浙江省杭州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20）浙01民终6097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青岛富润玻璃有限公司。住所地：山东省胶州市胶东镇大麻湾一村。 法定代表人：张润，执行董事兼总经理。 委托诉讼代理人：王学宏，山东海金州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杭州之江有机硅化工有限公司。住所地：浙江省杭州市萧山区蜀山街道黄家河。 法定代表人：何永富，董事长兼总经理。 委托诉讼代理人：孙浩、虞军红，浙江君安世纪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青岛富润玻璃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富润公司）因与被上诉人杭州之江有机硅化工有限公司（以下简称之江公司）买卖合同纠纷一案，不服浙江省杭州市萧山区人民法院（2020）浙0109民初1179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20年7月21日立案受理后，根据《全国人民代表大会常务委员会关于授权最高人民法院在部分地区开展民事诉讼程序繁简分流改革试点工作的决定》的规定，依法指定审判员王杨沁如适用普通程序独任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富润公司上诉请求：1、请求撤销一审判决，改判驳回之江公司诉讼请求，或发回重审。2、一、二审诉讼费由之江公司承担。事实与理由：一审判决认定事实不清，适用法律错误,应依法驳回之江公司诉讼请求，具体理由如下：一、一审判决认定事实错误，涉案汇票没有拒绝承兑情形。涉案电子银行承兑汇票在出票的当日即2017年8月9日，承兑人宝塔石化集团财务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宝塔财务公司）即无条件承兑：承兑人承兑：本汇票已经承兑，到期无条件付款。显然，涉案汇票不存在拒绝承兑情形,一审判决认定涉案电子银行承兑汇票存在拒绝承兑情形属认定事实错误。二、一审判决适用法律错误。票据法律关系与基础法律关系并非权利竞合，而是先后顺位关系。因票据基础关系仅存在于直接前后手之间，若持票人随意依据基础关系向其前手主张权利，则票据流通所依赖的所有基础关系势必会被动摇，票据将在经济生活中难以发挥其应有的作用。因此，为了维护票据流通的安全性和交易秩序的稳定，除非持票人与其前手之间有特别约定，持票人必须先穷尽票据法上的救济手段而无法获得救济后，才能依据基础关系主张权利。本案中，富润公司与之江公司签订的《二〇—七合作协议》中对汇票不获付款时能否直接依据基础关系向前手主张权利没有约定，因此，之江公司应首先行使票据法上的权利，不获救济后，才能依据基础关系向前手即富润公司主张民事权利。根据一审查明事实，之江公司向后手杭州之江新材料有限公司（以下简称新材料公司）清偿后并未向承兑人宝塔财务公司行使付款请求权，也没有行使追索权，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票据纠纷案件若干问题的规定》第四条规定，“持票人不先行使付款请求权而先行使追索权遭拒绝提起诉讼的,人民法院不予受理。除有票据法第六十一条第二款和本规定第三条所列情形外，持票人只能在首先向付款人行使付款请求权而得不到付款时，才可以行使追索权”。因本案并不存在票据法第六十一条及上述规定第三条所列情形，故之江公司尚不具备追索权行使条件，则其不能依据基础关系向富润公司主张民事权利。另，从交易的安全、稳定性以及票据的流通性、支付结算工具等因素考虑，在之江公司没有行使票据权利的情形下，应予阻却其主张基础原因的买卖法律关系，故票据法律关系与基础法律关系是先后顺位关系，并非一审判决认定的当事人可以择一行使。三、之江公司不能再次请求支付货款。富润公司与之江公司签订合作协议后，于2017年12月25日对账，富润公司欠之江公司货款702214元，富润公司向之江公司背书转让电子银行承兑汇票两张，一张尾号为7826的20万元，一张尾号为6418的50万元，即本案所涉汇票，另电汇2214元，由之江公司出具收据，双方结算完毕。随着富润公司将上述银行承兑汇票背书转让给之江公司，基于票据本身的支付功能与结算功能，富润公司与之江公司之间基础的“原因法律关系”中的“债权债务关系”已经消灭。因此，之江公司不能再次依据买卖合同“请求支付货款”，其提起本案诉讼缺少事实及法律依据。四、之江公司无法向富润公司交付汇票。1、新材料公司未放弃票据权利，其无法向之江公司交付汇票。新材料公司依据自治区进驻宝塔石化集团工作组公告，向承兑人宝塔财务公司进行了登记，对此，富润公司提交了宝塔财务公司出具的《登记回执函》影印件，一审判决对富润公司提交的《登记回执函》未予认定，但查明：新材料公司于该公告发布之后曾向宝塔财务公司申报登记但至今未果。