浙江省杭州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20）浙01民终2175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陈颉，男，1960年1月14日出生，汉族，住杭州市西湖区。 上诉人（原审被告）：卢秋玲，女，1962年9月16日出生，汉族，住杭州市西湖区。 委托诉讼代理人：陈颉，系卢秋玲配偶。 上诉人（原审被告）：陈思蓉，女，1991年10月20日出生，汉族，住杭州市西湖区。 委托诉讼代理人：陈颉，系陈思蓉父亲。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倪宝友，男，1952年6月5日出生，汉族，住杭州市滨江区。 上诉人陈颉、卢秋玲、陈思蓉因与被上诉人倪宝友债权人撤销权纠纷一案，不服杭州市西湖区人民法院（2019）浙0106民初8666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20年3月12日立案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上诉人陈颉、卢秋玲、陈思蓉上诉请求：一、依法撤销（2019）浙0106民初8666号民事判决，依法改判。二、本案的一切诉讼费用由倪宝友承担。事实与理由：一、原审法院关于撤销权是否超过法定行使期间的认定，与事实和法律不符。（一）撤销权未在被上诉人知道或者应当知道撤销事由之日起一年内行使。事实上倪宝友向陈颉、卢秋玲出借借款时询问过陈颉的家庭资产情况，包括陈颉、卢秋玲为陈思蓉购买房产的情况，并曾于5年前实地查看过该房屋。倪宝友还曾于（2017）浙0106民初3819号蔡柄旗等人撤销权纠纷案中承担了诉讼费。根据《合同法》第七十五条的规定，倪宝友撤销权的行使已超过法定期限。（二）原审法院将陈颉、卢秋玲给陈思蓉支付首付款和银行按揭贷款的行为人为分割为2014年5月17日之前和之后来认定撤销权是否消灭，既与事实不符，也缺乏法律依据。陈颉、卢秋玲赠与陈思蓉房产是通过替陈思蓉履行《浙江省商品房买卖合同》中约定的首付款支付义务和履行《招商银行个人购房借款及担保合同》约定的银行按揭贷款的共同还款义务来实现的，即陈颉、卢秋玲支付按揭款的赠与行为是受合同约束的，案涉房屋的产权早已于2013年登记于陈思蓉的名下。支付首付款和按揭贷款都是支付购房款，是基于同一个赠与房产行为的两个前后连续不可分割的整体，因此，陈颉、卢秋玲的赠与行为发生日至倪宝友起诉日是否已超过五年的计算起始日应该是签订《浙江省商品房买卖合同》并支付第一笔首付款的2010年9月30日，据此计算，撤销权的行使已超过法定期限。退一步来说，起始日为支付第一笔按揭款的2013年8月19日，其撤销权的行使也已超过法律规定的撤销权行使之最长期限。二、原审法院对本案部分主要事实没有查清，倪宝友主张全部撤销其余按揭款的赠与，缺乏事实依据。原审中陈颉、卢秋玲、陈思蓉提交的证据表明：2013年8月19日至2016年1月19日，支付按揭款132.026296万元，不仅倪宝友撤销权的行使已超过法律规定的撤销权行使之最长期限，其中有360269.41元按揭款也不是陈颉、卢秋玲支付的，在1320262.96元按揭款中，扣除被另案撤销的890733元和非陈颉、卢秋玲支付的360269.41元，仅剩69260.49元，而非429529.96元。原审法院对该笔按揭款证据不予查清认定，仅凭另案判决书就一概认定为陈颉、卢秋玲支付（另案已向省高级人民法院提出再审），导致作出错误的判决。三、原审法院对倪宝友出具借条所载款项认定错误。原审庭审中，倪宝友将第一项诉讼请求变更为撤销陈颉、卢秋玲无偿赠与陈思蓉购房首付款、按揭款共计697229.39元。原审法院让陈颉、卢秋玲、陈思蓉于庭审结束后尽快补交证据，但未给出合理的举证期。陈颉、卢秋玲、陈思蓉于2019年12月22日寄出补充答辩状（附补充证据），但原审法院于庭审结束次日后的第三天就作出判决。仅凭当事人的陈述就作出“借款发生时间发生于2008年及2010年8月26日”的错误认定，即认定2014年3月29日、6月3日、8月15日出具的3张借条所载的借款金额36万元、20万元、14万元，共计70万元是2008年1月22日转账24万元、2008年2月28日转账30万元及2010年8月26日分两次转账12.5万元和2.5万元，共计69万元（原审法院认定为“2010年8月26日分两次各转账12.5万元”，多认定了10万元）的四笔借款的续借款。