浙江省高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20）浙民再66号 再审申请人（一审原告、二审上诉人）：谢世华，男，1977年9月28日出生，汉族，住广东省南雄市。 委托诉讼代理人：黄志山、钟珊珊，广东国晖（江门）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申请人（一审被告、二审被上诉人）：浙江射雕车业有限公司。住所地：浙江省永康市总部中心金族大厦九楼902室。 诉讼代表人：该公司管理人浙江三星律师事务所。 委托诉讼代理人：李群杰、陈如意，浙江三星律师事务所律师。 再审申请人谢世华因与被申请人浙江射雕车业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射雕公司）合同纠纷一案，不服浙江省金华市中级人民法院（2018）浙07民终2219号民事判决，向本院申请再审。本院于2019年12月29日作出（2019）浙民申487号民事裁定，提审本案。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通过云法庭公开开庭审理了本案。再审申请人谢世华及其委托诉讼代理人钟珊珊，被申请人射雕公司委托诉讼代理人李群杰到庭参加诉讼。案经院长批准延长审限三个月。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谢世华再审请求：1．维持浙江省金华市中级人民法院（2018）浙07民终2219号民事判决第一项；2．撤销浙江省金华市中级人民法院（2018）浙07民终2219号民事判决第二项；3．改判射雕公司向谢世华返还代理费118000元；4．一、二审诉讼费用由射雕公司承担。事实和理由：（一）原审生效判决认定谢世华与射雕公司签订的《射雕车业区域代理合同》（以下简称《代理合同》）不存在欺诈的事实错误。1．射雕公司存在通过电视广告、宣传画册和网络对“射雕”新能源智能车做虚假广告宣传的事实，该事实已为重庆市工商局采取暂停发布行政措施所证实。永康市市场监督管理局作出的永市监罚字（2018）东城6号《处罚决定书》载明，射雕公司为吸引加盟商加盟，在网络上使用“销售网络遍布全国”，在《宣传手册》上使用“规模全国最大、实力最为雄厚，产品体系更是全国最为丰富俱全”“射雕车业是国内实力最为雄厚、规模最大的新能源智能折叠车企业”等虚假宣传。2．射雕公司主张其获得杭州锣卜科技有限公司授权而生产柠檬车，但射雕公司提供的委托书载明授权范围仅为销售，无生产授权。射雕公司向谢世华隐瞒了该事实。（二）有新的证据证明射雕公司存在欺诈。永康市质量技术监督局作出的（永）质监告字[2018]12号《处理结果告知书》证实，射雕公司销售给谢世华的电动自行车属于无证生产产品，射雕公司向谢世华隐瞒了相关产品无生产许可证的事实。（三）原审生效判决适用法律错误。综上所述，射雕公司在签订、履行《代理合同》过程中，采用虚假宣传，隐瞒事实，以无生产许可证、合格证的产品冒充合格产品等欺诈方式，误导谢世华并致谢世华作出了错误的意思表示，签订案涉《代理合同》，符合《最高人民法院关于贯彻执行《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若干问题的意见》第六十八条有关构成欺诈的规定，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以下简称《合同法》）第五十四条规定，案涉《代理合同》应当撤销。 射雕公司答辩称：永康市市场监督管理局的处罚决定在2018年作出，而谢世华与射雕公司间的代理合同签订于2017年6月，所以处罚决定与本案无直接关联。案涉代理合同经一、二审法院审理认定为合法有效，即使射雕公司存在一定程度的虚假宣传，也仅仅是违反诚实信用的行为，不直接导致合同撤销。原审生效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谢世华提出的再审事由缺乏事实依据，请求驳回谢世华的再审请求。 谢世华向浙江省永康市人民法院起诉请求：1．撤销谢世华、射雕公司于2017年6月4日签订的《代理合同》；2．由射雕公司返还代理费108000元及管理费10000元；3．