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东省淄博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20）鲁03民终3472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青州市溢生源生物饲料有限公司。住所地：山东省青州市经济开发区弘德路2008号。 法定代表人：张爱香，经理。 委托诉讼代理人：王玉同，山东稷下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中国人民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牡丹江市分公司。住所地：黑龙江省牡丹江市东安区爱民街156号。 代表人：李伦，经理。 委托诉讼代理人：秦佃塔，山东疆合律师事务所律师。 原审被告：山东亿恺仓储工程有限公司。住所地：山东省淄博高新区黄山路与汉江路交汇处东北角。 法定代表人：史秀芬，执行董事。 上诉人青州市溢生源生物饲料有限公司（以下简称“溢生源公司”）因与被上诉人中国人民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牡丹江市分公司（以下简称“人保牡丹江分公司”）、原审被告山东亿恺仓储工程有限公司（以下简称“亿恺公司”）保险人代位求偿权纠纷一案，不服山东省淄博高新技术产业开发区人民法院（2020）鲁0391民初582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20年9月15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审理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溢生源公司上诉请求：撤销一审判决第二项，改判驳回对其公司的诉讼请求。事实与理由：一、被上诉人向上诉人代位求偿不符合法律规定。保险代位求偿应当严格依照保险法规定来进行，保险代位求偿的法律依据是保险法第60条第1款规定：“因第三者对保险标的的损害而造成保险事故的，保险人自向被保险人赔偿保险金之日起，在赔偿金额范围内代位行使被保险人对第三者请求赔偿的权利”，因此，本案应当适用《保险法》而不应当是《侵权责任法》。理由如下：（一）保险代位求偿是指在财产保险中，由于发生保险事故，致使保险标的损失，保险人依据合同约定履行全部赔付义务后，依法取得对保险标的的所有权;或者在保险标的的损失由第三者造成的情况下，保险人对被保险人赔付之后，依法取得代被保险人之位向第三者求偿的权利。保险人代位求偿权具有法定性，保险人对于第三者的求偿属于法定取得方式，必须依据法律规定方式取得。其法定性体现在两个方面：1、法定取得，即保险人在对被保险人赔付以后，自动取得对第三者的代位求偿权，无需以合同的形式获得转让;2、代位求偿必须以法律规定进行，如果法律没有规定代位求偿，则不能进行。代位求偿的法律依据就是保险法第60条第1款规定。(二)侵权责任法第八十六条所规定的建筑物、构筑物或者其他设施倒塌造成他人损害的情形是对一般侵权情况下建设单位和施工人的赔偿责任，该规定不适用于保险代位求偿，基于法定性，保险代位求偿只能向造成保险事故的第三者主张，而不能扩大求偿对象。而且相对于侵权责任法来讲，保险法属于特别法，根据特别法优于一般法的法律适用原则，既然保险法对于保险代位求偿有明确法律规定，就应当适用保险法而不是侵权责任法。(三)保险法第60条对于保险代位求偿的被求偿主体作了规定，即对保险标的造成损害从而造成保险事故的第三者，该第三者特指导致事故发生的责任主体而不是其他主体。该第三者应当符合以下条件:1、对保险标的造成损害并导致保险事故发生。本案中，上诉人既没有对保险标的造成损害，也没有导致保险事故发生。保险标的是因为一审被告在施工过程中使用了不合格的高强度螺栓导致，是一审被告的行为对保险标的造成损害且导致了保险事故的发生，这一点已经被生效的法律文书所认定，且本案被上诉人、一审被告及上诉人对此均无异议。2、不应当是保险合同的当事人。保险合同的当事人应当包括投保人、保险人，另外还有被保险人，其中被保险人中还包括附加被保险人。根据保监会保险术语行业标准规定，附加被保险人是指在保险合同中约定的、受保险合同保障的、处于从属地位的被保险人。