即一审判决查明新材料公司就涉案票据向承兑人进行了登记，该登记行为即是向承兑人宝塔财务公司主张权利的行为，承兑人处登记的持票人系新材料公司。因之江公司并没有向承兑人行使付款请求权，如承兑人支付票据款项，必然依据登记材料向新材料公司支付，则新材料公司形成二次受偿。2、之江公司未持有涉案汇票，也无法交出涉案汇票。《票据法》第七十条规定，“被追索人清偿债务时，持票人应当证明”交出汇票和有关拒绝证明”，《电子商业汇票业务管理办法》第五条规定，“电子商业汇票的出票、承兑、背书、保证、提示付款和追索等业务，必须通过电子商业汇票系统办理”，具体到本案所涉汇票，最后持票人新材料公司向之江公司追索，之江公司清偿后，其应当通过电子商业汇票系统将涉案票据以追索的方式背书至之江公司处。但从一审查明事实看，涉案汇票尚在新材料公司，之江公司并未取得涉案汇票。在之江公司提起本案诉讼请求富润公司另行支付票据对应货款时，应同时将涉案汇票交付富润公司，但因其不持有涉案汇票，无法交付，故富润公司不应另行支付货款。 之江公司答辩称：一、根据之江公司一审中提交的证据，足以认定案涉汇票被拒绝承兑的事实，故一审法院认定事实正确。之江公司向一审法院提交了电子银行承兑汇票、中国银行股份有限公司萧山分行在该汇票上出具的证明、宝塔石化集团财务有限公司关于票据兑付事项的第一次公告等证据，证明案涉汇票被拒绝承兑的事实。富润公司对上述证据的真实性均无异议，且其在一审中也确认了案涉票据被拒绝承兑的事实，现却以案涉汇票不存在拒绝承兑情形为由提起上诉，自相矛盾。同时，因案涉票据无法承兑，富润公司于2018年10月10日起诉其前手青岛八喜临门商贸有限公司，故其对于案涉票据无法承兑的事实是明知的。根据票据法第四十三条规定，付款人承兑汇票，不得附有条件；承兑附有条件的，视为拒绝承兑。案涉汇票到期后，承兑人宝塔石化集团财务有限公司发布公告称，将积极妥善解决到期票据兑付问题，违反了到期无条件付款的规定，应当视为拒绝承兑。并且，已有多份生效判决确认宝塔石化财务有限公司发布公告且到期未承兑的行为视为拒绝承兑，因此案涉汇票已被拒绝承兑。一审法院认定事实正确。二、在案涉汇票被拒绝承兑的情况下，应当认定富润公司未履行付款义务，故之江公司有权依据基础法律关系，向富润公司主张付款义务。本案中，之江公司与富润公司作为票据的直接前后手，在涉案票据无法承兑的情况下，之江公司有两项权利可以主张，一是票据权利；二是票据基础法律关系产生的民事权利。因此，之江公司在本案中依据买卖合同关系主张权利，符合法律规定。之江公司在上诉状中提到的法律均是行使票据法权利的规定，不适用于本案。因此，一审判决法律适用正确。富润公司所称必须穷尽票据法上的救济手段而无法获得救济后，才能依据基础法律关系主张权利，无任何法律依据。三、富润公司背书转让的案涉票据被拒绝承兑，不能免除其付款责任。本案中，富润公司未履行付款义务，将案涉汇票背书转让给之江公司，但并不代表基础法律关系消灭。现案涉票据被拒绝承兑，之江公司有权依据双方之间的买卖合同关系，向富润公司主张权利，要求富润公司支付货款。四、之江公司同意在富润公司支付货款的情况下，放弃票据权利，并将票据权利转让给富润公司。一审中，新材料公司已经向法院出具证明，同意放弃票据权利，故不存在新材料公司未放弃票据权利的事实。即使富润公司在上诉状中提到的新材料公司就案涉汇票已向承兑人进行登记的事实属实，鉴于承兑人已经以其行为拒绝承兑，必然不会再向新材料公司支付票据款项。另外，如本案二审维持，则待判决书生效后，富润公司可以向承兑人提交生效判决，要求变更案涉汇票的权利人。鉴于电子银行承兑汇票的特殊性，现案涉汇票仍在新材料公司处，但之江公司已向新材料公司重新履行了付款义务，新材料公司也已将票据权利转让给了之江公司。现行票据法第70条中关于持票人应当交出汇票的规定，从1995年制定至今，并未进行修改，而1995年时，电子承兑汇票尚未出现。因此，该条款中关于持票人应当交出汇票的规定，针对的是纸质汇票。从该条款的目的看，让持票人交出汇票的目的是给被追索人向其前手主张权利的权利证明，而生效的民事判决书可以达到同样的效果。富润公司系案涉汇票的权利人，因此之江公司是否能交出汇票，并不影响本案的审理和判决。另外，经向银行询问，案涉汇票至今未能退回之江公司处的原因是，汇票在电子银行承兑汇票系统里只能操作退回一次。一审中，之江公司及新材料公司均表示，如案涉票据因法院判决需要退回，则愿意配合法院判决的执行。综上所述，富润公司提出的上诉理由无事实和法律依据，恳请二审法院驳回富润公司的全部上诉请求。 之江公司一审诉讼请求：富润公司立即向之江公司支付货款50万元，并支付以欠付货款为基数按日利率万分之五计算自2018年8月10日起至实际清偿之日止的逾期付款利息损失。 一审法院审理查明：2017年6月19日，之江公司与富润公司签订《二〇一七合作协议》，由富润公司向之江公司采购结构胶、密封胶系列产品，双方约定富润公司应在当年12月30日之前结清全部货款，若延期付款的，每延期一日，按照应付款项的千分之一支付违约金。