由射雕公司支付谢世华利息1610.13元（参照中国人民银行同期同类贷款利率，2017年6月4日起以50000元为本金，2017年6月10日起以118000元为本金暂算至2017年9月28日，2017年9月29日起至射雕公司实际返还之日止的利息另行计算）；4．由射雕公司承担本案诉讼费用。该院认定的事实：2017年6月4日，谢世华、射雕公司签订《代理合同》一份，对代理区域、销售返利、合同期限等均作了约定。合同签订后，谢世华分别于2017年6月4日、6月10日向射雕公司缴纳50000元、68000元，即代理费108000元及年度管理费10000元，合计118000元。射雕公司于2017年6月4日提供体验赠品12台。根据合同约定，谢世华还可以挑选价值13000元的产品并报销路费1000元，以上两项合计14000元，最终谢世华挑选了价值13542.5元的产品，射雕公司向谢世华退还458元。2017年8月4日，谢世华向射雕公司订货，货值5896元。另查明，射雕公司的生产地址坐落于永康市经济开发区××路××号××幢。射雕公司与杭州锣卜科技有限公司存在合作关系。该院认为，谢世华与射雕公司签订的代理合同，系双方真实意思表示，现有证据尚无法证明射雕公司存在欺诈行为，应予认定合法有效。故谢世华的诉讼请求依据不足，不予支持。射雕公司的抗辩意见中合法有据部分，予以采纳。另外，通过本案庭审，该院希望当事人双方均能正视自身存在的问题，作为代理商的谢世华应理性对待经营风险，而射雕公司应进一步提升自身的研发、生产、经营、管理能力，加强与包括谢世华在内的代理商的沟通协作，同时注重宣传用语的严谨性，让双方能朝着互利共赢的方向良性发展。综上，依照《合同法》第五十四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之规定，作出（2017）浙0784民初9677号民事判决：驳回谢世华的诉讼请求。案件受理费1346元（已减半收取），由谢世华负担。 谢世华不服一审判决，上诉请求：撤销一审判决，依法改判支持谢世华的一审诉讼请求，一、二审诉讼费用由射雕公司负担。事实与理由：（一）一审判决认定事实错误。判决认定谢世华和射雕公司签订的《代理合同》不存在欺诈错误。1．射雕公司通过电视台广告、宣传画册和网上宣传资料宣传“射雕”新能源智能车是其自主研发、自有工厂、厂家直销，且宣称电机是德国进口军工电机，电池是进口电池，轮胎为进口轮胎，该虚假广告宣传于2017年8月25日被重庆市工商局广告处采取了暂停发布的行政措施，由此可以证明射雕公司发布的广告宣传存在虚假且隐瞒产品不合格的事实，导致谢世华对产品的性质发生了重大误解，在违背自己真实意愿的情况下与射雕公司签订《代理合同》，根据《合同法》第五十四条的规定，应依法撤销该合同。2．射雕公司主张相关电视台广告、宣传画册和网上宣传资料等广告宣传属于要约邀请是错误的。射雕公司发出的电视台广告、宣传画册和网上宣传资料等广告宣传已经明确了电机和电池是属于进口产品，在谢世华据此与射雕公司签订《代理合同》的情况下，该广告宣传的内容就已经构成了《代理合同》的必备条款，属于射雕公司应当合法履行的义务，射雕公司必须提供广告宣传承诺的进口电机和进口电池。现射雕公司没有向谢世华提供符合约定且合格的产品，不仅存在《合同法》第五十四条规定的欺骗隐瞒事实，还存在《合同法》第一百零七条规定的违约行为，应当向谢世华承担违约责任。3．射雕公司主张与杭州锣卜科技有限公司存在合作关系，授权射雕公司生产其柠檬车，并使用锣卜品牌，射雕公司为此提供了一份委托书，但委托书上写明的授权范围仅仅是销售，并没有授权其生产。因此，射雕公司主张其已取得授权生产没有事实和法律依据，说明柠檬车并非射雕公司自主生产经营，其行为违反了《代理合同》的约定，存在合同欺诈行为。4．射雕公司未能提供产品的质量合格证书，其销售的是三无产品和贴标产品，说明其存在虚假宣传、隐瞒事实的欺诈行为。且射雕公司虚假广告宣传的行为，已经由永康市市场监督管理局对其作出永市监罚字（2018）东城6号《行政处罚决定书》予以认定。一审法院未对谢世华提供的证据予以采信，有违公平、公正原则。（二）一审判决适用法律错误。依据《合同法》第五十四条的规定，射雕公司采用虚假广告宣传的方式，对谢世华采取了欺骗的手段，导致谢世华违背真实意思表示与其签订了《代理合同》，该合同应予以撤销。但一审判决错误适用法律，没有对谢世华的该请求予以支持，明显错误。 