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北省高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20）冀民终661号 上诉人（一审被告）：中国工商银行股份有限公司石家庄建南支行。住所地：河北省石家庄市裕华区建华南大街211号。 负责人：范志乾，该支行行长。 委托诉讼代理人：陈红英，北京市盈科（石家庄）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李伟乐，北京市盈科（石家庄）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一审原告）：李朝金，男，1950年12月19日出生，汉族，住北京市朝阳区。 委托诉讼代理人：赵国华，河北天宏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中国工商银行股份有限公司石家庄建南支行（以下简称工商银行建南支行）因与被上诉人李朝金储蓄存款合同纠纷一案，不服河北省石家庄市中级人民法院（2017）冀01民初531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20年8月25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公开开庭进行了审理。上诉人工商银行建南支行委托诉讼代理人陈红英、被上诉人委托诉讼代理人赵国华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工商银行建南支行上诉请求：1．请求依法撤销河北省石家庄市中级人民法院（2017）冀01民初531号民事判决书，发回重审或在查清事实的基础上依法改判；2．由被上诉人承担本案一、二审全部诉讼费用。事实与理由：一、一审判决对被上诉人受损的直接原因认定不清。1．被上诉人在业务办理中存在严重的违约行为导致了损害的发生。被上诉人未按照私密原则设置密码，而是按照他人（张菁）的指示设置密码，从而导致存款被他人转走。被上诉人违反《个人客户业务申请书》“特别提示”内容，未尽到妥善保管U盾的义务。2．被上诉人在办理业务过程中存在重大过错是损害发生的直接原因。结合利息远高于银行业务凭单记载，且利息打在邮政储蓄银行卡上以及利息给付时间等情形，说明案涉存款非银行正常存款。被上诉人签订《承诺书》明显是向第三人作出的，被上诉人应当预见到存款会被第三方转走的可能性。被上诉人办理存款时特别要求范丽曼为其出具《承诺函》，并特别要求范丽曼签字，不但该业务与银行业务严重不符，还表明被上诉人已经知道其办理的并非正规存款，企图将不利后果转嫁到银行身上。被上诉人的违约行为和自身过错与损害结果之间存在直接因果关系，一审判定上诉人承担95%的责任，有失公允。二、上诉人在业务办理过程中不存在违约行为，也未实施任何损害储户利益的行为：1．上诉人办理开卡、办理定期存款的过程不存在任何违约行为。2．上诉人已经按操作规程为被上诉人开通网银并向被上诉人交付了正确的U盾。自交付U盾后，储户又将U盾交付他人从事其他活动的，已经不属于银行办理业务的范畴。3．上诉人在《个人客户业务申请书》、《个人银行结算账户管理协议》、《中国工商银行借记卡章程》等文件中已经对被上诉人尽到风险提示义务。三、本案存款损失由董泽霞等人犯罪行为导致，而储蓄存款合同已经履行完毕。根据刑事判决书认定的事实，储户的资金是被董泽霞等人使用，储户与董泽霞形成了客观上的资金占用关系，导致损害储户资金行为与董泽霞等人的犯罪行为属于同一事实，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在审理经济纠纷案件中涉及经济犯罪嫌疑若干问题的规定》第十一条，应依法驳回被上诉人的起诉，其损失应通过刑事追赃程序解决。另一方面，按指示转款是上诉人合法履行储蓄合同义务的行为，在转款完成后，双方之间的储蓄存款合同已经履行完毕，被上诉人无权要求银行重复履行合同。庭审过程中，工商银行建南支行补充上诉理由如下：范丽曼在办理业务的过程中，是张菁给李朝金一个纸条，写着密码数字，因此为李朝金指明密码的不是范丽曼而是张菁。对于一审判决书认定的范丽曼给李朝金调换U盾的行为也并没有直接证据证明，U盾是由于李朝金本人的保管不善落入他人之手，而导致存款被转走。一审判决的利息计算方式是没有依据，应当予以纠正。李朝金分别办理的两笔存款，应当分别计算日期，第一笔存款时间为2014年5月7日，存款1000万元，获利151万元，按照一审确定的责任比例以及利率，应当以（1000-151）＊95%为基数，自2014年5月7日起至付清之日起计算利息。