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东省佛山市中级人民法院民 事 判 决 书（2020）粤06民终7486号上诉人（原审原告）：欧某1，男，1999年5月20日出生，汉族，住广东省佛山市南海区。委托诉讼代理人：陈广英（上诉人欧某1的母亲），住广东省佛山市南海区。上诉人（原审被告）：何炽希，男，1972年1月28日出生，汉族，住广东省佛山市南海区。委托诉讼代理人：胡炳华，广东汇联律师事务所律师。委托诉讼代理人：麦甫常，广东汇联律师事务所律师。上诉人（原审被告）：黄影莲，女，1975年9月11日出生，汉族，住广东省佛山市南海区。委托诉讼代理人：胡炳华，广东汇联律师事务所律师。委托诉讼代理人：麦甫常，广东汇联律师事务所律师。被上诉人（原审被告）：何某1，男，1999年9月23日出生，汉族，住广东省佛山市南海区。委托诉讼代理人：胡炳华，广东汇联律师事务所律师。委托诉讼代理人：麦甫常，广东汇联律师事务所律师。上诉人欧某1因与上诉人何炽希、黄影莲及被上诉人何某1健康权纠纷一案，不服广东省佛山市南海区人民法院（2020）粤0605民初206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20年7月20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欧某1上诉请求：1.撤销一审判决，改判何某1、何炽希、黄影莲补偿46764.39元予欧某1；2.本案一、二审诉讼费用由何某1、何炽希、黄影莲承担。事实和理由：一、关于何某1的责任。一审法院作出的（2017）粤0605民初11065号民事判决已认定，何某1应按照30%的经济损失比例向欧某1补偿较为适宜。欧某1不服（2017）粤0605民初11065号民事判决提出上诉，佛山市中级人民法院作出（2018）粤06民终5818号民事判决，认为一审法院酌情认定何某1对欧某1的损失承担30%的补偿责任并无不当。二、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诉讼证据的若干规定》第十条的规定，已为人民法院发生法律效力的裁判所确认的基本事实，当事人无须举证证明。发生法律效力的（2017）粤0605民初11065号民事判决、（2018）粤06民终5818号民事判决均确认何某1应按照30%的比例承担补偿责任，由于何某1是未成年人，其责任应由法定监护人何炽希、黄影莲承担。上述事实属于已决事实，应作为本案认定事实的依据。一审法院无视上述事实及法律规定，酌定何炽希、黄影莲承担10%的补偿责任是错误的，二审法院应予纠正。欧某1在本案中主张的经济损失金额为155881.9元，何某1、何炽希、黄影莲应按30%向欧某1补偿46764.38元。何某1、何炽希、黄影莲未针对欧某1的上诉发表答辩意见。何炽希、黄影莲上诉请求：1.驳回欧某1的诉讼请求；2.本案的一、二审受理费由欧某1承担。事实和理由：一、行为人没有过错，却要为没有过错的行为承担责任有失公允。二、对无过错人而言，继续分担损失有失公平。1.何某1、何炽希、黄影莲对欧某1的受伤不存在过错，却要无休止分担欧某1的损失，对何某1、何炽希、黄影莲不公平。《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二十四条规定的“可以根据实际，由双方分担损失”中所指的“实际”是多方面的，既要考虑事件的事实因素（包括发生的时间、地点、人物等），也要考虑社会后果（包括对同类行为的指引和评价作用），另外更要考虑行为人的承受能力（包括经济承受能力和心理承受能力）。本案中，如果判决何炽希、黄影莲继续分担欧某1的损失，给学校、学生的行为指引将会是：在学校限制民事行为能力的学生因无过错的行为导致他人的损害的，无过错的家长及学生（及于成年后）都要为无过错的行为无休止地分担受害人的损失。这样的指引将会给家长、学生都带来颠覆的价值评价，即一方面在鼓励学生与人交往和运动的同时，一方面又对学生的无过错的行为加上紧箍咒，变相阻碍人与人的交往。2.何炽希、黄影莲没有继续承担补偿责任的能力。