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川省广安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20)川16民终1420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四川省岳池县公证处，住所地岳池县成果路下段177号。 法定代表人：雷岳娟，主任。 委托诉讼代理人：张芳，四川丘山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张小容，女，1974年2月1日出生，汉族，住四川省岳池县。 委托诉讼代理人：黄聪,四川洪州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刘平福，男，1971年9月27日出生，汉族，住四川省岳池县。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钟招平，男，1976年3月19日出生，汉族，住四川省岳池县。 原审第三人：张发德，男，1950年7月26日出生，汉族，住四川省岳池县。 委托诉讼代理人：张利华，女，汉族，1979年9月12日出生，住四川省岳池县，系张发德之女。 上诉人四川省岳池县公证处因与被上诉人张小容、刘平福、钟招平及原审第三人张发德公证损害责任纠纷一案，不服四川省岳池县人民法院(2020)川1621民初1406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20年8月18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对本案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四川省岳池县公证处上诉请求：1.撤销四川省岳池县人民法院(2020)川1621民初1406号民事判决第一、二项，依法改判；2.本案一、二审案件受理费由被上诉人负担。事实和理由：1.上诉人在办理案涉相关公证事务过程中尽到了审查、核实义务，上诉人不存在过错。在本案中，在整个公证过程中，因钟招平及冒充的张小容故意提供虚假证明材料、虚假陈述、隐瞒事实真相，骗取公证，加之受当时无人脸识别系统等客观办公硬件设施限制，虽最终导致公证书的错误，上诉人知晓事实真相后第一时间撤销了该错误的公证书。上诉人履行了相应的审慎注意义务，因此，上诉人没有过错。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涉及公证活动相关民事案件的若干规定》第五条：“当事人提供虚假证明材料申请公证致使公证书错误造成他人损失的，当事人应当承担赔偿责任……”，张小容的损失依法应当由直接侵权人钟招平和冒充人承担，上诉人依法不应承担赔偿责任。2.一审法院适用法律错误。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涉及公证活动相关民事案件的若干规定》第五条规定，即使上诉人在本案中没有尽到审查、核实义务，也只承担与其过错相应的补充赔偿责任。一审法院判决上诉人与直接侵权人钟招平承担主要赔偿责任，并承担连带责任，系适用法律错误。 张小容辩称，一审法院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请求维持一审判决。 刘平福辩称，要求法院公正判决。 张利华辩称，一审判决正确。 钟招平未作答辩。 张小容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1.判决四川省岳池县公证处、刘平福、钟招平共同赔偿其误工费16，500元、交通费8378.5元、房屋租金损失4.8万元、律师费1.6万元、财产保全费1670元以及房屋被出卖造成的损失20万元、精神损害抚慰金3.8万元，共计328,548.5元；2.案件受理费由四川省岳池县公证处、刘平福、钟招平负担。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1996年10月30日，张小容与钟钊平在岳池县登记结婚，2019年3月8日在申请补领结婚登记证时声明更名为钟招平。2019年3月11日双方登记离婚。 2013年8月7日，钟招平登记取得座落于岳池县凤山雅居Ｄ栋2-7-1号住宅房屋的权利证书［岳房权证岳池字第××号，岳国用（2014）第××号］，该产权证“共有情况”栏内未作注明。产权证保管在张小容处。 