李朝金的第二笔存款时间为2014年6月16日，存款1000万元，获利150万元，按照一审确定的责任比例以及利率，应当以（1000-150）＊95%为基数，自2014年6月16日起至付清之日计算利息。 李朝金辩称，一审法院认定事实正确。一审法院对被上诉人受损的直接原因认定事实清楚。关于密码的设置问题，储户在办理业务时是范丽曼给几十个储户（包括李朝金）统一设置的密码121314或当天的日期，然后将统一设置的密码交给董泽霞，并非按照张菁的指示设置密码。关于签订的《承诺书》，是范丽曼要求签订的，因为范丽曼的行为代表了银行，出于对银行的信任，作为李朝金完全预见不到存款被第三方转走。关于责任承担问题，李朝金同意一审法院认定李朝金承担5%的责任，上诉人承担95%的责任。关于上诉人称被上诉人在办理业务过程中存在重大过错与事实不符。在上诉人的业务大厅，张菁对我们介绍范丽曼是该银行行长，而且范丽曼进进出出营业室，李朝金还要求范丽曼为李朝金出具了承诺函，并有范丽曼亲笔签名和盖有上诉人的业务章，范丽曼所实施的行为代表的是银行。如果李朝金预见到该存款的安全性没有保障，李朝金肯定不会把存款存到银行。上诉人在为李朝金办理网银开通业务时，上诉人对凭单上的内容没有做任何提示，也没有向李朝金提示核对U盾。范丽曼作为大堂经理，利用职务之便，利用上诉人在内部管理、工作流程和业务操作规范方面存在重大漏洞，与董泽霞内外勾结，将李朝金的存款转走，与上诉人有着直接的必然的因果关系，上诉人负有不可推卸的责任，导致储户资金损失是确定上诉人是否承担责任的问题，与董泽霞等人犯罪行为不是同一事实，因此，不适用《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在审理经济纠纷案件中涉及经济犯罪嫌疑若干问题的规定》第十一条的规定。庭审中李朝金补充答辩称，关于损失利息问题，同意上诉人主张的计算方法。 李朝金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1．判令工商银行建南支行偿还李朝金存款2000万元及利息420万元（两笔存款都按3年期限计算的利息，后续利息继续计算至本金偿还完为止）；2．诉讼费由工商银行建南支行承担。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李朝金听张菁介绍，有一种年利率15%的银行存款业务，存款当日就把15%的年利息返还。2014年5月7日，李朝金便经张菁介绍到工商银行建南支行开立尾号为0960的借记卡，并开通网银。李朝金向该账户转款1000万元，将该1000万元办理了一年期定期存款业务，个人业务凭证中记载的年利率为3.3%。2014年6月16日，李朝金在上述账户中又转入1000万元，并办理一年期定期存款业务，年利率3.3%。个人客户业务申请书（开户、网银）、办理定期存款的个人业务凭证中均加盖“现场管理范丽曼”的手章。工商银行建南支行提交的影印件显示U盾编号为6306447480。李朝金称该行大堂经理范丽曼向其介绍银行内部有高息存款业务（年利率15%），保证资金安全，并承诺银行出具承诺函，并称上述业务办理完毕后范丽曼交给其一个封好的工商银行信封，告知其里面装有存折、银行卡和U盾，其一年期满取款时发现2000万元已通过网银转走，向公安机关报案时得知其所持U盾并非上述办理业务时的U盾。工商银行建南支行提供的明细显示该2000万元转为活期后又跨行汇入郭红霞尾号6765的账号、郭红英尾号为4606的账号。另，李朝金出具两份承诺书，承诺期限为一年，在承诺期内本人保证不转账、不提前支取，不中间结算。李朝金称应范丽曼的要求其签署该承诺书。范丽曼向李朝金出具承诺函，承诺“本行郑重承诺，资金年满一年到期后，本行无条件履行承诺，本金归还原账户自由支取。如未能如期履行以上承诺，由此出现资金损失均有本行负责。”该承诺函加盖建南支行的核算用章，其中一份有范丽曼的签名。2014年5月8日、6月16日，李朝金尾号为6547的邮政储蓄卡分别收到郭红霞河北银行尾号为2848账号转来的150万元利息、郭红霞农业银行尾号6765的账号转来的151万元利息。又查明，范丽曼、董泽霞等因涉嫌犯罪被逮捕，现该刑事案件正在审理中。董泽霞认可其所获得的李朝金的U盾由范丽曼提供，并向公安部门提交了该编号为6306447480的U盾，其认可收到范丽曼交来的U盾后，将款项转至其使用的账号上，并给范丽曼钱。李朝金的配偶李静在公安机关询问笔录中称办理银行卡时，张菁给了一张纸条，上面有一组数字，张菁说把这组数字设成银行卡的密码。