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南省长沙市中级人民法院民 事 判 决 书（2020）湘01民终7096号上诉人（原审原告、反诉被告）：易永良，男，1972年5月29日出生，汉族，住湖南省浏阳市。委托诉讼代理人：赖永，湖南纬地律师事务所律师。被上诉人（原审被告、反诉原告）：易桂提，男，1958年5月12日出生，汉族，住湖南省浏阳市。上诉人易永良因与被上诉人易桂提承揽合同纠纷一案，不服湖南省浏阳市人民法院（2020）湘0181民初1369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易永良上诉请求：1、依法将浏阳市人民法院（2020）湘0181民初1369号案件发回重审或撤销该案第二项判决内容，裁定驳回易桂提对易永良的反诉；2、由易桂提承担一、二审诉讼费用。事实和理由：一、一审审判程序严重违法。一审中，易永良起诉易桂提索要报酬系承揽合同纠纷，属于合同关系，而易桂提反诉易永良要求赔偿系提供劳务者受害责任纠纷，属于侵权纠纷。本诉和反诉之间明显不是相同的法律关系，诉讼请求之间不具有因果关系，也不是相同的事实。民事诉讼法司法解释第二百三十三条规定：反诉的当事人应当限于本诉的当事人的范围。反诉与本诉的诉讼请求基于相同法律关系、诉讼请求之间具有因果关系，或者反诉与本诉的诉讼请求基于相同事实的，人民法院应当合并审理。反诉应由其他人民法院专属管辖，或者与本诉的诉讼标的及诉讼请求所依据的事实、理由无关联的，裁定不予受理，告知另行起诉。一审法院受理易桂提的反诉并进行审理的行为，明显违反该司法解释的规定，属于严重的程序违法。二、一审判决认定事实错误，易永良对朱立家因死亡造成的损失不应承担任何赔偿责任。易桂提因建房需要使用挖机，整个施工的工作时间、地点、范围、如何施工等均由易桂提安排，易永良仅向易桂提提供挖机以及操作人员。2016年11月30日，事故发生时挖机并没有在进行施工，而是熄火停在工地，因此朱立家的死亡与易永良之间不存在任何因果关系。2016年12月3日，易桂提与死者家属进行调解时根本没有通知过易永良，也从来没有要求易永良承担任何赔偿责任。相反，易桂提向易永良出具欠条的时间为2017年1月27日。从易桂提的上述行为也能看出，朱立家因死亡造成的损失与易永良之间也没有任何关系。综上所述，易永良认为一审判决程序严重违法，认定事实错误，请求依法将案件发回重审或撤销该案第二项判决内容，裁定驳回易桂提对易永良的反诉。易桂提辩称：一、一审判决易永良赔偿易桂提42000元，明显属于责任分配不公。易永良承揽易桂提排水管道安装工程施工过程中，由于擅自更换没有施工经验的挖机司机施工，在开挖超深沟槽时未对沟槽两边土壁进行放坡，导致在沟槽中安装排水管的朱立家被压埋身亡。为此，易桂提已向朱立家家人赔偿了42万余元。一审法院仅判决易永良赔偿易桂提42000元，承担10%的赔偿责任，属于赔偿责任分配不公，其实易永良应承担全部的赔偿责任，故易桂提对这一判决结果完全不服，望二审法院决断。二、易桂提的反诉既有事实根据又有法律依据，合理合法，易永良诉易桂提支付挖机施工费，一审法院确定案由为承揽合同纠纷，易桂提反诉的是要求易永良赔偿其在承揽挖机施工过程中造成朱立家死亡的损失费用，本案的反诉与本诉具有因承揽关系这一相同事实的牵连，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的解释第二百三十条的规定，易桂提在一审中的反诉，有事实与法律依据。三、易永良在承揽施工过程中违反施工安全注意义务致朱立家死亡，应当承担全部赔偿责任，而易桂提因易永良在承揽施工中严重违约，不需支付剩余施工费4万元。综上，易永良的上诉没有事实与法律依据，请求二审法院予以驳回。易永良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1、责令易桂提立即向易永良支付所欠挖机、铲车工资40000元，并按中国人民银行同期贷款利息支付逾期付款违约金至履行日止；2、由易桂提承担本案诉讼费。