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市第三中级人民法院民 事 判 决 书（2020）京03民终11152号上诉人（原审被告）：北京玛古斯文化传媒有限公司，住所地北京市朝阳区建国门外大街22号（赛特大厦）1幢第4层401室。法定代表人：杨丽，经理。委托诉讼代理人：徐铭泽，北京市司舵律师事务所律师。被上诉人（原审原告）：张某，男，1981年10月10日出生，住北京市房山区。上诉人北京玛古斯文化传媒有限公司（以下简称玛古斯公司）因与被上诉人张某生命权、健康权、身体权纠纷一案，不服北京市朝阳区人民法院（2019）京0105民初27424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20年9月18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玛古斯公司上诉请求：1.撤销一审判决发回重审或改判驳回张某的全部诉讼请求；2.判决由张某承担一、二审诉讼费用及鉴定费。事实和理由：一、一审判决认定事实不清，玛古斯公司没有侵犯张某的身体健康权等。首先，案涉微信群不是单位专门设定的群，是员工个人为工作便利自行拉建的群，员工自行组织的激励方式，员工都是根据自身情况自愿参加，单位没有强制性，不是体罚，不能由单位承担侵权责任。其次，员工间为互相激励约定的未完成任务做相应的深蹲或俯卧撑不是强制性的，张某作为部门总监对此类激励方式的认知应是完全清楚的，其对自身身体的适应性也是应有足够的判断力。再次，张某7月5日、6日两天仅做的是50个深蹲，就正常的成年人而论，运动量根本不能算过量，一审对于张某在6号周五下班至7号周六下午就诊期间，有无其他运动也未查清。第四，仅从运动量来论，让玛古斯公司承担大部分责任，显然有失公平。第五，张某过度就医，不仅产生不必要的化验检验费用，其不遵守遗嘱，连续几天不断奔波在三个医院间，对其自身身体状况不能及时恢复也负有极大责任且产生过度医疗费用。二。一审依据的司法鉴定意见缺乏客观性、科学性、严谨性，不能作为判案依据。张某的病因可能是运动过量，但不排除其他原因。张某辩称，一审判决是在有既定事实和法律依据及法院指定的鉴定机构作出的鉴定结论之下，作出的客观合理公正的判决，张某遵从一审判决结果，请求维持原判。张某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1.判令玛古斯公司赔偿张某医疗费2752.44元、交通费1170元、陪护费8400元、误工费16044.90元、营养费11200元、住院伙食补助费600元、精神损害赔偿金20000元；2.判令玛古斯公司赔偿张某鉴定费4800元。一审法院认定事实：2018年6月13日，张某与玛古斯公司签订《劳动合同》，张某在玛古斯公司处担任品牌拓展总监，合同期限自2018年6月13日至2021年6月12日，试用期自2018年6月13日至2018年9月12日，试用期工资12000元/月，转正后工资为15000元/月。2018年7月3日，张某所在的微信工作群中要求包括张某在内的员工每天邀约1个客户来公司，若完不成目标要做深蹲50个或100个俯卧撑。张某因7月5日、7月6日两天都没有完成邀约任务，故在办公室做了深蹲。张某主张其每天做了100个深蹲，共计200个。玛古斯公司称张某所述的数量不真实，其大概也就是做了50个深蹲。2018年7月7日，张某因身体不适至北京市房山区良乡医院就诊，被诊断为肝损伤、横纹肌溶解症。2018年7月8日，张某至北京大学第三医院就诊，被诊断为横纹肌溶解症。2018年7月10日及11日，张某至北京协和医院就诊，被诊断为横纹肌溶解症。张某提交的诊断证明医嘱建议其休息27天。张某治疗支出医疗费2752.38元。2018年8月7日，玛古斯公司向张某发出《解除劳动合同通知书》，通知自2018年8月7日解除与张某的劳动合同，并同意向张某支付2018年7月、8月税后工资7955.10元（7月试用期工资2727.27元、试用期病假工资4636.36元，共计税后6349.14元；8月工资1826.09元）。2018年8月8日，张某回复玛古斯公司表示不同意解除劳动合同。庭审中，张某申请对横纹肌溶解症的损害后果与深蹲体罚因果关系及误工期、护理期、营养期进行鉴定。北京民生物证科学司法鉴定所出具鉴定文书，鉴定意见为：1、张某横纹肌溶解症与过量运动存在直接因果关系；2、评定为误工期45日、护理期15日、营养期15日。