浙江省金华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20）浙07民终2450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汪光长，男，1980年11月10日出生，汉族，住安徽省安庆市岳西县。 上诉人（原审被告）：刘运香，女，1984年6月27日出生，汉族，住安徽省安庆市岳西县。 两上诉人共同委托诉讼代理人：叶金明，浙江六和（义乌）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骆可为，男，1991年8月31日出生，汉族，住浙江省义乌市。 委托诉讼代理人：朱正义，浙江国权明达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汪光长、刘运香因与被上诉人骆可为民间借贷纠纷一案，不服浙江省义乌市人民法院（2019）浙0782民初21887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汪光长、刘运香上诉请求：一、撤销原审判决，改判驳回骆可为的诉讼请求；二、一审、二审诉讼费用由骆可为承担。事实和理由：一、原审事实认定和法律适用错误，案涉法律关系实为买卖合同关系，骆可为主张欠款与事实不符。1、原审法院刻意回避了案涉款项的货款性质。根据原审法庭调查，骆可为预付款项的唯一目的就是购买货物，而非收回已付款项和孳息。因此，从款项用途可判断案涉法律关系是典型的买卖合同关系，而不是民间借贷关系，案涉款项系典型的预付货款。2、买卖关系中，供货方是否退款需要考虑双方的合同履行情况。汪光长虽然出具了两份借支条，但第二份借支条明确写明结余款项不能全部用来抵扣新的订单的货款，每月只能扣支10万元，其他货款需要当月付清。一方面说明，骆可为支付的款项是用来支付货款的；另一方面也证实，汪光长出具借支条时，还有部分已经产生的货款尚未结算。因此，不能仅仅依据借支条确定汪光长的欠款情况。3、案涉纠纷中还有大量货物未结算，需要组织对账。一方面，骆可为匆忙定制大量新款产品，产品直销后一直拒绝提货，汪光长不但未实际收到货款，还垫付了大量费用。另一方面，骆可为在2019年到2020年期间还有大量的订单，该部分货款也应当从借支条明确的款项中扣除。二、原审法院将案涉纠纷认定为夫妻共同债务属于事实认定和法律适用错误。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涉及夫妻债务纠纷案件适用法律有关问题的解释》第三条规定，夫妻一方在婚姻关系存续期间以个人名义超出家庭日常生活需要所负的债务，债权人以属于夫妻共同债务为由主张权利的，人民法院不予支持，但债权人能够证明该债务用于夫妻共同生活、共同生产经营或者基于夫妻双方共同意思表示的除外。可见，骆可为主张系夫妻共同债务的，应当承担举证责任。但本案中，骆可为在原审中未提交任何证据，原审法院仅以汪光长、刘运香系夫妻关系为由认定夫妻共同债务属于事实认定和法律适用错误，应予纠正。庭询中补充：一、原审法院未依法向刘运香送达诉讼材料和判决书，剥夺了刘运香依法答辩、质证、举证和辩论的诉讼权利，属于严重的程序违法。两人虽系夫妻，但经常居住地并不相同，不能适用同住家属签收的法律规定。事实上，汪光长收到诉讼材料后，认为自己能够自行解决纠纷，一开始并未转交刘运香，在收到原审判决后需要上诉时，才告知刘运香诉讼的情况。原审对刘运香的送达不符合法律规定，存在遗漏当事人或者违法缺席判决等严重违反法定程序的情形，应当发回重审。二、原审法院认定刘运香无正当理由未到庭，视为放弃质证及抗辩的权利，并据此，在骆可为未提交任何证据证明该债务为夫妻共同债务的情况下，就认定刘运香应当承担共同还款责任，于法无据，严重侵犯了刘运香的诉讼权利。三、基础法律关系决定了骆可为的请求权基础，也决定了骆可为主张的利息是否有法律依据。原审法院在“本院认为”部分主动回避对基础法律关系的认定，认为无论是什么法律关系都不影响骆可为主张债权。但原审法院忽略了买卖合同法律关系和民间借贷法律关系权利义务截然不同。如果基础法律关系是买卖合同法律关系，则骆可为在原审中主张的按照年利率6%计算利息是没有法律依据的，认定基础事实和基础法律关系是原审法院的职责，其回避行为违背了法院不得拒绝裁判的原则。 骆可为辩称：一、一审程序合法，汪光长和刘运香夫妻关系双方都认可，且有相关证据证明。至于同住的问题，作为夫妻，不需要无时无刻都在一起。夫妻双方本身在法律上有代理的义务及法律关系，汪光长收到材料后会及时告知刘运香，不会导致刘运香诉讼权利的剥夺。