浙江省杭州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20）浙01民终5129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张佰军，男，1967年6月22日出生，汉族，住安徽省蒙城县。 委托代理人张永针,女，1989年10月12日出生，汉族，住安徽省蒙城县，系张佰军女儿。 上诉人（原审原告）杨朝华，女，1964年8月3日出生，汉族，住安徽省蒙城县。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项峰，男，1987年10月1日出生，汉族，户籍地浙江省杭州市萧山区，现住浙江省杭州市萧山区。 委托代理人冯水兴、冯袁博敏,杭州市萧山区云峰法律服务所法律工作者。 上诉人张佰军、杨朝华因与被上诉人项峰侵权责任纠纷一案，不服杭州市萧山区人民法院（2020）浙0109民初3005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20年6月9日受理后，根据《全国人民代表大会常务委员会关于授权最高人民法院在部分地区开展民事诉讼程序繁简分流改革试点工作的决定》，本案由审判员俞建明适用普通程序独任审理，于2020年7月22日公开开庭进行了审理。上诉人张佰军及委托代理人张永针、上诉人杨朝华、被上诉人项峰的委托代理人冯水兴、冯袁博敏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原审法院认定，张佰军、杨朝华的女儿张毛毛系足浴店的员工，项峰进店消费时与张毛毛结识，两人后发展成为男、女朋友关系。2019年8月27日夜，张毛毛前往项峰家中找项峰，双方后因感情问题发生争执并共同离开项峰住处；次日凌晨，张毛毛在离项峰住处不远处跳河自杀并身亡。公安机关后经调查，认为没有犯罪事实并不予立案。另查明，张毛毛跳河时，其与项峰并未发生直接的身体接触与冲突，且两人相隔较远；张毛毛跳河后，在场的案外人傅佳伟（系项峰的朋友）报警求助。又查明，张毛毛在跳河前饮过酒。张佰军、杨朝华一审的诉讼请求为：1、要求项峰赔偿张佰军、杨朝华各项损失共计1252486元[具体包括丧葬费65526元（10921元/月×6个月）、死亡赔偿金1086960元（54348元/年×20年）、精神抚慰金100000元]。2、判令本案诉讼费用由项峰承担。对于张佰军、杨朝华主张的各项合理损失，原审法院酌情认定为1120176元。具体包括：1、丧葬费33216元（按照2018年浙江省在岗职工平均工资66432元/年÷12个月×6个月）；2、死亡赔偿金张佰军、杨朝华主张合理，计1086960元（54348元/年×20年）。 原审法院认为：行为人因过错侵害他人民事权益的，应当承担侵权责任。而侵权责任的构成要件是，行为人实施了侵权行为、该行为造成了损害后果、行为人存在主观上的过错以及危害行为与损害后果之间存在因果关系。结合本案现有证据，原审法院分析认为，张佰军、杨朝华的女儿张毛毛因与项峰之间的感情纠葛而跳河自杀，而张毛毛在跳河时并未与项峰发生直接的肢体冲突与接触，况且也没有证据证明该事件系刑事案件，故原审法院难以认定项峰与张毛毛的身亡之间存在直接的侵权因果关系。但另一方面，项峰与张毛毛曾系男、女朋友关系，双方确系因感情纠葛才在事发当天见面，尤其是张毛毛在双方见面前有过饮酒的情形，但项峰在知情的情况下并未及时将其送回住处或安全的地方，而是在河边逗留，故项峰对案涉事故的发生也有一定责任。另外，张毛毛作为成年人，在面对情感纠葛时，未能控制好自身情绪，也未能采取理性、合理的方式化解，而是遗憾地选择了结束自己生命的极端方式，不禁令人惋惜。同时，张佰军、杨朝华亦在庭审中自认，事发前，张毛毛曾电话联系过张佰军、杨朝华并提及其与项峰间的感情纠葛，但张佰军、杨朝华并未有效解开张毛毛的心结。张毛毛背井离乡来杭务工，张佰军、杨朝华作为其父母，如果在平日里多加关心张毛毛的情感与生活，案涉悲剧也许就不会发生。至于项峰提出的将其出借给张毛毛的50000元款项作为案涉补偿的抗辩，张佰军、杨朝华对该借款不知情亦不认可，也不同意在本案中一并处理，况且项峰也未能有效举证，故原审法院难以采信。综上，基于上述理由，原审法院基于公平理念，酌情认定项峰对张佰军、杨朝华的合理损失承担10%的责任计112017.60元。又因张毛毛在案涉事故中死亡，张佰军、杨朝华要求项峰赔偿精神损害抚慰金的诉讼请求符合法律规定，原审法院根据各方的过错程度、经济能力、本地平均生活水平等因素，酌情认定张佰军、杨朝华的精神损害抚慰金为10000元。据此，原审法院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六条第一款、第十六条、第十八条第一款、第二十条、第二十二条、第二十四条、第二十七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人身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十七条第三款、第十八条第一款、第二十七条、第二十九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确定民事侵权精神损害赔偿责任若干问题的解释》第八条第二款、第九条第二项、第十条、第十一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之规定，判决:一、项峰于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赔偿张佰军、杨朝华合理损失112017.60元；二、项峰于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赔偿张佰军、杨朝华精神损害抚慰金10000元；三、驳回张佰军、杨朝华的其余诉讼请求。如项峰未按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一审案件受理费16072元，减半收取8036元，由张佰军、杨朝华负担7253元，由项峰负担783元。 