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北省武汉市中级人民法院民 事 判 决 书（2020）鄂01民终2153号上诉人（原审原告）：王铎，男，1988年4月12日出生，汉族，住河南省新郑市，委托诉讼代理人：闫正，北京市盈科(郑州)律师事务所律师。上诉人（原审原告）：张坤，男，1988年5月7日出生，汉族，住河南省新郑市，委托诉讼代理人：闫正，北京市盈科(郑州)律师事务所律师。被上诉人（原审被告）：湖北盛影时代影视传播股份有限公司，住所地武汉市武昌区东湖路181号湖北日报传媒集团楚天181文化创意产业园园区内创意集市第四层。法定代表人：曹波，该公司经理。委托诉讼代理人：王超，湖北立丰律师事务所律师。上诉人王铎、张坤因与被上诉人湖北盛影时代影视传播股份有限公司（以下简称盛影时代公司）执行异议之诉纠纷一案，不服湖北省武汉市武昌区人民法院（2019）鄂0106民初10781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20年4月27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王铎、张坤上诉请求：1、依法撤销湖北省武汉市武昌区人民法院（2019）鄂0106民初10781号民事判决，改判支持上诉人原审诉请或发回一审法院重审。2、本案一审、二审诉讼费由被上诉人承担。事实与理由：一审法院对案件核心法律关系的性质认定及法律适用错误。本案的核心事实已经查明：王铎、张坤是最初成立郑州市鑫艺影软件科技有限公司（以下简称鑫艺影公司）的股东，于2017年1月5日增加了对公司的注册资本。鑫艺影公司实行注册资本认缴制，王铎、张坤的认缴期限至2036年12月31日。张佩雷于2017年9月6日收购了王铎、张坤的股权，认缴期限至2027年12月31日。本案的核心问题在于“王铎、张坤在认缴出资期限届满前将股权转让给他人，是否属于未依法履行出资义务即转让股权的情形”。即对未依法履行出资义务的理解。原审判决第10页对此问题的表述是：“对于执行程序中能否要求未到期缴纳期限的股东提前缴纳出资或视为出资义务提前到期确无明确法律规定，但是纵观全国各级人民法院的相关法律文书，对该问题的理解存在不同”。然后基于公平原则把已经不是公司股东的上诉人追加为被执行人。原审判决的上述表述是错误的。原审判决于2019年11月12日作出。在两天后，即2019年11月14日，最高人民法院发布了《全国法院民商事审判工作会议纪要》（九民会议纪要），该会议纪要的重大意义之一，就是统一裁判思路。《九民会议纪要》第6条规定：在注册资本认缴制下，股东依法享有期限利益，债权人以公司不能清偿到期债务为由，请求未届出资期限的股东在未出资范围内对公司不能清偿的债务承担补充赔偿责任的，人民法院不予支持。但是下列情形除外：1.公司作为被执行人的案件，人民法院穷尽执行措施无财产可供执行，已具备破产原因，但不申请破产的；2.在公司债务产生后，公司股东（大）会决议或以其他方式延长股东出资期限的。上述规定应当作为审判工作的统一标准在本案中适用。依据上述规定，结合本案事实，王铎、张坤在注册资本认缴制下，股东依法享有期限利益。本案进入执行程序后，公司作为被执行人时，王铎、张坤已经不是案涉公司的股东，无权申请公司破产，不符合第一种例外情况；上述人的股权转让行为在本案发生之前就已经结束，不属于上述法律规定的第二种例外情形。因此，王铎、张坤在认缴期限到来之前，转让自己的股权，不属于“未依法履行出资义务即转让股权的情形”。在全国裁判标准已经统一的前提下，原审判决中的表述自然不能成立，其裁判结果当然也不正确。盛影时代公司辩称：根据公司法司法解释三第13条第二款及19条规定，公司新股东继受原股东股权后，原股东的出资义务仍然不能免除，根据九民会议纪要精神，在公司作为被执行人的案件中，若穷尽执行措施，仍然无财产可供执行，已具备破产情形但不申请破产的，可以要求股东出资加速到期，请求二审法院驳回上诉请求。王铎、张坤向一审法院提出诉讼请求：1.请求依法确认不把王铎、张坤追加为被执行人；2.判令盛影时代公司承担本案的诉讼费。一审法院认定事实：一审法院于2018年8月22日作出（2018）鄂0106民初894号民事判决书，该判决书载明：“盛影时代公司以王铎抽逃出资为由要求王铎对鑫艺影公司的债务承担补充赔偿责任。