浙江省嘉兴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20)浙04民终1786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胡昌郁，女，1951年10月20日出生，汉族，住上海市闸北区。 委托诉讼代理人：李莹薇，上海融孚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徐李结晶，上海融孚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嘉兴千锤精密钣金制造有限公司。住所地：浙江省平湖市新埭镇创业路118号内南幢东侧厂房。统一社会信用代码：91330482307354153E。 法定代表人：李子海，经理。 委托诉讼代理人：方**伟，浙江金品律师事务所律师。 原审第三人：邓鸿雁，女，1968年11月29日出生，汉族，住湖北省荆州市沙市区。 原审第三人：昱智机械自动化（上海）有限公司。住所地：上海市金山区枫泾镇建安路158号8幢。统一社会信用代码：91310116554333245N。 法定代表人：向平，董事。 委托诉讼代理人：邓树茂，该公司员工。 上诉人胡昌郁因与被上诉人嘉兴千锤精密钣金制造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千锤公司），原审第三人邓鸿雁、昱智机械自动化（上海）有限公司（以下简称昱智公司）追偿权纠纷一案，不服平湖市人民法院（2019）浙0482民初3354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20年7月6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胡昌郁上诉请求：撤销原判，改判支持胡昌郁的诉讼请求或将本案发回重审，并重新确定诉讼费负担。事实与理由：一、案件基本事实。上海融誉互联网金融信息服务有限公司（以下简称融誉公司）是一家经合法备案的网络借贷信息中介机构，经营名为“创投汇”的网络借贷中介平台。2018年6月26日，邓鸿雁实际控制的上海大侨允德机械工业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大侨公司）与融誉公司签署合作框架协议，约定大侨公司向融誉公司推荐供应链链属企业（即供应商），融誉公司为大侨公司及其推荐的企业提供金融服务支持。协议签订后，融誉公司在创投汇平台为邓鸿雁、大侨公司推荐的22家供应商发布借款需求，平台注册投资人为其提供借款，借款用途为借款人“日常经营所需”，借款由大侨公司、邓鸿雁及上海力池机械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力池公司）、昱智公司、翟桂涛提供连带责任保证担保。后借款人在创投汇平台上的借款陆续到期，无法偿还。融誉公司为避免大量平台投资人的借款无法收回而引发社会不稳定因素，故而请求平台大客户胡昌郁、邓达希母子二人帮忙，提供资金。在前述背景下，胡昌郁与邓鸿雁签订了本案代为履行担保责任协议，约定胡昌郁代邓鸿雁履行担保合同项下的保证责任，同时邓鸿雁承担保证责任后，将对借款人的追偿权转让给胡昌郁。二、一审判决适用法律错误。其一，即使昱智公司欠千锤公司货款的情况属实，双方约定以千锤公司名义通过创投汇借款，所借款项用于支付昱智公司欠千锤公司货款，该约定不违反法律规定。借款到达千锤公司账户时，千锤公司对昱智公司享有的债权已得到清偿，千锤公司不得再以昱智公司欠付其货款为由在本案中主张行使抵销权。货款清偿后，随之产生新的债权债务关系。千锤公司通过创投汇所借款项到期后，由昱智公司承担担保责任。昱智公司与千锤公司约定的邓鸿雁不享有追偿权、邓鸿雁不能将追偿权进行转让的约定仅仅是内部约定，不能对抗胡昌郁。本案中，邓鸿雁明知昱智公司与千锤公司有内部约定的情况下，仍然同意胡昌郁代其履行担保责任，证明邓鸿雁对其与千锤公司的内部约定有恶意违约的故意，千锤公司有且仅有要求昱智公司承担违约责任的权利，对胡昌郁不享有任何抗辩权或抵销权。即使千锤公司有抵销权，因抵销权不得附期限，千锤公司与昱智公司事前达成的、在昱智公司承担担保责任后抵销货款的意思表示，不符合合同法关于抵销权行使的规定，不能产生效力。