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北省保定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20）冀06民再51号 再审上诉人（原审原告、被申诉人）：张景茹，女，1967年1月26日生，汉族，住定州市。 委托诉讼代理人：陈玉兰，河北泰通律师事务所律师。 再审被上诉人（原审被告、申诉人）：车海燕，女，1982年4月16日出生，汉族，住石家庄市长安区。 委托诉讼代理人：郭书芹，定州市胜利法律服务所法律工作者。 再审上诉人张景茹因与再审被上诉人车海燕民间借贷纠纷一案，不服河北省定州市人民法院（2019）冀0682民再1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出上诉。本院于2020年7月22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公开开庭审理了本案。再审上诉人张景茹及其委托诉讼代理人陈玉兰、再审被上诉人车海燕及其委托诉讼代理人郭书芹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再审上诉人张景茹上诉称，1、一审判决认定事实错误，本案所诉债务应属夫妻共同债务。李永强所借两笔款不是公司借款，没有加盖公司印章，世纪恒远公司出具的多份证明相互矛盾；李永强所借款项用于了夫妻共同生活或生产经营，双方婚后位于石家庄市多平方米的房产、三辆轿车、李永强在世纪恒远公司的40%的股份及离婚时支付给车海燕孩子抚养费及生活费15万元，均来源于世纪恒远公司。李永强将个人借款用于世纪恒远公司，李永强与世纪恒远公司为借款关系，所以该债务属于夫妻共同债务。2、一审法院适用法律错误，本案应适用婚姻法司法解释二第24条的规定，举证责任在车海燕。一审法院要求上诉人承担举证证明责任，不符合法律规定。 再审被上诉人车海燕辩称，1、一审认定事实正确，本案债务属于李永强任职公司的公司债务，虽然借条未加盖公司公章，但盖章不是认定债务属于公司债务的唯一方法，大量的转账和数额巨大的银行流水本身就是证明银行卡的资金流动不属于个人生活需要的表现形式。与本案事实相同的锁玉民起诉车海燕案，经保定市中级人民法院审理，生效判决认定为公司债务，驳回了锁玉民对车海燕的诉讼请求。同案应当同判，是提高法院裁判权威性的重要保证。本案的债务未用于家庭生活，房产和车辆均在本案债务发生前取得。2、一审适用法律正确，举证责任分配正确，更好地体现了法律的实事求是精神。3、被答辩人出借款项的目的不正当，且已取得巨额回报，无任何损失，再以获取高额利息为目的通过诉讼形式来实现其不正当目的，属于以合法形式掩盖非法目的，违背社会公众的公正理念，也违背法律的精神。 2016年6月3日张景茹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判令被告车海燕偿还夫妻关系存续期间的共同债务借款125万元及利息（按月息2分，其中100万元自2016年1月13日起计算至履行完毕，25万元自2016年1月6日起计算至履行完毕）。 一审法院原审认定事实：2013年1月15日，李永强向原告张景茹借款100万元，预先扣除2.5万元利息后，原告实际给李永强转款97.5万元。该借款李永强未偿还，2016年1月13日，李永强重新给原告出具了100万元的借条。2015年8月8日李永强向原告借款25万元，原告给李永强转款16万元，给付李永强现金9万元，该借款李永强未偿还，2016年1月6日，李永强重新给原告出具了借条。出具借条后，李永强未偿还过原告借款本金及利息。被告车海燕与李永强2002年8月结婚，2016年4月离婚。2016年5月26日，李永强去世。 2016年8月25日，一审法院作出（2016）冀0682民初1943号民事判决，该判决认为，本案李永强的借款产生在车海燕与李永强夫妻关系存续期间，车海燕没有证据证明张景茹与李永强明确约定为个人债务，也不能证明存在《婚姻法》第十九条第三款规定的例外情形，根据《婚姻法解释二》第二十四条规定，李永强的两笔债务，应按夫妻共同债务处理。即使按车海燕所称李永强的两笔债务用于了公司的开发经营，根据《婚姻法》第十七条的规定，夫妻在婚姻关系存续期间的生产、经营的收益是归夫妻共同所有的，因此李永强为生产、经营所借债务，也应按夫妻共同债务处理，车海燕有偿还义务。