2016年7月左右，钟招平意欲出卖上述房屋，通过从事中介业务的刘平福，了解出卖房屋的有关流程和需要提供的资料后，于9月14日虚构该房屋的国有土地使用权证遗失的事实，在广安日报上刊登了公告，对争议房屋的国有土地使用权证登报作废；虚构其与张小容的结婚证遗失的事实，通过他人伪造了其与张小容的结婚证，结婚证上备注属于补发的结婚证，补发的时间故意写在2013年10月9日。 9月27日，钟招平到岳池县不动产登记中心，提供了包括其与张小容的身份证、户口簿复印件，上述虚构的结婚证复印件，虚构的争议房屋原房产证因遗失登报作废的广安日报等资料，申请补办争议房屋的产权登记，岳池县不动产登记中心经审查后，补办了争议房屋的新的产权证，该产权证登记的权利人仍为钟招平，但“共有情况”栏注明为“单独所有”。 10月17日，钟招平带着假冒的“张小容”到四川省岳池县公证处，同时到场的还有刘平福和第三人张发德之女张利华，假冒的“张小容”声明：“上述房产属钟招平个人所有，钟招平有独立处分权，我不享有所有权”，四川省岳池县公证处的工作人员审查后，作出了（2016）岳证字第2116号《公证书》，《公证书》的主要内容是：兹证明张小容于二0一六年十月十七日来到我处，在本公证员面前，在前面的《声明书》上签名、捺指印，并表示知悉声明的法律意义和法律后果。张小容的声明行为符合《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第五十五条的规定。同时，钟招平提供一份《授权委托书》，《授权委托书》的主要内容是，因钟招平无法亲自办理争议房屋的出售、过户等相关事项，委托张利华代为出售争议房屋，并代为与买受人签订《房屋买卖合同》、代为与买受人到不动产登记中心办理不动产转移登记手续等事宜。四川省岳池县公证处经审查后，对《授权委托书》作出《公证书》，《公证书》的主要内容是：兹证明钟招平于二0一六年十月十七日来到我处，在本公证员面前，在前面的《授权委托书》上签名、捺指印属实，并表示知悉委托的法律意义和法律后果。钟招平的委托行为符合《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第五十五条的规定。 钟招平自准备出售争议房屋后，通过刘平福的介绍，其与第三人张发德之女张利华先后多次协商房屋的买卖事宜，最后确定以实际支付房款31万元作为成交价。张利华向钟招平支付部分房款后，钟招平即将该房屋交付给张发德进行装修，2016年10月24日张发德搬家入住。2016年10月25日，张利华代钟招平，以张发德作为购买人，书写了一份《房屋买卖合同》，合同约定的房屋价款为34.2万元。 至此，张利华持上述《房屋买卖合同》、争议房屋补办的不动产权证书、四川省岳池县公证处的两份《公证书》、钟招平伪造的其与张小容的结婚证等有关资料，到岳池县不动产登记中心申请转移登记，将争议房屋办到了第三人张发德名下。 2016年10月28日，张小容向岳池县公证处反映，认为其丈夫钟招平未经过其同意，提供了虚假证件，将他们夫妻共有的争议房屋变卖了，并向公证处的工作人员提供了其本人的身份证原件、争议房屋的房产证原件、国有土地使用权证原件以及钟招平在办理公证期间其在广东工作未在岳池的证明等，公证处的工作人员立即与钟招平办理公证的相关资料核对，并与不动产登记部门和民政部门等联系，发现一是钟招平提供的不动产权登记证与张小容持有的不一样，二是钟招平提供的结婚证是伪造的，三是钟招平提供的张小容的临时身份证也是钟招平未经张小容同意，擅自持其家中的户口簿到户政部门办理的，四是与钟招平一起到公证处的女子非张小容本人，系冒充者。据此，岳池县公证处认为钟招平故意提供虚假证明材料骗取公证书，于2016年10月28日依法撤销了上述两份《公证书》。随后，岳池县公证处向岳池县公安局举报了钟招平涉嫌犯罪，公安机关在侦查的过程中，其中在向刘平福依法讯问的时候，刘平福陈述，在其知道涉案房屋系钟招平婚后购得后，向钟招平解释“婚后买房，依照政策个人可以处理”，“钟招平打电话找了个人办结婚证，需要200元钱，下午有个女的拿来了结婚证”等事实。同时自认其在办理钟招平出卖房屋的中介过程中，收取了购买人的中介费6000元。 2016年11月3日，张小容作为原告，以钟招平、张发德为被告，向法院提起诉讼，请求确认钟招平与张发德买卖争议房屋的合同无效，案经审理，于2017年7月18日判决确认了房屋买卖合同无效。张发德对此判决不服，提起上诉。2018年3月26日，中院经审理后，驳回上诉，维持原判。2018年6月12日，张小容又提起诉讼，要求张发德、张利华、钟招平返还争议房屋并赔偿其损失，后于2019年12月26日撤回了起诉。上述案件在审理过程中，张发德于2018年7月27日申请再审。2019年3月12日，中院经审查认为，张发德的再审申请符合法律规定，经中院审判委员会讨论决定再审。2019年5月15日，中院经再审审查，裁定撤销了确认房屋买卖合同无效的判决，发回重审。2019年6月5日重新立案重审后，认为张小容未举证证明钟招平与张发德签订的《房屋买卖合同》存在合同无效的情形和事实依据，应承担举证不能的法律后果，其诉讼请求不予支持，遂判决驳回了张小容要求确认合同无效的诉讼请求。