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东省潍坊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20）鲁07民终4683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王登京，男，1973年4月7日出生，汉族，住寿光市。 委托诉讼代理人：籍逢进，山东寿城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张秀瑛，女，1970年3月18日出生，汉族，住昌邑市。 委托诉讼代理人：李军强，北京市京师（潍坊）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王登京因与被上诉人张秀瑛提供劳务者受害责任纠纷一案，不服山东省寿光市人民法院（2019）鲁0783民初7793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20年7月28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王登京上诉请求：1.撤销山东省寿光市人民法院（2019）鲁0783民初7793号民事判决，发回重审或依法改判；2.一、二审诉讼费用由张秀瑛负担。事实和理由：1.一审判决认定事实错误。王登京、张秀瑛之间并不存在雇佣关系。王登京在寿光市好旺顺大棚无纺布厂工作期间，受该厂厂长陈康培委托，介绍本村村民王某到厂里干活。当时，张秀瑛与王某已经共同生活好多年，村里人都以为二人是夫妻关系。事发当天，王某因故由张秀瑛顶替去厂里干活。事故发生后，王登京觉得张秀瑛是自己村村民，又是自己介绍来的，遂积极帮助张秀瑛医治并联系了王某。在王某及张秀瑛的哀求下，王登京用自己的信用卡垫支了医疗费。一审中，王登京提交了无纺布厂的营业执照等信息，也提交了与该厂厂长陈康培的微信转账截图等证据。上述证据充分证实，王登京受雇在该厂工作，介绍王某到厂里干活完全是出于好心帮忙，事故发生后垫支医药费也是取得了陈康培的同意。王登京自己没有企业，也没有无纺布车间，其行为属于职务行为。因此，一审认定王登京与张秀瑛之间存在雇佣关系是错误的。2.一审判决支持张秀瑛的被抚养人生活费诉求，没有法律依据。张秀瑛没有提供其丧失劳动能力的证据，其该项诉求不应得到支持。3.一审判决对张秀瑛损失的计算有误。一审判决已认定王登京垫支医药费33516.16元的事实，但在计算张秀瑛的损失时却没有将该笔费用计算在内，致使计算的损失总额以及王登京应承担的数额均有错误。4.张秀瑛发生事故时是代替王某干活，当时已经下班，张秀瑛违反操作规程，擅自触摸机器，导致事故发生。张秀瑛对事故的发生具有明显过错，一审判决其本人承担损失的比例过低。5.王登京转账1920元给张秀瑛，是因为当时误以为张秀瑛与王某系夫妻关系，张秀瑛与王某共同生活，王登京误以为其二人是夫妻也属常情。该款是王某在厂里干活的报酬，也是无纺布厂的厂长陈康培先转给王登京的。6.一审法院审理程序不当。首先，案涉事故的发生地点为生产车间，应当查明事故发生的车间属于哪个企业或公司及用人单位，进而查明张秀瑛与用人单位是劳动关系、雇佣关系还是其他法律关系，并根据查明的事实确定张秀瑛是否属于工伤，只有在排除工伤的情况下才能按照具体的法律关系进行审理。其次，在王登京讲明与张秀瑛的关系以及事故发生的车间属于无纺布厂并提供相关证据后，一审法院应当追加无纺布厂或者其实际控制人参加诉讼。一审法院仅仅依照张秀瑛单方面的陈述就认定其受雇于王登京，明显违反了正常的审理程序。综上，王登京在寿光市好旺顺无纺布厂工作期间，介绍本村村民到厂干活，在张秀瑛受伤后又积极组织救治并垫支医药费，是值得肯定和倡导的；张秀瑛以王登京为其垫支医药费为由，要求王登京以雇主身份赔偿其损失，不值得同情，也不可能得到法律的认可。 张秀瑛辩称，（一）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1.王登京、张秀瑛之间存在雇佣关系。2018年11月，张秀瑛受王登京雇佣到王登京处做大棚棉被，劳务报酬由王登京直接发放，二人之间形成雇佣关系。