补充答辩状和补充证据表明：在陈颉、卢秋玲为陈思蓉购买房屋所支付的首付款付清之前，陈颉、卢秋玲与倪宝友不存在合法有效的债务与债权关系。2014年的70万元借款是倪宝友以现金的方式支付给陈颉、卢秋玲的，倪宝友担心仅仅只有借条，没有打款凭证，民间借贷纠纷在审理时可能不予支持，故凑了此前早已归还的借款的银行凭证作为支付凭证附上。其理由：一是三份借条均为倪宝友手写，均写着“今借到”并且没有“续借”的表述，其中20万元已明确写着支付方式为“现金”。二是借条所附的四份早已归还的借款的银行凭证的各自金额和总金额与三份借条各自金额和总金额均不相符，并且，2008年1月22日的24万元早于2009年11月13日卢秋玲通过民生银行转入倪宝友工商银行9558××××0822账户414100元结清本笔借款本息和2007年11月6日16万元借款未还10万元借款本息；2008年2月28日的30万元早于2012年2月28日陈颉通过工商银行6222××××1601账户转入倪宝友工商银行9558××××0822账户34.5万元结清本金和续借年息（年利率前两年为20%，后两年为15%）；2008年8月26日的15万元可能为临时借款，借后不久就以现金的方式归还了。三是倪宝友又称：2012年8月起，陈顿、卢秋玲以购买房屋的名义向倪宝友借款，倪宝友陆续向陈颉、卢秋玲提供借款本金共计70万元，…。显然，可见倪宝友捏造事实，不能自圆其说。上述情况表明：原审法院未能针对倪宝友变更诉讼请求给合理的补充证据的举证期，以致陈颉、卢秋玲、陈思蓉未能依据《民事诉讼法》第七十五条的规定全面查清事实，作出符合事实的认定。四、原审法院的“陈颉、卢秋玲、陈思蓉共同答辩称：…1…之后仅支付两年多时间的按揭款，可见其主观上并无无偿转移财产的恶意。”与事实不符。陈颉、卢秋玲、陈思蓉共同答辩中并没有“之后仅支付两年多时间的按揭款”的表达。 被上诉人倪宝友辩称：陈颉、卢秋玲、陈思蓉的上诉事实和理由并非事实，包括其中的借款和还款的情况，以及其提到倪宝友于2015年便知晓讼争房屋，事实上倪宝友对该房屋并不知情。 倪宝友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1.撤销陈颉、卢秋玲无偿赠与陈思蓉购房按揭款共计429529.96元，陈思蓉归还陈颉、卢秋玲该款项，该归还款项由法院执行分配；2.本案诉讼费用由陈颉、卢秋玲、陈思蓉承担。庭审中，倪宝友将第1项诉讼请求变更为撤销陈颉、卢秋玲无偿赠与陈思蓉购房首付款、按揭款共计697229.39元，其余诉讼请求不变。 一审法院认定：2008年、2010年，倪宝友多次向卢秋玲转款。其中2008年1月22日转账24万元，2008年2月28日转账30万元，2010年8月26日分两次各转账12.5万元，共计转账79万元。2014年3月29日、6月3日、8月15日，陈颉、卢秋玲共同向倪宝友出具三张借条，借条确认的借款金额分别为36万元、20万元、14万元，并约定了利息及还款期限。倪宝友主张三张借条所载款项系上述四笔转账借款的结算。陈颉、卢秋玲辩称上述四笔转账的借款已还清，借条所载款项均系借条落款日新交付的借款，交付方式为现金。后因陈颉、卢秋玲未能按约还款，倪宝友向杭州市滨江区人民法院提起诉讼，经法院主持调解，双方达成调解协议：陈颉、卢秋玲于2015年12月31日前归还倪宝友借款本金50万元，如逾期未归还的，倪宝友按照本金65万元申请执行，陈颉、卢秋玲另需支付利息53500元。陈颉、卢秋玲未能履行调解书确定的付款义务，故倪宝友申请强制执行，但因陈颉、卢秋玲名下尚无可供执行的财产，杭州市滨江区人民法院作出（2016）浙0108执2号之三民事裁定书，裁定终结执行程序，裁定书同时载明，截止2016年9月18日陈颉、卢秋玲尚应支付借款本息697229.39元。陈颉、卢秋玲系夫妻关系，于1991年10月20日生育一女，即陈思蓉。2010年9月30日，陈颉以其女儿陈思蓉的名义与浙江金盈置业有限公司签订《浙江省商品房买卖合同》一份，约定陈思蓉购买由该公司开发建设的位于杭州市西湖区××幢××单元××室房屋，房屋总价为1033.9267万元，陈思蓉于2010年10月8日付清首付款310.9267万元，余款办理银行按揭贷款。