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市第一中级人民法院民 事 判 决 书（2020）沪01民终6321号上诉人（原审被告）：上海未来伙伴机器人有限公司，住所地上海市钦州北路1122号90幢8层。诉讼代表人：赫东，破产管理人负责人。委托诉讼代理人：尹斐如，北京德和衡（上海）律师事务所律师。委托诉讼代理人：任拥军，北京德和衡（上海）律师事务所律师。被上诉人（原审原告）:崔运强，男，1983年3月12日出生，汉族，户籍地山东省滕州市。委托诉讼代理人：王磊，上海星图律师事务所律师。委托诉讼代理人：闫蒙娜，上海星图律师事务所律师。上诉人上海未来伙伴机器人有限公司（以下简称未来机器人公司）因与被上诉人崔运强劳动合同纠纷一案，不服上海市闵行区人民法院（2020）沪0112民初118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20年6月5日立案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对本案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未来机器人公司上诉请求：撤销一审判决第三项，依法改判驳回被上诉人崔运强要求未来机器人公司支付解除劳动合同的经济补偿金的诉讼请求。事实与理由：上诉人未来机器人公司提供强有力的证据证明自己经营困难，对劳动者薪资的缓发、迟发、分发是无奈之举，并非恶意为之。一审法院不顾未来机器人公司提供的大量证据事实，在仲裁及判例皆支持上诉人抗辩意见的基础上，仍然判决支持被上诉人经济补偿金的诉请是错误的。崔运强辩称，不同意上诉人的上诉请求。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故请求二审法院驳回上诉，维持原判。崔运强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1.未来机器人公司支付2018年8月1日至2019年1月31日期间的工资差额及2019年6月1日至2019年9月10日期间的工资合计139,807.35元（税后）；2.未来机器人公司支付2019年1月1日至2019年9月10日期间的未休年休假工资12,873.56元；3.未来机器人公司支付解除劳动合同的经济补偿金381,277.50元。一审法院经审理认定事实如下：崔运强于2005年9月16日入职未来机器人公司处，工作岗位为产品规划总监，双方签有最后一期劳动合同期限为2017年9月1日至2020年12月31日的劳动合同，约定崔运强的月基本薪资为税前28,000元，未来机器人公司于每月15日以银行转账方式支付崔运强上个自然月的工资。崔运强2018年8月至2019年1月期间的每月应得工资均为25,321.47元，但是未来机器人公司于2018年9月30日转账支付崔运强同年8月工资15,192.88元、于2018年11月1日转账支付崔运强同年9月工资12,660.74元、于2018年12月1日转账支付崔运强同年10月工资19,146.03元、于2019年2月1日转账支付崔运强2018年12月工资13,675.74元、于2019年3月15日转账支付崔运强同年1月工资24,470.11元，上述工资差额至今未发，且未来机器人公司未支付崔运强2019年6月1日至同年9月10日的工资。2019年9月2日，崔运强向未来机器人公司出具辞职信，内载：“因为不能及时拿到工资，生活压力越来越大，经过慎重考虑，是时候离开了……请公司安排工作交接，准许我最晚于2019年9月10日离职。我会站好最后一班岗，同时也希望公司有情有义，并请结清所欠款项……”。后未来机器人公司出具《离职证明书》，内载崔运强的离职日为2019年9月10日。2019年10月17日，崔运强以一审讼争等事项向上海市闵行区劳动人事争议仲裁委员会申请仲裁。该会于2019年11月13日作出闵劳人仲（2019）办字第6504号裁决书，裁决未来机器人公司支付崔运强2018年8月1日至2019年1月31日的工资差额及2019年6月1日至2019年9月10日的工资，总计139,807.35元（税后）；未来机器人公司支付崔运强2019年1月至同年9月的未休年休假工资12,873.56元；对崔运强的其他仲裁请求不予支持。