如果欧某1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二十四条，不停地向何炽希、黄影莲主张承担补偿责任，则会将“公平分担损失”变成过错责任的按比例赔偿损失，无法体现公平正义。前案二审判决作出后，何炽希、黄影莲已向欧某1支付补偿款152151.17元。本案起诉之前，为救治欧某1，何炽希、黄影莲继续向欧某1支付了补偿款353490.77元，合计50多万元。目前，何炽希、黄影莲已经缺乏继续支付补偿款的能力。二、一审判决的处理与社会倡导的核心价值观不符。民法鼓励民事主体开展合法、正当的社会交往，行为人正常的社会交往中实施的行为本身不具有社会危害性。在校学生积极参加运动锻炼的行为更是值得倡导和鼓励，有利于人与人之间的交往。参赛者自愿参加运动比赛属于甘冒风险行为，即事先甘愿承担损害后果或者致损风险的明示或者默示的意思表示。因此，除严重犯规或者有故意加害行为外，对正常比赛行为造成的人身损害，行为人不承担侵权责任。回归到本案，何某1打球的行为本身无过错，更是值得鼓励和倡导。若何某1要为未成年期间的某一无过错行为负上一辈子的责任，明显对何某1不公。综上，请二审法院依法改判。欧某1、何某1未针对何炽希、黄影莲的上诉发表答辩意见。欧某1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1.判令何某1、何炽希、黄影莲赔偿医疗费46680.38元、精神损害100000元、误工费30000元、护理费和营养费20000元。2.本案诉讼费由何某1、何炽希、黄影莲承担。一审法院认定事实：欧某1与何某1原均是石门高级中学的学生。2016年11月9日下午课外自由活动期间，欧某1、何某1和其他学生到学校篮球场进行自由组队打篮球，过程中欧某1的一次进攻跳起上篮时，与负责防守的何某1跳起在空中发生碰撞，导致欧某1头部着地受伤，后欧某1被送院救治。2017年8月30日，欧某1以身体权纠纷为由，就欧某1截止至2017年6月16日产生的损失向一审法院提起诉讼。同年12月8日，一审法院作出（2017）粤0605民初11065号民事判决书，确认涉案事故属于意外事件，欧某1、何某1双方对事故的发生均无过错，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二十四条、第三十九条及《中华人民共和国保险法》第六十五条的规定，判决何炽希、黄影莲补偿152151.17元予欧某1，中国平安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佛山分公司在校方责任保险中附加校方无过失责任的赔偿限额内赔偿150000元予欧某1。欧某1不服上述判决提起上诉，佛山市中级人民法院于2018年7月11日作出（2018）粤06民终5818号民事判决书。判决认为：1.涉案事故属意外事件，何某1不存在过错。2.关于何某1在事故中的责任。《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二十四条规定：“受害人和行为人对损害的发生都没有过错的，可以根据实际情况，由双方分担损失。”虽然何某1对于事故的发生不存在过错，但事故造成欧某1特重型颅脑外伤、继发性脑梗塞等特别严重的后果，事故发生后欧某1多次施行手术，截至欧某1提起该案诉讼前，仅医疗费一项就已产生近50万元，所造成的损害后果非常严重，对欧某1及其家庭的打击极大，若要求欧某1一方独自承担相应的后果，明显不公平，根据侵权责任法的上述规定，可根据实际情况，由受害人、行为人分担事故造成的损失，但损失的承担比例，除考虑事故所造成的后果外，还应考虑当事人的经济负担能力、承受能力，何某1在事发时尚未成年，其家庭为普通工薪家庭，较之于欧某1的家庭经济能力，并不具有明显的优势，且一审法院同时也认定石门中学承担相应的补偿责任，一审法院基于事件造成的损害后果、各方当事人的经济状况等因素，酌情认定何某1对欧某1的损失承担30%的补偿责任，并无不当。综上判决驳回上诉，维持原判。上述判决生效后，何炽希、黄影莲于2018年8月9日向欧某1支付判决确认的补偿款152151.71元。2019年7月5日，欧某1到中国人民解放军第一五七医院进行住院治疗，同年11月18日出院，共住院136天，发生医疗费132481.29元。诊断：1.创伤性癫痫；2.