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北省襄阳市中级人民法院民 事 判 决 书（2020）鄂06民终2108号上诉人（原审被告）：中央储备粮襄阳直属库有限公司，住所襄阳市襄城区胜利街向阳路88号。法定代表人：胡友，该公司总经理。委托诉讼代理人：罗锋，湖北联帮律师事务所律师委托诉讼代理人：覃松，湖北联帮律师事务所律师。被上诉人（原审原告）：周福云，男，生于1965年7月17日，汉族，湖北省南漳县人，住南漳县。委托诉讼代理人：郭勇，湖北君谐律师事务所律师。上诉人中央储备粮襄阳直属库有限公司（以下简称中央储备粮襄阳公司）因与被上诉人周福云劳动争议纠纷一案，不服南漳县人民法院（2019）鄂0624民初2215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中央储备粮襄阳公司上诉请求：撤销原审判决第一、二项，改判驳回被上诉人的诉讼请求。事实与理由：1.一审判决采信证据和认定案件事实错误，判决内退待岗协议有效并继续履行无事实依据。关于《“三项制度”改革实施方案》的问题。一审判决采信被上诉人提供的《“三项制度”改革实施方案》所依据的理由不符合客观事实，也存在明显逻辑错误。第一，《“三项制度”改革实施方案》系标准的打印文本，争议内容所在页面又没有加盖印章，整个文本也未加盖骑缝章，在技术上很容易替换，并不存在一审判决认定上诉人很难修改的问题。第二，2013年7月8日湖北梅园米业公司《关于劳动用工有关问题的报告》系复印件，上诉人一直不予认可，一审判决对该证据进行采信没有依据。第三，湖北梅园米业公司与周福云签订的《离职协议》中“乙方不得申请返回本单位”的约定系梅园公司对周福云要求返岗权利的排除，并未排除梅园米业公司要求周福云返岗的权利，一审判决据此认定湖北梅园米业公司不能要求周福云重新返岗存在逻辑错误，况且该协议第一条在约定生活费发放和社保缴纳时也并未约定缴纳至办理退休为止。另外，《“三项制度”改革实施方案》中争议条款的标题为“内部待岗制度”，上诉人提供的版本中记载的“公司业务发展空缺后，随时通知内部待岗人员上岗工作”的内容符合“内部待岗制度”的文义解释。而被上诉人提供版本中记载的“直到员工按国家法定年龄办理正式退休手续为止”内容并不符合“内部待岗”的制度含义。上诉人提交的《“三项制度”改革实施方案》来源于湖北梅园米业公司原始存档的成套资料汇编册，该汇编册内容包括了《“三项制度”改革实施方案》的草稿、修订稿、民主讨论会、送审、正式定稿等环节，能真实地反映该制度的制订、出台过程，其客观真实性应当予以认可，其约定的内部待岗制度内容应当作为认定本案事实和适用法律的依据。2.一审判决内退待岗协议有效并强行判决上诉人继续履行系适用法律错误。公司为被上诉人办理的内部待岗手续不符合《“三项制度”改革实施方案》规定的条件，也违反了国务院和劳动部门关于内部退养的明确规定和精神。国务院《国有企业百余人员职工安置规定》(国发[1993]111号令)第九条规定：“职工距退休年龄不到五年的，经本人申请，企业领导批准，可以退出工作岗位休养”；劳部发[1994]259号《劳动部关于严格按照国家规定办理职工退出工作岗位休养问题的通知》对上述内退办理条件进行了重审，并严厉要求各地劳动部门坚决制止企业超出国务院规定办理“内退”的做法，对企业的此类行为要进行及时纠正，并严肃处理。劳社部发[1999]8号《关于制止和纠正违反国家规定办理企业职工提前退休有关问题的通知》也再次明确“凡是违反国家规定办理提前退休、退职的企业，要追究有关领导和当事人的责任，己办理提前退休、退职的职工要清返回企业。”本案中，被上诉人办理内退待岗手续时的年龄仅为43岁，远达不到国务院规定的55周岁的法定要求，也严重违反了国务院和劳动部门的上述规定，违法办理的内退手续依法应当予以纠正。而一审判决对这一违法的内退待岗协议不仅不纠正，反倒判决确认有效并继续履行，这样的处理结果与民事审判活动的宗旨和原则相违背，在法律适用上明显错误。一审判决继续履行内退待岗协议明显不公，将干扰上诉人的正常经营和造成国有资产的浪费。提供劳动既是劳动者的权利，更是劳动者最基本、最核心的义务，提供劳动获取报酬是履行劳动合同最基本的权利义务关系。