李永强向张景茹借款100万元，张景茹实际转给李永强97.5万元，应按97.5万元计算借款本金。李永强两次向张景茹借款的本金应为122.5万元。张景茹要求按月息2分支付打借条之日起至履行完毕之日止的利息，不违反法律规定，予以支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二百零六条、第二百零七条、《婚姻法解释二》第二十四条之规定，判决：车海燕于判决生效后十日内偿还张景茹借款122.5万元及利息（其中97.5万元，自2016年1月13日起计算至本院确定的履行日止，按月息2分计算；25万元，自2016年1月6日起计算至本院确定的履行日止，按月息2分计算）。 河北省保定市人民检察院提出抗诉，认为河北省定州市人民法院（2016）冀0682民初1943号民事判决认定的基本事实缺乏证据证明，且适用法律存在错误。理由：张景茹提交的25万元借条产生于2015年8月8日，保定世纪恒远房地产开发有限公司（以下简称世纪恒远公司）证明李永强2015年、2016年期间的个人融资用于公司的开发经营，且李永强时任该公司的法定代表人，李永强的行为属于代表公司的职务行为，该公司成为实际用款人，应认定张景茹与世纪恒远公司之间成立事实上的借贷关系。该公司是企业法人，有独立的法人财产，应对借款25万元承担偿还责任。2016年1月13日李永强出具的100万元借条，借款行为发生在2013年1月15日，实际转款97.5万元。该借条仅有李永强的个人签字，车海燕对此笔借款不知情，且该款未用于夫妻共同生活，张景茹没有尽到合理的审慎义务，了解清楚借款用途，征询夫妻一方的意见，仅凭债务产生在车海燕和李永强夫妻关系存续期间就让车海燕承担还款责任，结果显失公平。张景茹要求车海燕承担还款责任，但未提交证据证明100万元借款用于李永强和车海燕夫妻共同生活，应承担举证不能的法律后果。原审依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婚姻法〉若干问题的解释（二）》第二十四条（以下简称《婚姻法解释二》第二十四条）判决，适用法律错误。 车海燕在一审法院再审时请求撤销河北省定州市人民法院（2016）冀0682民初1943号民事判决，改判驳回张景茹的诉讼请求。理由：1、原审判决认定的事实缺乏证据证明。两份借条的借款时间距离车海燕和李永强离婚仅两三个月，当时双方感情已经破裂，李永强两笔大额借款不可能用于夫妻共同生活和共同经营。经查李永强的银行卡资金流动情况，李永强借被申请人款项后，在几天内就将款转向了他人的银行卡，并且此后多次向张景茹账户打款，还本付息，共计93.25万元，有银行流水记录证明。此与张景茹主张的事实、原审认定的事实存在较大差距，故属于认定事实错误。原审判决对世纪恒远公司出具的关于2015年至2016年期间李永强个人融资用于该公司开发经营的证明的真实性予以认定，即认定了李永强借张景茹大额款项属于李永强个人融资行为并用于了房地产开发，而不是用于了家庭日常生活需要。如果是夫妻共同经营活动，张景茹应证明经营活动系夫妻双方的共同决定或授权行为。在张景茹不能证明李永强借款是用于夫妻共同生活或共同经营活动的情况下，原审将借款认定为夫妻共同债务，属于认定事实错误。2、原审判决适用法律确有错误。原审判决根据《婚姻法解释二》第二十四条规定，将李永强的两笔债务按夫妻共同债务处理，实际上将李永强超出日常需要的举债也推定为夫妻共同债务，与《婚姻法》第十七条和四十一条的规定精神冲突，对超出日常需要的举债，应由债权人举证证明夫妻一方所举债务已征得另一方同意。2018年1月18日施行的《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涉及夫妻共同债务纠纷案件适用法律有关问题的解释》第三条对《婚姻法解释二》第二十四条与法律文本冲突的问题作了补充规定，限缩了该条的适用范围，仅对家庭日常生活需要的举债推定为夫妻共同债务，超出日常需要的，由债权人举证证明。此司法解释虽然没有溯及力，但也应当适用《婚姻法》第十七条、第四十一条的规定。综上，原审判决认定夫妻共同债务的事实明显无证据证明，适用法律错误，结论明显不公，应当驳回张景茹的诉讼请求。 张景茹辩称，保定市人民检察院的抗诉意见既无事实根据，也无法律依据。理由：1、本案所涉及借款为李永强个人借款，并非世纪恒远公司单位借款。李永强个人给张景茹打的借条，借款也直接转入李永强的个人账户，如果是公司借款，应当加盖公司印章。