脑外伤后综合征；3.缺氧缺血性脑病；4.右侧额颞叶顶去骨瓣减压术后；5.皮肤和皮下组织的疾患（右侧额部皮肤植皮术后）；6.颅骨人工骨板植入感染（颅骨钛网取出术后）；7.肺炎。出院医嘱：继续住院治疗。另查明一：2018年12月10日，何炽希、黄影莲向欧某1支付补偿款100000元。2018年12月20日，何炽希、黄影莲向欧某1支付补偿款253490.77元。诉讼中，欧某1述称上述款项为2017年6月16日后本次诉讼前产生的损失的补偿款。另查明二：何某1现年满二十周岁，庭审中何某1、何炽希、黄影莲确认何某1现未参加工作，仍在读书，无独立的经济来源。一审法院认为，本案为健康权纠纷，本案的争议焦点是：1.欧某1的涉案损失，何某1、何炽希、黄影莲是否需要继续承担补偿责任；2.何炽希、黄影莲是否需要继续承担责任。对上述焦点，一审法院分析如下：公平责任原则是侵权人和被侵权人双方对损害的发生均无过错时，根据实际情况由双方分担损失的责任，它解决的并不是侵权责任成立与否的问题，而是损失分担问题，故公平责任并非侵权归责原则，而是损失分担规则。在公平责任中，法律基于公平的考虑在加害人与受害人之间强制进行损失分担，以体现分配正义，换而言之，就是加害人并没有赔偿义务，是基于人道主义和公平精神应对受害人进行适当补偿。另，适用公平责任原则而应承担的补偿责任，它不是一种绝对性的责任，正如（2018）粤06民终5818号民事判决所述，对于损失的承担，除考虑事故所造成的后果外，还应考虑当事人的经济负担能力、承受能力等因素，予以综合考量，否则将有悖于公平责任原则的公平之义。故此，对于欧某1主张的涉案损失，何某1、何炽希、黄影莲是否需要继续承担补偿责任，不能直接以（2018）粤06民终5818号民事判决确认的比例来确定，而应当根据欧某1的涉案损失情况，双方现阶段的经济负担能力、承受能力等进行综合认定。本案中，首先，根据一审法院查明可知，除已发生法律效力的（2018）粤06民终5818号民事判决确认何某1、何炽希、黄影莲应支付的补偿款外，何炽希、黄影莲作为何某1的父母，从治病救人的角度出发，后续又再应欧某1家属要求支付了合计353490.77元的补偿款予欧某1，即至今合计已支付了505642.48元（152151.71元+100000元+253490.77元）补偿款予欧某1。据此可知，何某1、何炽希、黄影莲确实已尽己之力对欧某1因涉案事实造成的损失作出了补偿。其次，虽然何某1现已成年，但其作为在读学生，并无独立的经济来源，仍需要何炽希、黄影莲抚养。而诉讼中，欧某1亦并未提供证据证明何某1已有独立的生活来源且具备支付补偿款的能力。再次，根据近几年的广东省城镇居民人均可支配收入的统计情况可知，何炽希、黄影莲、何某1一家作为普通工薪家庭，其并不具备明显的承担能力可以持续不断地向欧某1支付大额的补偿款，在何某1、何炽希、黄影莲已向欧某1支付了505642.48元的补偿款的情况下，若继续要求何炽希、黄影莲、何某1按30%的比例向欧某1支付补偿款，将造成何某1、何炽希、黄影莲因此陷入生活困顿，甚至连基本生活都无法满足的情况，这对何某1、何炽希、黄影莲而言，有违公平。最后，涉案事故发生在何某1未成年时，虽然何炽希、黄影莲认为何某1现已成年，相关责任应由其承担，但根据何炽希、黄影莲的确认可知，何某1仍为学生，未独立生活，更没有收入，其个人并不具备偿付能力，若相关责任由何某1承担，对于欧某1而言，将产生另一种的不公平。综合上述分析，根据公平责任原则，一审法院酌定欧某1在本案中的损失，由何炽希、黄影莲承担10%的补偿责任；对欧某1认为何某1、何炽希、黄影莲应承担30%的补偿责任，何某1、何炽希、黄影莲认为其不需要承担补偿责任的主张，一审法院均不予采纳。经核定，根据欧某1的主张，其在本案中的损失为：1.医疗费132481.29元：按票据确认。2.护理费20400元：150元/天×136天=20400元。3.营养费3000元：酌定。上述损失合共155881.29元，何炽希、黄影莲承担10%的补偿责任，即何炽希、黄影莲应补偿15588.13元予欧某1。欧某1主张的误工费，根据一审法院查明可知，欧某1自受伤至今并未参加工作，并无产生实际的误工损失，另其家属因护理欧某1而产生的误工损失亦以护理费的方式予以确认，故对欧某1的该部分主张，一审法院不予支持。