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徽省宣城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20)皖18民终1096号 上诉人（原审第三人）：沈珍子，女，1949年2月5日出生，汉族，住安徽省芜湖县。 委托诉讼代理人：王生柏（沈珍子之子），男，住安徽省芜湖县。 委托诉讼代理人：施胜强，安徽律研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张英，女，1979年6月14日出生，汉族，住安徽省宣城市宣州区。 委托诉讼代理人：刘育萌，安徽明泉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泰康人寿保险有限责任公司安徽分公司，住所地安徽省合肥市庐阳区长江路423号长安大厦。 主要负责人：甄洪流，该公司总经理。 委托诉讼代理人：何晓飞，男，该公司员工。 委托诉讼代理人：董斌，男，该公司员工。 上诉人沈珍子因与被上诉人张英、泰康人寿保险有限责任公司安徽分公司（以下简称泰康人寿安徽分公司）人身保险合同纠纷一案，不服安徽省宣城市宣州区人民法院（2020）皖1802民初416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20年7月1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沈珍子上诉请求：撤销一审判决，改判泰康人寿安徽分公司向沈珍子支付保险金30万元。事实与理由：1.一审对沈珍子申请对《投保单》上“王生旺”签名是否真实进行笔迹鉴定不予准许无法律依据，从而导致事实认定错误。2.一审由于采信王生旺在投保单上的签名，从而导致法律适用错误。沈珍子在一审中依法提交了鉴定申请和相关鉴定材料原件，一审仅以无法核实材料的真实性予以拒绝，不符合法律规定。事实上王生旺本人并未在《投保单》上签名，也不知道《投保单》上指定受益人，因此指定受益人未经王生旺本人同意，视为没有指定受益人，案涉保险金应按继承法继承，沈珍子对保险金享有唯一继承权。 张英辩称，1.案涉保险合同真实合法有效，内容清楚明确，尤其对投保人和受益人张英的内容记载明确。2.案涉保险合同的相对方泰康人寿安徽分公司对王生旺的签名未予以否认，说明泰康人寿安徽分公司已经尽到相关审查义务，沈珍子要求对投保单上王生旺签名的真实性予以鉴定缺乏事实和法律依据。3.沈珍子认为保险合同中受益人约定不明，主张受领保险金，不符合保险合同的约定。一审查明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请求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泰康人寿安徽分公司辩称，1.保险合同的签署遵循最大诚信原则，因此对王生旺的签名不持异议，若沈珍子对签名存有异议则由其举证。2.根据保险法第三十九条的规定，投保人在投保时应对被保险人具有保险利益，若沈珍子认为被保险人王生旺未签字同意张英为其投保，则案涉保险合同无效，泰康人寿安徽分公司仅需退还张英所缴纳的保险费，无需支付保险金。请求二审法院依法裁判。 张英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泰康人寿安徽分公司立即向其支付王生旺的身故保险金30万元并承担诉讼费。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2017年5月18日，张英在泰康人寿安徽分公司投保“泰康全心健康保障计划”保险，险种包含泰康全心全意A款两全保险和泰康附加全心全意A款重大疾病保险等；保险金额分别为15万元；约定投保人与身故保险金受益人均是张英，受益比例为100%,受益顺序为1,被保险人为王生旺，投保单投保人和被保险人签名栏张英和王生旺签字，并载明“您在此处签名，代表您对投保申请内容认可并同意投保”，另写明双方系夫妻关系；保险期间为合同生效即2017年5月19日开始至保险人年满80周岁的首个年生效对应日的前一日；被保险人自驾车遭受意外伤害事故，并因该次意外伤害直接导致被保险人在该意外伤害事故发生之日起180日内身故，保险公司向身故保险金受益人给付自驾车意外身故保险金的数额即基本保险金额2倍，合同终止；身故保险金受益人申请保险金须提供本合同、身份证件、有权机构出具的死亡证明、与确认保险事故性质及原因等有关证明材料；被保险人身故后，没有指定身故保险金受益人的，或者身故保险金受益人指定不明无法确定的，身故保险金作为被保险人的遗产等。自2017年起张英已按约向泰康人寿安徽分公司缴纳3年保险费用。 2020年1月14日，朱再良驾驶电动自行车与王生旺驾驶摩托车发生道路交通事故，王生旺抢救无效死亡。安徽省宣城市公安局交警支队二大队处理并出具道路交通事故认定书，认定朱再良承担事故主要责任,王生旺承担事故次要责任。 2020年1月17日，张英向泰康人寿安徽分公司提交理赔申请书，泰康人寿安徽分公司以张英未提交有效证件及沈珍子要求支付保险金为由拒绝赔付。 