陕西省西安市中级人民法院 陕西省西安市中级人民法院民事判决书(2020)陕01民终3985号上诉人(原审被告)：西安葵恩梧桐树医疗美容有限公司。住所地：与凤城九路十字东北角绿地海珀兰轩7号会所。法定代表人：王殿博，该公司总经理。委托诉讼代理人：严亚维，陕西莱锦律师事务所律师。委托诉讼代理人：邵旭升，陕西莱锦律师事务所实习律师。被上诉人(原审原告)：刘玉珍，女，1963年3月24日出生，汉族，住西安市未央区。委托诉讼代理人：马常青，陕西森淼律师事务所律师。上诉人西安葵恩梧桐树医疗美容有限公司(以下简称葵恩公司)因与被上诉人刘玉珍提供劳务者受害责任纠纷一案，不服西安市未央区人民法院（2019）陕0112民初2717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20年3月17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开庭进行了审理。上诉人葵恩公司之委托诉讼代理人严亚维，被上诉人刘玉珍及委托诉讼代理人马常青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葵恩公司上诉请求：1、撤销原审判决第一项，驳回刘玉珍全部诉讼请求；2、一、二审诉讼费由刘玉珍承担。事实与理由：一、原审法院认定事实错误。刘玉珍提交的交通事故责任认定书与葵恩公司提交的交警部门的询问笔录产生时间前后矛盾，且刘玉珍并不能作出合理解释及提供其他证据补强，刘玉珍事发时本案证人并不在场，证人无证人资格，交通事故的真实性存疑；二、原审法院认定刘玉珍的诉请证据不足，刘玉珍提供的证据不能达到《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以下简称《民事诉讼法》)及有关司法解释规定的证明标准，无法证明其伤情系因交通事故或从事雇佣活动所致；三、原审法院在没有上位法授权情况下，在劳务关系中适用劳动关系中关于工伤的认定标准，对“从事雇佣活动、雇主承担替代赔偿责任”的法律适用作扩大解释，将刘玉珍在上班途中的行为认定为从事雇佣活动，属于适用法律错误。刘玉珍辩称，首先，其在上班途中发生交通事故，交警部门曾全程参与，事故发生后，其仍然坚持步行到葵恩公司，并于当日九时前完成所在区域的清扫工作，最终于2018年11月24日13点29分入院治疗，其行为应当认定为从事雇佣活动，原审法院判决葵恩公司承担赔偿责任并无不当；其次，关于证人身份问题，原审法院曾当庭向葵恩公司核实，葵恩公司亦当庭认可本案证人属于葵恩公司员工，因此证人证言具有证明力。综上，请求二审法院维持原判，并驳回葵恩公司的上诉请求。刘玉珍向原审法院起诉请求：一、依法判令葵恩公司支付其医疗费31738.73元、住院伙食补助费720元、交通费500元、营养费2700元、误工费12000元、护理费9000元、伤残赔偿金66638元，精神损害抚慰金1000元，共计124296.73元；二、诉讼费、鉴定费由葵恩公司承担。原审法院认定事实：刘玉珍受葵恩公司雇佣，自2017年12月1日开始在葵恩公司经营场所从事保洁工作。2018年11月24日7时50分，刘玉珍骑自行车在XX城XX路十字南口时被右侧同方向行驶至此的一辆电动两轮车撞倒受伤，事故发生后电动车逃离现场，刘玉珍步行前往葵恩公司。上午8点40分左右，刘玉珍抵达公司遇到同事王某某并告知其被电动车撞了，王某某发现刘玉珍头上起了包让刘玉珍休息，刘玉珍坚持工作并开始在二楼打扫卫生。葵恩公司人事管理人员王明霞9点左右到达公司后得知刘玉珍情况后，要求刘玉珍休息并及时就诊。刘玉珍后给其女儿及家人打电话，11点左右刘玉珍女儿到达葵恩公司将刘玉珍送往西安市中医医院治疗。经诊断为：腰1椎体压缩性骨折，骨质疏松症、头皮下血肿。刘玉珍住院9天，产生医疗费31738.73元。审理中，刘玉珍请求对其伤残等级、误工期限、护理期限、营养期限进行鉴定。