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东省青岛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20）鲁02民终10204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费双勤，女，1981年3月10日出生，汉族，住湖南省临湘市。 委托诉讼代理人：方明，山东嘉阳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李佳，山东嘉阳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山东百家农贸市场管理经营服务有限公司，住所地山东省青岛市城阳区瑞阳路海都地下广场。 法定代表人：曲守进，董事。 委托诉讼代理人：王立红，北京大成（青岛）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王俊凯，山东鑫士铭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费双勤因与被上诉人山东百家农贸市场管理经营服务有限公司（以下简称百家农贸市场）租赁合同纠纷一案，不服山东省青岛市李沧区人民法院（2020）鲁0214民初757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费双勤上诉请求：1、撤销一审判决，改判撤销第T-633号《物业使用权转让协议》，并返还上诉人转让费30877元，并自起诉之日起至实际支付之日止按银行同期贷款利率向上诉人支付利息；2、一审、二审诉讼费用由被上诉人承担。事实和理由：上诉人以被上诉人发布虚假广告、欺诈上诉人为由，向一审法院起诉，要求撤销双方签订的《物业使用权转让协议》，一审法院经审理认为，被上诉人虽构成欺诈，但上诉人的撤销权已过除斥期间，故驳回了上诉人的诉讼请求。上诉人认为，一审法院以2018年5月1日上诉人接收涉案物业时作为撤销权除斥期间的起算点是错误的，理由如下：第一，2017年5月30日，上诉人与被上诉人签订《物业使用权转让协议》时，被上诉人的百家农贸市场正处于装修、建设阶段，至2018年4月30日才开业经营。而青岛市工商局2017年12月25日发布的《青岛市2017年度星级农贸市场名单公示》，系依据《青岛市2017年星级农贸市场创建办法》作出的，其中第十一条规定的参评条件为2016年底前已经开业、且“正常开展经营活动”的农贸市场，而百家农贸市场是在2018年4月30日才正式开业经营，不在此评定范围之内，理所当然也就不在该名单内。因此，不能以该名单中不包含百家农贸市场，就确认被上诉人存在欺诈。一审法院认定上诉人自《青岛市2017年度星级农贸市场名单公示》发布之日，就应当知道被上诉人存在欺诈行为是错误的。第二，2018年5月1日，被上诉人的农贸市场开始营业。虽然涉案物业也于此时向上诉人交付，但农贸市场是否达到五星级标准，上诉人是无法确定的。根据青岛市关于印发《青岛市2018年星级农贸市场创建办法》的通知的规定，对农贸市场的星级评定，是由青岛市工商局设立的青岛市星级农贸市场创建工作办公室，依照《青岛市2018年星级农贸市场创建标准》，经过严格的评审程序才能确定，而不是仅靠上诉人的主观判断就能确认是否达到五星级。一审法院认为2018年5月1日上诉人接收涉案物业时就应当知晓农贸市场未达到五星级标准，并以此作为撤销权除斥期间的起算点明显不当。第三，2018年12月17日，青岛市工商局发布关于命名“青岛市2018年度星级农贸市场”的通报，被上诉人的百家农贸市场符合评定条件，并被评定为三星级农贸市场，这是百家农贸市场正常营业后，政府部门首次对其作出的星级评定。即便是以该时间作为上诉人应当知道被上诉人存在欺诈并作为撤销权除斥期间的起算点，本案也未过除斥期间。 百家农贸市场答辩称：一、上诉人关于除斥期间的上诉理由不能成立。上诉人主张：因只有开业的农贸市场才能评定星级，因此其在缔约时无从判断百家农贸市场是否可评定为五星级市场，只有等到市场开业后，在当年（2018年）的星级评定中未发现百家农贸市场，才知道被欺诈，以此计算除斥期间。