另查明，沈珍子是王生旺法定的唯一第一顺序继承人。 一审法院认为，本案的争议焦点之一：保险合同是否生效。张英在泰康人寿安徽分公司处投保了“泰康全心健康保障计划”保险并依约支付保费,泰康安徽分公司为其出具保险合同,该保险合同已经成立并生效，对当事人具有法律约束力。张英与王生旺虽未领结婚证，并不影响合同成立生效。沈珍子辩称保险合同中王生旺字迹非本人书写，但未提供有效证据予以证实，且案涉投保单投保人和被保险人签名栏有张英和王生旺签字，并载明“您在此处签名，代表您对投保申请内容认可并同意投保”，泰康人寿安徽分公司对此亦未予以否认，故应视为经王生旺本人同意并签字。王生旺同意张英为其订立合同，视为张英对王生旺具有保险利益，故对沈珍子辩解主张应不予采信。争议焦点之二：张英主张保险金诉请能否得到支持。案涉保险合同依法成立并生效。2020年1月14日,王生旺发生道路交通事故抢救无效死亡,该事故发生在保险期间,属保险范围。按照双方保险合同约定,保险人应当按照基本保险金额(15万元)的2倍即30万元保险金给付自驾车意外身故保险金。事故发生后，张英及时向泰康人寿安徽分公司提供交通事故确认书等证明资料申请理赔，符合合同约定，故对张英主张保险金诉请依法应予支持。泰康人寿安徽分公司辩称未收到结婚证件等理赔资料，因结婚证不是确认保险事故性质、原因必要资料，不影响保险事故认定，故对其辩解不予采信。争议焦点之三：沈珍子是否能主张保险金。人身保险合同的投保人或被保险人有权指定受益人。保险合同中指定的身故保险金受益人为张英,经王生旺签字认可，指定明确且唯一，故张英有权依法向泰康人寿安徽分公司主张赔付保险金。因保险合同已明确指定受益人，故保险金不能作为被保险人的遗产进行分配，沈珍子为王生旺法定继承人主张保险金，不符合合同约定和法律规定,故对其诉请不予支持。综上，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保险法》第十条、第二十二条、第三十一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保险法〉若干问题的解释(三)》第一条之规定，判决：一、泰康人寿保险有限责任公司安徽分公司于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向张英支付保险金30万元；二、驳回沈珍子的诉讼请求。如果未按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案件本诉受理费5800元，由泰康人寿保险有限责任公司安徽分公司负担；沈珍子参加之诉受理费5800元，由沈珍子负担。 二审中，沈珍子向本院补充提交司法鉴定申请书一份，申请对投保单上被保险人签名处“王生旺”签名的真实性进行鉴定，并附有“王生旺”签名的银行业务凭证三份。 本院经审查认为：沈珍子提交的有“王生旺”签名的三份银行业务凭证，无法核实是否是王生旺生前本人签署，且王生旺已身故，无法提供可供比对的鉴定检材，故对沈珍子二审提交的笔迹鉴定申请不予准许。 本院二审经对证据及当事人陈述内容的综合审查，对一审判决查明的事实予以确认。 本院认为，第一，案涉保险合同是否有效。《中华人民共和国保险法》第十二条规定：“人身保险的投保人在保险合同订立时，对被保险人应当具有保险利益。……”第三十一条规定：“投保人对下列人员具有保险利益：（一）本人；（二）配偶、子女、父母；（三）前项以外与投保人有抚养、赡养或者扶养关系的家庭其他成员、近亲属；（四）与投保人有劳动关系的劳动者。除前款规定外，被保险人同意投保人为其订立合同的，视为投保人对被保险人具有保险利益。订立合同时，投保人对被保险人不具有保险利益的，合同无效。”第三十九条规定：“人身保险的受益人由被保险人或者投保人指定。投保人指定受益人时须经被保险人同意。投保人为与其有劳动关系的劳动者投保人身保险，不得指定被保险人及其近亲属以外的人为受益人。……”第四十条规定：“被保险人或者投保人可以指定一人或者数人为受益人。受益人为数人的，被保险人或者投保人可以确定受益顺序和受益份额；未确定受益份额的，受益人按照相等份额享有受益权。”《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保险法〉若干问题的解释（三）》第三条规定：“人民法院审理人身保险合同纠纷案件时，应主动审查投保人订立保险合同时是否具有保险利益，以及以死亡为给付保险金条件的合同是否经过被保险人同意并认可保险金额。”本案中，根据投保单记载：张英在投保人处签名，“王生旺”的签名在被保险人处；被保险人与投保人关系为“丈夫”；受益人姓名“张英”，与被保险人关系为“妻子”。上述记载说明，张英系以王生旺配偶身份以王生旺为被保险人投保案涉保险。但根据本案事实，张英与王生旺并非夫妻关系，其以王生旺“妻子”名义为王生旺投保人身保险显然不具有保险利益。因此，案涉保险合同依法应属无效，本院二审对此应依职权审查确认。 第二，案涉保险合同无效的法律后果。《中华人民共和国保险法》第五条规定：“保险活动当事人行使权利、履行义务应当遵循诚实信用原则。”