上诉人属于保险合同的附加被保险人，是保险合同的被保险人之一，而非第三者。本案中保险合同“财产一切险附加险”条款第63）经济利益条款约定:“除被保险人外，在损失或损毁发生时对被保险财产或其组成部分享有经济利益的任何人或任何一方，以及与处理上述经济利益有关的担保人将在无须告知保险人的情况下而根据利益证明视为附加被保险人”。正大公司租赁上诉人厂房及设施的目的就是利用厂房及设备设施对原料(包括玉米等饲料原料)进行加工。相对于正大公司投保的厂房、机械设备、设施等属于正大公司的财产来讲，上诉人属于对保险标的享有经济利益的人;相对于正大公司的玉米等原料来讲，上诉人同样享有保险利益:因正大公司租赁上诉人的设备设施对原料进行加工，如果上诉人提供的设备设施存在短期内不能发现的瑕疵，且正大公司没有办理保险的话，上诉人必然要对设备设施瑕疵给正大公司玉米等原料造成的损失进行赔偿，该赔偿责任就是上诉人对玉米等原料的保险利益所在，基于此上诉人符合第63）款对于附加被保险人之约定。根据条款64）附加被保险人中约定“1、被保险人根据合同或协议需向其安排或提供保险的任何人，实体或组织”为附加被保险人，在租赁合同中双方明确约定由正大公司为上诉人投保商业险，为履行该协议约定，正大公司才投保的财产一切险及附加险。基于此约定，上诉人也应当属于附加被保险人。另外，双方在“财产一切险附加险”条款中确定了“最广义”解释原则。附加险93)条“最广泛定义”条款明确约定:“兹经双方同意，本保险单中不同条款、规定和条件之间的解释若存在矛盾，将以对被保险人有益的最广义的或最低限制的解释为准”。由此来看，如果在是否属于附加被保险人理解上出现争议时，应按照“最广义”解释原则作出对附加被保险人有利的解释。综上，无论是基于第63)、64)条款约定，还是基于“最广义”解释原则，上诉人都毫无争议的属于附加被保险人，而不属于保险法第60条所规定的第三者。(四)本案被上诉人在青州市人民法院起诉时，向法院提交了深圳市万宜麦理伦保险公估有限公司出具的公估报告，该调查报告是受被上诉人的委托而作出的。根据报告内容，案涉保险事故是“因为设备供应商山东亿恺仓储工程有限公司提供的设备高强螺栓不符合要求导致事故，供应商应对本次事故损失负责，保险公司赔付后可代位求偿”。由此可见，即使是被上诉人所提供的调查报告确定的被求偿主体也应当是一审被告而非上诉人。因此，上诉人并非导致事故发生的第三者，被上诉人应当向一审被告来主张代位求偿的权利，被上诉人向上诉人代位求偿不符合法律规定。二、被上诉人向上诉人代位求偿不符合保险合同及财产一切险附加条款的约定。1、根据《饲料厂租赁合同》约定，正大公司应当安全生产，并为合同项下租赁物投保商业险。由于租赁标的包括了建筑物、生产设备设施等诸多项目，而且饲料生产又是工艺、环节复杂的过程，为避免出现生产过程中可能出现的一切赔偿事故，上诉人才特意要求承租人一定要投保商业保险，投保的目的是为了避免出现租赁合同双方因生产过程中出现的不确定因素导致损失而向对方索赔的情况。因此保险合同约定为财产一切险，既包括了正大公司承租的上诉人所有的建筑物、生产设备设施，也包括了正大公司所有的原材物料;既包括了正大公司可能赔偿给上诉人的经济损失，也包括了上诉人可能赔偿给正大公司的经济损失。为此，财产一切险附加险条款第39）条关于“被保管、照顾及管理的财产”明确约定:“兹经双方同意，本保险单扩展承保在被保险人依法应赔偿的，因保险事故造成对被其看护、保管或管理之下的财产损失金额”。依据上述约定以及保险原则，上诉人可能对正大公司承担的赔偿责任已经作为保险标的，那么保险公司在赔偿正大公司损失后无权再向上诉人代位求偿。否则就出现了为避免损失而投保，在保险公司理赔之后又要被代位求偿，意味着仍然要出现损失，那么投保就失去了任何意义的悖论。2、“财产一切险附加险”条款第76）放弃代位追偿权约定:“兹经双方同意，在发生任何理赔事件时，保险人同意放弃对下列人员可能拥有的代位追偿权:1、任何与被保险人相关联或合资联营的公司”，根据该约定被上诉人已经预先放弃了对上诉人的代位求偿权。对于“相关联”的解释，应按照财产一切险附加条款约定的“最广义”原则来解释，上诉人属于与被保险人相关联的公司。“相关联”体现在以下两点:第一、被保险人属于上诉人厂房的承租人，双方不仅有利益关系，还都受租赁协议内容的约束，要按照租赁协议约定履行;第二、双方在投保目的上是相关联的，都是为了通过保险理赔方式避免在履行租赁合同中出现的意外给对方造成损害时由自己承担赔偿责任这一法律后果。