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南省高级人民法院民 事 判 决 书（2020）湘民终1263号上诉人（一审原告）：怀化世锦房地产开发有限公司，住所地怀化市鹤城区湖天南路。法定代表人：张克勤，公司执行董事。委托诉讼代理人：瞿开金。被上诉人（一审被告）：姜志勇，男，1979年2月10日出生，汉族，住湖南省怀化市鹤城区。被上诉人（一审被告）：陈健梅，女，1982年6月2日出生，住湖南省怀化市鹤城区。委托诉讼代理人：姜志勇，系陈健梅丈夫。一审第三人：怀化市善行天下投资有限公司，住所地怀化市鹤城区正清路。诉讼代表人：湖南方兴会计师事务所有限责任公司，系怀化市善行天下投资有限公司管理人。委托诉讼代理人：蔡景胜。一审第三人：怀化市善行天下食品饮料有限公司，住所地怀化市鹤城区正清路。诉讼代表人：湖南方兴会计师事务所有限责任公司，系怀化市善行天下食品饮料有限公司管理人。委托诉讼代理人：蔡景胜。上诉人怀化世锦房地产开发有限公司（以下简称世锦公司）因与被上诉人姜志勇、陈健梅及一审第三人怀化市善行天下投资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善行天下投资公司）、怀化市善行天下食品饮料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善行天下食品公司）确认合同无效纠纷一案，世锦公司不服湖南省怀化市中级人民法院（2019）湘12民初221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20年7月13日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世锦公司起诉请求：1、确认陈健梅与世锦公司的商品房买卖合同无效；2、姜志勇、陈健梅返还与世锦城2-209、2-1201、3-902、3-906、6-203、6-1304、6-1402、6-2105号房或同价值的财产；3、由姜志勇、陈健梅承担本案诉讼费用。一审法院查明：粟芹、粟月、粟方玉均是粟泽良（已于2015年3月25日死亡）的儿女。姜志勇与陈健梅系夫妻。善行天下食品公司由粟泽良于2009年10月27日设立，股东为粟泽良和粟方玉。2011年11月8日，粟泽良以善行天下食品公司的名义注册成立善行天下投资公司，股东为善行天下食品公司。粟泽良是善行天下投资公司、善行天下食品公司的实际控制人。2010年10月至2014年3月期间，善行天下食品公司、善行天下投资公司在未取得开展金融业务许可的情况下，粟泽良以善行天下食品公司、善行天下投资公司投资项目需资金为由，通过粟月及欧阳丽华等员工向社会公众以“口口相传”的方式进行宣传，给予揽取资金的员工奖励等手段，承诺高额利息回报吸收社会不特定对象资金，出具的借据加盖上述两家公司印章，并由粟方玉或粟泽良签名，筹集的资金又以更高额利息出借给他人使用或公司开支。此后，因大额出借资金不能回笼，导致善行天下投资公司、善行天下食品公司资金断链。怀化市鹤城区人民法院作出的（2016）湘1202刑初539号刑事判决，认定善行天下食品公司、善行天下投资公司、粟月、粟方玉犯非法吸收公众存款罪，并判处相应刑罚；同时判决善行天下食品公司、善行天下投资公司对非法吸收公众存款尚未归还的本金继续追缴。该判决已经发生法律效力。2013年3月25日，粟泽良、案外人蒋玉和作为出借方与借款方张克勤、案外人奠滔滔、世锦公司签订《借款合同》，从2013年3月29日起至2014年2月24日，粟泽良、蒋玉和通过现金和转账方式共计向前述诸债务人支付出借款76661091元。姜志勇曾出借资金给善行天下投资公司、善行天下食品公司，善行天下两公司也向姜志勇偿还过借款。2014年3月15日，陈健梅与世锦公司签订八份商品房买卖合同，约定由世锦公司将世锦城小区案涉八套房屋出售给陈健梅。合同编号以及分别对应的房屋及价款分别如下：1、20130143209号合同，对应*幢*号房，每平方米3758元，总房款529089元；2、201301431201号合同，对应*幢*号房，每平方米3968元，总房款522348元；3、20130144902号合同，对应*幢**号房，每平方米3828元，总房款489793元；4、20130144906号合同，对应*幢*号房，每平方米3878元，总房款528300元；5、20130145203号合同，对应*幢*号房，每平方米3658元，总房款498110元；6、201301451304号合同，对应**幢*号房，每平方米4018元，总房款546970元；7、201301451402号合同，对应**幢*号房，每平方米3978元，总房款508786元；8、201301452105号合同，对应*幢*号房，每平方米4308元，总房款625608元。