况且，在胡昌郁代邓鸿雁承担担保责任后，千锤公司未提供证据证明其已经通知邓鸿雁以追偿权抵销昱智公司欠付的货款。其二，昱智公司为向平100%持股的公司，在公开信息中无法查询到邓鸿雁是昱智公司实际控制人的任何信息。邓鸿雁与昱智公司在本案中的陈述，系为了给千锤公司脱责。一审法院认定邓鸿雁与昱智公司构成财产混同，故邓鸿雁承担保证责任后，因昱智公司的欠款导致邓鸿雁不享有追偿权，属于法律适用错误。三、一审判决对事实认定有误。1、一审法院仅凭当事人陈述即认定昱智公司欠付千锤公司货款，是错误的。2、千锤公司在借款合同上盖章，却认为其没有还款义务、否认邓鸿雁的担保追偿权，其陈述不能采信。3、邓鸿雁在代为履行担保责任协议上签字捺印，却反称其转让给胡昌郁的追偿权不存在，其陈述不能采信。四、一审法院追加邓鸿雁和昱智公司为第三人，却遗漏了能够证明对方存在虚假陈述的融誉公司作为第三人，属于程序错误。五、一审法院不顾胡昌郁为千锤公司解决到期借款、为邓鸿雁等解决到期保证责任的善意，认定胡昌郁不享有追偿权，产生极为不良的社会效果。1、一审法院以千锤公司、昱智公司、邓鸿雁之间的私下约定对抗权利外观，枉顾融誉公司、平台借款人、胡昌郁作为善意第三人的权利。2、千锤公司以虚假目的借款，最终无须承担责任，是不合适的。3、若千锤公司到期不还款，则平台投资人有权要求千锤公司还款、邓鸿雁等承担保证责任，而胡昌郁垫付资金后，反而无法追偿，严重损害胡昌郁的利益。 千锤公司辩称：其一，一审法院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其二，一审程序正当，邓鸿雁与昱智公司有利害关系，一审法院追加邓鸿雁为第三人符合法律规定。融誉公司的债务已经得到清偿，本案审理与其无利害关系。其三，千锤公司不存在骗取钱款的行为，只是为了配合昱智公司才盖章，昱智公司也按照合同支付了货款。2018年6月昱智公司与融誉公司通过这种方式操作过两次，向千锤公司支付货款，千锤公司对融誉公司与昱智公司的约定以及操作不清楚。 昱智公司述称：一审法院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程序合法。 邓鸿雁未发表意见。 胡昌郁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1.判令千锤公司偿付胡昌郁代偿款261250元；2.判令千锤公司向胡昌郁赔偿利息损失（以261250元为基数，自2019年5月9日起至2019年8月19日止按中国人民银行公布的同期贷款基准利率计算，自2019年8月20日起至实际清偿日止，按全国银行间同业拆借中心公布的贷款市场报价利率计算）；3.本案诉讼费由千锤公司承担。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2018年11月9日，千锤公司通过融誉公司网络借款中介平台系统“创投汇”向平台出借人借款共计250000元，借款期限自2018年11月10日至2019年5月9日，年利率9%，到期一次性还本付息共计261250元。千锤公司于2018年11月9日通过上海银行网贷平台资金存管系统取现250000元。案外人大侨公司、力池公司、昱智公司、邓鸿雁、翟桂涛对借款承担连带保证责任。 2019年5月9日，胡昌郁与作为保证人的邓鸿雁签订《代为履行担保责任协议》，胡昌郁同意出资为邓鸿雁履行担保责任，代为履行担保责任的款项金额为261250元。同时《代为履行担保责任协议》约定：胡昌郁代邓鸿雁履行担保责任而支出的款项按照银行同期贷款利率收取利息，自融誉公司通过“创投汇”系统将胡昌郁充入平台借款人系统账户的资金划入各平台出借人之日起算，自该款项得到补偿为止，在胡昌郁完成履行担保责任款项的划拨后，邓鸿雁同意将其对千锤公司的担保追偿权转让给胡昌郁，胡昌郁有权以自己名义向千锤公司主张担保追偿权。2019年5月9日，胡昌郁依约通过“创投汇”系统充入平台借款人系统账户的资金261250元。后资金全额划入各平台出借人。2019年6月19日，胡昌郁将《代为履行担保责任协议》的《附件二：权利转让通知书》寄送给了千锤公司。收到上述权利转让通知书后，千锤公司于2019年7月3日向融誉公司寄送了一份《商务函》，千锤公司认为其通过融誉公司的“创投汇”平台的借款实际上属于保理合同，即其作为昱智公司的供应商，从“创投汇”收到的款项应由昱智公司归还。 