……故王铎的上述行为不构成抽逃出资。对于盛影时代公司要求王铎承担补充赔偿责任的诉讼请求，一审不予支持。……本案中，王铎作为鑫艺影公司原股东，根据其股东会决议，其认缴的出资额应于2036年12月31日前足额认缴完毕，2017年9月6日王铎将其360万元出资全部转让给张佩雷，并由张佩雷于2027年12月31日前足额缴纳完毕，故王铎的上述行为不构成抽逃出资。对于盛影时代公司要求王铎承担补充赔偿责任的诉讼请求，一审法院不予支持……判决如下：一、鑫艺影公司应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向盛影时代公司支付货款404610元；二、鑫艺影公司应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向盛影时代公司支付违约金（以404610元为基数，自2017年2月1日起至实际付清之日止，按年利率24%计算）；三、鑫艺影公司应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向盛影时代公司支付财产保全担保保险费1000元；四、驳回盛影时代公司的其他诉讼请求。”2018年10月17日，盛影时代公司作为申请执行人向一审法院申请执行，执行案号为（2019）鄂0106执362号。该案执行过程中，盛影时代公司提出执行异议，请求追加王铎、张坤、张佩雷为该案被执行人。一审法院于2019年4月11日作出（2019）鄂0106执异33号执行裁定书，该执行裁定书“审查查明”部分载明：“……根据河南省新郑市工商管理和质量技术监督局出具的工商信息档案显示：2016年8月30日，鑫艺影公司拟定《鑫艺影公司章程》（以下简称《章程》）。该《章程》第一条约定：“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以下简称《公司法》）及有关法律、法规的规定，由王铎、张坤，两方共同出资，设立鑫艺影公司……”第六条约定：“公司的注册资本200万元。”第八条约定：“王铎认缴人民币120万元，认缴比例60%，认缴时间2026年12月31日；张坤认缴人民币80万元，认缴比例40%，认缴时间2026年12月31日。”王铎、张坤在前述《章程》上签名确认。鑫艺影公司于2016年9月9日成立。另查明，2017年1月5日，鑫艺影公司拟定《章程修正案》，其第三条约定：“原章程第六条修改为：公司注册资本600万元。”第四条约定：“原章程第八条修改为：王铎货币出资360万元，出资比例60%，出资时间2036年12月31日；张坤货币出资240万元，出资比例40%，出资时间2036年12月31日。”鑫艺影公司在该《章程修正案》上加盖公章确认，并于2017年1月19日办理了工商信息变更登记。再查明，《鑫艺影公司章程（不设董事会）》第一条规定：“依据《公司法》及有关法律、法规的规定，由张佩雷出资，设立鑫艺影公司……”第六条约定：“公司的注册资本600万元。”第八条约定：“张佩雷以货币600万出资，出资比例100%，出资时间2027年12月31日前。”鑫艺影公司在该《章程》上加盖公章确认。2017年9月7日，鑫艺影公司的股东由王铎、张坤变更为张佩雷。同日，鑫艺影公司的法定代表人也由王铎变更为张佩雷。”同时，该执行裁定书裁定：“追加被申请人王铎、张坤、张佩雷为本案被执行人。被申请人王铎在360万元、张坤在240万元、张佩雷在600万元注册资金本息范围内对本案债务承担补充赔偿责任。”后，王铎、张坤不服前述执行裁定书之内容，于2019年5月13日向一审法院提起执行异议之诉，进而引发本案诉讼。一审法院认为，本案的争议焦点为对公司股东股权转让行为责任后果的认定以及对“未依法履行出资义务”概念的理解。关于公司股东股权转让行为责任后果的认定的问题。本案中，王铎、张坤提出了“因张佩雷收购了王铎、张坤的股权，故应由其承受相应的认缴出资义务”的主张，但其对公司股东在公司注册资本认缴制前提下的责任承担的理解上存在偏颇。王铎、张坤的核心观点是，公司新股东继受原股东的股权后，原股东的出资义务即行免除。