抗诉机关仅仅因为李永强是单位法定代表人，主观认为其所借款是公司借款，没有事实根据。2、世纪恒远公司出具的证明无法否定李永强的个人借款行为。李永强曾任该公司的法人，该公司与李永强有利害关系，无权界定李永强从事的行为是个人行为还是代表公司的行为。李永强以个人名义借款后将资金用于何处，不影响李永强仍是借款人的事实。3、原判决适用《婚姻法解释二》第二十四条正确，抗诉理由不成立。《婚姻法解释二》第二十四条，债权人就婚姻关系存续期间夫妻一方以个人名义所负的债务主张权利的，优先推定为夫妻共同债务，车海燕如果否认是夫妻共同债务，应当提供证据证明张景茹与李永强明确约定为个人债务，或其和李永强对婚姻关系存续期间所得财产约定归各自所有且第三人知道该约定这两种情形。抗诉机关认为举证责任在张景茹，理由不成立。原审判决作出在《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涉及夫妻债务纠纷案件适用法律有关问题的解释》公布之前，该解释不具有溯及力，不存在张景茹与李永强恶意串通坑害车海燕利益等结果明显不公的情形。车海燕和李永强的离婚协议证明车海燕对夫妻债务知情，其以对涉案的两笔债务不知情为由不承担偿还责任，于法无据，该协议涉嫌转移财产、逃避债务。《婚姻法》第十七条规定，夫妻在婚姻关系存续期间所得的生产、经营的收益归夫妻共同所有，根据权利责任相统一的原则，夫妻共同生活所负的债务应当由夫妻共同承担。即使李永强为生产经营所借债务也应当按夫妻共同债务处理，车海燕也有偿还责任和义务。 一审法院再审查明事实如下：2013年1月15日、2015年8月8日，张景茹分两次向李永强转账97.5万元、16万元，之后双方有多次大额资金往来，2016年1月13日、1月6日，李永强给张景茹出具借款100万元、25万元的借条，均写明月息2.5%。张景茹主张李永强在2013年1月15日借款100万元，预先扣除了2.5万元利息，2015年8月8日借款25万元，转账16万元，交付现金9万元，2016年在结算完利息后重新出具了上述两张借条。自2013年1月15日至2015年9月12日期间，张景茹给李永强转账9次，包括本案涉及的两次转款，计359.25万元，李永强给张景茹转账23次，计408.15万元。上述事实，由借条、转账凭证、李永强银行交易记录及当事人的陈述证实，本院予以确认并在卷佐证。 另查明，定州市百盛易通投资咨询有限公司（以下简称百盛易通公司）成立于2011年9月30日，李永强曾担任该公司的法定代表人。2014年李永强担任世纪恒远公司的法定代表人。车海燕与李永强2002年8月21日登记结婚，2016年4月6日办理离婚登记手续，离婚协议约定：婚生两子由女方抚养，男方一次性支付抚养费十万元；婚后位于石家庄市房产和现代轿车一辆归女方所有；东风日产轿车一辆、奔驰轿车一辆及家庭全部存款归男方所有；男方一次性支付女方生活费五万元，从分割的共同财产中支取；婚后所有债权归男方所有，所有债务由男方承担。2016年5月26日，李永强驾驶车海燕的现代轿车发生交通事故去世。2013年李永强出资在定州市小油村购买一套二层门脸房。 一审法院再审认为，李永强出具的两张借条落款时间为2016年1月13日和1月6日，但所借款项并不是当时实际把款项交付给李永强，而是在2013年1月15日和2015年8月8日交付，故李永强和张景茹之间的借贷法律关系成立于2013年1月15日和2015年8月8日，借款金额分别为97.5万元和25万元。因自2013年1月15日至2015年9月12日期间张景茹和李永强有频繁的大额款项往来，在张景茹给李永强的转款中包含本案争议的97.5万元和16万元（借款25万元当中包含16万元转账款和9万元现金），本案中张景茹主张的两笔借款并提交的100万元和25万元借条，是双方对历次借款还款情况的一揽子总的结算，应予认定。庭审中，双方当事人均认可张景茹将款借给李永强时、李永强还款时、李永强出具借据时车海燕均不在场，另李永强两笔借款均为大额借贷，明显不是用于日常生活需要，从双方提交的其他证据均不能说明借款为车海燕明知或用于共同生活、共同投资。 综上，李永强在和车海燕夫妻关系存续期间，以个人名义超出日常生活需要所负的债务，双方提供的证据不能证明该债务用于夫妻共同生活、共同生产经营或者基于夫妻双方共同意思表示，根据《婚姻法》第四十一条、第十七条规定，不能认定为车海燕和李永强夫妻共同债务。原审认定共同债务缺乏依据，认定夫妻共同债务适用法律错误，判决结果不当，应予撤销。