合同签订当天世锦公司向陈健梅就上述八套房屋分别出具了房款收据以及办证费用收据各一份。八套房屋总价款为4249004元。姜志勇未能提供前述八套房屋房款支付记录，仅提供2014年3月15日通过商户名称为“机电大市场田碧珍”终端编号为65337001的付款终端以消费形式刷卡的记录，3月15日金额为132090元，3月20日为3886元，两次共计135976元。世锦公司对此事实予以认可。2014年3月17日粟方玉再次向姜志勇出具借条“今借到姜志勇人民币陆拾陆万元整”，借条上有善行天下食品公司的公章。2014年3月18日，粟泽良、粟方玉出具收据，收到世锦城张克勤还款3849004元。2014年3月18日，世锦公司又向陈健梅出具了办证代收费以及预告登记费的收据一份，共计1200元。当天，世锦公司就上述八套房屋出具了预售款监管证明，证明书打印人均为“田碧珍”，该预售款监管证明内容均为“兹证明怀化世锦房地产开发有限公司购房客户陈健梅已付预售房款……，已存入该公司在我行设立的预售款监管专用账户19×××11”下方有监管中国工商银行股份有限公司怀化鹤城支行的公章。2014年3月21日怀化市房地产管理部门向陈健梅出具了两张发票，一张为住房登记费用640元的非税收入机打发票，一张为交公示预告费用3246元的手写发票。同日，怀化市不动产登记中心为案涉八套房屋均办理了预告登记。2014年10月28日，陈健梅以案涉八套房屋作为抵押，向中方县农村信用合作联社花溪信用社办理抵押贷款，世锦公司在抵押登记约定协议中作为丙方盖章。另查明，在公安机关办理善行天下投资公司涉嫌刑事罪案件期间，于2014年10月22日委托怀化市方兴司法鉴定所对善行天下投资公司及食品公司截至2014年9月30日止的贷款本金、结算的利息数额和发生的业务提成数额进行鉴定。在其中“案发前6个月有非货币抵偿的未了事项明细表”中注明，姜志勇未申报债权金额为4532000元，偿还前本金（台账）4531004元；偿还物在账面暂扣减额3849004元，偿还物名称“世锦城过户了8套房子到陈健梅名下，作价3849004元”。2016年3月29日，由于善行天下两公司资不抵债，一审法院裁定受理善行天下投资公司的破产清算申请，指定湖南方兴会计师事务所有限公司担任善行天下投资公司管理人。2016年5月4日，基于善行天下食品公司的申请，将该公司并入善行天下投资公司的破产清算。上述事实，有双方当事人提交无争议的证据以及双方当事人开庭笔录陈述事实在卷佐证。一审法院认为,本案系确认合同无效纠纷。从2012年开始至2014年3月期间，善行天下投资公司、善行天下食品公司非法集资，两公司实际控制人粟泽良向姜志勇及借款。借款发生后，由于粟泽良资金链断裂无力履行还款义务，姜志勇的妻子陈健梅与世锦公司签订八份商品房买卖合同及补充协议，是世锦公司、姜志勇、陈健梅及善行天下投资公司、善行天下食品公司实际控制人粟泽良协商一致的结果。对于上述合同的效力问题，评述如下：第一，各方当事人均具有完全民事行为行能力，不存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总则》第一百四十四条规定的民事法律行为无效情形。第二，案争双方对于姜志勇向善行天下两公司出借资金的事实并无异议。因世锦公司是善行天下投资公司、善行天下食品公司的债务人，用世锦公司开发的待售商品房抵债，对善行天下投资公司、善行天下食品公司而言，系将对债务人世锦公司的债权转让给姜志勇以抵偿债务，姜志勇取得债权人地位，善行天下投资公司、善行天下食品公司就已转让的债权不再对世锦公司享有债权。由世锦公司对姜志勇承担债务，不增加世锦公司债务负担，也并不损害世锦公司的其他利益。如转让的债权金额超过所负姜志勇债务金额的，善行天下投资公司、善行天下食品公司就差额部分，可以要求姜志勇返还。因此，案涉合同系为清偿债务而签订的商品房买卖合同，系各方真实意思表示，不违反法律规定，不具备《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总则》第一百四十六条、第一百五十三条规定的民事法律行为无效的情形。