上述合同签订后，陈颉、卢秋玲于2011年5月29日前付清首付款310.9267万元。陈思蓉向招商银行办理银行按揭贷款,陈颉、卢秋玲作为共同还款人。此前生效判决已认定，2013年8月19日至2016年1月19日，陈颉、卢秋玲为陈思蓉支付了银行按揭贷款132.026296万元，其中90.680928万元于2014年5月17日以后支付。后陈颉、卢秋玲资金链断裂，其二人无力继续承担后续贷款。还查明，案外人蔡柄旗、易继苍、周湘斌、方起军、吴亚飞、李建平、孔杰、章琤、万政伟、任娅明曾于2017年5月8日起诉陈颉、卢秋玲、陈思蓉，要求撤销陈颉、卢秋玲赠与给陈思蓉用于购买位于杭州市西湖区××幢××单元××室房屋的首付款、按揭款400万元，陈思蓉将上述款项归还给陈颉、卢秋玲。该院于2018年12月6日作出民事判决书，判令撤销陈颉、卢秋玲赠与陈思蓉货币940733元（其中首付款5万元、按揭款890733元），陈思蓉将上述款项940733元返还给陈颉、卢秋玲。陈颉、卢秋玲、陈思蓉不服提起上诉，二审法院维持原判。 一审法院认为，根据倪宝友以及陈颉、卢秋玲、陈思蓉的诉辩意见，本案的争议焦点为：倪宝友是否享有撤销权、倪宝友行使撤销权有无超过法定期限。关于倪宝友是否享有撤销权的问题。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七十四条之规定，因债务人放弃到期债权或者无偿转让财产，对债权人造成损害的，债权人可以请求人民法院撤销债务人的行为。由此可见，对于债务人无偿处分其财产的行为，债权人撤销权的行使不以债务人是否具有主观恶意为前提，但应当满足以下三个条件：1.债权人与债务人之间存在合法有效的债权债务关系；2.债务人的行为实施于债权发生之后；3.债务人的财产处分行为危害到了债权人的债权。本案中，陈颉、卢秋玲无偿地替陈思蓉支付案涉房屋首付款和按揭款，应视为其将该款项赠与给陈思蓉。双方对倪宝友享有合法有效的债权无异议，但对债权发生的时间以及债务人的赠与行为是否侵害债权人的债权各持一词。倪宝友主张债权发生的初始时间为2010年8月26日之前并提交了交付凭证。陈颉、卢秋玲、陈思蓉辩称此前借款已还清，借条所载款项交付时间为借条出具日期，但未提交证据加以证明，借条所载款项数额较大，且现金交付与双方此前的交易习惯不符，故该院对该抗辩意见不予采信，认定本案借款发生于2008年及2010年8月26日，晚于陈颉、卢秋玲赠与陈思蓉首付款、按揭款的时间。陈颉、卢秋玲在明知其对倪宝友负有未清偿债务的情况下，将首付款310.9267万元、按揭贷款132.026296万元赠与陈思蓉用以支付案涉房屋购房款，该行为导致其自身的财产减少，而陈颉、卢秋玲无力清偿借款的事实已由生效法律文书确认，且经人民法院强制执行仍无法清偿到期债务，应认定其二人上述赠与行为侵害了倪宝友的债权。故倪宝友对陈颉、卢秋玲的赠与行为享有撤销权。关于倪宝友的撤销权是否超过法定行使期间的问题。根据法律规定，撤销权自债权人知道或者应当知道撤销事由之日起一年内行使。陈颉、卢秋玲、陈思蓉抗辩倪宝友在五年前已实地看过案涉房屋并知晓系陈颉、卢秋玲为陈思蓉购买的房屋，但未举证证明。倪宝友对此不认可，并称在2019年5月份才知晓此事。即便倪宝友多年前已知晓案涉房屋的存在，倪宝友亦有可能认为案涉房屋系陈颉、卢秋玲所有，并不知晓陈颉、卢秋玲将巨额财产赠与陈思蓉用以支付案涉房屋购房款的事实，故在陈颉、卢秋玲、陈思蓉无充分证据证明倪宝友已知道或应当知道撤销事由发生之日的情况下，倪宝友行使撤销权的时间自其自认的2019年5月份起算，未超过一年期限。合同法还规定，自债务人的行为发生之日起五年内没有行使撤销权的，该撤销权消灭。倪宝友自2019年5月17日向法院起诉，对于陈颉、卢秋玲支付首付款、按揭款行为中早于2014年5月17日的行为，已超过五年，倪宝友的撤销权消灭。但倪宝友对2014年5月17日以后发生的按揭款赠与行为仍享有撤销权，对此前的赠与款项无权主张撤销。生效判决认定2013年8月19日至2016年1月19日，陈颉、卢秋玲为陈思蓉支付了银行按揭贷款132.026296万元，其中90.680928万元于2014年5月17日以后支付。因上述按揭贷款中有890733元已被生效法律文书撤销赠与，故倪宝友仅可就剩余的429529.96元享有撤销权。根据法律规定，债权人提起的撤销权诉讼，依法撤销的，该行为自始无效，故倪宝友要求陈思蓉向陈颉、卢秋玲返还429529.96元，于法有据，该院予以支持。