崔运强不服裁决，遂诉至一审法院。一审审理中，崔运强与未来机器人公司一致确认双方于2005年9月16日至2019年9月10日期间存在劳动关系，崔运强的月工资标准为税前28,000元。一审法院认为：关于崔运强主张未来机器人公司支付其解除劳动合同经济补偿金之请求。一审法院认为，劳动合同法规定，用人单位未及时足额支付劳动报酬的，劳动者可以解除劳动合同，用人单位应当向劳动者支付经济补偿。一审中，未来机器人公司承认拖欠崔运强于2018年8月1日至2019年1月31日的工资差额及2019年6月1日至2019年9月10日的工资合计139,807.35元（税后），以及崔运强于2019年1月1日至2019年9月10日期间的未休年休假工资12,873.56元，并当庭表示同意支付上述两项工资，于法不悖，一审法院予以确认，同时也证实了未来机器人公司存在欠薪事实，其中未来机器人公司欠付第一笔2018年8月工资差额至今已超过了一年，足见其欠薪程度之严重。未来机器人公司辩称欠薪系因公司存在经营困难，涉诉多导致公司账户被冻结，客观上无法及时支付员工工资，未来机器人公司也通过召开职工大会向员工告知了该情况并进行了协商，员工对此也表示理解。但根据银行交易明细显示，未来机器人公司在2019年的4月23日、5月31日、7月26日、8月30日足额支付了崔运强同年2、3、4、5月的工资（虽有迟延），可见未来机器人公司在本案欠薪长达一年多的时间内并非完全无法支付崔运强工资；同时，未来机器人公司提供的证据也不足以证明其就工资缓发事项已与崔运强达成一致意见，崔运强对此亦予以否认，故一审法院对于未来机器人公司的辩解理由不予采信。此外，案外人杨某、胡某与未来机器人公司劳动合同纠纷两案的欠薪情况与一审存在明显差异，故对于未来机器人公司提出一审应参照该两案的判决结果处理的意见，一审法院不予采纳。现崔运强以未来机器人公司未及时足额支付劳动报酬为由提出解除双方劳动合同，并据此主张解除劳动合同的经济补偿金，于法有据，未来机器人公司应支付崔运强解除劳动合同的经济补偿金。根据法律规定，劳动者在劳动合同解除或者终止前十二个月的平均工资高于用人单位所在直辖市、设区的市级人民政府公布的本地区上年度职工月平均工资三倍的，经济补偿的标准则按上年度本市职工月平均工资三倍的数额支付，且支付经济补偿的年限最高不超过十二年。本案崔运强、未来机器人公司双方劳动关系于2019年9月10日解除，崔运强在未来机器人公司处工作已超过12年，且崔运强在劳动合同解除前的月平均工资超过上年度上海市职工月平均工资三倍，因此，应当以2018年上海市职工月平均工资8,765元为基数、年限12年计算经济补偿金。经核算，未来机器人公司应支付崔运强解除劳动合同的经济补偿金315,540元。一审法院审理后，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劳动合同法》第三条、第三十条第一款、第三十八条第一款第（二）项、第四十六条第（一）项、第四十七条之规定，作出判决：一、上海未来伙伴机器人有限公司于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支付崔运强2018年8月1日至2019年1月31日的工资差额及2019年6月1日至2019年9月10日的工资合计139,807.35元（税后）；二、上海未来伙伴机器人有限公司于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支付崔运强2019年1月1日至2019年9月10日期间的未休年休假工资12,873.56元；三、上海未来伙伴机器人有限公司于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支付崔运强解除劳动合同的经济补偿金315,540元。如果未按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案件受理费减半收取计5元，由上海未来伙伴机器人有限公司负担。