第三，《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民间借贷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规定》第十三条规定：“借款人或者出借人的借贷行为涉嫌犯罪，或者已经生效的判决认定构成犯罪，当事人提起民事诉讼的，民间借贷合同并不当然无效。”善行天下投资公司非法集资构成犯罪，但姜志勇与善行天下投资公司之间的民间借贷合同并不当然无效，也不因非法集资免除善行天下投资公司、善行天下食品公司借贷债务。善行天下投资公司实际控制人粟泽良对债权人宣布停止付息系单方声明，未与债权人达成书面协议的，并无法律规定能排除债权人姜志勇的求偿请求权。因此，世锦公司与姜志勇签订商品房买卖合同，不构成恶意串通，不损害他人合法权益，不属《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总则》第一百五十四条规定的民事法律行为无效情形。此外，关于善行天下投资公司与食品公司提出姜志勇系“职业放贷人”，案涉借款无效的问题。“职业放贷人”并不是法律术语，而是社会对于不具有放贷资质而专门从事放贷行为的人的通称。一般是出借人未经批准，擅自从事经常性的贷款业务，通过向社会不特定对象提供资金以赚取高额利息，出借行为具有反复性、经常性，借款目的具有营业性等特点，属于从事非法金融业务活动。《最高人民法院、最高人民检察院、公安部、司法部关于办理非法放贷刑事案件若干问题的意见》第1条明确规定“经常性地向社会不特定对象发放贷款”是指2年内向不特定多人以借款或其他名义出借资金10次以上。本案中，善行天下投资公司提交的证据并不足以达到“社会不特定对象”以及“从事经常性贷款业务”的特点，亦不能证明姜志勇系以收取高额利息为主业。人民法院受理破产申请后，管理人认为破产申请受理前，善行天下投资公司、善行天下食品公司对姜志勇进行个别清偿行为损害债权人利益的，应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企业破产法》第三十一条、第三十二条规定，请求人民法院予以撤销该债务清偿行为并要求姜志勇返还财产，但并不因此否定案涉商品房买卖合同效力。综上所述，姜志勇与世锦公司签订的商品房买卖合同及补充协议不存在法定无效情形，世锦公司的诉讼请求不成立。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总则》第一百四十三条，第一百四十四条、第一百四十六条、第一百五十三条、第一百五十四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的解释》第一百零九条的规定，一审判决：驳回世锦公司的诉讼请求。案件受理费80元，由世锦公司负担。世锦公司上诉请求：1、撤销一审判决，确认姜志勇、陈健梅与世锦公司签订的商品房买卖合同无效；2、姜志勇、陈健梅返还世锦城*号房或同等价值的财产，并由姜志勇、陈健梅承担本案诉讼费。事实和理由：姜志勇给善行天下两公司大量集资款，谋取非法利益,2014年善行天下资金链断裂，向社会宣布停止还本付息，姜志勇却与善行天下两公司法人代表、实际控制人粟泽良等串通，实际没有支付购房款，通过签订房屋买卖合同占据世锦公司八套商品房，掩盖姜志勇参与非法集资行为，侵害了世锦公司、善行天下两公司及相关债权人的利益。姜志勇、陈健梅辩称，一、本案善行天下投资公司、善行天下食品公司列为第三人，主体不适格，本案确认合同无效纠纷与两公司没有直接的法律关系；二、世锦公司称答辩人没有实际支付购房款与事实不符；三、世锦公司称答辩人与他人串通，没有事实依据。善行天下投资公司、善行天下食品公司述称，姜志勇作为善行天下两公司非法集资的参与者共投资2018万元，已领走2094万元，已多领走70多万元，案发后善行天下两公司转给姜志勇八套房产，且没有实际支付房款，属于互相串通，侵害了其他债权人合法权益。本院二审期间，世锦公司围绕上诉请求提交了一份怀化市城区房地产开发历史遗留问题处理联席会议办公室出具的证明，拟证明世锦公司目前负债累累。姜志勇、陈健梅质证认为该证据与本案无关。本院认为，该份证据与本案确认合同无效纠纷无关，故不予采信。本院另查明：1、怀化市鹤城区人民法院（2016）湘1202刑初539号刑事判决查明截止2014年9月30日，粟泽良通过本人、粟芹及粟月的私人银行账户，向1186名非特定对象非法吸收资金共计62610.08万元，造成社会公众本金23218.42万元至今无法归还。