代履行是正确的。 综上，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黄长春的上诉理由不能成立，请求贵院依法判决驳回其上诉。 丁海坤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1.判令被告向原告支付转让款500万元及相应利息（以500万元为基数，按全国银行间同业拆借中心公布的贷款市场报价利率，自2020年1月25日起计算至实际履行完毕之日，以上利息暂计至2020年3月18日为30698元）；2.判令被告向原告支付转让对价款120万元及相应利息（以120万元为基数，按全国银行间同业拆借中心公布的贷款市场报价利率，自2020年1月25日起计算至实际履行完毕之日，以上利息暂计至2020年3月18日为7367元）；以上共计6238065元。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 1.2020年1月9日，丁海坤（转让方，甲方）与黄长春（受让方，乙方）就双方合作承接的工程项目中甲方所持有的股权转让事宜签订一份《工程股权转让协议》。协议第一条约定，甲方转让其所拥有的三屿园区(PPP)项目、海堤堤级改造项目承接的施工工程项目50%的股权及屏南路灯缆化工程项目6%股权给乙方，甲方保证对上述股权拥有完整的所有权和处分权。第二条约定，甲方转让上述股权后，乙方持有……股权，甲方对上述两项目不再持有股权。第三条约定，乙方于2020年1月25日前将上述股权转让款合计500万元人民币支付给甲方，并另向甲方提供500万元人民币作为借款给甲方无偿使用，期限一年。此外，协议还约定了其他事项。 2.2020年1月22日协议签订后，黄长春与林祥平作为接收人，在移交人陈玲莉（实际控制人丁海坤）出具的多份《交接清单》、《合同交接清单》及《车辆交接登记表》上签字捺印确认，对包括营业执照、各类印章、网银、各公司留存的合同文本等在内的各种手续及财物进行了交接，目前书面的材料由林祥平代管。 3.南方通公司系丁海坤、黄长春与林祥平三方为承接工程项目便利注册的公司，原登记股东为陈玲莉（陈玲莉仅为名义股东，实际控制人为丁海坤）与黄长春；2020年2月24日通过公司股东会决议，同意陈玲莉所持公司92%的股权以1元人民币的价格转让给新股东林祥平（事实上林祥平系代持股权）；2020年3月12日公司完成工商变更登记，变更后的股东登记为林祥平与黄长春，公司法定代表人亦由陈玲莉变更为林祥平。 4.另查，2020年4月28日在本案审理过程中，黄长春曾向一审法院提起反诉，请求解除其与丁海坤签订的《工程股权转让协议》，但由于黄长春未缴足反诉费用，一审法院对其反诉请求未予一并审理。 一审法院认为，本案争议焦点为：一、案涉的《工程股权转让协议》是否生效；二、黄长春应否承担付款责任的问题。对此，予以查明、分析并认定如下： 关于焦点一，虽然案涉协议第六条约定了付款后生效的条件，我国合同法第四十五条也规定了当事人对合同的效力可以约定附条件。但由于条件是将来不确定发生的事实，条件能否成就本身存在不确定性，当事人不负有促使条件成就的义务，因此条件不应当与当事人的合同义务挂钩。如果将条件的范围扩大到合同义务，将损害合同本身的确定性；如果合同义务可以作为条件，那么合同效力将完全取决于当事人的履行意愿，无疑是对合同法所追求的缔约自由及诚信原则的破坏。故此，协议第六条的约定不构成附生效条件的条款，黄长春主张案涉协议为附生效条件的协议并将其在协议项下的付款义务认定为协议生效的条件，在其未付款的情况下案涉协议未生效的理由不能成立。综上，案涉合同不构成附生效条件的合同，应为依法成立并生效的合同。 关于焦点二，案涉协议实质上是原被告双方协商一致后对工程项目投资权益结算的约定。协议签订后，丁海坤履行了合同义务，将包括多家营业执照、各类印章、网银、各公司留存的合同文本等在内的各种手续及财物进行了交接，黄长春作为接收人之一亦在丁海坤出具的多份交接表单上签字捺印认可。2020年3月12日南方通公司完成工商变更登记，新股东变更为黄长春与林祥平，至此丁海坤已完全退出相关项目的运营管理，黄长春已实际接受了丁海坤向其履行的合同义务。黄长春认为丁海坤将92%公司股权转让给林祥平，林祥平才是真正的权益受让人，应向林祥平主张权利的辩解，与合同约定及本案事实不符，不能成立。因南方通公司系三方为承接工程项目便利注册的，其股权结构与三方在工程项目中持有投资权益的比例无对应关系，无论黄长春和林祥平在南方通公司中的股权比例如何分配，均不影响各方在工程项目中持有的投资权益份额，且丁海坤与林祥平一致陈述系由林祥平代持南方通公司股权，林祥平亦承诺随时配合黄长春再次办理工商变更登记手续。故，黄长春此节辩称无理，其他辩称理由亦缺乏依据，其应依案涉协议约定履行付款义务。根据协议第三条约定，黄长春应于2020年1月25日前向丁海坤支付股权转让款500万元，其逾期支付，应承担相应的违约责任。协议第三条还约定，黄长春另提供500万元借款给丁海坤无偿使用一年，由于黄长春已明确表示拒绝履行，故可以让渡利息的方式替代履行，但丁海坤主张以年利率24%计算，依据不足，为衡平双方利益，酌定按年利率6%计算给付，即黄长春应支付此项转让对价款为30万元（500万元×6%）。