经本院委托，陕西西安中恒法医司法鉴定所作出陕中恒司鉴所(2019)临鉴字第243号鉴定意见书，鉴定结论为：刘玉珍属十级伤残，误工期限为180日，护理期限为90日，营养期限为90日。产生鉴定费1560元。另查，刘玉珍曾向西安市劳动人事争议仲裁委员会提起劳动仲裁，仲裁委以刘玉珍超过法定退休年龄不符合受理条件为由决定不予受理。证人王某某出庭作证称，其与刘玉珍曾系同事关系，其也从事保洁工作，葵恩公司要求九点前打卡，下午六点下班，中午没有休息，需要打扫餐厅，九点前需要把活干完，早上几点到公司没有明确规定，休息时间也没有规定，但是要把活干完。审理中，葵恩公司认为刘玉珍并非在雇佣活动中发生人身损害，其不应承担雇主责任。在上下班中受伤视为工伤是劳动关系中的规定，不应扩大到劳务关系。刘玉珍应适用侵权责任法相关规定向交通肇事责任方主张损害赔偿。刘玉珍受伤后怠于去医院治疗，延误治疗时间，也是由其本人原因所致。另认为交警部门出具的事故认定书存在程序违法，应属无效认定。刘玉珍不予认可，称其在工作期间发生交通事故，且受伤后仍工作导致伤情严重造成压缩性骨折，葵恩公司应承担全部赔偿责任。原审法院认为，刘玉珍、葵恩公司系劳务关系。雇员在从事雇佣活动中遭受人身损害，雇主应当承担赔偿责任。本案的争议焦点为：刘玉珍在上班途中受伤能否认定为从事雇佣活动。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人身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以下简称《人损解释》）第九条的规定，雇员的行为超出授权范围，但其表现形式是履行职务或者与履行职务有内在联系的，应认定为“从事雇佣活动”。本案中，交通事故的发生虽然不是发生在刘玉珍的工作时间和工作场所，但系在刘玉珍的上班途中，而上班的行为与履行职务存在密切联系。国务院《工伤保险条例》将上下班途中遭遇的交通事故视为工伤，说明行政法规亦认为上下班途中与职务行为有密切联系。另据证人王某某所述，作为保洁人员需要在上午九点前在公司完成保洁工作。刘玉珍在前往葵恩公司上班途中遭遇交通事故，其受伤后到达葵恩公司也是第一时间进入岗位进行清洁工作。因此，可以认定本案交通事故与刘玉珍履行职务有内在联系，可以认定刘玉珍系在从事雇佣活动内遭受人身损害。因交通事故肇事方存在逃逸行为，刘玉珍在向交通事故肇事方追究侵权责任存在现实困难的情况下，依法主张雇主承担替代赔偿责任，与法不悖，葵恩公司作为雇主应当承担赔偿责任。依照法律相关规定，葵恩公司承担赔偿责任后，可以向交通肇事方追偿。关于刘玉珍受伤所产生的损失数额，认定如下：医疗费，31738.73元，属实际发生，予以确认；住院伙食补助费，按照每天80元，计算9天，计为720元；营养费，按照每天30元，计算90日，计为2700元；交通费，酌情认定300元；误工费，按照刘玉珍的月平均工资2000元，计算6个月，计12000元；护理费，按照每天80元，计算90日，7200元；伤残赔偿金，按照城镇标准计为66638元；精神损害赔偿金，酌定为1000元；鉴定费1560元，予以确认。以上损失共计123856.73元，应由葵恩公司赔付给刘玉珍。据此，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第九十八条、《人损解释》第九条、第十一条、第十九条、第二十条、第二十一条、第二十二条、第二十三条、第二十四条、第二十五条之规定，判决如下：一、葵恩公司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十五日内向刘玉珍赔付123856.73元；二、驳回刘玉珍的其余诉讼请求。如果未按本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按照《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案件受理费2785元（刘玉珍已预交），现由葵恩公司负担2506元，剩余部分由刘玉珍自行负担。