显然，“相关联”应区别于公司法意义上的“关联公司”。综上所述，无论是基于法律规定还是保险合同约定，被上诉人均不能向上诉人代位求偿。恳请二审法院查明事实，依法改判驳回被上诉人对上诉人的诉讼请求。 人保牡丹江分公司辩称，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请求维持。 亿恺公司未作陈述。 人保牡丹江分公司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1.判令亿恺公司、溢生源公司连带赔偿各项经济损失802259.06元；2.判令亿恺公司、溢生源公司连带支付自2017年1月1日至赔偿款实际付款日按同期银行贷款利率年4.35%计算的赔偿款资金占用利息。 一审法院查明事实，2014年5月9日，青岛正大农业发展有限公司青州分公司（以下简称“正大公司”）与溢生源公司签订租赁合同，约定正大公司租赁溢生源公司的饲料厂进行生产经营，租赁期限为3年。2014年9月25日，亿恺公司、溢生源公司签订仓储工程制作安装合同，约定亿恺公司为溢生源公司设计、制作、安装4座1000吨钢板仓，用于正大公司租赁的饲料厂。2015年5月14日工程完工，2015年6月26日通过验收，之后钢板仓投入使用。2015年12月23日，正大公司与人保牡丹江分公司签订保险合同，约定正大公司为租赁的饲料厂内的财产向人保牡丹江分公司投保财产一切险，其中流动资产存货保险金额为900万元，保险期间为2016年1月1日至2016年12月31日。 2016年7月14日，饲料厂的1号钢板仓因多处螺栓断裂而坍塌，致使仓内正大公司存储的货物玉米及其他钢板仓受损。2016年10月24日，受山东省青州市人民法院委托，山东智邦建设工程检测有限公司出具鉴定报告，结论为1号钢板仓仓底钢板采用的螺栓不合格。2016年11月19日，受山东省青州市人民法院委托，潍坊正德资产评估事务所出具资产评估报告书，认定钢板仓损失为1048300.00元，受损玉米损失为775579.00元。2017年3月20日，山东省青州市人民法院作出民事判决书，判决亿恺公司赔偿溢生源公司钢板仓损失1048300.00元。亿恺公司不服提起上诉，2017年7月6日，山东省潍坊市中级人民法院作出民事判决书，判决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另外，事故发生后，人保牡丹江分公司委托深圳市万宜麦理伦保险公估有限公司广州分公司出具保险公估报告，认定玉米损失保险理算金额为774644.31元，人保牡丹江分公司支付公估费27615.35元。2016年12月30日，人保牡丹江分公司支付正大公司保险理赔款774644.31元。此前，2016年12月23日，正大公司向人保牡丹江分公司出具权益转让书，同意在人保牡丹江分公司赔偿保险金后将向第三者的索赔权转让给保险公司。 一审法院认为，人保牡丹江分公司与正大公司之间的保险合同关系成立有效，钢板仓坍塌造成正大公司财产损失，人保牡丹江分公司依照保险合同的约定向正大公司理赔后，正大公司将向第三者的索赔权转让给人保牡丹江分公司，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保险法》第六十条第一款“因第三者对保险标的的损害而造成保险事故的，保险人自向被保险人赔偿保险金之日起，在赔偿金额范围内代位行使被保险人对第三者请求赔偿的权利。”的规定，人保牡丹江分公司有权向对保险标的造成损害的第三者请求赔偿。人保牡丹江分公司主张的赔偿保险金应以潍坊正德资产评估事务所的资产评估报告书认定的损失额775579.00元为限，该部分损失人保牡丹江分公司只主张774644.31元属于处分自己的权利，予以确认。人保牡丹江分公司主张的公估费和资金占用利息不符合《中华人民共和国保险法》第六十条第一款的规定，不予支持。 按照山东智邦建设工程检测有限公司的鉴定报告和山东省青州市人民法院的生效判决，钢板仓坍塌系因亿恺公司施工的工程质量问题造成，亿恺公司即造成保险标的损害的第三者，亿恺公司应当赔偿人保牡丹江分公司已赔偿保险金。溢生源公司系坍塌钢板仓工程的建设单位，人保牡丹江分公司主张溢生源公司承担连带责任符合《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八十六条第一款“建筑物、构筑物或者其他设施倒塌造成他人损害的，由建设单位与施工单位承担连带责任。