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知识产权法院民 事 判 决 书(2020)京73民终1476号上诉人（一审被告）：福建广电网络集团股份有限公司，住所地福建省福州市鼓楼区温泉街道华林路207号福建广电网络大楼。法定代表人：张远，董事长。委托诉讼代理人：马兰花，国浩律师（福州）事务所律师。上诉人（一审原告）：北京爱奇艺科技有限公司，住所地北京市海淀区海淀北一街2号11层1101。法定代表人：耿晓华，副总裁。委托诉讼代理人：高敏，北京市融泰律师事务所律师。上诉人福建广电网络集团股份有限公司（以下简称福建广电公司）因与上诉人北京爱奇艺科技有限公司（以下简称爱奇艺公司）著作权权属、侵权纠纷一案，不服北京互联网法院（以下简称一审法院）作出的（2019）京0491民初27357号民事判决（以下简称一审判决），于法定期限内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受理后，对本案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福建广电公司上诉请求：1.依法撤销一审判决；2.驳回对方全部诉讼请求。事实与理由：1.爱奇艺公司并非本案适格原告，爱奇艺公司证明其诉权的证据存在重大瑕疵，无法证明其具有本案诉权，一审判决认定事实错误；2.“电视回看”本质上是对电视台频道节目的重复使用，我方实施的是广播行为，而非信息网络传播行为，因此，一审判决认定“电视回看”系信息网络传播行为明显认定事实及适用法律错误；3.“电视回看”是三网融合背景下的产物，是获得国家政策允许的行为，我方提供“电视回看”服务不构成侵权；4.我方的“电视回看”业务是公益性的，我方没有因此获利，一审判决我方赔偿经济损失15000元明显适用法律错误；5.一审判决我方承担“维权合理费用3000元”没有事实依据，对方未提交任何证据证明其支出维权费用。爱奇艺公司不同意福建广电公司的上诉请求和理由。爱奇艺公司上诉请求：撤销一审判决，改判福建广电公司赔偿我方经济损失及维权合理费用50万元。事实与理由：1.一审法院对于涉案平台未经授权提供涉案作品的侵权情节认定事实不清，应当查清事实，依法改判；2.一审法院对福建广电公司应当承担的侵权赔偿数额的认定事实不清、适用法律错误，应当依法改判。一审判决的赔偿金额明显过低。福建广电公司不同意爱奇艺公司的上诉请求和理由。爱奇艺公司向一审法院提出诉讼请求：判令福建广电公司赔偿爱奇艺公司经济损失及维权合理费用共计50万元。事实和理由：爱奇艺公司依法享有影视作品《我说的都是真的》在中国大陆地区独占专有的信息网络传播权，并享有以自己的名义针对侵权行为依法维权的权利。我公司发现福建广电公司未经我公司合法授权，擅自通过其运营的福建广电网络有线电视提供影视作品《我说的都是真的》的播放服务，对此我公司进行了证据保全公证。福建广电公司非法提供该作品播放的行为极大地侵害了我公司对该作品享有的独占性信息网络传播权，给我公司造成了极大的损失，并且我公司为了维权支付了相应的合理费用，故请求法院判令福建广电公司停止侵权、赔偿我公司经济损失及合理支出。福建广电公司辩称，一、爱奇艺公司不具有本案的诉权。案涉作品的公映许可证取得时间为2018年3月16日，引力影视投资有限公司给北京奇艺科技有限公司的授权书出具时间为2016年10月，在出具授权时作品尚未完成，因此，该授权无效，爱奇艺公司不具有本案诉权。二、福建广电公司的行为不构成侵权。1.“电视回看”不符合信息网络传播权的性质和特点，福建广电公司的行为未侵害信息网络传播权。根据《著作权法》第十条的规定：信息网络传播权，即以有线或者无线方式向公众提供作品，使公众可以在其个人选定的时间和地点获得作品的权利。“电视回看”不仅在时间上有限定，在收看的地点上，必须满足当地具备有线交互电视传输、接入有线电视网络、拥有交互电视接收装置或交互电视机顶盒等前提条件，不符合信息网络传播权中“公众可在其个人选定时间和地点获得作品权利”的要件。2.“电视回看”是三网融合背景下的产物，是获得国家政策允许的行为，福建广电公司提供“电视回看”服务并未侵犯信息网络传播权。广电总局于2010年10月21日发布《有线电视网络三网融合试点业务指导和总体技术要求》，其中关于“频道回放和时移业务”“互动电视系统”的描述已从政策层面允许并支持各地有线网开展电视时移回看业务。