葵恩公司负担部分应在本判决生效后十五日内给付刘玉珍。本院二审期间，双方当事人均未提交新证据。经本院二审审理查明，原审判决认定事实属实，本院予以确认。本院认为，根据双方当事人在二审中的诉辩主张，二审中双方争议的焦点问题为：一、刘玉珍在上班途中应否被认定为从事雇佣活动；二、葵恩公司主张原审法院认定刘玉珍在上班途中发生交通事故受伤证据不足是否成立；三、刘玉珍于上班途中发生交通事故造成自身损害，在肇事方逃逸的情况下，能否直接向接受劳务一方的葵恩公司主张承担赔偿责任。就本案争议的上述焦点问题，本院具体评判如下：一、关于刘玉珍在上班途中应否被认定为从事雇佣活动的问题。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人身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九条的规定，从事雇佣活动，是指从事雇主授权或者指示范围内的生产经营活动或者其他劳务活动。雇员的行为超出授权范围，但其表现形式是履行职务或者与履行职务有内在联系的，应当认定为从事雇佣活动。本案中，刘玉珍因受葵恩公司雇佣，在葵恩公司从事保洁工作，由于刘玉珍已超过法定退休年龄，双方由此形成劳务合同关系。刘玉珍为提供劳务一方，葵恩公司为接受劳务一方。刘玉珍在上班途中，虽并非属于从事葵恩公司授权或者指示范围内的生产经营活动或者其他劳务活动，其损害发生的时间和地点也并非葵恩公司安排的工作时间和工作地点，但刘玉珍从其日常居所前往公司，是其正常履行工作职责的必要条件，况且，刘玉珍上班所途径的路线并未超出合理范围，因此，其上班显然与其正常履行职务存在内在联系，应当被认定为从事雇佣活动。葵恩公司上诉主张刘玉珍上班途中不应认定为从事雇佣活动，缺乏法律依据和事实依据，本院不予支持。二、关于原审法院认定刘玉珍系在上班途中发生交通事故受伤，该事实是否存在证据不足的问题。本院认为，首先，对于刘玉珍因交通事故致损的事实，西安市公安局交XX队XX大队出具了道路交通事故认定书，该事故认定书认定：“2018年11月24日7时50分，刘玉XX路XX道由南向北骑行至凤城八路什字南口时，被右侧同方向行驶至此的一辆电动两轮车撞倒，导致刘玉珍受伤，造成交通事故，事故发生后该电动两轮车逃离现场。”以上事实认定与事故现场目击证人曹汉林、李金娥的描述基本一致，能够证实涉案交通事故为真实发生；其次，刘玉珍受伤后，在肇事方逃逸的情况下，为履行工作职责，及时赶到葵恩公司开展清扫工作。此事实有证人王某某的证言为证。根据王某某的证言，其与刘玉珍同在奎恩公司从事保洁工作，2018年11月24日，王某某在公司看见刘玉珍衣服开着没有系扣，状态也不太好，后脑勺有个大包，遂向刘玉珍询问，刘玉珍回答说被电动车撞了，后来王某某电话告知公司人事主管王明霞，由王明霞及刘玉珍女儿及时将刘玉珍送至医院就诊。由于证人王某某与刘玉珍并不存在利害关系，因此其证言的可信度较高。而且，王某某的证言与刘玉珍的陈述能够相互印证，基本反映出了刘玉珍在事故发生后的客观情况。此外，根据原审庭审笔录，葵恩公司曾在原审庭审中承认王某某在其公司工作，亦认可刘玉珍受伤系交通事故所致，现在二审中又否认王某某的证人资格，并主张原审法院认定刘玉珍系交通事故受伤证据不足，违反了禁止反言原则，因此，对于葵恩公司认为原审法院认定刘玉珍系在上班途中发生交通事故受伤证据不足的诉讼主张，本院不予支持。三、关于刘玉珍能否直接向葵恩公司主张承担赔偿责任的问题。本案中，刘玉珍在上班途中遭受第三人交通事故侵权，本有权向肇事方主张承担侵权赔偿责任，但由于肇事方的逃逸，而致使刘玉珍无法及时获得救济。在此情况下，刘玉珍能否直接向作为接受劳务一方的葵恩公司主张承担赔偿责任，对于该问题，本院认为，应结合有关侵权责任法律规范中的过错责任原则、公平责任原则等综合加以判断。首先，从法律规定上来看，对于第三人侵权致提供劳务者损害的责任认定问题，我国立法在先后不同时期存在不同的立法理念。