易桂提向一审法院反诉请求：1、责令易永良承担土方坍塌压死民工事故的责任，赔偿易桂提的损失共计420000元；2、易永良承担本案的诉讼费用。一审法院认定事实：2016年11月，易桂提因其建房需要挖机和铲车施工而与易永良口头商定，由易永良以自带挖机和铲车的方式承包其挖机和铲车施工作业，费用按280元／小时计算。2016年11月30日傍晚，易永良与其雇请的开挖机司机吉丰一起将挖机送至施工工地附近，随后易永良即回家吃饭，由吉丰将挖机开至施工地点。当晚施工的内容为继续开挖沟槽并铺设排水管。同时，易桂提雇请了朱立家在沟槽内进行人工清土作业。当朱立家站在沟槽内清土时，突遇沟壁土方坍塌将其掩埋，后朱立家经抢救无效死亡。2016年12月3日，经浏阳市淳口镇羊古滩社区人民调解委员会、浏阳市淳口镇人民调解委员会调解，易桂提与死者朱立家的家属达成调解协议：由易桂提自愿赔偿朱立家死亡赔偿金、丧葬费、精神抚慰金及所有费用共计420000元；易桂提另外补助肆佰元给家属购买骨灰盒，如果有超出部分归家属自己负担；协议履行方式：2016年12月3日12点前先付320000元，剩余100000元于公历2017年9月30日前在羊古滩社区办公室经村书记监证下付清。协议签订后，易桂提按照协议履行，并于2017年9月30日将上述赔偿款全部支付完毕。事故发生后，根据易桂提的要求，易永良继续为易桂提将前述工地的挖机作业完成，直至2016年12月结束。后易永良与易桂提的妻子刘细华进行对账，双方确认，挖机和铲车作业的费用共计50000元，已付10000元，还剩40000元未付。2020年1月农历过年前，易永良向易桂提催问并要求其转据，易桂提认为其未出具过欠条，不存在转据故予以拒绝，易永良遂起诉至一审法院，要求易桂提支付所欠余款40000元及逾期付款违约金；易桂提亦提出反诉，要求易永良支付其垫付的赔偿款420000元。一审法院另查明：1、一审诉讼过程中，易永良提交了一份时间为2017年1月27日签名为“易桂提”的欠条，拟证明易桂提欠款的事实，该欠条上除签名以外的字为易永良书写，签名处“易桂提”的字样非易桂提本人所签，易永良称为易桂提的妻子刘细华所签，但易桂提和其妻子刘细华均予以否认，易永良向一审法院申请进行笔迹鉴定。一审诉讼过程中，易桂提及其妻子刘细华对于对账和剩余40000元未付的事实均予以认可，但是对于对账具体时间未予确认，同时双方均称对账时在场的人有易永良和易桂提的妻子刘细华，对于易桂提是否在场双方的说法不一致，除此之外无其他人在场。2、一审诉讼过程中，双方对于事故发生时挖机是否在施工的说法不一致：易永良及开挖机的司机吉丰称挖机并未开始施工，还在等待易桂提做好准备工作；易桂提及其弟弟易桂水则称挖机已经进行了一部分施工。当时在场的人共三人：除死者朱立家之外，还有开挖机的司机吉丰，另外一人吉丰称是易桂提，而易桂提和易桂提的弟弟易桂水称是易桂水，易桂提系刚好送茶水到现场时遇到事故刚发生。易永良不在场，事故发生后才从家里赶到现场参与施救。3、事故发生日之前数日易永良的挖机也在该工地进行了施工，并完成了部分排水管铺设的作业，但开挖机的司机并非当晚开挖机的司机吉丰。易桂提称双方约定了挖机的操作只能易永良本人执行，但易永良予以否认，易桂提亦未提交证据证明。事故发生时朱立家所站的沟槽为易永良的挖机挖出的沟槽，有数米深，土质为疏松的黄土，易永良称该沟槽为头天晚上挖好的，而易桂提则称该沟槽为当晚所挖，并认为土方坍塌系挖机挖沟时未放坡导致，但未提交证据证明。4、易永良未参与易桂提与死者朱立家家属就赔偿问题进行的调解。一审法院认为，本案的争议焦点为两个：一是易桂提是否应当支付易永良欠款40000元及逾期付款利息；二是易永良是否应当赔偿易桂提损失420000元。第一，关于本案的案由。本案中，易永良按照易桂提的要求，以自己的劳力（包括自己雇请的劳力）、设备、技术等完成挖机和铲车施工作业，并将作业成果交付给易桂提使用，易桂提按约定的280元／小时计算的标准向易永良支付报酬，符合承揽合同的法律特征，故本案立案案由不当，变更为承揽合同纠纷。