全国各地有线电视运营商在总局指导下，投入大量人力物力财力研发上线电视时移回看，目前已在全国几十个省级行政区域普及电视时移回看业务，电视时移回看已成为有线电视用户继电视直播后又一基本收视习惯。因此，福建广电公司提供“电视回看”业务并未侵犯信息网络传播权。三、爱奇艺公司诉请的赔偿金额过高，不应予支持。1.“电视回看”不具备商业性和赢利性，福建广电公司没有因此获利。“电视回看”的初衷是公益性、包容性的，“电视回看”缓存直播节目流的目的仅仅是为了用户错时收看。“改变观看时间”只是为电视观众收看那些本来就可以免费观看的电视节目提供了可能，不具备商业性和赢利性的特征。电视节目在“回看”模式下只有7天—10天的播放期，且未向观众另行收费以获得额外利益。福建广电公司提供的服务同普通网站相比，具有封闭性，针对特定用户，用户数量少，具有城域性的特点。2.没有证据证明爱奇艺公司因此受到了损失，没有证据证明爱奇艺公司支出了合理费用。一审法院经审理查明：爱奇艺公司在本案主张权利的影视作品为《我说的都是真的》（以下简称涉案作品），已于2018年3月16日取得《电影片公映许可证》（电审故字[2017]第165号）。出品单位为华文映像（北京）影视投资有限公司、引力影视投资有限公司、旗舰影业有限公司（中国香港）、北京雅迪传媒有限公司、北京传习影视文化有限公司、三千院影业有限公司、爱奇艺影业（北京）有限公司。2018年4月12日，引力影视投资有限公司通知爱奇艺平台可以网络上线播出。2018年3月3日，爱奇艺影业（北京）有限公司出具《版权声明》：确认除署名权外，涉案作品在全球范围内的一切著作权永久、独家归属于引力影视投资有限公司及其认可的合作方。2018年3月1日，北京雅迪传媒有限公司出具《确认书》，2018年3月16日，旗舰影业有限公司出具《确认书》，2018年3月29日，华文映像（北京）影视投资有限公司、北京传习影视文化有限公司、三千院影业有限公司分别出具《确认书》，上述公司均确认引力影视投资有限公司在涉案作品著作权全部有效期内及所有延续或续展期内及全球范围内独家享有涉案作品信息网络传播权等权利。2018年4月12日，引力影视投资有限公司出具《授权书》，授予北京奇艺世纪科技有限公司涉案作品在中国大陆（不含港澳台）独立、完整的著作权，包括信息网络传播权等权利。授权起始时间：自授权作品于商业院线首映之日，截止时间：自授权作品于被授权人平台上线起15年。2018年4月12日，北京奇艺世纪科技有限公司出具《授权书》，将涉案作品的独家信息网络传播权、单独进行法律维权行动的权利授予爱奇艺公司。爱奇艺公司提交了（2019）厦证内字第4775号公证书，该公证书系2019年2月21日对福建广电公司网络提供涉案作品回看服务进行证据保全。公证书显示：福建广电公司经营的福建广电网络通过“4K极清数字有线电视接收机”向其用户提供电视回看功能。通过回看，可以播放CCTV-6频道播映的涉案作品，回看期限为10天。爱奇艺公司还提交了涉案作品的网络新闻报道截屏等证据，以证明涉案作品系2018年第四批重点作品保护预警名单中的作品，涉案作品的市场价值高，福建广电公司侵权行为给爱奇艺公司造成了巨大经济损失。福建广电公司提交了国家广播电影电视总局《有线电视网络三网融合试点业务指导和总体技术要求》，以证明电视回看技术符合广电总局的政策要求，福建广电公司提供回看服务并未侵犯信息网络传播权，爱奇艺公司认可该证据的真实性，但对该证据的证明内容不予认可。经询，回看期间届满后，福建广电公司的用户即不能通过“4K极清数字有线电视接收机”系统观看涉案作品。本案审理过程中，爱奇艺公司除提交引力影视投资有限公司于2018年4月12日出具的《授权书》、北京奇艺世纪科技有限公司于2018年4月12日出具的《授权书》外，还提交了引力影视投资有限公司于2016年10月出具的《授权书》、北京奇艺世纪科技有限公司出具的未署日期的《授权书》，此两份《授权书》的内容与引力影视投资有限公司于2018年4月12日出具的《授权书》、北京奇艺世纪科技有限公司于2018年4月12日出具的《授权书》内容基本一致，福建广电公司由此对爱奇艺公司获得涉案作品的授权存在异议，不认可爱奇艺公司获得合法授权，爱奇艺公司解释称：引力影视投资有限公司与北京奇艺世纪科技有限公司在2016年10月签署“电影《我说的都是真的》信息网络传播权独家许可使用协议”，北京奇艺世纪科技有限公司支付了合理的对价获得涉案作品独家信息网络传播权及转授权。