在内部转岗期间，用人单位与劳动者之间的劳动关系仍然存在，用人单位对劳动者仍然具有管理的权利，用人单位基于内部管理制度或业务开展需要，要求内退人员或内部待岗人员返回工作是理所当然的权利，是正当合法的要求，且不损害劳动者的合法权益。也正是基于此，没有任何法律法规明文规定用人单位不得要求内退人员或待岗人员返岗工作。如果认定用人单位不能要求内部待岗人员返回工作，将意味着企业一方面要支付内退待岗人员的生活费和社保费用，另一方面还要花费用工成本另行聘用人员满足岗位用工需求，这对用人单位来说显然是不公平的。3.上诉人解除与被上诉人的劳动合同合法有效。如前所述，上诉人因业务发展存在用工需求，再加上被上诉人办理的内退待岗手续不符合国务院政策规定和中储粮系统内部规定，在上诉人吸收合并湖北梅园米业公司后，上诉人依法有权通知被上诉人返回工作。而被上诉人在接到上诉人通知后明确表示不同意返回上班。在此情况下，上诉人依法解除与被上诉人之间的劳动合同具有事实和法律依据，一审判决解除合同违法在事实认定和法律适用上均有错误。周福云答辩称，服从原判。周福云向本院提出诉讼请求：1.确认其与中央储备粮襄阳公司于2013年9月16日签订的《内退协议书》有效，并继续履行；2.判决中央储备粮襄阳公司支付自2019年元月1日起至2019年5月31日止的生活费3500元；3.判决中央储备粮襄阳公司自2018年5月1日起每年按南漳县上年度社会平均工资为基数给其全额申报缴纳社会保险五金直到按国家法定年龄办理退休手续为止；4.确认中央储备粮襄阳公司解除并终止劳动合同行为无效。一审法院认定事实：2004年11月22日，经登记成立湖北梅园米业有限公司，周福云于2004年11月与湖北梅园米业有限公司建立劳动关系，成为该公司员工。中央储备粮襄阳公司于2015年10月完成对湖北梅园米业有限公司收购，成为其全资子公司。2018年5月22日，湖北梅园米业有限公司经南漳县市场监督管理局注销，同日，登记成立中央储备粮襄阳直属库有限公司南漳分公司。2011年3月20日，湖北梅园米业有限公司为了进一步深化企业人事、用工和分配三项制度改革，根据中央储备粮襄阳公司的要求，制定、印发了《湖北梅园米业有限公司“三项制度”改革实施方案》，该方案对人事制度改革、用工制度改革、分配制度改革进行了的规定，其中在用工制度改革中关于富余人员的安置，分三项进行了规定，即竞聘上岗、内退待岗、买断工龄。关于内退待岗的规定是“男52岁（1959年12月31日以前出生），女45岁（1966年12月31日以前出生）的员工可申请内部待岗。公司按南漳县生活最低生活保障发给内部待岗人员生活费700元，公司按照国家规定为内部待岗人员全额缴纳五金（养老、医保、失业、生育、工伤），直到员工按国家法定年龄办理正式退休手续为止。”2013年9月16日，周福云向湖北梅园米业有限公司递交离职申请，申请离职，并与湖北梅园米业有限公司签订《离职协议书》。之后，湖北梅园米业有限公司每月为周福云发放了700元生活费，并全额为周福云缴纳了社会保险费。2018年5月，中央储备粮襄阳直属库有限公司南漳分公司登记成立后，周福云的社会保险费被停止缴纳。自2019年1月，中央储备粮襄阳公司停发了周福云的700元生活费，并通知周福云回公司上岗及办理相关事宜。2019年3月18日，周福云向中央储备粮襄阳公司递交了一份《情况说明》，主要内容为：“不同意回公司上班，继续履行内退协议。”因双方未达成一致意见，中央储备粮襄阳公司于2019年5月27日向周福云送达了《解除并终止劳动关系之通知函》，通知周福云自2019年5月28日起解除并终止劳动关系。周福云收到《解除并终止劳动关系之通知函》后于当日向南漳县劳动争议仲裁委员会提出仲裁申请，请求：一、确认周福云与中央储备粮襄阳公司于2013年5月15日签订的《内退协议书》有效，并继续履行；二、裁决中央储备粮襄阳公司支付周福云自2019年元月1日起至2019年5月31日止的生活费3500元；三、裁决中央储备粮襄阳公司自2018年5月1日起每年按南漳县上年度社会平均工资为基数给其全额申报缴纳社会保险五金直到按国家法定年龄办理退休手续为止。在仲裁审理过程中，还请求确认中央储备粮襄阳公司解除并终止劳动合同行为无效。2019年8月12日，南漳县劳动争议仲裁委员会作出南劳仲裁字（2019）第31号仲裁裁决：一、中央储备粮襄阳公司支付周福云2019年1月至2019年5月的生活费3500元（700元/月×5个月）；二、中央储备粮襄阳公司到南漳县社会保险经办机构为周福云补缴2018年5月至2019年5月的社会保险，具体数额以社保经办机构核定为准；三、驳回周福云的其他仲裁请求。