另查明，2019年3月8日，千锤公司与昱智公司进行对账，自2018年1月1日起至2019年1月10日止，昱智公司共支付货款1687000元【其中包含银行承兑67000元、银行汇款50000元、现金50000元、邓鸿雁汇款50000元、富友公司客户备付金（中介人为融誉公司）1170000元】，尚欠318603元。2019年12月16日，邓鸿雁及昱智公司出具《证明》，确认邓鸿雁是昱智公司的实际控制人。 一审法院认为，本案的争议焦点为胡昌郁能否依据从邓鸿雁处受让的追偿权请求千锤公司给付代偿款。根据案外人融誉公司的陈述，千锤公司在融誉公司开设的“创投汇”平台注册为借款用户，并通过该平台发布借款信息。千锤公司通过“创投汇”平台发布借款信息后生成了合同编号为31BW30号的《创投汇平台借款协议》（但尚未确认出借人信息、放款时间等）。同时，2018年8月6日，案外人大侨公司、力池公司、昱智公司、邓鸿雁、翟桂涛承诺对31BW30号《创投汇平台借款协议》合同项下千锤公司的债务提供连带保证。2018年11月9日，“创投汇”平台出借人张俊奇等人同意向千锤公司出借250000元，借款期限自2018年11月10日至2019年5月9日，年利率9%，到期一次性还本付息共计261250元。千锤公司于2018年11月9日通过上海银行网贷平台资金存管系统取现250000元。千锤公司向“创投汇”平台出借人借款后未能按约归还。保证人之一邓鸿雁无力承担保证责任，胡昌郁与邓鸿雁签订《代为履行担保责任协议》，约定由胡昌郁代为偿还千锤公司向“创投汇”平台出借人所借款项，邓鸿雁将相应追偿权转让给胡昌郁，并向千锤公司送达了追偿权转让的书面通知。表面上看，胡昌郁可依从邓鸿雁处受让的追偿权向千锤公司主张返还代偿款，但事实并非如此，一审法院认为胡昌郁的诉请不能成立，理由如下：根据合同法第八十三条的规定，“债务人接到债权转让通知时，债务人对让与人享有债权，并且债务人的债权先于转让的债权到期或者同时到期的，债务人可以向受让人主张抵销。”具体到本案中，千锤公司一直抗辩称之所以通过“创投汇”平台签订借款合同，系邓鸿雁等人提议将从“创投汇”平台借来的款项作为昱智公司应支付的货款，借款到期后由昱智公司负责偿还。在昱智公司及千锤公司共同确认的对账单中，亦载明昱智公司支付的货款中包含了融誉公司通过富友公司支付的款项，这也从一定程度上验证了千锤公司的抗辩主张，即昱智公司、邓鸿雁通过为千锤公司作担保，从“创投汇”获取借款的方式向千锤公司支付货款。昱智公司也自认，昱智公司拖欠千锤公司货款，其将从“创投汇”平台获取的款项也作为货款支付给了千锤公司，至今昱智公司仍然欠千锤公司货款三十余万元。昱智公司是一人公司，而邓鸿雁又是昱智公司的实际控制人，二者均未举证证明个人与公司之间的财产相互独立，故千锤公司实际上对邓鸿雁享有货款债权。千锤公司及昱智公司一致确认从“创投汇”获得的款项实际应由昱智公司负担，即昱智公司与千锤公司已经约定排除了昱智公司向“创投汇”归还款项后可向千锤公司行使追偿权。邓鸿雁作为昱智公司的实际控制人，若其归还平台借款后同样也不能再向千锤公司进行追偿。既然邓鸿雁对千锤公司不享有保证追偿权，其当然不能将之进行转让。 退一步讲，即便千锤公司通过“创投汇”平台向案外人借款，由昱智公司、邓鸿雁等人提供担保，邓鸿雁履行保证义务之后取得了对千锤公司的追偿权，其又与胡昌郁签订协议，约定将对千锤公司的追偿权转让给胡昌郁，由胡昌郁向千锤公司进行追偿。但如此一来，则之前千锤公司从“创投汇”取得的款项就无法抵充昱智公司、邓鸿雁拖欠的货款，千锤公司仍然可以货款（数额与借款相当）尚未清偿为由向昱智公司、邓鸿雁进行主张。故即便胡昌郁受让了邓鸿雁转让的追偿权之后千锤公司仍然可以依据其对昱智公司、邓鸿雁享有的尚未获得清偿的货款债权直接向胡昌郁主张抵销。综上所述，现胡昌郁向千锤公司主张行使追偿权，要求千锤公司支付代偿款并赔偿利息损失缺乏事实与法律依据，不予支持。胡昌郁与邓鸿雁有关《代为履行担保责任协议》的实际履行问题，双方可另行处理。据此，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八条、第八十二条、第八十三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担保法》第十八条、第三十一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四十四条之规定，一审法院判决：驳回胡昌郁本案的诉讼请求。