但由于涉案作品在协议签署时尚未公映，因此协议约定北京奇艺世纪科技有限公司获得上述权利的期限为商业院线首映之日截至涉案电影在奇艺世纪上线涉案作品后十五年，并且引力影视投资有限公司向北京奇艺世纪科技有限公司出具了授权书，授权书落款日期与协议签署日期一致。后涉案作品实际于2018年3月30日才正式在商业院线公映，即北京奇艺世纪科技有限公司自2018年3月30日起享有涉案作品独家信息网络传播权。为了北京奇艺世纪科技有限公司更好地行使其合法权利，引力影视投资有限公司于2018年4月12日再次向北京奇艺世纪科技有限公司出具《授权书》，授权内容与2016年10月出具的《授权书》内容完全一致，并不存在任何矛盾。北京奇艺世纪科技有限公司自2018年3月30日起享有涉案作品独家信息网络传播权及转授权权利，其于2019年4月12日出具《授权书》，追认爱奇艺公司自2018年3月30日享有涉案作品独家信息网络传播权及转授权权利，上述授权行为合法有效。上述事实，有当事人提交的《电影片公映许可证》、《确认书》、《授权书》、公证书、当事人陈述意见及庭审笔录等在案佐证。一审法院认为，针对爱奇艺公司提交的引力影视投资有限公司、北京奇艺世纪科技有限公司在不同时期出具的《授权书》，福建广电公司提出异议，应当明确的是，著作权人自作品完成之日起即享有著作权，向涉案作品颁发《电影片公映许可证》系影视作品行政管理手段，并非核准或赋予涉案作品著作权，对爱奇艺公司提交的上述《授权书》，爱奇艺公司已作出合理解释，一审法院予以采信。根据法律规定，著作权属于作者，如无相反证明，在作品上署名的公民、法人或者其他组织为作者。爱奇艺公司提交了涉案作品《电影片公映许可证》、《确认书》、《授权书》等证据，可以认定爱奇艺公司已经获得授权，在授权期限内取得了对涉案作品的专有信息网络传播权，并有权以自己名义就侵权行为提起诉讼。信息网络传播权，即以有线或者无线方式向公众提供作品，使公众可以在个人选定的时间和地点获得作品的权利。福建广电公司未经爱奇艺公司许可，通过在其经营的福建广电网络向其用户提供涉案作品的回看服务，使公众可以在个人选定的时间和地点获得涉案作品，该行为属于侵害爱奇艺公司信息网络传播权的行为，本院对福建广电公司有关回看服务不构成侵权的答辩意见不予采信。关于赔偿损失的具体数额，鉴于爱奇艺公司未提交有力证据证明自己的实际损失，亦无福建广电公司违法所得的相关证据，一审法院综合考虑涉案作品知名度、侵权行为的性质、情节（播放范围限于福建广电公司的用户范围，侵权持续时间）等因素予以酌定。关于爱奇艺公司主张的合理费用，一审法院根据必要性、合理性、相关性原则酌情支持。对爱奇艺公司过高的诉讼请求，一审法院不予支持。综上所述，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著作权法》第十一条、第十五条、第四十八条第（一）项、第四十九条，判决：一、福建广电网络集团股份有限公司于判决生效后十日内支付北京爱奇艺科技有限公司经济损失15000元、维权合理费用3000元；二、驳回北京爱奇艺科技有限公司的其他诉讼请求。二审期间，双方当事人均未提交新的证据。本院二审对一审法院查明的事实和证据予以确认。本院认为，综合双方当事人的诉辩意见，本案的争议焦点主要有三：一是爱奇艺公司是否是本案的适格原告；二是福建广电公司实施的行为是否构成对爱奇艺公司享有的信息网络传播权的侵犯；三是一审法院确定的经济赔偿和合理费用数额是否适当。一、关于爱奇艺公司是否是本案的适格原告的问题。《中华人民共和国著作权法》（以下简称《著作权法》）第十一条规定：“著作权属于作者，本法另有规定的除外。创作作品的公民是作者。由法人或者其他组织主持，代表法人或者其他组织意志创作，并由法人或者其他组织承担责任的作品，法人或者其他组织视为作者。如无相反证明，在作品上署名的公民、法人或其他组织为作者。”《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著作权民事纠纷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七条规定：“当事人提供的涉及著作权的底稿、原件、合法出版物、著作权登记证书、认证机构出具的证明、取得权利的合同等，可以作为证据。在作品或者制品上署名的自然人、法人或者其他组织视为著作权、与著作权有关权益的权利人，但有相反证明的除外。”本案中，根据爱奇艺公司提交的涉案影视作品的《电影片公映许可证》、《确认书》、《授权书》等证据，福建广电公司并未举出相反证据，故一审法院认定爱奇艺公司取得了对涉案影视作品的独家信息网络传播权，并有权以自己名义就侵权行为提起诉讼正确，本院二审予以支持。