此外，该部分履行款项不应重复计算利息，否则过分加重黄长春负担，有失公平。 综上所述，案涉《工程股权转让协议》合法有效，受让方黄长春应依协议约定向转让方丁海坤履行付款义务，其拒不履行，应依法承担相应的违约责任。丁海坤之诉讼请求，合法有据的部分，予以支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八条、第六十条第一款、第一百零七条规定，判决：一、黄长春应于本判决生效之日向丁海坤支付转让款500万元及相应利息（息以本金500万元为基数，按全国银行间同业拆借中心公布的贷款市场报价利率，自2020年1月25日起计算至款项付清之日止，暂计至2020年3月18日为30698元）；二、黄长春应于本判决生效之日向丁海坤支付转让对价款30万元；三、驳回丁海坤的其他诉讼请求。案件受理费55466元，减半收取计27733元，由丁海坤负担4034元，黄长春负担23699元。 本院二审期间，当事人没有提交新证据。对一审查明的事实，各方均无异议，但林祥平认为其代管交接清单项下的材料并非基于履行黄长春与丁海坤之间的案涉转让协议，而是基于合伙经营管理。二审另查明，案涉转让协议签订前，对于三屿园区开发及配套基础设施和社会资本(PPP)项目、海堤堤级改造项目，丁海坤各占股50%，黄长春各占股30%，林祥平各占股20%。对于屏南路灯缆化工程项目，丁海坤占股6%，黄长春占股30%，剩下的由案外人持有。《工程股权转让协议》第四条第3点约定，上述股权转让后，双方应在2020年2月29日前办理与之有关的企业变更登记手续和其他相关手续。各方对上述事实均无异议，本院予以确认。 本院认为，案涉转让协议约定丁海坤将其对三屿园区（PPP）等项目的相应份额转让给黄长春，对此黄长春支付相应转让款及提供无息借款。该协议第六条约定，协议由双方签字盖章并由黄长春支付上述款项后生效。双方争议的是，黄长春支付款项是否为限制案涉协议生效的条件。对于民事法律行为所附条件是有要求的，并非任何事项均可为条件。就本案而言，双方约定合同义务作为生效条件，不符合设定条件的要求，对此一审判决已详细阐述，本院不再赘述。因此，案涉协议关于黄长春支付款项才生效的约定无效。现需考虑的是，此条款无效是否导致整个协议无效。此条款仅是当事人关于协议何时生效的约定，并不涉及协议主要内容，此条款无效并不影响协议的完整性；且从此条款与协议整体内容关系、结合双方已为履行协议而签订交接清单的事实看，当事人也并不以此条款作为其签订案涉协议的行为基础或主要目的。故此条款无效并不导致整个协议无效。对此，应认定案涉《工程股权转让协议》合法有效。 为此，依据《工程股权转让协议》约定，黄长春应支付转让款及提供无息借款；且其应于2020年1月25日前履行此项义务，而双方办理转让有关的企业变更登记手续和其他相关手续的时间是在2020年2月29日，可见，黄长春此项义务在前。一审判决黄长春支付股权转让款500万元，并无不当。《工程股权转让协议》明确约定，黄长春需向丁海坤另行提供一年无息借款500万元，但其明确表示不履行，对此，一审按年利率6%计算的利息作为其承担该项违约责任的方式，合情合理。 至于黄长春主张丁海坤未实际移交财物资料问题，如上所述，黄长春履行义务在前，故其应先行承担此项义务。若丁海坤未实际提交或遗漏其他资料的，黄长春付款后可另行主张，此问题不在本案审理范围。 综上所述，黄长春的上诉请求不成立，应予驳回。一审判决正确，应予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本判决生效后，负有履行义务的当事人应及时足额履行生效法律文书确定的义务。逾期未履行的，应自觉主动前往一审法院申报经常居住地及财产情况，并不得有转移、隐匿、毁损财产及高消费等妨害或逃避执行的行为。本条款即为执行通知暨财产报告条款，违反本条规定的，本案执行立案后，执行法院可按照法律文书载明的送达地址送达相关法律文书，并可依法对相关当事人采取列入失信名单、限制消费、罚款、拘留等强制措施，构成犯罪的，依法追究刑事责任。 二审案件受理费48900元，由黄长春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余梓安 审 判 员 易丽容 审 判 员 陈光华 二〇二〇年九月二十一日 法官助理 陈玉玲 书 记 员 林圆圆 附主要法律条文： 《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 第一百七十条第二审人民法院对上诉案件，经过审理，按照下列情形，分别处理： （一）原判决、裁定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的，以判决、裁定方式驳回上诉，维持原判决、裁定； （二）原判决、裁定认定事实错误或者适用法律错误的，以判决、裁定方式依法改判、撤销或者变更； （三）原判决认定基本事实不清的，裁定撤销原判决，发回原审人民法院重审，或者查清事实后改判； （四）原判决遗漏当事人或者违法缺席判决等严重违反法定程序的，裁定撤销原判决，发回原审人民法院重审。 原审人民法院对发回重审的案件作出判决后，当事人提起上诉的，第二审人民法院不得再次发回重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