但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若干问题的规定（三）》第十三条第二款：“公司债权人请求未履行或者未全面履行出资义务的股东在未出资本息范围内对公司债务不能清偿的部分承担补充赔偿责任的，人民法院应予支持；……”及第十九条：“有限责任公司的股东未履行或者未全面履行出资义务即转让股权，受让人对此知道或者应当知道，公司请求该股东履行出资义务、受让人对此承担连带责任的，人民法院应予支持；公司债权人依照本规定第十三条第二款向该股东提起诉讼，同时请求前述受让人对此承担连带责任的，人民法院应予支持”的规定，公司股东在未履行完全缴纳出资义务前即转让股权的，如继受股东对该事实知道或者应当知道的，无论是原股东或是继受股东仍应对股权转让前的公司债务承担补充赔偿责任。也就是说，即便张佩雷继受了王铎、张坤的股东出资义务，也不应免除该二人对股权转让前的公司债务承担补充赔偿责任的义务。因此，对王铎、张坤的本项主张事由一审法院不予支持。关于对“未依法履行出资义务”概念的理解。王铎、张坤提出“王铎、张坤在认缴出资期限届满之前将股权转让给他人,由他人履行缴纳出资的义务,不属于未依法履行出资义务即转让股权的情形且原裁定认为王铎、张坤在认缴出资期限届满之前转让股权,其出资义务应当视为提前到期,缺乏法律依据”，对该主张，首先，正如前所述，即便公司股权受让人张佩雷同意承受王铎、张坤的出资义务，但也不能免除其股东责任的承担；其次，对于执行程序中能否要求未到缴纳期限的股东提前缴纳出资或视为出资义务提前到期确无明确法律规定，但是纵观全国各级人民法院的相关法律文书，对该问题的理解存在不同。原则上，对公司不能清偿到期债务时，单个或部分债权人起诉请求股东以其认缴但未届出资期限的出资承担清偿责任，人民法院一般不应支持。但也存在例外情形，如某项债权发生时，股东的相关行为已使得该债权人对股东未届出资期限的出资额产生高度确信和依赖，在公司不能清偿该债权时，法院可以判令特定的股东以其尚未届出资期限的出资额向该债权人承担清偿责任。因此，基于公平原则和出于维护公平安全的市场经济秩序角度考量，公司股东也应当就股权转让前的认缴出资额承担清偿责任或补充赔偿责任。故，对王铎、张坤的本项事由一审法院亦不予支持。（2018）鄂0106民初894号民事判决书判决王铎不承担连带责任的理由为“不构成抽逃出资”，与本案不是同一理由，故对于王铎、张坤认为王铎已经生效判决确认不承担责任的意见，本案系滥用司法资源的意见，一审法院不予采信。综上，一审法院判决如下：驳回王铎、张坤要求确认其不被追加为被执行人的诉讼请求。案件受理费100元，由王铎、张坤负担。二审中，当事人没有提交新证据，且各方当事人对一审查明事实部分无异议，本院对一审查明的事实依法予以确认。本院认为，本案的争议焦点为认缴期限内未实缴出资股权转让后出资义务是否发生转移的认定问题。我国《公司法》第三条规定：“有限责任公司的股东以其认缴的出资额为限对公司承担责任”，从该规定来看，股东向公司出资的责任具有法定性和强制性，股东认缴出资的责任是对公司而言，而股权转让合同是转让股东和受让股东之间的法律关系，即使公司配合办理受让股东变更登记手续也是对法定义务的履行，不能解释为对认缴义务转移的同意。本案中王铎、张坤作为鑫艺影公司发起人，在公司成立的时候认缴注册资本200万元，认缴期限至2026年12月31日。2017年9月7日，王铎、张坤将公司股权转让给了张佩雷，但根据《公司法》第3条之规定，股东认缴出资的责任具有法定性和强制性，加之王铎、张坤在转让股权时没有通知公司债权人，因此，张佩雷受让股权应视为对出资责任的债的加入，王铎、张坤、张佩雷构成对鑫艺影公司并存的债务承担，均需在认缴注册资本范围内对债权人盛影时代公司的债务承担补充赔偿责任。另外《公司法》第三十条规定：“有限责任公司成立后，发现作为设立公司出资的非货币财产的实际价额显著低于公司章程所定价额的，应当由交付该出资的股东补足其差额；公司设立时的其他股东承担连带责任。”该条规定可以理解为：在发现作为设立公司出资的非货币财产的实际价额显著低于公司章程所定价额的时候，即使交付该出资的股东以及公司设立时的其他股东已经不再是公司的股东，也均需要对出资差额承担补足责任。根据“举重以明轻”的法理精神，未届缴纳期限的股东将股权进行转让后更需对公司注册资本承担责任。