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东省东营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20）鲁05民终438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东营市东营区六户镇田庄村村民委员会。 法定代表人：马建民，主任。 委托诉讼代理人：张玉良，山东众旭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马梅花。 委托诉讼代理人：张忠起，山东奋飞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张世华，山东奋飞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东营市东营区六户镇田庄村村民委员会（以下简称田庄村委会）因与被上诉人马梅花侵害集体经济组织成员权益纠纷一案，不服东营市东营区人民法院（2019）鲁0502民初4406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20年3月13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田庄村委会上诉请求：撤销一审判决，改判驳回马梅花对田庄村委会的诉讼请求或起诉。事实和理由：一、一审判决认定马梅花具有田庄村集体经济组织成员资格是错误的，马梅花不应享受田庄村同等村民待遇。1.农村集体经济组织成员资格的判断，通常以是否形成较为固定的生产、生活关系为基本条件，并结合是否具有依法登记的集体经济组织所在地常住户口为一般原则。虽然马梅花的户口在田庄村，但其未提供充分证据证明其长期在实际生产和生活，以在生活为主要经济收入来源和基本生活保障，与村集体经济组织形成稳固的权利义务关系。2.除此以外，还应以是否履行了作为本集体经济组织成员应履行的义务为标准。马梅花已出嫁，虽然户口未迁出村小组，但是其已经脱离原集体组织所在的村小组生产、生活，表明其与村小组已不存在较为固定的集体生产、生活状态，不以村小组的承包地为基本生活保障。且2018年分配方案已由村民组通过民主议事程序讨论决定，补偿款已分配到位。3.户籍制度是我国的一种社会行政管理体制，拥有农村户籍与农村集体经济组织成员不是同等概念。以户籍认定为标准必然会导致农村集体经济组织内部的利益和资源分配不公平。4.一审判决以马梅花户口未迁出、在婆家未分得承包土地为由支持马梅花的请求是片面的，没有严格审查马梅花是否依赖于田庄村集体土地作为生活保障的基本条件。马梅花自出嫁后，未在田庄村生产、生活，也未履行过村民义务，应认定已丧失集体经济组织成员资格。 二、一审判决认定马梅花婚后并未在嫁入村分得土地，亦未享受村里的任何待遇，所依据的证据不符合证据形式，依法不应采纳。根据《东营区农村集体产权制度改革工作指南》的规定，在出嫁女认定成员资格时，应当提交由乡（镇、街道）一级出具的证明，而一审中马梅花提交的系广饶县乐安街道韩疃村村民委员会出具的证明，该证明出具主体不适格，一审法院据此作出的认定，属于认定事实错误。 三、一审判决有违公序良俗。1.马梅花既然出嫁外村，就应从集体经济组织的自然共同体的属性出发考虑，不能唯户口论，因为迎娶人员进入一个集体经济组织农户生活，自古就被视为自然共同体人口数量变动的重要途径之一。马梅花出嫁后随其丈夫生产、生活是我国农村的传统习俗，这已经内化到农民的认知模式当中，不能人为地割断这种传统。对于外嫁女性，将出嫁之日作为其丧失原集体经济组织成员资格的时间节点，符合大众的判断标准。在现有法律没有明确规定的情况下，世代延续的传统习惯、道德风俗仍是调整社会秩序的重要依据，应当遵循这种认知。参照最高人民法院的有关倾向性意见，应当认定马梅花已丧失田庄村集体经济组织成员的资格。2.一审判决以马梅花在婆家没有承包土地为由，来断定其具有田庄村集体经济组织成员资格的理由，是不成立的。土地承包经营权的主体是农户，而不是个人，农户和农民个体是两个不同的概念，土地承包经营权并不与农民个体发生直接的联系，权利主体是农户，农户内个人的集体经济组织成员资格的取得与丧失，在本承包期内不影响农户的土地承包经营权。在承包期内不收回承包地，保护的是农户的利益，这与外嫁人员的集体经济组织成员资格的丧失并不矛盾。