上述理由自相矛盾。1、欺诈而撤销合同的前提是：因欺诈而陷入错误认识，以至因此缔约。上诉人一审主张，其因“五星级农贸市场”而受到欺诈，前提就是其已经陷入了错误的认识——确定的认为百家农贸市场是五星级农贸市场，如此其才有权利主张撤销合同。既然上诉人如此在意五星级农贸市场的评定，以至于五星级农贸市场成为其缔约的决定因素，其当然在市场管理局公布评定名单时“应当知道”，并以此计算除斥期间。2、如上诉人在缔约时，已经明确预计到百家农贸市场是否被评定为五星级只有等到开业以后才能评定，明确的认识到“五星级农贸市场”的宣传存在一定的不确定性，那么上诉人压根就没有被“欺诈”，压根就没有因所谓的虚假宣传而“陷入错误的认识”，更没有因为错误认识而缔约，撤销权行使的前提不复存在。简而言之，“承诺达到五星级农贸市场”和“欺骗已经是五星级农贸市场”不是同一概念。承诺达到而未达到，是违约行为；欺诈已经是而不是，才是欺诈行为。二、本案的主要事实。1、青岛百家系从事农贸市场经营的运营商。2017年6、7月间，青岛百家先后与上诉人等签署了诉争合同。2018年4月30日，诉争市场开业，前期经营尚好。2019年初因周边马路市场的兴起，农贸市场经营恶化，上诉人等遂寻找各种理由，想要退回投资款。2、2017年至2019年，青岛市确实每年针对已经开业的农贸市场，开展了星级农贸市场的评选活动，该活动的主要目的是加强农贸市场管理，根据评定的不同星级对农贸市场进行补贴。就2017年的评选：2017年6月19日，青岛市工商局在青岛日报公示了56处创建名单。2017年12月7日,青岛市工商局公布了最终入围的44处农贸市场名单。3、青岛百家个别经销商在销售时，确实使用了“青岛首家五星级农贸市场”的广告语，但该广告语只是形容市场改造标准高、硬件设施完善，而百家农贸市场改造投入就约两千万，确实是当时甚至目前青岛硬件标准较高的农贸市场之一，如此表述并不是欺诈行为。该广告发布的时候，青岛百家根本就不知道青岛市有一个星级农贸市场的评比。所谓的星级农贸市场的评比，知道的人很少，根本没有宣传价值，百家农贸市场没有以此欺诈的必要。4、2019年7月，上诉人等至市场管理部门举报，提出6项虚假宣传的内容，要求市场管理部门对青岛百家进行处理，青岛市城阳区市场管理局经查实5项均不属于虚假宣传，但迫于压力，以“五星级农贸市场”为虚假宣传为由，对青岛百家进行了行政处罚。因市场管理局系农贸市场的主要管理单位，且行政处罚书确认的事实亦不是人民法院当然认定的无需举证的事实，青岛百家没有提起行政诉讼。三、为保护合同的稳定性，撤销权的行使应当予以严格限制。本案上诉人并非因为一句“五星级市场”的虚假宣传就订立合同，欺诈行为和缔约行为没有因果关系，上诉人无权撤销合同。撤销权的法律依据为合同法第54条。撤销权的构成要件至少包括：1、有欺诈事实；2、一方因受到欺诈而订立合同，即当事人的缔约行为是由于欺诈行为使其陷入错误认识而作出的，缔约行为与欺诈行为之间存在因果关系。因此，即使确认存在欺诈行为，主张欺诈撤销合同的一方也必须证明：正是由于该欺诈行为，而使其在违背真实意思的情况下缔结合同。也正因如此，行政处罚中的虚假广告，不能武断的等同于可撤销合同原因中的“欺诈”。一是，二者轻重有别。虚假广告可轻可重，而“欺诈”必须严重至一定程度——使当事人陷入错误认识做出了缔约的决定。二是，欺诈必须从个体出发进行判断，一事一论，卖方“虚假宣传”的行为，不等于所有人都受到了“欺诈”。否则，任何一个虚假广告的行政处罚，都会引发无数的撤销权诉讼。四、就本案的具体事实而言，上诉人无权行使撤销权。1、青岛五星级农贸市场的广告，实际印刷量很少，很多上诉人压根就没有见过，更遑论因此陷入错误认识进而与青岛百家签署合同。2、从常理上看，投资者投资商铺应该主要考虑商铺的位置、投资回报率等因素，不会因为一句“五星级农贸市场”的广告语而选择投资。这一欺诈行为的影响远不足以使其陷入错误认识而缔约。3、上诉人没有任何证据证明其缔约与欺诈之间的因果关系。4、上诉人甚至无法陈述其缔约与欺诈之间的因果关系，无法陈述：其是如何被欺诈，被谁欺诈，为何认为五星级农贸市场是其投资的重要因素，如何缔约等具体过程。