2、另案善行天下投资公司诉世锦公司民间借贷纠纷一案中，怀化市中级人民法院作出（2016）湘12民初29号民事判决，判决世锦公司偿还善行天下投资公司借款63042016元及利息（截止2018年6月12日已产生的利息合计74838786.07元，2018年6月13日起以63042016元本金为基数，按月息2分计算利息至本金付清之日止）。世锦公司在二审询问时也承认至今欠善行天下两公司债务7000余万（除利息）。本院认为，本案的争议焦点为：世锦公司与陈健梅签订的案涉八份《商品房买卖合同》是否存在“恶意串通，损害第三人利益”而导致无效。对此评析如下：世锦公司主张善行天下两公司在向社会宣布停止还本付息后，姜志勇、陈健梅与善行天下两公司恶意串通而以世锦公司的房产抵善行天下两公司的债务，侵害了世锦公司的利益和善行天下两公司其他债权人的利益。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二条规定，恶意串通，损害国家、集体或者第三人利益的，合同无效。恶意串通指当事人为实现某种目的，相互勾结，共同实施损害国家、集体或者第三人利益的民事法律行为。一方面，要求双方有损害第三人利益的恶意，一方或者双方不知道或者不应知道其行为损害后果的，则不构成恶意；另一方面，要求双方事先存在通谋，也即具有共同的故意。本案中，首先，案涉签订《商品房买卖合同》的当事人为世锦公司与陈健梅，世锦公司系善行天下两公司的债务人，善行天下两公司系姜志勇、陈健梅的债务人，善行天下两公司以世锦公司的房产抵偿善行天下两公司对姜志勇、陈健梅的债务，系善行天下两公司将其对世锦公司的债权转让给姜志勇、陈健梅，世锦公司仅在其对善行天下两公司的债务范围内对姜志勇、陈健梅偿还，于世锦公司而言并无损失。其次，善行天下两公司在2014年对债权人宣布停止付息系其单方声明，未与债权人达成书面协议，其向社会宣布停止还本付息后，姜志勇、陈健梅要求善行天下两公司偿还债务，系社会一般常理，姜志勇、陈健梅没有损害善行天下两公司其他债权人的恶意。善行天下两公司以世锦公司的房产抵偿对姜志勇、陈健梅的债务，系各方达成清偿方案的结果，并不存在串通而损害他人利益的共谋，且善行天下两公司亦没有要求世锦公司就其房产以低价抵充相应债务，故姜志勇、陈健梅与善行天下两公司没有侵害其他债权人的表征故意，不构成恶意串通。再次，姜志勇、陈健梅与善行天下两公司、善行天下两公司与世锦公司之间均存在真实的债权债务关系，且从世锦公司向陈健梅出具办证代收费以及预告登记费的收据、就案涉八套房屋出具的预售款监管证明、办理了预告登记等行为来看，世锦公司对姜志勇、陈健梅与善行天下两公司的债权债务是认可的，本案以房抵债的行为系三方的真实意思表示，不存在欺诈、胁迫等情形。但若世锦公司有证据证明其抵债的房产价值超过了善行天下两公司欠姜志勇、陈健梅的债务，则超过部分可向善行天下两公司主张扣减相应债务，善行天下两公司亦可另行向姜志勇、陈健梅主张返还。此外，本案以房抵债和商品房买卖合同签订的时间发生于2014年，而善行天下两公司于2016年被法院受理破产，善行天下两公司清偿债务的行为并不是发生在《中华人民共和国破产法》规定的禁止个别清偿、抵消的期限内，不属于法律规定的个别清偿无效的情形。综上所述，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和《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的解释》第九十条的规定，当事人对自己提出的主张，负有举证证明的责任，当事人未能提供证据或者证据不足以证明其事实主张的，应承担不利的后果。本案世锦公司以恶意串通损害第三人利益为由主张合同无效，应当举证证明恶意串通存在的事实，而世锦公司没有达到法定证明标准，故其主张应不予支持。综上，世锦公司的上诉理由不能成立，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予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之规定，判决如下：驳回上诉，维持原判。二审案件受理费80元，由怀化世锦房地产开发有限公司负担。本判决为终审判决。审判长  谭智崇审判员  唐雨松审判员  陈梦群二〇二〇年九月二十一日法官助理侯超书记员余亚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