刘运香没有与汪光长在一起而导致送达程序违法的理由，不能成立。二、关于基础法律关系的问题。民间借贷司法解释的规定是明确的，如果存在民间借贷基础法律关系的，双方在结算或清算后形成新的民间借贷关系，达成的债权债务协议也是以民间借贷法律关系进行审理。对于货款，请求方或守约方都有权要求违约方赔偿其受到的利息损失。本案中，汪光长在2018年6月底和12月底经结算后向骆可为出具了两张借支条，明确了双方法律关系是借贷。借支条的内容非常明确，双方成立了民间借贷的法律关系，汪光长已经收到骆可为交付的款项。汪光长以借支条名称为由在一审中进行抗辩，认为与借条或借据有差异。经查证，借支的含义是指某人向银行等金融机构以及其他单位、个人借入的资金。以前包括信用借支、抵押借支和信托借支等内容，借支的含义就是借款。三、库存与骆可为没有关系。骆可为从未指令汪光长进行生产或巨量生产。骆可为不断出借款项给汪光长是由于汪光长不断的讨要，甚至带有要挟，如果没有款项继续交付、继续借给汪光长，汪光长就停止生产。骆可为认为这可能会导致自己资金的损失，故才出借大量资金给汪光长。综上，请求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骆可为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汪光长、刘运香偿还骆可为借款1080079元并支付利息（从起诉之日起按年利率6%计付至实际履行完毕之日止）。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汪光长、刘运香系夫妻关系。2018年开始，汪光长为骆可为提供工艺品，期间骆可为多次向汪光长支付款项，已远超出汪光长提供的货物。2018年8月31日，骆可为与汪光长进行对账，汪光长出具借支条一份，载明“今借到骆可为人民币45.66万元整”；2018年12月31日，双方再次进行对账，由汪光长出具借支条一份，载明“今借到骆可为人民币623479元”。之后双方仍有货物及资金往来，但尚未对账。 一审法院认为，汪光长尚欠骆可为1080079元事实清楚，应予确认。汪光长辩称本案并非民间借贷，因并不影响骆可为主张债权，结合汪光长出具的借支条及日常交易习惯，骆可为以民间借贷纠纷起诉也并无不妥。汪光长、刘运香系夫妻关系，涉案债务系汪光长生产经营过程中产生，应认定为夫妻共同债务。骆可为诉请合理合法，应予确认。刘运香经法院合法传唤，无正当理由未到庭，视为放弃质证及抗辩的权利，依法可缺席判决。依照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二百零六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民间借贷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规定》第二十九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夫妻债务纠纷案件适用法律有关问题的解释》第二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四十四条的规定，判决：汪光长、刘运香于判决生效后十日内共同偿还骆可为借款1080079元及利息（自2019年12月18日起按年利率6%计付至实际履行完毕之日止）。如果未按判决指定的期限履行给付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案件受理费7260元、保全费5000元，由汪光长、刘运香共同负担。 二审中，汪光长、刘运香向本院提交了以下证据： 一、法院专递邮件详情单，证明原审法院将应诉材料和判决书全部邮寄到东阳市巍山镇新兴路58号，由汪光长签收。第2张详情单中，“刘运香”由汪光长代签。 二、流动人口登记表，证明汪光长从2016年开始就在东阳市××今，东阳市是汪光长的经常居住地。 三、营业执照副本、房屋租赁协议书，共同证明：汪光长在2018年2月注册东阳市巍山镇皖岳工艺品厂，并租用房屋作为经营场所。 四、骆可为妈妈与汪光长微信聊天记录，证明合作之初，骆可为妈妈就让汪光长自行购买样品，授权汪光长看好的就直接投产，汪光长反映已经投产100款，仓库不够用，问对方仓库大不大，对方答复仓库已经堆满，事后因为货物滞销，骆可为一方始终不提货不结算，全部堆积在汪光长的仓库里。 五、库存盘点清单（自制件），证明清单中显示的全部是骆可为妈妈授权生产但拒绝提货的产品，这些产品大多有骆可为注册的外观专利，其中，第1页显示的是阿拉伯熏香香炉，有21款，每款6-8个颜色，总共100多款，货值将近90万元。