再审申请人工商银行建南支行与被申请人赵勇及一审被告中国工商银行股份有限公司石家庄育岗支行借记卡纠纷一案，最高人民法院作出（2019）最高法民再365号民事判决书，该判决确认了范丽曼指导赵勇办理业务过程时，将赵勇的U盾扣下，董泽霞通过范丽曼获得赵勇的U盾，将赵勇的存款3000万元通过网银转至尾号为6765的收款账号（即上述郭红霞账号），该账号向赵勇支付120万元利息。 一审法院认为，李朝金将2000万元存入工商银行建南支行，工商银行建南支行为李朝金开通网上银行业务，李朝金与工商银行建南支行之间成立储蓄合同关系及电子银行服务合同关系。合同当事人均应遵循诚实信用原则履行合同义务。本案中，即使李朝金在开通网银、启用网银的申请书签字是真实的，也不能证明李朝金对U盾编码进行了核实，其取得了与注册网银一致的U盾。而银行在实际办理业务过程中，确实存在先让储户在所有业务凭单上签字，再将银行卡等交付储户的做法。李朝金称其办理业务的相关材料包括U盾最终系由范丽曼装进档案袋中交给他的。范丽曼作为工商银行建南支行的大堂经理，其工作职责是对进入银行办理业务的客户进行引领指导、提供业务咨询、推介产品、维持秩序等。李朝金办理开户、开通网银，定期存款业务的凭证上均加盖“现场管理范丽曼”的名章，说明范丽曼确实在李朝金办理银行业务时履行了相应的职务行为。而经范丽曼办理网银业务而丢失存款的储户达几十名，上述最高院人民法院审理的赵勇与建南支行等借记卡纠纷一案，赵勇3000万元存款的收款账户以及向赵勇支付利息的账户与李朝金2000万元存款的收款账户、向李朝金支付利息的账户均为同一账户；董泽霞在讯问笔录中承认其所获得的李朝金的U盾也由范丽曼提供。范丽曼采取同样手段将储户的U盾扣留、替换并交予董泽霞，董泽霞将款项转出至上述账号至几十名储户遭受损失。故应认定范丽曼在履行职务的过程中利用其职务便利，与董泽霞勾结，将网银登录密码、网银U盾提供给董泽霞，导致李朝金的存款被转走。工商银行建南支行作为储蓄存款合同的一方，本应对李朝金的存款尽到安全保障义务，但上述事实反映出工商银行建南支行在内部管理、工作流程和业务操作规范方面存在重大漏洞，其行为已构成违约，其应对李朝金的存款损失承担主要责任。李朝金作为完全民事行为能力人，存储2000万元大额资金，其对自身的储蓄存款的安全同样负有注意义务。李朝金在一年定期存款利率3.3%外获取额外高额利息，且额外利息并非由银行支付且支付至其他账户，存款期间不得查询、不得提前支取等业务模式与规则均明显与正常银行业务不符。但李朝金未产生怀疑而是完全听从范丽曼的说辞，李朝金未尽到应有的注意义务。同时，密码作为保障资金安全的电子钥匙，且有私有性、秘密性、密码泄漏直接导致资金风险，李朝金却按张菁的指示设定了密码而且未将U盾核对，最终导致U盾被他人控制。李朝金的上述行为为范丽曼、董泽霞等人的犯罪行为提供了机会，其也应对存款损失承担责任。李朝金的存款本金2000万元，扣除已收取的额外利息301万元，其存款损失为1699万元。本院酌定李朝金损失的95%由工商银行建南支行承担，即1614.05万元；5%由李朝金承担，即84.5万元。对于李朝金主张的利息，双方均违约应承担相应违约责任，本院酌定工商银行建南支行自存款之日，即以1000万元为基数自2014年5月7日起，以614.05万元为基数自2014年6月16日起均至实际付清之日止按照中国人民银行同期活期存款利率计算。综上，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六十条、第一百零七条、第一百二十条之规定，判决：被告中国工商银行股份有限公司石家庄建南支行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向原告李朝金支付存款本金1614.05万元及利息（以1000万元为基数自2014年5月7日起，以614.05万元为基数自2014年6月16日起均至实际付清之日止按照中国人民银行同期活期存款利率计算）。案件受理费162800元，131379.6元由工商银行建南支行负担，31420.4元由李朝金负担。 本院对一审法院审明的事实予以确认。 本院认为，本案的焦点问题一是案涉存款被转走的直接原因；二是双方当事人对损害的发生有无过错或违约行为；三是刑事案件与本案的关系。 关于第一个焦点问题，根据董泽霞等人刑事案件的讯问、询问笔录等材料以及最高法院（2019）最高法民再365号民事判决，能够证明范丽曼将案涉网银登录密码、网银U盾提供给了董泽霞。范丽曼作为工商银行建南支行的大堂经理，其工作职责是对进入银行办理业务的客户进行引领指导、提供业务咨询、推介产品、维持秩序等。而且在李朝金办理案涉银行业务的材料上有“现场管理范丽曼”的名章，能够说明范丽曼在李朝金办理案涉银行业务时履行了职务行为。综上，原审认定范丽曼在履行职务的过程中利用其职务便利，与董泽霞勾结，将网银登录密码、网银U盾提供给董泽霞，导致李朝金的存款被转走并无不当。 