第二，关于易桂提是否应当支付易永良欠款40000元及逾期付款利息的争议焦点。一审法院认为，当事人双方之间形成了真实、合法、有效的承揽合同关系，双方均应全面履行合同义务。现易永良完成了施工作业的义务，尤其是事故发生之后易永良仍然根据易桂提的要求完成了剩余施工作业，那么易桂提理应履行给付报酬的义务，但易桂提现仍欠易永良报酬40000元未付，故对于易永良要求易桂提支付所欠款40000元的诉讼请求，一审法院予以支持。虽然双方对于易永良提交的欠条上的签名有争议，但诉讼过程中易桂提及其妻子刘细华对于对账和剩余40000元未付的事实均予以认可，故对于易永良要求进行笔迹鉴定的申请，一审法院不予准许。易桂提未及时付款，构成违约，应承担赔偿利息损失的违约责任，但是因欠条上记载的日期为易永良书写，易永良亦未提交其他证据证明对账的具体时间以及其后催问的具体时间，故一审法院确定逾期付款利息的具体计算方式为自本案本诉立案受理之日即2020年2月3日开始以40000元为基数按照同期全国银行间同业拆借中心公布的贷款市场报价利率标准计算至实际履行之日止。第三，关于易永良是否应当赔偿易桂提损失420000元的争议焦点。一审法院认为，死者朱立家系易桂提雇请做事，故易桂提与死者朱立家之间形成了劳务合同关系，而易桂提与易永良之间是承揽合同关系，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人身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十一条规定：“雇员在从事雇佣活动中遭受人身损害，雇主应当承担赔偿责任。雇佣关系以外的第三人造成雇员人身损害的，赔偿权利人可以请求第三人承担赔偿责任，也可以请求雇主承担赔偿责任。雇主承担赔偿责任后，可以向第三人追偿。”以及第十条规定：“承揽人在完成工作过程中对第三人造成损害或者造成自身损害的，定作人不承担赔偿责任。但定作人对定作、指示或者选任有过失的，应当承担相应的赔偿责任”，本案中，易桂提雇请的死者朱立家系在提供劳务的过程中死亡，死者朱立家的家属与易桂提达成了赔偿调解协议，系死者家属向作为雇主的易桂提主张权利，虽然易桂提与死者朱立家的家属达成的赔偿调解协议因易永良并非当事人而不能约束易永良，但是该协议系经浏阳市淳口镇羊古滩社区人民调解委员会、浏阳市淳口镇人民调解委员会调解达成，且易桂提实际支付了赔偿款，故可以确认易桂提已实际足额承担了赔偿责任。易桂提承担赔偿责任后，其认为朱立家的死亡系因雇佣关系以外的第三人即易永良造成的，可以向易永良追偿。关于赔偿责任大小的问题，从本案目前的证据可以确定的是朱立家系因沟壁土方坍塌掩埋致死，易桂提作为定作人同时又是雇主，在傍晚光线不佳的情况下安排雇员在较深又是松土的沟槽内作业，未提供安全环境和安全条件，其对于损害后果的发生存在较大的过错，应承担相应的赔偿责任；而朱立家所站的沟槽系作为承揽人的易永良所挖，虽然双方对于该沟槽系当时所挖还是头一天所挖说法不一致，但不论何时所挖均系易永良承揽工作的范围，而易永良未尽到安全注意义务导致损害后果的发生，亦存在一定的过错，亦应承担相应的赔偿责任。虽然易桂提认为沟壁土方坍塌系易永良的挖机挖沟时经验不足未放坡等原因造成以及易永良及其雇请的开挖机的司机未及时抢救导致朱立家的死亡，但均未提交充足证据证实，对其该主张，一审法院不予认定。根据易桂提、易永良的过错程度，同时综合考虑损害事故发生的原因、易桂提赔偿受害人的具体情况，酌情确定易永良应当承担易桂提所付赔偿款420000元中10％即42000元。易桂提要求易永良返还其所垫付的全部赔偿款420000元，缺乏事实和法律依据，故对于其反诉请求，一审法院予以部分支持。第四，关于双方均提出对方的诉讼请求已超过诉讼时效问题。