张某支出鉴定费4800元。一审法院认为，公民的身体健康权受法律保护。侵害他人造成人身损害的，应当赔偿医疗费、护理费、交通费等为治疗和康复支出的合理费用，以及因误工减少的收入。玛古斯公司在微信工作群中发布完成不了工作任务则需完成深蹲或俯卧撑的信息，张某在深蹲后出现身体不适，后被医院诊断为横纹肌溶解症，经鉴定张某横纹肌溶解症与过量运动存在直接因果关系，故玛古斯公司应对张某的损害承担大部分责任。张某作为完全民事行为能力人，对运动的危险性也应具有一定的认知，张某自身未尽到安全注意义务，也应对损害的发生承担部分责任。综合案件事实，法院认定张某承担30%的责任，玛古斯公司承担70%责任。张某治疗支出的医疗费2752.38元，有诊断证明及医疗费票据等佐证，法院予以确认。张某并未出具就诊交通费支出凭证，故对其主张的交通费1170元法院不予支持。参照鉴定文书及医院诊断证明，法院确定张某误工期45日、护理期15日、营养期15日，误工费按照每月12000元计算，但须扣除玛古斯公司已支付的工资，护理费按每天200元计算，营养费按每天100元计算。因张某并未住院治疗，且其亦不构成伤残，故对张某主张的住院伙食补助费及精神损害赔偿金法院不予采信。鉴定费4800元是张某的合理损失，法院予以确认。对于以上核实的金额，玛古斯公司承担70%的赔偿责任。综上，一审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十六条之规定，判决：一、玛古斯公司于判决生效后七日内赔偿张某医疗费一千九百二十七元、陪护费二千一百元、误工费八千零七十七元、营养费一千零五十元，共计一万三千一百五十四元。二、玛古斯公司于判决生效后七日内赔偿张某鉴定费三千三百六十元。三、驳回张某之其他诉讼请求。如果玛古斯公司未按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本院二审期间，双方当事人均未向本院提交新的证据。本院对一审法院查明的事实予以确认。本院二审另查明，玛古斯公司认可李某系玛古斯公司的首席执行官，曲某是李某的助理。本院认为，《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总则》（以下简称《民法总则》）第一百零九条规定，自然人的人身自由、人格尊严受法律保护。根据《民法总则》第一百一十条规定，自然人享有生命权、身体权、健康权。《中华人民共和国劳动合同法》第四条第一款规定，用人单位应当依法建立和完善劳动规章制度，保障劳动者享有劳动权利、履行劳动义务。根据上述法律规定，劳动者的人身自由、人格尊严和人身权利受法律保护。在劳动合同关系中，劳动者负有向用人单位提供劳动的义务；用人单位，负有保障劳动者在提供劳动的过程中人身自由、人格尊严和身体健康不受侵害的义务，此系双方的法定义务。在劳动合同关系中，用人单位虽然有权对劳动者进行管理，劳动者亦应当接受管理、服从工作安排、遵守规章制度，但劳动合同关系中双方的权利义务的内容不包括用人单位对劳动者进行人身自由限制、人格尊严贬损及人身惩罚，劳动者在劳动合同关系中并未让渡个人的人身自由、人格尊严及身体权、健康权等人身权利。劳动者与用人单位虽具有平等的法律地位，但实践中，因劳动关系具有一定的隶属性特征，劳动者在劳动关系中往往处于弱势地位，其合法权益易被侵害，劳动者的权益需要法律的保护和用人单位的保障。因此，本院认为，无论劳动者工作业绩如何，用人单位均无权限制劳动者的人身自由、侵犯劳动者的人格尊严、侵害劳动者的人身权利。本案系玛古斯公司的首席执行官李某及其助理曲某在微信群中发布了未完成工作任务的群组内员工应当完成深蹲或俯卧撑的信息，张某因未完成该工作任务而在办公场所进行一定数量的深蹲，后张某被诊断为横纹肌溶解症，而由此产生的纠纷。根据双方当事人二审的诉辩意见，本案争议焦点为：一、玛古斯公司是否存在侵害张某健康权、身体权的行为；二、玛古斯公司是否应当对张某的损害承担侵权责任；三、玛古斯公司应当承担的侵权损害赔偿的范围及具体的赔偿数额。一、玛古斯公司是否存在侵害张某健康权、身体权的行为。首先，案涉微信群系为发布工作任务、了解工作任务完成情况而建立，该微信群建立后日常即用于向群组内员工发布工作信息。此后，玛古斯公司的首席执行官李某及其助理曲某在该微信工作群中发布了未完成工作任务则需完成深蹲或俯卧撑的信息，并督促群内员工每日上报工作任务完成情况。群内员工在收到上述信息后，亦根据该要求每日上报工作完成情况。李某与曲某系玛古斯公司管理人员，其二人在公司工作微信群中发布的信息代表公司意志，属于玛古斯公司的管理行为。