关于第二个焦点问题，工商银行建南支行在为李朝金办理网上银行业务时未尽到最大注意义务以及风险提示义务，存在违约行为。李朝金虽然在开通网银等相关业务申请书上签字，但工商银行建南支行不能证明其在办理业务，特别是办理网银以及交付U盾等直接关系储户存款安全的业务时对李朝金尽到了风险提示义务。在此情形下，加之范丽曼的身份及工作职责，即便如工商银行建南支行主张系银行柜台直接将U盾交付给李朝金，李朝金又交给了范丽曼。李朝金作为储户，其有理由相信范丽曼接触U盾的行为系在履行职务行为。如果工商银行建南支行认为柜台人员将U盾交付李朝金后即视为业务已办理完毕，那么工商银行建南支行作为专业的金融机构，应当明令禁止其工作人员再随意接触储户的U盾等重要物品或信息。正是因为工商银行建南支行内部管理方面存在上述漏洞，才导致范丽曼能够利用银行工作人员身份和职务便利，在履行职务过程中严重违规操作，工商银行建南支行未尽到最大的注意义务。同时，在案涉存款模式与正常银行业务明显不符的情形下，李朝金未产生怀疑而是听信范丽曼等人的说辞，其亦未尽到应有的注意义务。另，李朝金在初始密码设置以及U盾核对方面，亦存在过错。综上，原审认定工商银行建南支行和李朝金均有违约之处并无不当，工商银行建南支行主张其不应承担责任的理由不能成立。关于责任承担比例问题，综合上述分析，工商银行建南支行应对李朝金的存款损失负主要责任，原审酌定其承担95%的责任亦无不妥。 关于第三个焦点问题，因李朝金在工商银行建南支行存款并开通网银业务，双方之间成立储蓄存款合同关系和电子银行服务合同关系。现，李朝金在工商银行建南支行的存款被他人支取而形成损失，李朝金系基于储蓄存款合同关系及电子银行服务合同关系向工商银行建南支行主张权利，且工商银行建南支行对损失的发生存在违约行为，故工商银行建南支行以案涉存款被转走后，其合同义务已履行完毕为由主张不承担责任，无事实和法律依据。同理，本案系基于前述法律关系审理的民事案件，不符合《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在审理经济纠纷案件中涉及经济犯罪嫌疑若干问题的规定》第十一条规定的情形，故工商银行建南支行主张应驳回李朝金起诉的主张亦不能成立。 关于工商银行建南支行主张的利息计算问题，因案涉存款分两笔存入，李朝金已收到的利息亦是分两次汇入且分别对应两笔存款，李朝金也认可工商银行建南支行提出的计算方法。故，本院对上述主张予以支持。综上，一审法院关于利息的计算基数有误，本院予以纠正。李朝金的第一笔存款时间为2014年5月7日，存款金额为1000万元，已获取利息为150万元，利息应当以（1000-150）＊95%为基数，自2014年5月7日起计算至付清之日止。李朝金的第二笔存款时间为2014年6月16日，存款金额为1000万元，已获取利息为151万元，利息应当以（1000-151）＊95%为基数，自2014年6月16日起计算至付清之日止。 综上，工商银行建南支行关于利息基数认定有误的上诉理由成立，本院予以纠正，其他上诉理由不成立。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六十条、第一百零七条、第一百二十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规定，判决如下： 1变更河北省石家庄市中级人民法院（2017）冀01民初531号民事判决为：上诉人中国工商银行股份有限公司石家庄建南支行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向被上诉人李朝金支付存款本金1614.05万元及利息（以807.5万元为基数自2014年5月7日起，以806.55万元为基数自2014年6月16日起均至实际付清之日止按照中国人民银行同期活期存款利率计算）； 2驳回李朝金的其他诉讼请求。 如果未按本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按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 一审案件受理费162800元，由中国工商银行股份有限公司石家庄建南支行负担131379.6元，由李朝金负担31420.4元。二审案件受理费131379.6元，由中国工商银行股份有限公司石家庄建南支行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杨 杰 审判员 苗文全 审判员 苑秀霞 二〇二〇年九月十七日 书记员 赵 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