具体来说，《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人身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十一条规定：“雇员在从事雇佣活动中遭受人身损害，雇主应当承担赔偿责任。雇佣关系以外的第三人造成雇员人身损害的，赔偿权利人可以请求第三人承担赔偿责任，也可以请求雇主承担赔偿责任。雇主承担赔偿责任后，可以向第三人追偿。”根据该条规定，在雇佣关系中发生第三人侵权行为时，对于雇员所受损害，雇主承担的是无过错责任，即雇员可以选择侵权人或者雇主任何一方承担赔偿责任。如此规定对雇员权益的保护更为周全，在特定时期有一定的积极意义，但显然加重了对无过错雇主一方的责任承担，忽视了主观过错因素在责任划分中应起的作用。《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实施以后，在法律术语上，用提供劳务一方和接受劳务一方替代了雇员和雇主的称谓。该法三十五条规定：“个人之间形成劳务关系，提供劳务一方因劳务造成他人损害的，由接受劳务一方承担侵权责任。提供劳务一方因劳务自己受到损害的，根据双方各自的过错承担相应的责任。”此条规定，考虑到了提供劳务一方在提供劳务过程中遭受人身损害也存在自身过错的情况，对此提供劳务一方也应当担负一定的责任，如完全由接受劳务一方承担责任也显失公平。由此，将该类问题的归责原则由无过错责任原则转变为过错责任原则。具体到本案，刘玉珍在上班途中发生交通事故，虽然与其履行职务行为存在内在联系，应被认定为从事劳务活动，但由于刘玉珍发生交通事故的地点是在上班途中，而并非在工作场所，这显然已经超出了葵恩公司应当提供安全保障义务的责任范围。因此，对于刘玉珍所遭受的损害，葵恩公司并不存在主观过错，按照《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的相关规定，葵恩公司不应承担侵权赔偿责任，但由于葵恩公司系刘玉珍从事劳务活动的最终受益者，根据公平原则，对于刘玉珍的实际损失，葵恩公司应当给予适当补偿。本院根据本案实际情况，酌定葵恩公司补偿的标准为刘玉珍所受损害的30%，即123856.73元×30%=37157.02元。葵恩公司在补偿刘玉珍后，可向涉案交通肇事方追偿。据此，葵恩公司的部分上诉理由成立，本院予以支持。原审判决认定不当，本院予以变更。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之规定，判决如下：一、维持西安市未央区人民法院(2019)陕0112民初2717号民事判决第二项；二、变更西安市未央区人民法院(2019)陕0112民初2717号民事判决第一项为：西安葵恩梧桐树医疗美容有限公司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十五日内向刘玉珍补偿37157.02元。如果未按本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的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一审案件受理费2785元(刘玉珍已预交)，现由西安葵恩梧桐树医疗美容有限公司负担1000元，由刘玉珍自行负担1785元；二审案件受理费2777元(西安葵恩梧桐树医疗美容有限公司已预交)，由西安葵恩梧桐树医疗美容有限公司负担1000元，由刘玉珍负担1777元。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侯 静审  判  员   高 玮审  判  员   侯新省二〇二〇年八月二十七日法官助理袁观磊书  记  员   邱鹏翔 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