宣判后，杨朝华、张佰军不服，向本院提起上诉称：一、原审法院认定事实不清，证据不足。原审法院对案件事实认定不全面，缺乏充足可靠的证据，所得结论含混不清，与实际情况出入较大。原审判决中“张毛毛在跳河时并未与被告发生直接的肢体冲突与接触，况且也没有证据证明该事件系刑事案件，故本院难以认定被告与张毛毛的身亡之间存在直接的侵权因果关系”这一结论是基于对案件事实的错误认识，做出的错误结论。在庭审过程中，由于原审法院电脑设备问题，导致张毛毛自杀当时的监控录像一直无法正常播放，原审法院在没有完整看过事发当时的监控录像的情况下，便认定张毛毛在跳河时并未与被上诉人发生直接的肢体冲突与接触，是极其不负责任的行为。退一步讲，即便被上诉人当时与张毛毛不存在肢体接触，但是被上诉人在张毛毛情绪激动意图自杀的情况下，未对张毛毛的自杀举动有任何劝告或者阻拦，任由事态发展，最后导致张毛毛跳河自杀身亡，在事情发生后，被上诉人并未在第一时间报警，而是自行寻找无果后方才报警，此时距离张毛毛跳河已过去数小时，导致张毛毛的尸体在三天后才被寻找到，错过了救人的最佳时机，被上诉人对此有不可推卸的责任。二、原审判决适用法律错误。原审法院基于公平理念，酌情认定被上诉人对上诉人的合理损失承担10%的责任，有悖于法律规定。《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总则》第6条和《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24条规定了公平责任原则的三个适用条件：当事人双方都没有过错；有较为严重的损害结果发生；如果不由双方当事人分担损失，有违公平的民法理念。换言之，公平责任中的“责任”已经不是法律责任，不具有谴责性与惩罚性，本质上是一种法定补偿义务。但在本案中，被上诉人在张毛毛跳河身亡的过程中实施了侵权行为，未尽到劝阻和及时救助的义务，其主观上存在过失，符合《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规定的侵权责任的构成要件，故被上诉人对于上诉人应承担侵犯生命权的法律责任，而非公平责任。一审法院适用法律错误，做出有悖于法律规定的错误判决，希望二审法院予以纠正，重新改判。综上所述，上诉人张佰军、杨朝华认为，一审法院认定事实不清、适用法律不当，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153条第一款第（二）、（三）项之规定，上诉人请求二审法院：1、依法撤销杭州市萧山区人民法院（2020）浙0109民初3005号民事判决书，改判第一项内容为被上诉人项峰支付给上诉人张佰军、杨朝华侵权责任赔偿款560088元，改判第二项内容为被上诉人项峰支付给上诉人张佰军、杨朝华精神损害抚慰金50000元。2、本案诉讼费用由被上诉人承担。 被上诉人项峰在二审中答辩称：首先,被上诉人认为上诉人上诉的事实和理由根本没有事实和法律依据。事实上，被上诉人在半年多没有与上诉人的女儿张毛毛联系的情况下,突然发现张毛毛找到自己,并且发现张毛毛酒气很浓,感觉其在外面感情或工作中遇到了不愉快。经再三劝说无效,被上诉人提出与朋友一起送张毛毛回住处，但张毛毛一定要被上诉人单独送其回去。最后,在被上诉人朋友走开一会后,发现张毛毛在离被上诉人一段距离的桥上跳河。当时,被上诉人急得不知如何是好，其自己不会游泳,不敢盲目施救，到朋友傅佳伟回来后,傅佳伟马上报了警。而一审法院调查仔细,认定事实清楚。在过错程度的分配上,一审法院认为被上诉人知道张毛毛饮酒而未及时将其送回住处，对事故的发生负有一定责任。其实,被上诉人实在是冤枉,因为当时被上诉人已经耐心地劝了张毛毛好长时间，要求送其回住处，但她自己就是不愿意,一审法院判决被上诉人承担10%责任,其实也是偏重的。况且,张毛毛曾经以买房所需为由，向被上诉人借了5万元人民币，至事发之日未归还分文。但考虑到张毛毛毕竟与被上诉人相识一场，现在人已经走了，也就算了。综上,被上诉人认为一审法院认定事实清楚,程序合法,适用法律正确，为此,希望二审法院依法驳回上诉人的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中，双方当事人均未向本院提供新的证据。 经审理，本院查明的事实与原审法院查明的事实一致。 本院认为，本案中，张毛毛与项峰曾系男、女朋友关系，2019年8月27日夜，张毛毛来到项峰家中找项峰，后因感情问题发生争执共同离开项峰家，张毛毛来到桥上，项峰明知其喝过酒，且情绪激动，但没有引起足够的注意及采取相应的措施，在张毛毛跳河后，又没有及时地报警，故对张毛毛最终身亡存在一定的过错。基于本案的实际情况，应酌情认定项峰对张佰军、杨朝华的合理损失承担10%的赔偿责任计112017.60元，并酌情赔偿张佰军、杨朝华的精神损害抚慰金10000元，原审法院所作判决正确。关于上诉人提出一审法院认定张毛毛在跳河时并未与被上诉人发生直接的肢体冲突与接触不当一节，因从现有证据无法证明张毛毛在跳河时双方之间发生过肢体冲突与接触的事实，故对该理由本院不予采信。关于上诉人提出的原审判决基于公平理念，酌情认定被上诉人对上诉人的合理损失承担10%的责任有悖于法律规定的问题，本院认为，本案不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二十四条的规定，原审法院引用该条款作为判决的依据不当，应予以纠正。基于原审法院的判决并无不当，故本院仍予维持。综上所述，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8621元，由张佰军、杨朝华负担（已缓交），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七日内向本院缴纳。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员  俞建明 二〇二〇年九月七日 书记员  刘小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