马梅花夫家村开具的证明，是对集体经济组织成员资格的取得与丧失的误解，因为在我国农村集体经济组织实行的是增人不增地、减人不减地的政策，外嫁女性已通过出嫁加入取得了夫家村成员资格。这种资格是一种无形的资产，而不是一定要通过金钱或者分配实体物质来体现。如果以后夫家村的土地被政府征用，那么在分配土地补偿款时，该村就应当有马梅花的份额，因为马梅花已经通过婚姻获得了该村的集体经济组织成员资格。 四、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村民委员会组织法》的规定，农村村民实行自治，以发展农村基层民主。田庄村委会根据民主议事程序，制定《田庄村村规民约》，该规约通过全村户代表签字认可已生效。一审判决突破了该村规民约，破坏村民自治，违反《中华人民共和国村民委员会组织法》的立法目的及精神，属于适用法律错误。另外，田庄村的土地于2012年间统一收回，村集体整体流转，马梅花在田庄村处没有土地承包权，实际上也无土地承包，其手里的土地承包确权证是以前的，与现实不符，其无权参与分配。马梅花诉状中主张的是土地征收补偿分配，但田庄村分配的是集体土地流转收益，因本案为承包地征收补偿费用分配纠纷，而马梅花主张的集体收益分配不是本案处理的范围，应依法驳回其起诉。 马梅花辩称，1.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准确，采信的证据符合证据规则，适用法律正确，程序合法，判决正确，应依法维持原判，驳回马梅花的上诉请求。2.一审判决并非单纯以婚姻或者户籍情况作为评判马梅花是否具有田庄村集体经济组织成员资格的标准和依据，而是在综合前述考量因素的同时，以马梅花与其他村民享受同等村民待遇是否得到保障作为衡量和判断的原则，故一审判决正确。3.针对田庄村委会在上诉状中提及的一审判决有违公序良俗，马梅花认为一审判决恰恰是摒弃了旧时遗留下的重男轻女、男女不平等陋习恶俗，保障了外嫁女在农村集体经济组织中依法应当享有的合法权益。4.本案一审中马梅花的诉讼请求是“同等份额”的土地补偿款、流转款，是一种权利等份的表述，主张的是实体权利。本案案由为侵害集体经济组织成员权益纠纷，属于民事案件调整范畴，符合法律规定。5.田庄村委会没有正确解读土地流转和土地承包经营权的概念，土地流转是指土地使用权流转，是指拥有土地承包经营权的农户将土地经营权（使用权）转让给其他农户或经济组织，即保留承包权，转让使用权，不能以土地集体流转就否定了马梅花的土地承包经营权。 马梅花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1.判令田庄村委会向马梅花支付同等份额的土地补偿款及流转款8300元；2.本案诉讼费用由田庄村委会承担。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马梅花于1987年4月18日出生在，婚后户籍未迁出。六户镇田庄村集体土地流转后，其流转费用交田庄村委会，再由田庄村委会向村民进行发放。截止2018年以前，马梅花一直与其他村民享有同等待遇。2018年10月26日，田庄村形成新的村规民约，马梅花不再享有村集体组织成员身份。2018年12月田庄村委会按人均8300元向村民发放了土地补偿款，马梅花未分得上述款项。 另查，马梅花与广饶县花官镇洛程村村民程梨明结婚后未在其配偶村分得土地，未享受村里的一切分配补偿及福利待遇。 一审法院认为，公民的合法权益受法律保护，马梅花自出生，系六户镇田庄村村民，其后虽与广饶县花官镇洛程村村民程梨明登记结婚，但其户籍并未发生变动，且婚后在其配偶所在村亦未分得土地，未享受分配补偿及福利待遇，故马梅花应具有六户镇田庄村集体组织成员资格，享有本村集体组织收益分配的权利。根据法律规定，农村集体经济组织中的不动产和动产等财产，均属于本集体成员集体所有。同时，国家保障妇女在农村土地承包经营、集体经济组织收益分配、土地征收或者征用补偿费使用以及宅基地使用等各方面，享有与男子平等的权利，任何组织和个人不得以妇女未婚、结婚、离婚、丧偶等为由，侵害妇女在农村集体经济组织中的各项权益。马梅花作为田庄村集体组织成员，应与其他村民享受同等的村民待遇。