周福云不服该仲裁裁决，诉至法院。一审法院归纳并评判本案的争议焦点如下：一、周福云与湖北梅园米业有限公司达成的内退待岗协议是否有效。湖北梅园米业有限公司根据企业发展的需要，根据中央储备粮襄阳公司的要求，制订、印发了《“三项制度”的改革实施方案》，在实施过程中，周福云根据该方案规定向湖北梅园米业有限公司提出申请，湖北梅园米业有限公司经审查后批准同意，双方即达成了协议，该协议已履行了数年，不违反法律法规的规定，且中央储备粮襄阳公司也未提出证据证明该协议存在其他无效的情形，故周福云与湖北梅园米业有限公司达成的内退待岗协议是有效的。二、中央储备粮襄阳公司是否应继续履行周福云与湖北梅园米业有限公司达成的内退待岗协议。依法订立的劳动合同具有约束力，用人单位与劳动者应当履行劳动合同约定的义务。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劳动合同法》第三十四条“用人单位发生合并或者分立等情况，原劳动合同继续有效，劳动合同由承继其权利和义务的用人单位继续履行。”和《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第一百七十四条“公司合并时，合并各方的债权、债务，应当由合并后存续的公司或者新设的公司承继。”的规定，中央储备粮襄阳公司接收了湖北梅园米业有限公司的权利，亦应承接湖北梅园米业有限公司的义务，中央储备粮襄阳公司与湖北梅园米业有限公司签订的吸收合并协议虽然对公司合并后职工安排约定：“终止劳动合同关系，按国家有关标准给予经济补偿”，但未征得周福云的同意，也未就经济补偿达成协议，故中央储备粮襄阳公司应继续履行周福云与湖北梅园米业有限公司达成的内退待岗协议。三、周福云主张缴纳社会养老保险金的诉讼请求如何处理。周福云与湖北梅园米业有限公司达成的内部待岗协议，虽然约定了由湖北梅园米业有限公司为其缴纳社会养老保险金等，但因社会保险费的征缴，由社会保险行政部门处理，不属人民法院受案范围，故对该项诉讼请求不作裁判。中央储备粮襄阳公司如果不履行相关义务，周福云可通过相关行政管理部门主张权利。四、中央储备粮襄阳公司解除并终止与原告的劳动合同关系的行为是否有效。中央储备粮襄阳公司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劳动合同法》第四十一条第一款第（四）项“…其他劳动合同订立时所依据的客观经济情况发生重大变化，致使劳动合同无法履行的。”的规定，向周福云送达《解除并终止劳动关系之通知函》，但中央储备粮襄阳公司未提供无法履行合同的事实依据，也未提供职工代表的表决结果和报当地劳动主管部门备案的相关证据，故中央储备粮襄阳公司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劳动合同法》第四十一条第一款第（四）项的规定，解除并终止与周福云的劳动合同关系的行为无效。综上，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劳动争议调解仲裁法》第二十七条、《中华人民共和国劳动合同法》第三条、第三十四条、第四十一条第一款第（四）项、《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第一百七十四条规定，判决：一、中央储备粮襄阳直属库有限公司解除与周福云劳动合同关系的行为无效；二、周福云与湖北梅园米业有限公司达成的内退协议有效，中央储备粮襄阳直属库有限公司于本判决生效后即按协议内容履行；三、中央储备粮襄阳直属库有限公司于本判决生效后十日内支付周福云自2019年元月1日起至2019年5月31日止的生活费3500元；四、驳回周福云的其他诉讼请求。若未按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债务利息。案件受理费10元，由中央储备粮襄阳直属库有限公司负担。二审中，中央储备粮襄阳公司提交一份曾令平与邹洪元（原湖北梅园米业有限公司办公室主任）电话录音资料，拟证明公司提交的《湖北梅园米业有限公司“三项制度”改革实施方案》是真实的。经质证，曾令平对该电话录音真实性予以认可。经审查该录音资料，曾令平持有的《湖北梅园米业有限公司“三项制度”改革实施方案》“4.