建设单位、施工单位赔偿后，有其他责任人的，有权向其他责任人追偿。”的规定，予以支持。亿恺公司、溢生源公司未到庭应诉未答辩，由此产生的法律后果由其自负。 综上所述，人保牡丹江分公司的诉讼请求部分合法有理，予以部分支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保险法》第六十条第一款、《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八十六条第一款、《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四十四条之规定，判决：（一）山东亿恺仓储工程有限公司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赔偿中国人民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牡丹江市分公司赔偿保险金774644.31元；（二）青州市溢生源生物饲料有限公司承担连带赔偿责任；（三）驳回中国人民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牡丹江市分公司的其他诉讼请求。如果未按本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案件受理费5911.50元，中国人民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牡丹江市分公司负担245.00元，山东亿恺仓储工程有限公司、青州市溢生源生物饲料有限公司负担5666.50元。 二审期间，当事人均未提供新证据，查明事实与一审查明一致，本院予以确认。 本院认为，本案的争议焦点为：一审判决溢生源公司承担本案连带责任是否正确。 1、本案各方当事人对于一审判决认定的事实无异议，本院予以确认。 2、《中华人民共和国保险法》第六十条第一款规定的“代位求偿权”，实际是规定了保险人在一定条件下获得代替受害人向赔偿义务人索赔的权利，因此，保险人在获得该权利后，仍需按照侵权责任法或其他法律规定另行向赔偿义务人主张权利，而其主张权利的范围也不能超过受害人自身权利。据此，保险法的上述规定显然只是保险人获得权利的依据，而非行使权利的依据。溢生源公司关于本案应当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保险法》的规定处理追偿事项，属于对相关法律的曲解，本院不予支持。另外，《中华人民共和国保险法》第六十条规定的“第三者”系相对于保险人、被保险人而言，也即，该第三者指系除保险人、被保险人之外对保险标的负有赔偿责任的其他当事人。溢生源公司关于该“第三者特指导致事故发生的责任主体”的主张，与该条规定的立法本意不符，本院不予采信。 3、人保牡丹江分公司提供的保单明确列明了被保险人为“青岛正大农业发展有限公司青州分公司”，保险标的为该公司的财产。溢生源公司关于其对正大公司财产享有保险利益，应系“被保险人”，不应承担责任的主张，与事实不符，本院不予采信。 4、溢生源公司与正大公司只是存在租赁关系，双方并无关联关系，也并非合资联营的公司。溢生源公司关于人保牡丹江分公司已在保险合同中放弃对其的追偿权，与保险合同的相关约定不符，本院不予采信。 5、溢生源公司作为涉案钢板仓的建设单位，一审判决其承担本案连带责任，符合《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八十六条第一款的规定，并无不当。 综上所述，溢生源公司的上诉意见不能成立。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的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11546.00元，由青州市溢生源生物饲料有限公司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王 鹏 审 判 员  郭 鹏 审 判 员  胡晓梅 二〇二〇年九月十六日 法官助理  汪燕飞 书 记 员  耿润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