张小容不服，向中院提起上诉。2020年6月30日，中院经审理，判决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在此期间，张小容因主张其权利，往返于其在外的工作地点与广安和岳池之间进行诉讼活动，反复多次到有关部门信访和上访，导致其认为存在误工损失、发生了一些交通费、因诉讼的需要发生了一些律师费、财产保全费、房屋租金损失，还认为因房屋被出卖后精神遭到了损害，请求赔偿精神抚慰金等，张小容因此提起本案的诉讼。 一审法院认为，本案系侵权责任纠纷，对当事人提出的诉讼请求，应以侵权责任法的相关法律规定为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二条规定，侵害民事权益，应当依照本法承担侵权责任，因此侵权责任的追究应以行为人的行为侵犯了他人的人身或财产权益为前提要件，没有侵权行为，或者当事人的主张并非因侵权行为而引起的，依法不应当承担责任。 首先，关于承担侵权责任的主体。1.钟招平应承担赔偿责任。钟招平在明知其与张小容在夫妻关系存续期间购买的房屋属于夫妻共有，且在明知其妻张小容不同意出卖共同共有的房屋的时候，虚构其结婚证遗失的事实办理假结婚证、找人冒名张小容到公证处办理公证书等，将夫妻共有房屋变卖，导致房屋不能依法返还，钟招平的主观过错明显，给张小容造成了损失，应当承担损害赔偿责任。2.岳池县公证处应承担赔偿责任。《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涉及公证活动相关民事案件的若干规定》第四条规定，当事人、公证事项的利害关系人提供证据证明公证机构及其公证员在公证活动中具有下列情形之一的，人民法院应当认定公证机构有过错：（一）为不真实、不合法的事项出具公证书的；……（五）公证机构在公证过程中未尽到充分的审查、核实义务，致使公证书错误或者不真实的。公证处为当事人办理公证应恪尽职守，尽较高注意义务，对办理公证手续者的真实性进行严格的审查。但是岳池县公证处在办理本案所涉公证书的过程中，未能尽到充分的注意义务，未能察觉张小容的身份被假冒，同时也未向婚姻登记机关核实钟招平向公证处提供的结婚证的真实性。因此，岳池县公证处有过错。《中华人民共和国公证法》第四十三条规定，公证机构及其公证员因过错给当事人、公证事项的利害关系人造成损失的，由公证机构承担相应的赔偿责任。3.刘平福应承担赔偿责任。涉案房屋是钟招平和张小容婚后购买，作为房屋职业中介人员，应当熟悉房屋权属的相关规定，知晓涉案房屋可能属于夫妻双方共有。根据其在向公安机关侦查讯问时的陈述，在其知道涉案房屋系钟招平婚后购得后，向钟招平解释“婚后买房，依照政策个人可以处理”，“钟招平打电话找了个人办结婚证，需要200元钱，下午有个女的拿来了结婚证”等事实分析认为，刘平福在知道张小容、钟招平夫妻二人闹矛盾的情形下，提议可把房产证的名字改成钟招平一人单独所有，并且为其补办结婚证件、公证书等提供了协助。刘平福的说法表明其自身职业素养不够，存在过失。在协商价格、查看房源时房屋共有人张小容从未出现，而且钟招平曾在刘平福、张利华等人面前打电话给张小容，张小容不同意出卖房屋，在这一系列事实下，刘平福应该意识到房屋转让的异常，其要么与钟招平合谋办理假结婚证，要么明知结婚证是假的的情况下，未予以阻止。根据《住房城乡建设部等部门关于加强房地产中介管理促进行业健康发展的意见》的规定，中介机构在接受业务委托时，应当与委托人签订书面房地产中介服务合同并归档备查，房地产中介服务合同中应当约定进行房源信息核验的内容。同时加强房源信息尽职调查。中介机构对外发布房源信息前，应当核对房屋产权信息和委托人身份证明等材料，经委托人同意后到房地产主管部门进行房源信息核验，并编制房屋状况说明书。刘平福没有尽到中介的调查义务，未能对房源信息以及产权人的身份进行充分核验，对造成房屋的另一共有人张小容不知情的情况下被出卖的后果，存有过错，依法应当承担损害赔偿责任。 其次，关于张小容提出的损失认定问题。在诉讼过程中，张小容主张的损失包括：房屋被非法出卖造成的损失、交通差旅费、房屋租金损失、律师费、财产保全费、误工费等，有的损失无法具体核算，另其主张的精神损害抚慰金无明确的法律依据，但这些损失可能客观存在。综合考虑本案各方面的因素，酌定损失为23万元。 最后，关于四川省岳池县公证处、刘平福、钟招平承担责任间的关系和承担的数额。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八条之规定，二人以上共同实施侵权行为，造成他人损害的，应当承担连带责任。