至于王登京提及的寿光市好旺顺大棚棉被厂及该厂厂长陈康培，张秀瑛在诉讼之前闻所未闻，王登京在一审中提供的与该厂相关的证据的形成原因存在多种可能性，真实性存疑，并不能证明其诉讼观点。2.张秀瑛主张的被抚养人生活费，有法律依据。张秀瑛构成九级伤残，劳动能力部分丧失，相应损失的计算也已经乘以伤残赔偿系数，所以，该项主张也应得到支持。3.王登京的其他上诉理由无事实及法律依据。（二）一审判决适用法律正确，实体处理客观公正。 张秀瑛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判令王登京赔偿其损失217596.2元，并负担本案诉讼费用。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2018年12月10日，张秀瑛受王登京雇佣从事大棚棉被弾毛工作，因在工作中不慎左手受伤，于当日到中国人民解放军第八十九医院住院治疗10天。期间，王登京共替张秀瑛交纳医疗费用33516.16元。 2020年5月6日，山东大舜司法鉴定所对张秀瑛的伤情进行鉴定后出具如下鉴定意见：张秀瑛因本次外伤所致左手损伤，构成九级伤残；伤后误工时间为90日；伤后护理时间为90日，住院期间需2人护理，其余时间需1人护理；伤后营养期限为60日；如后期有其它特殊情况确需后续治疗，费用建议以实际支出及医院的证明材料核定。 张秀瑛因受伤造成的损失有：误工费7417.8元（82.42元/日×90日）、护理费8242元（82.42元/日×10日×2人+82.42元/日×80日×1人）、住院伙食补助费300元（30元/日×10日）、营养费1800元（30元/日×60日）、残疾赔偿金169316元（42329元/年×20年×20%）、被抚养人生活费18488.94元（26731元/年÷12个月×83个月×20%÷2）、鉴定费2860元、交通费200元（酌定），共计208624.74元。 一审法院认为，（一）关于张秀瑛是否受王登京雇佣，王登京应否承担相应赔偿责任的问题。首先，张秀瑛主张王登京向其支付劳动报酬1920元，提交了银行卡明细查询。该证据与张秀瑛提交的通话录音中关于支付劳动报酬的陈述相互印证，能够证实王登京向张秀瑛转账支付劳动报酬的事实。虽然王登京辩称该款项系其支付给案外人的，但其提交的照片打印件、微信转账凭证、王某的证明等证据，均不足以支持其抗辩意见并对抗张秀瑛提交的该证据。其次，张秀瑛提交的医院预交金单据及王登京的陈述，能够证实在张秀瑛受伤住院期间，王登京为张秀瑛垫付部分医药费并进行护理，该事实亦与王登京雇佣张秀瑛工作的逻辑相吻合。王登京辩称系受案外人陈康培委托交纳，但未提交证据证实。再次，张秀瑛提交的通话录音中，王登京明确表示“是我找的你，我给你开（工资）”、“工资是1920元”等，该陈述与其支付张秀瑛劳动报酬1920元的事实相吻合，亦能够证实其雇佣张秀瑛工作的事实。最后，王登京辩称系受案外人陈康培雇佣，并提交保险卡、企业信用信息公示报告打印件、建设项目环境影响登记表打印件、营业执照及委托书等系列证据，但该系列证据不足以支持其抗辩意见。本案诉讼中，法院向王登京释明是否追加陈康培为本案共同被告或第三人时，王登京明确表示不予申请追加，且对陈康培的身份信息等情况并不知悉，亦与其受雇于陈康培的逻辑不符。综上，法院认定张秀瑛系受王登京雇佣从事工作，王登京应对张秀瑛因从事雇佣工作所受伤害承担相应的民事赔偿责任。（二）关于张秀瑛要求王登京赔偿的损失的数额问题。1.张秀瑛主张医疗费498.86元，虽提交了中国人民解放军第八十九医院收费票据两张、寿光市第四人民医院门诊收费票据两张，但该宗票据记载的收费时间均在张秀瑛出院以后，张秀瑛也未提交相应的门诊病历，无法确定该医疗费用是否系张秀瑛从事雇佣工作受伤所产生，故该系列证据缺乏关联性，法院不予采信，并对张秀瑛的该项诉讼请求不予支持。2.王登京对山东大舜司法鉴定所出具的司法鉴定意见书虽提出异议，但不申请鉴定人出庭接受质询，亦未提交证据对抗该鉴定意见，故法院对该鉴定意见书予以采信。3.张秀瑛就其主张的护理费，虽提交了案外人刘新兰和杨维梅的身份证复印件，但不足以证实系两案外人对其护理，故法院确定按照农村居民标准计算其护理费损失。4.张秀瑛受伤住院，存在误工费用，对其主张的误工费，法院予以支持，但应当按照农村居民标准计算。5.