综上，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七十四条、第七十五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若干问题的解释（一）》第二十五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第一款之规定，判决如下：一、撤销陈颉、卢秋玲赠与陈思蓉货币429529.96元的行为；二、陈思蓉应于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将上述款项429529.96元返还给陈颉、卢秋玲；三、驳回倪宝友的其他诉讼请求。如果未按判决书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案件受理费10772元，由倪宝友负担4136元，由陈颉、卢秋玲、陈思蓉负担6636元。 二审中，上诉人陈颉、卢秋玲、陈思蓉向本院提交：证据1.一审《民事答辩状（补充答辩状）》及邮寄凭证、以及《民事答辩状（补充答辩状）》后附的相应证据（包括陈思蓉支付首付款的发票和银行凭证、2014年3份借条所附的银行凭证的换本付息清单四份、2008年1月22日24万元借款的还本付息的银行凭证四份、2008年2月28日30万元借款的还本付息的银行凭证四份），欲证明倪宝友在一审庭审过程中当庭变更诉讼请求后，陈颉、卢秋玲、陈思蓉于2019年12月22日寄出补充答辩状并附上补充证据，但原审法院于庭审结束次日后的第三天就已作出判决的事实。 经质证，倪宝友对于证据1的具体情况并不清楚，补充答辩状及其后附的证据中陈述的内容亦不是事实。 本院经审查认为，对于陈颉、卢秋玲、陈思蓉提交的证据1中《民事答辩状（补充答辩状）》及邮寄凭证，因各方在原审中提交的相应证据均已经过庭审质证，原审程序并无不当之处，对其证明效力不予认定；对于证据1中的陈思蓉支付首付款的发票和银行凭证、2014年3份借条所附的银行凭证的换本付息清单四份、2008年1月22日24万元借款的还本付息的银行凭证四份、2008年2月28日30万元借款的还本付息的银行凭证四份，无法证明本案待证事实，对其证明效力不予认定。 被上诉人倪宝友未向本院提交新的证据。 本院经审理查明的事实与原审判决认定的事实一致。 本院认为，陈颉、卢秋玲为女儿陈思蓉购买房屋，系无偿转让财产，客观上导致其对外偿债能力的减弱，对债权人造成损害，根据法律规定，债权人可以请求人民法院撤销其转让行为。陈颉、卢秋玲于2010年9月份为女儿陈思蓉购买房屋，自2013年8月起至2016年1月，为陈思蓉购房支付按揭款，共计132.026296万元。陈颉、卢秋玲、陈思蓉虽上诉认为倪宝友所称的四笔转账的借款已还清，但并未提供有效证据予以证明，结合借条所载款项数额较大以及陈颉、卢秋玲、陈思蓉所称的现金交付方式亦与双方此前的交付习惯不符，故对于陈颉、卢秋玲、陈思蓉的该上诉理由，本院不予采信。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七十五条之规定：“撤销权自债权人知道或者应当知道撤销事由之日起一年内行使。自债务人的行为发生之日起五年内没有行使撤销权的，该撤销权消灭。”，在无证据表明倪宝友早已知晓陈颉、卢秋玲代为支付按揭款之事实的情况下，倪宝友在2019年提起本案诉讼，并未超过法律规定的撤销权行使之最长期限，一审法院据此认定倪宝友对2014年5月17日以后发生的按揭款赠与行为享有撤销权并无不当，本院予以确认。综上，陈颉、卢秋玲、陈思蓉的上诉请求不能成立，应予驳回；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予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7743元，由上诉人陈颉、卢秋玲、陈思蓉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夏明贵 审 判 员 程雪原 审 判 员 张 敏 二〇二〇年九月十四日 法官助理 林言伊 书 记 员 边佳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