由于钟招平提供虚假的结婚证、找人冒张小容之名到岳池县公证处办理公证，岳池县公证处未尽到审查和核实义务，从而办理了公证书，直接导致案涉房屋在张小容未到场和不知情的情况下被出卖，四川省岳池县公证处、钟招平的行为直接结合，是导致房屋被错误出卖的主要原因，因此决定由钟招平赔偿张小容10万元，四川省岳池县公证处赔偿10万元，钟招平和四川省岳池县公证处相互承担连带责任。根据刘平福在本案中存在的过错大小，决定由其赔偿张小容3万元。 钟招平经传票传唤，未到庭参加诉讼，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四十四条规定，缺席判决。 综上，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二条、第八条，《中华人民共和国公证法》第四十三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涉及公证活动相关民事案件的若干规定》第四条（五）项、第五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四十四条的规定，遂判决：一、四川省岳池县公证处于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赔偿张小容10万元，钟招平于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赔偿张小容10万元，并相互承担连带责任；二、刘平福于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赔偿张小容3万元；三、驳回张小容的其他诉讼请求。案件受理费5657元，由张小容负担1697元，四川省岳池县公证处和钟招平各负担1722元且相互承担连带责任，刘平福负担516元。 二审中，各方当事人均未向本院提交新的证据。 二审查明：1.刘平福于2018年5月18日在接受公安机关讯问时陈述，在办理公证过程中，他看见钟招平的妻子临时身份证上的照片和来的那个女的（假冒的张小容）有点像。公证处的工作人员还问了那个女的（假冒的张小容）怎么看起不像照片上的人。那个女的（假冒的张小容）说照片是年轻时照的，证件丢了去补办了一个临时身份证。2.二审中刘平福、张利华称，公证处在两个小时之内即将案涉两份公证书办理完毕。 二审审理查明的其余案件事实与一审查明的事实一致，本院予以确认。 本院认为，本案二审中各方当事人的争议焦点为：1.四川省岳池县公证处在本案中是否存在过错，是否应当承担相应的民事责任，责任性质是连带赔偿责任还是补充赔偿责任；一审适用法律是否正确。 关于四川省岳池县公证处在本案中存在过错、应当承担相应的民事责任的问题，一审判决对此已作出详尽的论证，本院不再赘述。就四川省岳池县公证处承担责任的性质问题，四川省岳池县公证处在办理案涉当事人放弃权利的公证事项的过程中，在钟招平所提供的案涉房屋的权属证明、张小容的身份证明、张小容与钟招平结婚证等证明材料均系补办的情形下，未对前述证明材料进行实质性审查，且在核对假冒张小容相貌与张小容本人身份照片存在质疑时，未向相关行政机关进行进一步核实，而在短时间内为不真实、不合法的事项出具公证书，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涉及公证活动相关民事案件的若干规定》第五条“当事人提供虚假证明材料申请公证致使公证书错误造成他人损失的，当事人应当承担赔偿责任。公证机构依法尽到审查、核实义务的，不承担责任；未依法尽到审查、核实义务的，应当承担与其过错相应的补充赔偿责任；明知公证证明的材料虚假或者与当事人恶意串通的，承担连带责任。”的规定，四川省岳池县公证处在案涉公证证明材料存在明显虚假的情形下，不依法履行审查、核实义务，其行为与钟招平的行为共同致错误的公证书被出具，房屋被过户，给张小容造成损失，一审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涉及公证活动相关民事案件的若干规定》的规定，判决四川省岳池县公证处与钟招平承担连带赔偿责任并无不当，本院依法予以维持。 综上所述，四川省岳池县公证处的上诉请求不能成立，应予驳回；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本院依法予以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5657元，由上诉人四川省岳池县公证处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朱 军 审 判 员  谭 昀 审 判 员  张 强 二〇二〇年九月二十五日 法官助理  刘超超 书 记 员  张凌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