张秀瑛主张的住院伙食补助费、营养费、残疾赔偿金、鉴定费、被扶养人生活费，事实清楚，证据充分，符合法律规定，法院予以支持。6.张秀瑛虽未提交相应证据证实其交通费损失，但其因受伤就诊，必然存在一定的交通费用，结合其就医次数、就医地点等因素，法院酌情认定为200元。7.张秀瑛作为完全民事行为能力人，在提供劳务过程中，未尽到谨慎注意义务，自身亦存在一定过错，根据本案案情，法院确定张秀瑛、王登京承担责任的比例为3:7，即王登京应承担张秀瑛因伤造成的损失146037.32元（208624.74元×70%）。综上，对张秀瑛的合理损失，王登京应承担相应的赔偿责任。张秀瑛因伤致残，其主张精神损害抚慰金2000元，符合法律规定，法院予以支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三条、第十六条、第二十二条、第三十五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四十二条规定，判决：一、被告王登京赔偿原告张秀瑛各项损失146037.32元，并支付精神损害抚慰金2000元，以上共计148037.32元，于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付清；二、驳回原告张秀瑛的其他诉讼请求。如果未按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案件受理费减半收取计2282元，由王登京负担1630元，张秀瑛负担652元。 本院二审期间，王登京为支持其上诉主张，提交王某的书面证人证言一份，内容为：证人王某，寿光市台头镇北官庄村村民，身份证号370723197004102732就张秀瑛在无纺布厂受伤王登京垫付医疗费一事陈述一下：张秀瑛在与我一起生活期间，由于我村王登京替无纺布厂找工人干活，我去干了12天活，讲好工资每天160元，2018年12月10日的那天，我因家里有事去不了厂里，张秀瑛说她替我去干，她就去了，没想到傍晚王登京打电话和我说张秀瑛私自去无纺布设备上触摸伤了手了，厂里不管，我赶紧哀求王登京帮忙送她去医院治疗，我随后就到，等我到了八九医院后，张秀瑛还没做手术，我就问王登京什么情况，登京说她私自伤着，厂里不出钱，因为我的钱都叫张秀瑛拿去了，手里也没钱，我就叫王登京帮忙和厂里沟通，并守着张秀瑛的面说只要厂里给治好，出院后绝不再提任何赔偿要求，张秀瑛也是这样和王登京说的。王登京只好和厂里讲了我们的要求，厂里答应给治疗，但又说临时厂里没钱，先让我们自己垫上，过几天有钱了再还我们，我的钱当时都在张秀瑛手里，我只好哀求王登京当时想办法给垫上，并承诺他厂里不还他垫的钱，过后我们还，登京见这样只好说‘先刷他的信用卡交住院费，过后厂里给了钱再还上信用卡。’这就是王登京医疗费一事的具体情况。再就是，王登京转账张秀瑛卡上的钱是我的工资，并不是张秀瑛的，这工资是我在无纺布厂12天的工资，每天160元，共计1920元，这钱我以前跟登京说过，并打了收条给登京，叫他拿着去厂里算下来给我捎回来，王登京说老板回老家了，等他回来就和他算下来，给我捎回来，有一天张秀瑛说孩子上学需要钱，叫我再和王登京说说，我说：‘你和王登京说吧，我不好意思再找他。’因为他给垫的医疗费厂里还没给清下来，以后都是张秀瑛给王登京打电话问我工资的事，那次王登京要我银行卡给我转钱，当时我的卡不在身边，就把张秀瑛的卡号报过去了，后来这工资就转到张秀瑛卡上了。以上证言纯属属实证明人：王某（签名、捺印）2020年6月8日。” 张秀瑛质证称，证人与王登京系同村村民，存在一定的利害关系，证言的内容也与张秀瑛所提供证据证明的事实不一致，该证人证言不具有证明力，不能证明王登京的主张。 本院认为，本案二审争议的焦点问题是：1.张秀瑛是否与王登京之间存在雇佣关系；2.张秀瑛请求的被抚养人生活费有无法律依据，应否支持；3.一审判决确定的张秀瑛自担损失比例是否过低；4.一审判决核定的张秀瑛损失总额、王登京尚应赔偿数额有无错误；5.王登京转账给张秀瑛的1920元，系张秀瑛的工资还是王某的工资；6.一审审理程序有无违法。 关于第一个争议焦点问题。首先，张秀瑛提交的银行卡查询明细，与其提交的通话录音中关于支付劳动报酬的陈述相互印证，能够证实王登京向张秀瑛转账支付劳动报酬的事实。