明显看出其主张撤销合同系市场经营不善而欲收回投资，网罗理由而已。综上所述，答辩人认为：上诉人系因为市场目前面临一定的困难，对市场未来发展失去信心，才制造借口，撤销合同，取回其全部投资款。上述行为，违反诚实信用原则，不应当获得法院支持。其主张的撤销权，既没有事实依据，也不符合撤销权的行使条件，也经过了撤销权行使期限，不应当获得支持。答辩人愿意持续改善，继续繁荣市场经营情况，但不同意上诉人的诉请。请求人民法院依据事实和法律，判决驳回其诉讼请求。2017年年底第一次评选，被上诉人没有被评为五星级商场，就应推定上诉人知道我们不是五星级农贸市场。2017年6月19日青岛工商局公布参加评选的56家名单，没有被上诉人。 费双勤向原审法院提出诉讼请求：1.依法撤销百家农贸市场第T-717号《物业使用权转让协议》；2.依法判令百家农贸市场返还费双勤转让费30877元，并自起诉之日起至实际支付之日止按银行同期贷款利率向费双勤支付利息损失；3.本案的诉讼费用由百家农贸市场承担。 原审法院认定事实如下： 双方于2017年7月8日就位于青岛市城阳区物业签订《物业使用权转让协议》，费双勤于合同签订当日向百家农贸市场支付了转让费30877元。2017年8月12日，双方签订了《委托租赁管理合同》，该合同约定费双勤将上述物业委托百家农贸市场代为出租管理。委托出租管理期限自2018年5月1日至2020年4月30日止，在该期限内百家公司按照双方约定对外出租管理该物业。2018年5月1日至2019年4月30日，费双勤自愿免除该物业的全年租金，2019年5月1日起至2020年4月30日，以该物业实际出租情况为计算依据，每年实际租金的90%归费双勤，10%归百家农贸市场作为委托出租管理成本。涉案摊位已实际交付给费双勤。费双勤将涉案摊位委托给百家农贸市场代为出租管理。2019年4月28日，百家农贸市场（甲方）与费双勤（乙方）签订的《确认书》载明，鉴于位于城阳区家农超市场仍需培育，为繁荣市场，甲方拟投入资金，推出一系列的优惠政策，重新启动市场的招商运营工作。自2019年5月1日至2020年4月30日（以下简称优惠期限）在市场经营的新老商家将享受租金减免政策，同时甲方给予投资户1元/m2/天数额的租金，直接预先支付给乙方。为此甲乙双方确认如下：……。百家农贸市场于2019年4月29日向费双勤支付2019年5月1日至2020年4月30日的涉案摊位租金2573.25元。 2019年7月31日，城阳区市场监督管理局作出青城市监处字（2019）80号行政处罚决定书，决定书载明：接投诉举报称当事人涉嫌宣传“青岛最大的五星级农贸市场”、“青岛首家五星级”等内容。2019年3月28日，我局执法人员依法对位于山东省青岛市城阳区瑞阳路海都地下广场的当事人进行了现场检查，并下达了询问通知书。……经查，……当事人无法提供“青岛首家五星级农贸市场耀世登临”、“青岛最大的五星级农贸市场招商全面启动”的有效证据，构成了发布虚假广告的行为。……当事人的上述行为，违反了《中华人民共和国广告法》第二十八条第二款第五项的有关规定“以虚假或者引人误解的内容欺骗、误导消费者的其他情形”等内容，构成了发布虚假广告的行为。……本局责令当事人停止发表广告，在相应范围内消除影响，并处罚款26400元。该行政处罚已发生法律效力。 另查明，在费双勤于原审法院立案起诉之前，已有2名与百家农贸市场签订《物业使用权转让协议》的当事人在原审法院提起民事诉讼，要求依法撤销与百家农贸市场签订的《物业使用权转让协议》、退还转让费及支付相应的利息，该2名当事人向原审法院提交了《关于命名“青岛市2017年度星级农贸市场”的通报》等证据材料，现该2名当事人的案件已审结。另有10名与百家农贸市场签订《物业使用权转让协议》的当事人与费双勤同时在原审法院提起民事诉讼，要求依法撤销与百家农贸市场签订的《物业使用权转让协议》、退还转让费及支付相应的利息，在原审法院已审结的7名当事人的案件中，7名当事人均向原审法院提交了《青岛市2017年度星级农贸市场名单》等证据材料。