其余的是168款摆件，货值24万余元。 六、销货、销售清单，证明2019年骆可为已经提货的订单，货款总值263703元。 七、收入证明、说明（照片打印件）、企业信用信息公示页（网上打印件）、微信转账截图（打印件）、账户交易明细（复印件），证明刘运香从2012年至今都在住所地工作生活，自己有独立收入。刘运香最初在岳西县泉源盛工艺品有限公司工作，该公司因联保债务缠身无法继续经营，镇政府介入后，由该公司股东的姐夫设立安徽国股工艺品有限公司，承接前者全部设备、员工和业务，维持运营。刘运香2018年之前算计件工资，2018年开始基础工资每月2800元，外加工艺品喷漆的计件工资。在岳西县泉源盛工艺品有限公司工作时，由该公司股东微信支付，但工资发放不及时，往往是每个月发点生活费，其余的工资几个月结算一次，所以微信付款金额差距较大，在安徽国股工艺品有限公司工作后，工资由公司账户转账支付。 八、开庭笔录复印件，证明原审中骆可为代理人自认2018年后汪光长欠货款237714元，骆可为证实双方之间除了货物买卖没有其他的经济往来，资金支付给汪光长的唯一目的就是为了采购货物，所有资金不计利息，不计还款期限，全部用来支付货款，这是典型的预付货款，是买卖合同关系。 九、微信支付交易明细证明和邮政储蓄银行的汇款凭证（庭询后补充提供），与第七组证据一起证明刘运香的收入来源。 骆可为质证认为：对证据一，真实性无异议，证明目的有异议。签名是汪光长和刘运香，无法证明汪光长代签，恰恰证明一审送达程序合法。对证据二，形式真实性无异议，对汪光长的居住地无异议，但不能证明刘运香不在东阳居住或不与汪光长在一起。对证据三，营业执照副本的形式真实性无异议，房屋租赁协议的真实性无法确认，是与案外人签订的，与本案没有关联。对证据四，微信聊天记录中双方的身份无法确认，就其提供的这两页聊天记录来看，是2018年4月4日及21日的聊天记录，没有显示出骆可为授权汪光长进行生产及生产的数量、规格。第2页里说的货堆满，是当时就已经发生了货物的库存情况，与骆可为没有任何关系。第一笔资金出借是2018年4月，该证据不能达到证明目的。对证据五，是汪光长一方的自制材料，对三性均有异议，不予认可。对证据六，真实性无法确认，一审时对相关问题已经进行了说明。对证据七，三性均有异议，也无法证明刘运香一直不在东阳或从来没有来过东阳，无法达到证明目的。对证据八，笔录本身的真实性无异议，一审中骆可为曾陈述汪光长还出具过货款的欠款单，金额是237714元。关于交付货物及双方货款的结算与本案没有关联性，汪光长一方可以另案提起诉讼。对证据九，三性均有异议，显示的是个人之间的微信收支记录，无法证明是刘运香的工资收入，不能达到证明目的。 骆可为向本院提交了汪光长在2019年3月31日出具的欠款单一份，证明在两张借支条之后，骆可为在2018年12月25日到2019年1月27日期间还支付了300000元，汪光长还欠骆可为237714元。 汪光长、刘运香质证认为：内容属实。2018年12月31日和2019年1月27日骆可为各打款150000元，合计300000元，扣除2019年1月期间的货款，剩余货款为237714元。“货款”一词表明骆可为支付的款项性质为货款而非借款。该交易模式与案涉的其他款项一致，可印证案涉的其他款项同样是货款。 对汪光长、刘运香提供的证据，本院认为：对证据一的真实性可予认定，但无法证明刘运香的签名为汪光长代签；对证据二、证据三，真实性予以认定，可以证明待证内容；对证据四，因汪光长、刘运香未提供证据证明微信聊天双方的真实身份信息，微信聊天内容也无法达到待证内容，本院不予认定；对证据五，系汪光长、刘运香单方制作的清单，骆可为不予认可，也无其他证据证明是骆可为一方授权生产并拒绝提货的产品，本院不予认定；对证据七、证据九，上述证据已形成较完整的证据链，结合本院向相关人员的核实情况，可以证明刘运香近几年在安徽省岳西县的工艺品公司上班，有较为稳定的工资收入；对证据八，骆可为对真实性无异议，本院对真实性予以认定。对汪光长、刘运香提供的证据六和骆可为提供的欠款单，因指向本案借支条的性质认定问题，在“本院认为”部分予以综合认定。 经审查双方当事人提供的有效证据，本院对原判决认定事实予以确认。另查明，刘运香近几年在安徽省岳西县的工艺品公司上班，有较为稳定的工资收入。 本院认为，二审的主要争议焦点为：一、关于骆可为是否可以依据借支条向汪光长一方主张还款及利息损失的问题。