王登京虽辩称该1920元系其支付给案外人王某的劳动报酬，但其一、二审中提交的照片打印件、微信转账凭证、王某证明等证据尚不足以支持其抗辩意见，亦不足以对抗张秀瑛提交的该证据。其次，张秀瑛受伤后，王登京先后四次为其垫付医疗费，王登京虽辩称系受案外人陈康培委托垫付，但无有效证据提交，相较而言，张秀瑛主张的王登京系以雇主身份垫付，比王登京主张的系受他人委托垫付，具有更高的可能性，亦与王登京雇佣张秀瑛工作的逻辑相吻合。再次，在张秀瑛提交的通话录音中，王登京有“是我找的你，我给你开（工资）”的陈述，这与其支付张秀瑛劳动报酬1920元的事实相吻合，也能够证实系其雇佣张秀瑛工作。最后，王登京辩称张秀瑛系受案外人陈康培雇佣，所提交的证据并不足以支持其该项抗辩意见。综上，一审判决认定张秀瑛系受王登京雇佣，二人之间存在雇佣关系，并无不当。 关于第二个争议焦点问题。张秀瑛因本次外伤致左手损伤并构成九级伤残，必然会对其今后从事工作构成一定的职业妨碍，结合日常生活经验法则，可以认定其因本次外伤丧失部分劳动能力的事实，一审判决支持张秀瑛的被抚养人生活费请求，有相应的事实及法律依据，本院亦予以维持。王登京的该项主张，与事实不符，本院不予采纳。 关于第三个争议焦点问题。本案系提供劳务者受害责任纠纷。《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三十五条规定，“个人之间形成劳务关系，…提供劳务一方因劳务自己受到损害的，根据双方各自的过错承担相应的责任。”本案中，张秀瑛作为完全民事行为能力人，在提供劳务过程中未能尽到充分的谨慎注意义务，对其自身损害后果的发生存在一定的过错。根据劳务双方各自的过错，一审判决酌情认定张秀瑛对其损害后果自行承担30%的责任，既无明显不当，也非王登京认为的张秀瑛“承担损失的比例过低”。对一审判决确定的责任承担比例，本院予以确认。 关于第四个争议焦点问题。经查，本次事故发生后，张秀瑛因住院治疗共花费医疗费用33516.16元，该费用全部由王登京垫付。在张秀瑛本案所诉损失中，虽不包括王登京垫付的该部分医疗费用33516.16元，但根据双方的承担责任比例，王登京仅应承担该部分医疗费用的70%，即23461.31元。王登京多付的医疗费用10054.85元（33516.16元-23461.31元），应从其尚应赔偿的数额中扣减。一审判决核定的张秀瑛损失总额、王登京尚应赔偿数额均有错误，本院予以纠正。经本院重新核定，王登京尚应赔偿张秀瑛的损失数额为135982.47元（208624.74元×70%-10054.85元）。 关于第五个争议焦点问题。如第一个争议焦点问题中的分析与认定，张秀瑛与王登京之间存在雇佣关系，结合张秀瑛提交的录音证据中关于支付劳动报酬的陈述，一审判决认定王登京转账至张秀瑛银行卡内的该1920元系张秀瑛的劳动报酬，并无不当。王登京主张该1920元系王某的劳动报酬，所提交的证据尚不足以证明，本院不予采纳。 关于第六个争议焦点问题。王登京上诉主张的一审审理程序违法问题，均无事实及法律依据，本院不予采纳。 综上所述，王登京的上诉请求部分成立。本院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规定，判决如下： 一、撤销山东省寿光市人民法院（2019）鲁0783民初7793号民事判决； 二、王登京赔偿张秀瑛各项损失135982.47元，并支付精神损害抚慰金2000元，以上共计137982.47元，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付清； 三、驳回张秀瑛的其他诉讼请求。 如果未按本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 一审案件受理费减半收取计2282元，由王登京负担1500元，由张秀瑛负担782元；二审案件受理费3261元，由王登京负担3000元，由张秀瑛负担261元。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王建伟 审判员  祝建海 审判员  李 莉 二〇二〇年九月二十一日 书记员  李昱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