欧某1主张的精神抚慰金，虽然本起事故确实给欧某1造成极大的精神损害，但本起事故为意外事件，事故中何某1并不存在过错，故对欧某1的该项主张，一审法院不予支持。综上，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六条、第十六条、第二十四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第一款的规定，判决：一、何炽希、黄影莲应于判决发生法律效力之日起十日内补偿15588.13元予欧某1；二、驳回欧某1的其他诉讼请求。如果未按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的，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一审案件受理费741.70元（欧某1已预交），由何炽希、黄影莲负担并应于判决发生法律效力之日起七日内向一审法院缴纳，逾期缴纳，一审法院依法强制执行。欧某1预交的受理费，在判决发生法律效力后经欧某1申请，一审法院退还予欧某1。二审期间，双方当事人均未向本院提交新证据。经审查，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正确，本院予以确认。本院认为，本案为健康权纠纷。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六十八条关于“第二审人民法院应当对上诉请求的有关事实和适用法律进行审查”的规定，针对欧某1、何炽希、黄影莲各自的上诉请求，本院对何炽希、黄影莲应否继续对欧某1的损失予以补偿的问题，分析如下：《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二十四条规定：“受害人和行为人对损害的发生都没有过错的，可以根据实际情况，由双方分担损失。”上述是关于公平责任的法律规定。公平责任设立的目的在于依据社会普遍的公平观念，在当事人双方均无过错但利益明显失衡的情况下，要求行为人适当分担受害人的损失，以平衡利益冲突。公平责任虽然是法定责任，但适用公平责任并非要求行为人分担民事责任，而是补偿损失。本案中，欧某1的受伤事件已经生效的（2018）粤06民终5818号民事判决认定属于意外事件，即何某1对欧某1的受伤不存在过错。上述民事判决基于事件造成的后果、双方当事人的经济状况等因素，根据公平责任酌定当时尚未成年的何某1的父母何炽希、黄影莲适当分担欧某1的损失。经查，上述民事判决作出后，何炽希、黄影莲已按照生效判决向欧某1支付了152151.17元的补偿款，也就是说，何炽希、黄影莲已履行了判决确定的分担欧某1损失的义务，何某1对欧某1的损失不再负有法定的补偿责任。况且，何某1仅是一名在校就读的学生并没有工作收入，何某1的父母何炽希、黄影莲只是普通的工薪阶层，经济条件并不比欧某1的家庭明显优越。在欧某1的后续治疗当中，何炽希、黄影莲又从治病救人的角度出发，另向欧某1支付了353490.77元的款项。虽然欧某1由于伤情严重至今一直住院治疗，不断产生后续的治疗费用，但何某1对欧某1的受伤所承担的并非过错责任。因此，在何某1对欧某1的受伤没有过错且何炽希、黄影莲已对欧某1的损失作出合理补偿的情况下，欧某1再次起诉要求何某1承担欧某1后续治疗产生的相关费用的依据不足，本院不予支持。综上所述，何炽希、黄影莲的上诉请求成立，本院予以支持。欧某1的上诉请求不成立，本院予以驳回。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二十四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规定，判决如下：一、撤销广东省佛山市南海区人民法院（2020）粤0605民初206号民事判决；二、驳回欧某1的诉讼请求。一审案件受理费741.70元，由欧某1负担；二审案件受理费769.10元，由欧某1负担。本判决为终审判决。审判长  梁绮云审判员  袁秋华审判员  莫志恒二〇二〇年九月一日书记员  杨翠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