二审期间，上诉人未来机器人公司提供了一份上海市徐汇区人民法院（2020）沪0104破4号《民事裁定书》和一份上海市徐汇区人民法院（2020）沪0104破4号《决定书》，旨在证明未来机器人公司已经进入破产程序，并由德勤华永会计师事务所（负责人赫东，成员余某、史某）担任未来机器人公司管理人，未来机器人公司确因经营困难导致无法足额支付工资。被上诉人崔运强对未来机器人公司进入破产程序的事实没有异议，但认为上述证据尚不能证明欠薪系因公司存在经营困难。被上诉人崔运强提供了一份上海市徐汇区人民法院公告，旨在证明未来机器人公司已进入重整阶段。上诉人未来机器人公司对公司进行重整的事实没有异议，并认为恰好证明公司希望能继续经营，并没有恶意拖欠工资。本院对上述证据反映的未来机器人公司目前处于破产重整期予以确认。除此以外，当事人未提交其他新证据。经本院审理查明，一审法院认定事实无误，本院予以确认。二审另查明，上海市徐汇区人民法院于2020年4月1日裁定受理未来机器人公司的破产清算案，于2020年4月22日决定由德勤华永会计师事务所（负责人赫东，成员余某、史某）担任未来机器人公司管理人，管理人职责包括代表债务人参加诉讼、仲裁或者其他法律程序，于2020年7月8日裁定对未来机器人公司进行重整。本院认为，本案争议焦点在于未来机器人公司是否应当支付崔运强解除劳动合同的经济补偿金，而判断该问题的关键在于如何正确理解和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劳动合同法》第三十八条第（二）项“未及时足额支付劳动报酬”的规定。从立法精神看，制定该规定的目的在于保护劳动者的劳动权，维护劳动关系，而非促使劳动者通过该规定获得利益，破坏劳动关系。注重劳资利益的平衡以维护劳动关系的稳定是立法所要实现的重要目的。基于生活的经验，诸如因经营不善或经营环境发生变化导致经营困难继而引发亏损、负债增加、现金流枯竭等情形都有可能导致用人单位因支付能力减弱或丧失而未及时足额支付劳动报酬，在此情况下若仅以存在拖欠劳动报酬的客观表象就径直支持成立被迫辞职，则可能导致大量的劳动者向用人单位索取经济补偿金，甚至会使得原本无辞职意愿的劳动者选择辞职，从而影响劳动关系的稳定。因此，针对“未及时足额支付劳动报酬”是否成立被迫辞职这一问题，人民法院需要进行全面实质审查并作出综合判断。具体到本案中：首先，未来机器人公司能够实事求是地承认拖欠崔运强劳动报酬的事实并在崔运强离职时出具未发金额详情书面说明，可见未来机器人公司主观上没有逃避支付的故意。其次，离职证明书显示，崔运强自2005年9月即已入职未来机器人公司并一直工作至2019年9月，工作年限较长，而崔运强主张未来机器人公司发生未及时足额支付劳动报酬的起始薪资月为2018年7月（7月份迟延薪资已支付完毕）、主张拖欠劳动报酬（至起诉时仍未支付完毕）的起始薪资月为2018年8月，崔运强在本案中并未提出主张亦未提供证据证明未来机器人公司曾经在2005年9月至2018年6月期间的这些薪资月亦存在未及时足额向崔运强支付劳动报酬且仍拖欠未付的情形，故可认为未来机器人公司在崔运强劳动关系存续的绝大部分时间即约将近百分之九十的时间还是依约向崔运强支付劳动报酬的，可见未来机器人公司整体上具有维护劳动合同持续履行的善意。第三，根据银行交易明细及当事人陈述，崔运强2018年8月至2019年1月期间每月应得工资均为25,321.47元，未来机器人公司迟延15天于2018年9月30日转账支付崔运强同年8月工资15,192.88元，支付比例为60%；迟延17天于2018年11月1日转账支付崔运强同年9月工资12,660.74元，支付比例为50%；迟延16天于2018年12月1日转账支付崔运强同年10月工资19,146.03元，支付比例为75%；迟延14天于2018年12月29日转账支付崔运强同年11月工资23,953.90元，支付比例为94%；迟延17天于2019年2月1日转账支付崔运强2018年12月工资13,675.74元，支付比例为54%；迟延28天于2019年3月15日转账支付崔运强同年1月工资24,470.11元，支付比例为96%。此后，未来机器人公司虽有迟延，但仍分别于2019年4月23日、5月31日、7月26日、8月30日足额支付了崔运强2019年2月至5月的工资。后崔运强于2019年9月10日离职。