保险活动中，保险人对投保人的投保材料应当依法认真审查，准确提示投保人补充完善投保材料或者选择合适的投保路径，以促成保险合同成立生效，确保被保险人或者受益人依法享有保险保障或受益。如果因保险人未尽到谨慎审查提示义务，致使保险合同未能成立生效、被保险人或者受益人未能依法享有预期的保险保障或受益，保险人应当承担缔约过失责任。本案中，张英与王生旺并无法定的夫妻关系，张英以王生旺配偶身份以王生旺为被保险人进行投保，泰康人寿安徽分公司应当要求张英先行提供配偶身份证明材料，或者告知张英按照其他路径投保，并依法完善受益人指定手续。泰康人寿安徽分公司未经依法审查即予以承保，致使案涉保险合同无效，泰康人寿安徽分公司应当承担缔约过失责任。根据本案事实，案涉保险合同如果能够依法成立生效，泰康人寿安徽分公司需对外支付保险金30万元。沈珍子作为王生旺法定的唯一第一顺序继承人，张英作为与王生旺存在特定关系的投保人，均为案涉保险合同潜在的可被指定的受益人，泰康人寿安徽分公司应在预期应支付保险金30万元的范围内对张英、沈珍子二人承担缔约过失赔偿责任。依据法律规定精神，本院二审确定张英、沈珍子各享有50%的赔偿权益。 综上，一审判决认定基本事实清楚，但适用法律错误，本院予以纠正。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八条，《中华人民共和国保险法》第五条、第十二条第一款、第三十一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保险法〉若干问题的解释（三）》第三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规定，判决如下： 一、撤销安徽省宣城市宣州区人民法院（2020）皖1802民初416号民事判决； 二、张英与泰康人寿保险有限责任公司安徽分公司之间以王生旺为被保险人的“泰康全心健康保障计划”人身保险合同无效； 三、泰康人寿保险有限责任公司安徽分公司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赔偿张英损失15万元； 四、泰康人寿保险有限责任公司安徽分公司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赔偿沈珍子损失15万元； 五、驳回张英、沈珍子原审诉讼请求。 如果未按本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 一审案件本诉受理费5800元，由张英、泰康人寿保险有限责任公司安徽分公司各负担2900元；沈珍子参加之诉受理费5800元，由沈珍子、泰康人寿保险有限责任公司安徽分公司各负担2900元。二审案件受理费5800元，由沈珍子、张英各负担2900元。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杨学军 审判员  赵 萍 审判员  王 瑶 二〇二〇年九月二十八日 法官助理朱林 书记员王询 附：相关法律条文 《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 第五十八条合同无效或者被撤销后，因该合同取得的财产，应当予以返还；不能返还或者没有必要返还的，应当折价补偿。有过错的一方应当赔偿对方因此所受到的损失，双方都有过错的，应当各自承担相应的责任。 《中华人民共和国保险法》 第五条保险活动当事人行使权利、履行义务应当遵循诚实信用原则。 第十二条人身保险的投保人在保险合同订立时，对被保险人应当具有保险利益。 …… 第三十一条投保人对下列人员具有保险利益： （一）本人； （二）配偶、子女、父母； （三）前项以外与投保人有抚养、赡养或者扶养关系的家庭其他成员、近亲属； （四）与投保人有劳动关系的劳动者。 除前款规定外，被保险人同意投保人为其订立合同的，视为投保人对被保险人具有保险利益。 订立合同时，投保人对被保险人不具有保险利益的，合同无效。 《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保险法〉若干问题的解释（三）》 第三条人民法院审理人身保险合同纠纷案件时，应主动审查投保人订立保险合同时是否具有保险利益，以及以死亡为给付保险金条件的合同是否经过被保险人同意并认可保险金额。 《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 第一百七十条第二审人民法院对上诉案件，经过审理，按照下列情形，分别处理： …… （二）原判决、裁定认定事实错误或者适用法律错误的，以判决、裁定方式依法改判、撤销或者变更； …… 第二百五十三条被执行人未按判决、裁定和其他法律文书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的，应当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被执行人未按判决、裁定和其他法律文书指定的期间履行其他义务的，应当支付迟延履行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