一审案件受理费5240元，财产保全申请费1834元，合计7074元，由胡昌郁负担。 本院二审期间，胡昌郁提交证据如下： 大侨公司与融誉公司合作框架协议一份，用以证明大侨公司向融誉公司推荐供应链链属企业，融誉公司为大侨公司及其推荐的企业提供金融服务支持，供应商是实际借款人，大侨公司仅起推荐和介绍作用，并为借款提供担保，邓鸿雁等并非实际借款人。 千锤公司质证认为：对真实性无异议，从该证据来看，不排除胡昌郁在代偿协议签订前就知道千锤公司并非实际借款人的情况。 邓鸿雁质证认为：对真实性无异议，主要是针对大侨公司、昱智公司、力池公司与融誉公司借款金额的纲领性合作协议。 昱智公司质证认为：对真实性无异议，但是胡昌郁并未提供全部材料，包括股权质押协议和股权质押备案登记，这些材料能够说明这是以昱智公司等作为借款和还款主体。2018年前，昱智公司等就与融誉公司合作，将股权质押后双方确定借款总额度，额度内金额循环使用，借款总金额直接转给公司。2018年后，融誉公司为了规避监管风险，总放款额度不变，但要增加收款公司，后昱智公司要求供应商参与，并向供应商说明只是借其公司资质、还款不用其负责。 千锤公司提交证据如下： 1、民事判决书复印件一份，用以证明邓鸿雁是昱智公司的实际控制人； 2、2017年送货单、对账单、千锤公司开给昱智公司的发票、昱智公司付款银行回单、2018年与昱智公司签署的合同，用以证明千锤公司与昱智公司有业务往来，本案款项是昱智公司支付给千锤公司的货款。 胡昌郁质证认为：对证据1的真实性无异议，但是与本案无关，且胡昌郁不排除就该案提起再审的可能性。对证据2送货单、对账单及合同的三性均有异议。对证据2中的增值税发票的真实性、合法性无异议，但是与本案无关。对证据2中的付款回单，除对2018年11月9日富友公司支付给千锤公司的25万元的单据予以确认外，对其余单据的三性均有异议。 邓鸿雁质证认为：对证据1、2均无异议。 昱智公司质证认为：对证据1的三性无异议，对证据2未发表意见。 千锤公司还提交了一审中提交的对账函的原件予以核对，胡昌郁对其真实性有异议，昱智公司无异议，邓鸿雁未发表意见。 昱智公司提交股权出质设立登记通知书三份，未明确作为证据提交，对该三份登记通知书，胡昌郁认为：对真实性无异议，但是与本案无关。 千锤公司认为：对于登记书一事，千锤公司不清楚。但经查，融誉公司的法定代表人、实际控制人、最终受益人均为王泽惠，而恒链商业保理（深圳）有限公司的法定代表人、实际控制人、最终受益人也是王泽惠。 邓鸿雁未发表意见。 邓鸿雁未提交证据。 本院认证认为：胡昌郁、昱智公司提交的证据材料，均不影响本案认定，本院对其不予认定。千锤公司提交的证据，须与其他在案证据一并予以认证，具体将于说理部分予以论述。 经审理，本院对一审认定的事实予以确认。 本院认为：本案为追偿权纠纷，胡昌郁认为，千锤公司向融誉公司借款，邓鸿雁为该笔借款的担保人之一。借款到期后，胡昌郁代邓鸿雁履行了担保义务，故其获得了邓鸿雁对千锤公司享有的追偿权，可以向千锤公司追偿。就此，本院认为，首先，从千锤公司一审提交的对账单、款项往来凭证以及二审中提交的送货单、对账单、发票、银行回单、合同等证据来看，千锤公司与昱智公司之间存在交易关系，昱智公司拖欠千锤公司货款。昱智公司为一人公司，邓鸿雁为实际控制人，在无证据证明二者财产相互独立的情况下，千锤公司有权要求邓鸿雁承担其与昱智公司交易产生的债务。其次，邓鸿雁、昱智公司均认可千锤公司收到的涉案款项为其拖欠千锤公司的货款，此笔款项到期后，应由昱智公司归还。考虑到邓鸿雁与昱智公司的关系，即使胡昌郁受让了邓鸿雁的债权，千锤公司也可依据其对原债权人邓鸿雁的抗辩对抗胡昌郁。因此，现有证据可以认定至创投汇平台收到胡昌郁的本案还款之时，千锤公司与邓鸿雁及昱智公司之间的债权债务在本案所涉款项范围内部分抵销。 至于胡昌郁所称的程序问题，经核实，融誉公司并非必须参加本案诉讼的当事人，一审程序并无不当。 综上所述，胡昌郁的上诉请求均不成立，应予驳回。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5240元，由胡昌郁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宁建龙 审判员  王 浩 审判员  黄 阁 二〇二〇年九月二十六日 书记员  吴跇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