从支付比例上看，其均未低于50%，且仅有三次在50%-60%中位区间，三次保持在75%-96%高位区间，四次均为100%满额；从支付频率上看，虽然存在迟延，但基本上保持在一个月左右支付一次工资的规律状态；从工资水平上看，崔运强提供的证据显示2018年本市城镇单位就业人员平均工资为8,765元/月，即便考虑到2019年本市城镇单位就业人员平均工资有一定上浮的因素，崔运强每月到手工资金额仍超出本市平均工资水平至少44%以上；从银行账户余额看，崔运强用于接收工资发放的银行卡内始终保持着一定余额，其中从2018年12月29日至2019年4月1日期间通过工资收入累积起来的账户余额达63,162.44元，且未来机器人公司于2019年4月23日、5月31日、7月26日、8月30日又持续向崔运强足额支付了2019年2月至5月工资累计10万余元。综上可见，未来机器人公司并没有消极逃避支付，而是积极设法支付劳动报酬；且根据一般经验，所发放的工资金额应能保障崔运强的基本生活需求，即工资的不完全发放并没有影响工资保障职能。第四，在案证据《职工代表大会签到表》显示有“发薪方案协商2018.12.299:30am”字样，崔运强在“签到”栏内签字；再结合当事人陈述，可以认定未来机器人公司曾就发薪问题召开了职工大会，且公司和职工在大会上均对工资支付事宜发表了各自意见，显然未来机器人公司具有协商的意愿和行为；再结合《辞职信》上关于“我会站好最后一班岗，同时也希望公司有情有义，并请结清所欠款项”的友善表述以及未有证据证明崔运强曾就欠薪问题向公司进行过催讨，可见未来机器人公司为缓解劳资问题与职工进行了积极沟通，并在一定程度上得到了理解。第五，崔运强于2019年9月2日提出辞职，而三天前即2019年8月30日未来机器人公司刚向其足额发放了一个月工资；且从未来机器人公司出现拖欠劳动报酬的违约行为到崔运强提出辞职，间隔接近一年时间。此外，《辞职信》上关于“因为不能及时拿到工资，生活压力越来越大，经过慎重考虑，是时候离开了”的措辞为中性表述，可以存在多种解释和理解。可见，崔运强行使辞职权的被迫因素所占程度、时间上的合理性、以及迫切程度等均存在辩驳的空间和余地，难谓可“一言以定之”。最后，本院作出的当事人分别为杨某与未来机器人公司的（2019）沪01民终10874号生效民事判决和当事人分别为胡某与未来机器人公司的（2019）沪01民终14815号生效民事判决均已认定未来机器人公司确实存在经营不善和困难，亦认为未来机器人公司不存在故意拖欠劳动报酬的主观恶意。而未来机器人公司目前处于破产重整期的事实，也可进一步印证公司之前处于经营不善和困难的境地。综上陈述和分析，本院认为，未来机器人公司虽然存在拖欠劳动报酬的违约行为，但是不存在拖欠的主观恶意；且未来机器人公司一直在陆续偿付所欠工资，没有逃避支付劳动报酬。未来机器人公司为挽救企业而在经营管理自主权范围内对工资支付事宜进行全面统筹兼顾的安排并无不当，因为企业的存续不但关系到用工者的利益，也与劳动者的利益息息相关，企业破产或倒闭必然使劳动者失业，这显然与注重劳资利益平衡以维护劳动关系稳定的立法目的相悖。故未来机器人公司无需支付崔运强解除劳动合同的经济补偿金。一审法院对此认定不当，本院予以纠正。综上所述，上诉人上海未来伙伴机器人有限公司的上诉请求成立，应予支持；一审判决认定不当，应予纠正。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之规定，判决如下：一、维持上海市闵行区人民法院（2020）沪0112民初118号民事判决第一项和第二项；二、撤销上海市闵行区人民法院（2020）沪0112民初118号民事判决第三项；三、驳回被上诉人崔运强的其他诉讼请求。一审案件受理费减半收取计5元，由上诉人上海未来伙伴机器人有限公司负担；二审案件受理费10元，由被上诉人崔运强负担。本判决为终审判决。审判长 叶 兰审判员 任文风审判员 严佳维二〇二〇年九月七日书记员 韩欣彦附：相关法律条文《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二审人民法院对上诉案件，经过审理，按照下列情形，分别处理：（二）原判决、裁定认定事实错误或者适用法律错误的，以判决、裁定方式依法改判、撤销或者变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