射雕公司辩称：射雕公司自己拥有工厂，自主研发、自主生产，不存在谢世华所称做中间商赚取差价的情况，且射雕公司提供的产品均符合约定和法定的质量标准。射雕公司发布的电视广告属于邀约邀请，并没有受到重庆市工商局的任何行政处罚，永康市工商局认定射雕公司违法的事实，并不能证明射雕公司存在欺诈，也不会导致谢世华误解的结果，两者之间不存在因果关系。综上，射雕公司不存在欺诈，谢世华也不存在重大误解。一审法院判决正确，请求二审法院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法院对一审判决认定的事实予以确认。另查明：2018年3月21日，永康市市场监督管理局作出永市监罚字（2018）东城6号处罚决定书，认定射雕公司为吸引加盟商加盟，达到市场布局优势的目的，在无相关证明材料的情况下，在其自建网站上使用了“销售网络遍布全国”的宣传用语，在其《宣传手册》使用了“规模全国最大，实力最为雄厚，产品体系更是全国最为丰富俱全的”“系全国首家规模最大、实力最为雄厚的新能源职能折叠电动车领军企业”“射雕车业是国内实力最为雄厚、规模最大的新能源职能折叠车”等宣传用语的行为，违法了《中华人民共和国反不正当竞争法》第九条第一款的规定，决定对其作出如下处罚：一、责任停止违法行为，消除影响；二、对当事人处以罚款人民币壹万伍仟元整，上缴国库。二审法院认为，本案中，谢世华和射雕公司签订的《代理合同》系双方真实意思表示，合法有效，双方应遵循诚实信用的原则相互配合积极履行。谢世华主张射雕公司在签订合同过程中存在欺诈，并据此要求撤销双方签订的区域代理合同，依据不足，不予采信。但在合同履行过程中，射雕公司存在虚假宣传的行为，显然违反了诚实信用原则。综合考虑本案的实际情况，从公平合理的角度出发，该院酌情认定由射雕公司向谢世华返还30%的代理费即32400元。综上，谢世华的上诉理由部分成立，对相应部分上诉请求予以支持，对其余上诉请求不予支持。据此，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第四条，《合同法》第六条、第八条、第一百零七条及《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之规定，作出（2018）浙07民终2219号判决：一、撤销一审判决；二、射雕公司于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返还谢世华代理费32400元；三、驳回谢世华的其他诉讼请求。如未按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一审案件受理费1346元，由谢世华负担980元，由射雕公司负担366元；二审案件受理费2692元，由谢世华负担1960元，由射雕公司负担732元。 本院再审期间，谢世华提交如下证据：1．一审法院于2018年11月30日作出的（2018）浙0784民初8177号民事判决；2．一审法院于2018年12月12日作出的（2018）浙0784民初8015号民事判决。拟共同证明：一、二审法院已认定射雕公司对代理商存在虚假宣传行为构成欺诈，同时射雕公司未取得生产销售电动自行车的工业产品生产许可证，相关的《代理合同》被判决撤销；本案与前述二案相同，案涉代理合同理应撤销。3．永康市质量技术监督局2018年7月20日作出的（永）质监告字[2018]12号处理结果告知书。内容为：射雕公司涉嫌未取得生产许可证而擅自生产列入目录的电动自行车的行为，违反《中华人民共和国工业产品生产许可证管理条例》第五条的规定。拟证明：射雕公司与谢世华签订合同时存在欺诈的事实。经质证，射雕公司对证据1、2的真实性没有异议，对关联性及其证明目的有异议。对证据3的真实性、关联性及证明目的均有异议，从告知书内容看，射雕公司生产销售的车型号较多，结合前述谢世华所举的二份民事判决中射雕公司陈述“绝大多数型号车型不需要生产许可证，只有需要链条传送为动力的车辆才需要生产许可证”的内容以及案涉代理合同对谢世华代理何种车型未予明确，谢世华代理及购买的车型是否包含需经许可生产的电动自行车无法查明，不能以此直接认定射雕公司存在欺诈。本院经审查认为，谢世华提交的上述证据的真实性、合法性、关联性应予以确认。 