富余人员安置（2）实行内部待岗制度。…直到员工按国家法定年龄办理正式退休手续为止。”中“直到员工按国家法定年龄办理正式退休手续为止。”，是曾令平在办理内退时，与张文清（时任湖北梅园米业有限公司法定代表人）谈好后，由邹洪元修改输出打印后，张文清加盖公司印章。因此，中央储备粮襄阳公司提交的该证据，并不能推翻曾令平持有的《湖北梅园米业有限公司“三项制度”改革实施方案》真实性，因内部待岗涉及待岗人员切身利益，一审法院采信待岗人员持有的方案文本认定事实，并无不当。经审理查明，原判认定事实属实，本院予以确认。本院认为，本案争议焦点：中央储备粮襄阳公司能否随时终止周福云内退待遇，解除周福云劳动关系。对此，本院分析评判如下：一、从政策层面讲，《国有企业富余职工安置规定》第一条规定：“为了妥善安置国有企业富余职工，增强企业活力，提高企业经济效益，制定本规定。”第二条规定：“安置国有企业（以下简称企业）中的富余职工，应当遵循企业自行安置为主、社会帮助安置为辅，保障富余职工基本生活的原则。”由此可以看出，安置企业富余人员的根本宗旨，一是增强企业活力，提高经济效益；二是妥善安置富余职工，保障富余职工的基本生活。湖北梅园米业有限公司实施“三项制度”改革时，根据职工个人意愿，对部分职工实行“内退”，发放基本生活费，缴纳社会保险，并不违反上述规定。同时，《国有企业富余职工安置规定》第十三条规定：“各级劳动行政主管部门和企业行政主管部门应当做好富余职工的社会安置和调剂工作，鼓励和帮助富余职工组织起来就业和自谋职业。企业之间调剂职工，可以正式调动，也可以临时借调；临时借调的，借调期间的工资和福利待遇由双方企业在协议中商定。”第十四条规定：“富余职工由企业自行安置有困难到社会待业的，在待业期间，依法享受待业保险待遇。劳动行政主管部门和有关行政主管部门应当创造条件，帮助职工再就业。”因此，在保障富余职工基本生活的同时，无论是政府，还是企业，都应当为富余职工再就业创造条件。从这一角度讲，中央储备粮襄阳公司提交存档的《湖北梅园米业有限公司“三项制度”改革实施方案》中规定“公司业务发展空缺后，随时通知内部待岗人员上岗工作。”，实际上是剥夺了富余职工自谋职业的权利和机会，与政策精神不符。二、从解除劳动关系通知的效力看，中央储备粮襄阳公司于2019年5月27日向周福云送达了《解除并终止劳动关系之通知函》载明“现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劳动合同法》第41条第1款第4项‘……其他因劳动合同订立时所依据的客观经济情况发生重大变化，致使劳动合同无法履行的’之规定，”解除并终止与周福云的劳动关系。而《中华人民共和国劳动合同法》第四十一条规定：“有下列情形之一，需要裁减人员二十人以上或者裁减不足二十人但占企业职工总数百分之十以上的，用人单位提前三十日向工会或者全体职工说明情况，听取工会或者职工的意见后，裁减人员方案经向劳动行政部门报告，可以裁减人员：……”，但直到本院二审，中央储备粮襄阳公司也未提交“工会意见”和“劳动行政部门报告”，因此，中央储备粮襄阳公司解除与周福云的劳动关系，缺乏程序正当性。三、从利益衡量角度讲，对富余职工实施待岗，属于对待岗职工的不利行为，待岗职工为维护自己合法利益，要求用人单位提供方案文本，并按照用人单位提供的方案文本规定，主张待岗待遇，并无不当。四、从公平角度讲，如果按照中央储备粮襄阳公司上诉所称用人单位有权随时要求待岗职工返岗，那么，也应当允许待岗职工随时提出返岗，要求用人单位安排工作。用人单位和劳动者都各自强调自己的权利，待岗制度将难以实施。综上，本院认为，中央储备粮襄阳公司不能随时终止周福云内退待遇，解除周福云劳动关系。中央储备粮襄阳公司上诉理由不能成立，对其上诉请求，本院不予支持。原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予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规定，判决如下：驳回上诉，维持原判。二审案件受理费10元，由上诉人中央储备粮襄阳直属库有限公司负担。本判决为终审判决。审判长  李晓红审判员  黄 鹂审判员  何小玲二〇二〇年九月四日书记员  李 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