对张景茹关于李永强生前该两笔借款是李永强与车海燕夫妻共同债务、李永强去世后应由车海燕偿还的诉讼请求，应予驳回。本案经审判委员会讨论，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婚姻法》第十七条、第四十一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第二百零七条第一款、《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的解释》第四百零七条第二款的规定，判决：一、撤销本院（2016）冀0682民初1943号民事判决；二、驳回被申诉人张景茹（原审原告）关于由车海燕偿还125万元款项的诉讼请求。案件受理费16050元、保全费5000元，由被申诉人张景茹（原审原告）负担。 本院二审时车海燕提交证据一、石家庄市不动产权第××号房产证，证实房产于2007年取得；证据二、冀ＡＦＷ611车辆行驶证，证实“现代”车辆于2010年取得；证据三、天眼查显示百盛易通公司和世纪恒远公司风险信息，证实百盛易通公司和世纪恒远公司涉及多起诉讼，百盛易通公司成立于2011年9月30日；证据四、定州市开元镇小油村村委会出具的证明一份，证明原审时张景茹主张的门脸房系李永强的是错误的，而是曹俊果的；证据五、最高院关于如何认定夫妻共同之债的指导案例。张景茹质证，证据一系复印件，与本案无关；对证据二的真实性无异议；证据三的百盛易通公司与本案借款无关；不认可证据四的真实性，没有出具人的签名；证据五只是判例，不应作为证据出示。本院查明的其他事实同一审法院认定的事实。 本院认为，《中华人民共和国婚姻法》第四十一条规定：“离婚时，原为夫妻共同生活所负债务，应当共同偿还。”此条规定了夫妻共同偿还的是夫妻共同生活所负债务。既然是夫妻共同生活所负债务，那么，该债务就应当已经用于了夫妻共同生活或共同生产经营，夫妻共同偿还才符合权利义务对等原则。本案双方当事人的争议焦点在于李永强所借张景茹的125万元是否用于李永强、车海燕夫妻关系存续期间夫妻共同生活或共同生产经营。 根据查明的事实，李永强出具的两张借条落款时间为2016年1月13日和1月6日，但所借款项并不是当时实际把款项交付给李永强，而是在2013年1月15日和2015年8月8日交付，故李永强和张景茹之间的借贷法律关系成立于2013年1月15日和2015年8月8日，借款金额分别为97.5万元和25万元。庭审中，张景茹称25万元是车海燕生二胎时所用，车海燕对此予以否认，对该主张张景茹没有提供其他证据予以佐证；张景茹称100万元是李永强开公司所用，但是双方提供的现有证据不能证明车海燕与李永强共同从事工商业、共同投资以及购买生产资料；在此借款期间，也没有证据证明李永强夫妇置买房产及大宗生活用品；张景茹认可李永强借款时没有当着车海燕的面说，之前其一直找李永强要款，其跟车海燕不熟，没向车海燕要过钱。车海燕对张景茹所述认可，称其不知道借款，李永强没跟其商量过，没见借款的过程，也没见过张景茹。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第一款“当事人对自己提出的主张，有责任提供证据”的规定，以及《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的解释》第九十条“当事人对自己提出的诉讼请求所依据的事实或者反驳对方诉讼请求所依据的事实，应当提供证据加以证明”的规定，基于上述查明的事实，不能认定李永强所借款项用于车海燕与李永强夫妻关系存续期间共同生活或共同生产经营，故该借款不能认定为车海燕和李永强夫妻共同债务。对张景茹关于李永强生前该两笔借款是李永强与车海燕夫妻共同债务、李永强去世后应由车海燕偿还的诉讼请求，一审再审判决不予支持，并无不当。 综上所述，一审再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予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16050元，由再审上诉人张景茹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张国芳 审判员  韩 皓 审判员  刘华锋 二〇二〇年九月十八日 书记员  王 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