福建广电公司提出的爱奇艺公司缺乏权属证据，无权提起本案诉讼的上诉主张缺乏事实和法律依据，本院不予支持。二、关于福建广电公司实施的行为是否构成对爱奇艺公司享有的信息网络传播权的侵犯问题。对于回看行为的法律性质，爱奇艺公司认为属于信息网络传播权的控制范围，而福建广电公司上诉主张其属于广播权的调整范围。根据《著作权法》第十条的规定：广播权是以无线方式公开广播或者传播作品，以有线传播或者转播的方式向公众传播广播的作品，以及通过扩音器或者其他传送符号、声音、图像的类似工具向公众传播广播的作品的权利；而信息网络传播权则是指以有线或者无线的方式向公众提供作品，使公众可以在其个人选定的时间和地点获得作品的权利。两种权利之间的最大区别就在于信息网络传播权体现出的“交互性”，即公众可以在任选的时间和地点获得作品，而广播权则不具备这样的特征，公众无法进行自由选择获得作品。本案中，虽然福建广电公司网络平台上的播放环境是在有线电视网中，但在电信网、广电网和互联网“三网合一”的环境下，这种网络环境符合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侵害信息网络传播权民事纠纷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规定》第二条对“信息网络”的定义，即指包括以计算机、电视机、固定电话机、移动电话机等电子设备为终端的计算机互联网、广播电视网、固定通信网、移动通信网等信息网络，以及向公众开放的局域网络。因此，“电视回看”虽然只限于对有线电视观众开放，但这种网络环境仍属于信息网络。“电视回看”功能虽只提供了电视台直播节目播出后10天内的回看时间，但就本案而言，该地区有线电视用户可以在该地区通过相应的终端设备登陆平台，在10天内的任意时间段观看当时的直播节目，这些均符合信息网络传播权“公众可以在其个人选定的时间和地点获得作品”的法律特征，故涉案作品的回放行为属于信息网络传播权的控制范围。福建广电公司的该项上诉主张缺乏事实和法律依据，本院不予支持。三、关于一审法院确定的经济赔偿和合理费用数额是否适当的问题。《著作权法》第四十七条规定：“有下列侵权行为的，应当根据情况，承担停止侵害、消除影响、赔礼道歉、赔偿损失等民事责任：（七）使用他人作品，应当支付报酬而未支付的。”第四十八条规定：“有下列侵权行为的，应当根据情况，承担停止侵害、消除影响、赔礼道歉、赔偿损失等民事责任；同时损害公共利益的，可以由著作权行政管理部门责令停止侵权行为，没收违法所得，没收、销毁侵权复制品，并可处以罚款；情节严重的，著作权行政管理部门还可以没收主要用于制作侵权复制品的材料、工具、设备等；构成犯罪的，依法追究刑事责任：（一）未经著作权人许可，复制、发行、表演、放映、广播、汇编、通过信息网络向公众传播其作品的，本法另有规定的除外。”《著作权法》第四十九条规定：“侵犯著作权或者与著作权有关的权利的，侵权人应当按照权利人的实际损失给予赔偿；实际损失难以计算的，可以按照侵权人的违法所得给予赔偿。赔偿数额还应当包括权利人为制止侵权行为所支付的合理开支。权利人的实际损失或者侵权人的违法所得不能确定的，由人民法院根据侵权行为的情节，判决给予五十万元以下的赔偿。”本案中，一审法院综合考虑涉案影视作品的知名度、福建广电公司涉案侵权行为的性质和情节（播放范围限于福建广电公司的用户范围，侵权持续时间）、律师出庭等情况，酌情确定经济损失及合理开支，数额并无不当，本院予以维持。福建广电公司提出的赔偿金额和合理开支数额过高的上诉主张，缺乏事实和法律依据，本院不予支持。爱奇艺公司提出的赔偿金额和合理开支数额过低的上诉主张，亦缺乏事实和法律依据，本院不予支持。综上，福建广电公司、爱奇艺公司的上诉请求均不能成立，应予驳回。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予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之规定，判决如下：驳回上诉，维持原判。二审案件受理费8780元，由北京爱奇艺科技有限公司负担8530元（已交纳），由福建广电公司负担250元（已交纳）。本判决为终审判决。审 判 员 李迎新二〇二〇年九月二十五日法官助理 江珞伊书 记 员 孙汝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