《关于命名“青岛市2017年度星级农贸市场”的通报》系青岛市工商行政管理局于2108年1月3日作出，于2018年1月12日通过青岛政务网发布，《青岛市2017年度星级农贸市场名单》系《关于命名“青岛市2017年度星级农贸市场”的通报》的附件。百家农贸市场未列入《青岛市2017年度星级农贸市场名单》当中。 原审法院认为，双方签订的《物业使用权转让协议》约定百家农贸市场将涉案物业21年的使用权转让给费双勤，费双勤向百家农贸市场支付转让费，根据物权法定原则，我国并无物业使用权转让的相关规定，双方之间签订的《物业使用权转让协议》实为租赁合同。 本案的争议焦点之一是百家农贸市场在与费双勤签订《物业使用权转让协议》时是否构成欺诈。原审法院认为，百家农贸市场不是五星级农贸市场，其向社会不特定公众发布含有“青岛首家五星级农贸市场耀世登临”等内容的广告，而且百家农贸市场发布的广告被行政机关认定为“以虚假或者引人误解的内容欺骗、误导消费者的其他情形”等内容，构成了发布虚假广告的行为。费双勤提交的证据亦能够证明百家农贸市场对其进行了虚假宣传，故原审法院认定百家农贸市场在与费双勤签订《物业使用权转让协议》时存在欺诈行为。 本案争议焦点之二是费双勤的撤销权是否已过除斥期间。原审法院认为，2017年7月8日，费双勤因百家农贸市场的虚假宣传行为，致使其违背真实意思而与百家农贸市场签订《物业使用权转让协议》，2018年1月12日，青岛市工商行政管理局通过青岛政务网发布《关于命名“青岛市2017年度星级农贸市场”的通报》，费双勤可以通过多种途径获知百家农贸市场未列入《青岛市2017年度星级农贸市场名单》当中，至费双勤2018年5月1日费双勤接收涉案物业时，涉案物业仍未达到百家农贸市场宣称的五星级农贸市场标准，费双勤知道或应当知道其合法权益受到侵犯，故费双勤撤销权的除斥期间应自费双勤2018年5月1日接收物业时开始计算。费双勤于2019年11月14日向原审法院提交起诉状，其撤销权的除斥期间已过，费双勤撤销权消灭。费双勤主张撤销权的除斥期间应自行政机关作出行政处罚决定书的2019年7月31日起算，该主张可以理解为费双勤自2019年7月31日方知其受到百家农贸市场虚假宣传的欺骗，这明显与常理不符，原审法院不予采纳。 综上所述，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总则》第一百四十八条、第一百五十二条之规定，判决：驳回费双勤的诉讼请求。案件受理费622元，由费双勤负担。 二审中，双方当事人均未提交新证据。本院对原审认定的事实予以确认。 本院认为，本案系撤销权纠纷。双方当事人争议的焦点问题是：涉案的《物业使用权转让协议》能否撤销的问题。《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五条第（一）项规定，有下列情形之一的，撤销权消灭：（一）具有撤销权的当事人自知道或者应当知道撤销事由之日起一年内没有行使撤销权。本案中，2017年7月8日，百家农贸市场宣传承诺建设“青岛最大的五星级农贸市场”、“青岛首家五星级”等内容广告，费双勤与百家农贸市场签订《物业使用权转让协议》；2018年1月12日，青岛市工商行政管理局通过青岛政务网发布《关于命名“青岛市2017年度星级农贸市场”的通报》载明，百家农贸市场未列入《青岛市2017年度星级农贸市场名单》；上诉人费双勤于2018年5月1日接收涉案物业。据此，本院认为，费双勤在接收涉案物业时就知道或者应当知道百家农贸市场未被命名为五星级农贸市场的事实，故费双勤行使撤销权行使期间应为2018年5月1日至2019年4月30日，费双勤于2019年11月14日提起撤销权之诉于法无据，原审驳回其诉讼请求并无不当。 综上，上诉人费双勤上诉理由不成立，本院不予支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622元，由上诉人费双勤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陈晓静 审判员  林伟光 审判员  李 蕾 二〇二〇年九月十九日 书记员  翟国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