一是易永良的本诉请求是否超过诉讼时效，一审法院认为，易永良提交的欠条上载明的日期是2017年1月27日，虽然双方对于欠条的签名有争议，但易桂提及其妻子刘细华对于对账事实予以认可，只是对于对账时间未予以确认，但也未提交证据证明具体对账的时间。易永良完成施工作业的时间系在2016年12月，而双方对账的时间系在完成施工作业之后，易永良于2020年1月过年前曾向易桂提催问并要求易桂提转据，虽然易桂提认为其未出具过欠条而拒绝，但仍是易永良向其主张权利的表现，此时发生了诉讼时效中断，故易永良的本诉请求并未超过三年诉讼时效。二是易桂提的反诉请求是否超过诉讼时效，一审法院认为，如前所述，易桂提系基于承担赔偿责任之后向易永良追偿，而易桂提承担赔偿责任即支付赔偿款完毕的时间是在2017年9月30日，此时其才完全取得追偿权，而其在该案诉讼过程中通过提出反诉的方式向易永良主张权利亦未超过三年的诉讼时效。故对于双方提出对方的诉讼请求已超过诉讼时效的抗辩理由，一审法院均不予采纳。判决如下：一、易桂提于该判决生效之日起五日内给付易永良剩余报酬40000元及逾期付款利息（利息具体计算方式：自2020年2月3日起以40000元为基数按照同期全国银行间同业拆借中心公布的贷款市场报价利率标准计算至实际履行之日止）。二、易永良于该判决生效之日起五日内给付易桂提垫付赔偿款42000元。三、驳回易永良的其他诉讼请求。四、驳回易桂提的其他反诉请求。如果未按照本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该案本诉受理费800元，减半收取400元，反诉受理费3800元，共计4200元，由易永良负担380元，由易桂提负担3820元。本院二审诉讼期间，双方当事人均未提交新证据。本院二审查明的事实与一审法院查明的事实一致。本院认为，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的解释》第二百三十二条规定“在案件受理后，法庭辩论结束前，原告增加诉讼请求，被告提出反诉，第三人提出与本案有关的诉讼请求，可以合并审理的，人民法院应当合并审理。”第二百三十三条第二款规定“反诉与本诉的诉讼请求基于相同法律关系、诉讼请求之间具有因果关系，或者反诉与本诉的诉讼请求基于相同事实的，人民法院应当合并审理。”本案中，易永良与易桂提之间形成承揽合同法律关系，一审法院受理易桂提的反诉符合法律规定，审判程序并未违法。关于易永良是否应当赔偿易桂提损失的问题。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人身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十条规定“承揽人在完成工作过程中对第三人造成损害或者造成自身损害的，定作人不承担赔偿责任。但定作人对定作、指示或者选任有过失的，应当承担相应的赔偿责任”。本案中，易桂提雇请的朱立家系在提供劳务的过程中死亡，从本案现有证据可以确定朱立家系因沟壁土方坍塌掩埋致死，朱立家所站的沟槽系作为承揽人的易永良所挖，系易永良承揽工作的范围，而易永良未尽到安全注意义务，存在一定的过错，应承担相应的责任。一审法院根据易桂提、易永良的过错程度，综合考虑损害事故发生的原因、易桂提赔偿受害人的具体情况，酌情确定易永良承担易桂提所付赔偿款420000元中10％即42000元，合法合理，且理由阐述充分，并无不当，本院予以确认。综上所述，易永良的上诉请求不能成立，应予驳回；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予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规定，判决如下：驳回上诉，维持原判。二审案件受理费800元，由易永良负担。本判决为终审判决。审判长  郭伏华审判员  熊 伟审判员  刘朝晖二〇二〇年九月八日书记员  徐彬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