2017年12月27日，富润公司为支付货款将一张电子银行承兑汇票背书转让给之江公司，该汇票票据号码：130810000514120170809101106418，金额50万元，出票人为宝塔盛华商贸集团有限公司，收款人为北京宝塔国际经济技术合作有限公司，承兑人为宝塔财务公司，出票日期：2017年8月9日，汇票到期日：2018年8月9日。之江公司于2017年12月28日将该汇票背书转让给新材料公司。新材料公司将该汇票通过中国银行萧山分行网银托收，并在汇票到期日2018年8月9日提示付款，要求承兑人承兑，但网上银行显示：逾期提示付款待签收。中国银行萧山分行也没有收到该汇票项下的任何款项。后新材料公司因票据无法承兑，要求将该汇票退回之江公司，主张依据基础法律关系要求之江公司付款。之江公司于2019年11月18日按汇票金额重新向新材料公司支付50万元。新材料公司于同日明确将案涉票据退回给之江公司。之江公司曾于2018年8月30日向富润公司发函，要求富润公司支付因该汇票未能承兑的50万元货款，但未果。另查明，宝塔石化集团有限公司和宝塔财务公司于2018年11月17日发布关于票据兑付事项第一次公告：一、宝塔集团、宝塔财务公司将在地方政府和监管部门的监督指导下，积极稳妥解决宝塔财务公司到期票据兑付问题。二、宝塔集团、宝塔财务公司将积极筹集兑付资金，依法制定兑付原则和可行的兑付方案，并适时公布。新材料公司于该公告发布之后曾向宝塔财务公司申报登记但至今未果。 一审法院认为：对于票据的直接前后手来说，当事人既可以选择行使票据权利也可以选择依据票据基础法律关系主张权利。本案中，之江公司选择双方之间的基础法律关系即买卖合同关系来主张权利，于法有据。案涉买卖合同关系合法有效，双方应按约履行义务。富润公司通过背书转让电子银行承兑汇票的形式向之江公司支付货款50万元，如果案涉票据到期能够兑付，则富润公司履行了付款义务。如果案涉票据到期未能兑付，则富润公司不能免除付款责任。案涉票据经新材料公司委托银行托收未果，且承兑人于2018年11月17日发布的公告亦表明案涉票据无法到期承兑。虽然承兑人承诺会延期解决，但根据票据法规定，付款人承兑汇票，不得附有条件，承兑附有条件的，视为拒绝承兑。因此，案涉票据已被拒绝承兑（事实上也至今未兑付）。综上，可以认定富润公司并未履行付款义务，且之江公司表示自愿放弃票据权利并将票据权利转让与富润公司，故之江公司要求富润公司支付50万元货款的诉讼请求，予以支持。关于逾期付款利息损失，双方约定逾期付款违约金为日千分之一，之江公司自愿调整为日万分之五，结合案件事实，一审法院酌情调整为年利率6%。之江公司因案涉票据未能承兑已于2019年11月18日重新向新材料公司支付50万元，故认定自2019年11月18日起算利息损失。富润公司辩称已经履行付款义务，之江公司应先行使票据权利的辩称，于法无据，不予采信。据此，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一百一十四条第二款、第一百五十九条、第一百六十一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第一款之规定，判决:一、富润公司于判决生效后十日内支付之江公司货款50万元，并赔偿该款自2019年11月18日起至实际履行日止按年利率6%计算的逾期付款利息损失。二、驳回之江公司的其余诉讼请求。如未按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案件受理费10036元，减半收取5018元，由富润公司负担。 二审期间，富润公司向本院提交对账单、收据联，证明：富润公司是按照对账单金额在规定的日期内，以汇票、电汇的形式付款完毕。之江公司质证认为：该证据不属于新证据，收据联不是双方结算的依据，只能表明之江公司收到该张汇票，与一审认定的富润公司以案涉汇票支付货款的事实是吻合的。但最终该张汇票没有得到承兑，也没有消灭双方之间的债权债务关系。本院认证为：富润公司提交的证据与本案实体处理缺乏直接关联性，故本院不予认定。 之江公司未向本院提交证据。 本院二审查明的事实和一审法院认定的事实一致。 本院认为：本案中双方当事人存在买卖合同关系以及富润公司以电子银行承兑汇票的方式支付货款50万元的事实清楚。现该电子银行承兑汇票到期不能兑付，之江公司未能取得相应的票面价值、实现票据权利，在此情形下不能认为富润公司已经完成自身买卖合同关系项下的付款义务。据此，之江公司依据双方之间的基础法律关系即买卖合同关系向富润公司主张货款，应予支持。综上，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予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8800元，由青岛富润玻璃有限公司负担。青岛富润玻璃有限公司已向本院预交10036元，可于本判决书生效之日起十五日内向本院申请诉讼费用结算。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员 王杨沁如 二〇二〇年九月十六日 书记员 沈 冰 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