其次，李某与曲某在微信工作群中提出的工作要求，对于公司员工具有约束力。该信息的内容具有明确的指令性，而非玛古斯公司所主张的倡导性、鼓励性，且在张某未完成要求的工作任务时，曲某进一步主动提示、要求张某进行深蹲，张某亦根据其要求在玛古斯公司的工作场所进行了一定数量的深蹲。再次，玛古斯公司作为用人单位要求劳动者在未完成劳动任务的情况下进行深蹲的行为，违反法律规定。综上，玛古斯公司要求张某在未完成劳动任务的情况下进行深蹲违反法律规定，属于侵害张某健康权、身体权的行为。二、玛古斯公司是否应当对张某的损害承担侵权责任。《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以下简称《侵权责任法》）第六条第一款规定，行为人因过错侵害他人民事权益，应当承担侵权责任。一般侵权责任的构成，需要具备四个要件：行为人实施了违法行为；行为人行为时具有过错；受害人的民事权益受到损害；行为人的行为与受害人的损害之间具有因果关系。关于玛古斯公司是否应当对张某的损害承担侵权责任，本院分述如下：第一，违法行为。如前所述，玛古斯公司存在违反法律规定，侵害张某健康权、身体权的行为。第二，过错。玛古斯公司对于要求劳动者进行过度的体育运动会对劳动者的身体、健康造成损害应具有一定的认知，但玛古斯公司不仅未对此采取积极的避免措施，反而在张某未完成工作任务时连续两天要求张某进行深蹲，故玛古斯公司对于张某损害的发生存在过错。第三，损害后果。张某于2018年7月5日、6日连续进行深蹲，于2018年7月7日即因身体不适被诊断为横纹肌溶解症，由此产生损害后果。第四，因果关系。根据在本案诉讼中鉴定机构出具的鉴定文书，张某所患横纹肌溶解症与过量运动存在直接因果关系。玛古斯公司虽对因果关系不予认可，但张某进行深蹲的时间与其被诊断为横纹肌溶解症时间紧密相连，玛古斯公司亦未提供其他证据推翻上述鉴定意见，故本院认定张某由于未完成工作任务被玛古斯公司要求进行深蹲与其被确诊为横纹肌溶解症之间存在因果关系。综上，玛古斯公司应当对张某的身体权、健康权的损害承担侵权责任。三、玛古斯公司应当承担的侵权损害赔偿的范围及具体的赔偿数额。《侵权责任法》第二十六条规定，被侵权人对损害的发生也有过错的，可以减轻侵权人的责任。本案中，玛古斯公司存在侵害张某身体权、健康权的侵权行为，应当对张某的损害承担责任，但张某应对自身身体素质及运动程度、运动风险具有一定的认知，其对于损害的发生亦有一定过错，可以减轻玛古斯公司的责任。一审法院根据本案案情，认定张某承担30%的责任，玛古斯公司承担70%的责任并无不当，本院二审予以维持。根据《侵权责任法》第十六条规定，侵害他人造成人身损害的，应当赔偿医疗费、护理费、交通费等为治疗和康复支出的合理费用，以及因误工减少的收入。本案中，玛古斯公司对于一审法院认定的医疗费、陪护费、误工费、营养费的数额均无异议；关于在本案诉讼中产生的鉴定费用，亦应当由双方根据各自的责任比例进行分担。经本院审核上述费用数额均无不当，故本院对此亦予以维持。玛古斯公司所持张某存在过度就医，产生不必要费用的上诉意见，本院认为张某在自身身体不适后，先后在不同等级的医院就医，以此对自身病情进行确诊，属于较为合理的就医行为，并未产生过度医疗的费用，本院对于玛古斯公司的该项上诉主张不予采信。需要指出的是，劳动是人类的本质活动，劳动关系是最基本的社会关系之一，依法保障劳动者基本权益，构建和发展和谐的劳动关系，有助于企业的良性、持续发展，亦有助于促进社会的和谐与文明。用人单位在制定业绩任务时，应当考虑所制定的工作任务是否在劳动者的适应范围内，采用人性化的考核方式、建立科学的奖惩制度、形成良好的企业文化，激发劳动者的工作热情和创造力，共同构建劳资关系的良好生态。综上所述，北京玛古斯文化传媒有限公司的上诉请求不能成立，应予驳回；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予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规定，判决如下：驳回上诉，维持原判。二审案件受理费213元，由北京玛古斯文化传媒有限公司负担（已交纳）。本判决为终审判决。审 判 长 杨淑敏审 判 员 楚 静审 判 员 闫 慧二〇二〇年九月三十日法官助理 石艳明法官助理 魏 举书 记 员 李星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