故马梅花要求田庄村委会向其发放2018年土地补偿款及流转款8300元的诉讼请求，一审法院予以支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总则》第三条，《中华人民共和国物权法》第五十九条，《中华人民共和国妇女权益保障法》第三十条、第三十二条、第三十三条第一款，《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规定，一审法院判决：东营市东营区六户镇田庄村村民委员会于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向马梅花支付2018年土地补偿及流转款8300元。案件受理费25元，由东营市东营区六户镇田庄村村民委员会负担。 二审期间，田庄村委会未提交新的证据，马梅花提交功德碑照片打印件一张。证明：田庄村修建村门楼时，村民捐款后村里修建的功德碑上记载了以户为单位的捐款人名单，其中有马梅花的父亲马春雷的名字，证明马梅花家以户为单位向村集体捐赠了款项、履行了村民义务，马梅花也为村里捐赠了款项，但仅记载了户主马春雷的名字。 田庄村委会对证据的真实性予以确认，对关联性及证明目的有异议，该证据只能证实马春雷捐款，不能证明马梅花捐款，即便马梅花参与了捐款，也是其作为一个老村民怀着对原来村里的情谊自愿捐款，与马梅花是否具有集体经济组织成员资格无关，该捐款名单上没有马梅花的名字，反而恰恰证明马梅花并不是田庄村集体经济组织成员。 本院经审查认为，马梅花所主张的捐款事宜不能体现出与履行村民义务的关联性，本院不予采信。 二审经审理查明，马梅花于2010年6月30日本科毕业于烟台大学，2013年7月与广饶县花官镇洛程村村民程梨明结婚，婚后育有两孩，孩子户口均在洛程村。 马梅花二审中述称，其与程梨明在洛程村有房子，不与公婆一起居住，但婚后大多数在居住，因其婆婆年龄较大，无法帮忙照看孩子。马梅花自结婚之后一直在家照看孩子，丈夫程梨明婚后一直打零工，无固定收入，曾干过村里的绿化和其他安装工作。马梅花的父亲马春雷对于《田庄村集体经济组织成员身份确认及土地流转款分配方案》知晓，但其上“马春雷”的签名系他人代签。 二审查明的其他事实与一审判决查明的事实一致。 本院认为，农村集体经济组织成员资格的取得，应综合考量当事人生产生活状况、户口登记状况及农村土地对农民的基本生活保障功能等因素予以认定。本案中，第一，虽然马梅花的户口一直在田庄村，但其已于2013年7月与程梨明结婚，两人在广饶县，两个孩子的户口亦落在洛程村，马梅花自称长期在居住有悖一般生活经验。第二，马梅花自称婚后一直照看孩子未出去工作，丈夫程梨明一直打零工，无固定收入，但仅凭田庄村委会之前发放的土地流转款较难维系一家三口或四口的基本生活，故田庄村土地并非马梅花的唯一生活来源。其丈夫系花官镇洛程村农村户口，两个孩子也已落户该村，根据农村土地承包经营权以户为单位进行承包经营的原则，其丈夫家庭承包的土地能够对其发挥基本生活保障功能。结合以上两点，可以认定目前马梅花与田庄村并不存在较为密切的生产生活关系。第三，虽马梅花称其父亲马春雷在《田庄村集体经济组织成员身份确认及土地流转款分配方案》上签名系他人代签，但该方案系涉及全体村民的重大事宜，一审中田庄村委会亦提交了在村内进行公示的照片，故马春雷作为户主应有充分的知晓，即便是代签也在一定程度上反映出马春雷作为户主对方案的认同态度。综上，一审判决认定马梅花享有田庄村集体经济组织成员待遇不当，本院予以纠正，马梅花主张田庄村委会向其支付土地补偿款及流转款8300元缺乏事实和法律依据，本院依法不予支持。 综上所述，田庄村委会的上诉理由成立，应予支持。一审判决认定事实错误，导致判决结果错误，本院予以纠正。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第一款、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第一百七十五条之规定，判决如下： 一、撤销东营市东营区人民法院（2019）鲁0502民初4406号民事判决； 二、驳回马梅花的诉讼请求。 一审案件受理费25元，二审案件受理费50元，均由马梅花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隋宪贞 审判员  王 芳 审判员  许晓芳 二〇二〇年九月二十八日 书记员  岳秀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