关于一审法院引用的《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若干问题的规定（三）》第十三条第二款：“公司债权人请求未履行或者未全面履行出资义务的股东在未出资本息范围内对公司债务不能清偿的部分承担补充赔偿责任的，人民法院应予支持；……”，及第十九条规定：“有限责任公司的股东未履行或者未全面履行出资义务即转让股权，受让人对此知道或者应当知道，公司请求该股东履行出资义务、受让人对此承担连带责任的，人民法院应予支持；公司债权人依照本规定第十三条第二款向该股东提起诉讼，同时请求前述受让人对此承担连带责任的，人民法院应予支持。”本院认为上述规定旨在解决出资期限到期后出资义务责任承担的问题，对出资期限未到期而进行股权转让的出让股东是否应承担出资义务责任的问题并未提及。因此，适用上述两条规定解决本案争议问题属于适用法律不当，本院予以纠正。另根据我国《民法总则》第七条规定：“民事主体从事民事活动，应当遵循诚信原则，秉持诚实，恪守承诺”。《公司法》第五条规定：“公司从事经营活动，必须遵守法律、行政法规，遵守社会公德、商业道德，诚实守信，接受政府和社会公众的监督，承担社会责任”。作为民法最为重要的基本原则，诚信原则被称为民法的“帝王条款”，是各国民法公认的基本原则。司法实践中，诚信原则对司法机关裁判民事纠纷也具有积极作用，在当事人没有明确约定或法律没有具体规定时，司法机关可以根据诚信原则填补合同漏洞、弥补法律空白，平衡民事主体之间的利益，进而实现公平正义。本案中盛影时代公司与鑫艺影公司发生交易关系时，鑫艺影公司的股东为王铎、张坤，在注册资本认缴制下，股东对公司认缴的注册资本可视为对公司及债权人的承诺及担保，盛影时代公司是基于对王铎、张坤作为鑫艺影公司股东的高度确信和依赖才与其发生的交易关系，王铎、张坤作为公司的发起人，应遵守诚信原则，不能单方面地将注册资本缴纳义务进行转移。从诚信原则考虑，如果法律允许未履行出资义务的股东以转让股权的方式逃避出资义务，那么作为善意的债权人的权益将无法得到维护，将会导致恶意逃避债务现象的发生。关于本案中出资责任是否应当加速到期的问题。根据《全国法院民商事审判工作会议纪要》法【2019】254号第6条相关精神，在注册资本认缴制下，股东依法享有期限利益，债权人以公司不能清偿到期债务为由，请求未届出资期限的股东在未出资范围内对公司不能清偿的债务承担补充赔偿责任的，人民法院不予支持。但是，下列情形除外：（1）公司作为被执行人的案件，人民法院穷尽执行措施无财产可供执行，已具备破产原因，但不申请破产的；（2）……。另外，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共和国企业破产法》若干问题的规定（一）第一条规定：“债务人不能清偿到期债务并且具有下列情形之一的，人民法院应当认定其具备破产原因：（一）资产不足以清偿全部债务；（二）明显缺乏清偿能力”。2019年1月17日，盛影时代公司就（2018）鄂0106民初894号生效民事判决书向武汉市武昌区人民法院申请执行，执行过程中，武汉市武昌区人民法院于2019年6月24日作出（2019）鄂0106执362号之一民事裁定书记载：鑫艺影公司作为被申请人已被纳入失信被执行人名单，案件尚未发现其他可供执行的财产，被执行人确无其他财产可供执行……终结湖北省武汉市武昌区人民法院（2018）鄂0106民初894号民事判决书的本次执行程序。本院认为根据上述裁定书可认定鑫艺影公司已满足公司作为被执行人的案件，人民法院穷尽执行措施无财产可供执行，已具备破产原因，但不申请破产的情形，其未届出资期限注册资本应当加速到期以偿还相应债权人的债务。综上，王铎、张坤的上诉请求不能成立，应予驳回。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虽有不当，但裁判结果正确。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规定，判决如下：驳回上诉，维持原判。二审案件受理费100元，由王铎、张坤负担。本判决为终审判决。审判长  王日升审判员  陈 敏审判员  胡 劲二〇二〇年九月二十五日法官助理徐向云书记员徐向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