综合以下几点考虑：第一，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民间借贷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规定》第十五条第二款的规定，债权纠纷非民间借贷行为引起，但当事人通过调解、和解或者清算达成的债权债务协议，可以按照借据等债权凭证进行审理。本案中，根据双方当事人的陈述以及销货清单等证据，可以认定双方之间存在买卖合同关系。汪光长对借支条的真实性无异议，也认可双方对账结算后，按照骆可为的汇款减去应付货款后由其出具借支条，应视为双方当事人清算后以借支条的形式达成了债权债务协议。因此，可以根据借支条认定双方的权利义务关系；第二，“借支”的一般含义为企业或个人向银行等金融机构或者其他单位、个人借入资金。结合涉案两张借支条均载明“今借到骆可为人民币……”的内容，有理由相信双方结算后的款项转化为借款是汪光长的真实意思表示；第三，骆可为在二审中提供的2019年3月31日的欠款单，真实性可予认定。结合双方当事人的陈述，可以认定除本案两张借支条外，2018年12月31日和2019年1月27日骆可为向汪光长汇款共计300000元，减去2018年12月25日至2019年1月27日的货款，双方结算后汪光长于2019年3月31日出具了欠骆可为货款237714元的欠款单。该欠款单未表述借款或借支，并不能推翻涉案两张借支条的意思表示。汪光长在二审中提供的销货清单所涉及的交易均发生于2019年3月以后，即使全部真实，所涉款项在250000元左右，与欠款单的金额大致相当。汪光长主张因骆可为大量定制货物而未提货，尚需对库存货物的货款进行结算，但在本案中未提供充分的证据予以证明。如双方确有关于买卖合同履行中的其他争议，另行解决亦不影响当事人的实体权益。综上，涉案两张借支条关于借款的意思表示明确，一审据此判决汪光长归还借款1080079元及诉讼后按年利率6%计算的利息损失，并无不当。二、关于一审送达程序是否违法以及刘运香是否承担共同还款责任的问题。本案中，汪光长与刘运香的夫妻关系正常，汪光长也认可其代收了一审法院寄送给刘运香的传票等诉讼材料，故有理由相信汪光长会将相关诉讼材料转交给刘运香或告知其诉讼事宜。事实上，汪光长在一审中已抗辩刘运香并未参与工艺品厂的经营，在一审判决后，刘运香与汪光长共同提起了上诉。故汪光长称其未转交一审诉讼材料也未告知刘运香诉讼事宜，该说法存疑，即使属实，也是汪光长对刘运香诉讼权利的侵害。根据刘运香在二审中提供的证据，可以认定刘运香近几年在安徽省岳西县的工艺品公司上班，有较为稳定的工资收入。骆可为也未提供证据证明刘运香与汪光长共同经营东阳的工艺品厂，涉案款项用于刘运香与汪光长的共同生活、共同生产经营或者基于夫妻共同意思表示，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涉及夫妻债务纠纷案件适用法律有关问题的解释》第三条的规定，本案债务应认定为汪光长的个人债务，刘运香无需承担还款责任。 综上所述，汪光长、刘运香的上诉理由，部分成立，本院对相应的上诉请求予以支持，其余予以驳回。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二百零六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民间借贷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规定》第十五条第二款、第二十九条第二款第（一）项，《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夫妻债务纠纷案件适用法律有关问题的解释》第三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一、撤销浙江省义乌市人民法院（2019）浙0782民初21887号民事判决； 二、汪光长于本判决生效后十日内偿还骆可为借款1080079元及利息（自2019年12月18日起按年利率6%计付至实际履行完毕之日止）； 三、驳回骆可为的其他诉讼请求。 如果未按本判决指定的期限履行给付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 一审案件受理费7260元、保全费5000元，二审案件受理费14520元，均由汪光长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楼 俊 审 判 员  金 莹 审 判 员  周俊梅 二〇二〇年九月九日 法官助理  楼 群 代书记员  黄佳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