本院再审查明的事实除与二审认定的事实一致外，还查明：射雕公司在浙江省未获得助力车产品工业产品生产许可证。射雕公司向谢世华提供体验赠品12辆，具体型号为：P02、P08、Z01、E02、TG01各二辆，P03、Z04各一辆。2017年8月29日，谢世华将赠品P08一辆更换为E01三辆、E02二辆。谢世华还另挑选了P02、P05、Z01各二辆，P04、Z02、Z05、Z06各一辆。 本院认为，本案再审争议焦点为谢世华主张撤销案涉《代理合同》应否支持。一方当事人故意告知对方虚假情况，或者故意隐瞒真实情况，诱使对方当事人作出错误意思表示的，可以认定为欺诈行为。现有证据可以认定射雕公司以欺诈的手段与谢世华订立案涉代理合同。首先，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工业产品生产许可证管理条例》第五条的规定：任何企业未取得生产许可证不得生产列入目录的产品；任何单位和个人不得销售或在经营活动中使用未取得生产许可证的列入目录的产品。射雕公司并未取得生产许可证而擅自生产列入目录的电动自行车产品，相关产品依法不得销售，但射雕公司仍与谢世华订立包括不得销售产品在内的案涉代理合同。相关产品是否取得生产许可证系决定代理商签订代理合同的重要因素，射雕公司未举证证明已向谢世华披露，属于故意隐瞒事实。其次，谢世华一审时提供了射雕公司制作的《宣传手册》，从手册内容看，射雕公司宣传其公司“自主研发·自有工厂·自家直营”“是一家从事绿色节能代步工具研发、生产与销售一体的高新技术企业。……公司拥有一批专业的技术、生产、营销、售后服务人员和大型生产基地，销售网络遍布全国”“拥有国内最大规模的新能源智能折叠车自营工厂”等，用以吸引代理商加盟。该夸大、引人误解的宣传，属于故意告知虚假的公司情况。第三，通常而言，代理商是否加盟公司并代理公司产品，最为关注的因素是公司的规模、生产能力、产品是否符合国家标准等，对代理商能否获利起着重要影响，足以影响代理商签约加盟。因此，本案中射雕公司符合前述规定的“故意告知对方虚假情况”“故意隐瞒事实”的情形，构成欺诈，足以影响谢世华签约。根据《合同法》第五十四条“一方以欺诈、胁迫的手段或者乘人之危，使对方在违背真实意思的情况下订立的合同，受损害方有权请求人民法院或者仲裁机构变更或者撤销”之规定，谢世华主张撤销案涉《代理合同》，应予以支持。《合同法》第五十八条规定：“合同无效或者被撤销后，因该合同取得的财产，应当予以返还；不能返还或者没有必要返还的，应当折价补偿。”谢世华已向射雕公司交纳的代理费、年度管理费合计118000元，射雕公司亦向谢世华提供了部分赠品，依法应由双方相互返还，谢世华对不能返还的赠品应当按射雕公司产品出厂价补偿。至于谢世华另向射雕公司的订货交易，双方均未明确主张，本案不予审查。 综上，谢世华再审的理由成立，对其再审请求予以支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四条第二款、第五十六条、第五十八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一、维持浙江省金华市中级人民法院（2018）浙07民终2219号民事判决第一项； 二、撤销浙江省金华市中级人民法院（2018）浙07民终2219号民事判决第二、三项； 三、撤销谢世华与浙江射雕车业有限公司签订的《射雕车业区域代理合同》； 四、浙江射雕车业有限公司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返还谢世华代理费、年度管理费计118000元； 五、谢世华应在浙江射雕车业有限公司向其返还款项的同时向浙江射雕车业有限公司返还赠送产品：E01五辆，P02、E02各四辆，Z01、P05、TG01各二辆，P03、P04、P08、Z02、Z04、Z05、Z06各一辆，如谢世华不能返还的，按价格表价格补偿（价格表附后）； 六、驳回谢世华的其余诉讼请求。 如义务人未按本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 一审案件受理费1346元，二审案件受理费2692元，均由浙江射雕车业有限公司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金子明 审判员  陈洪理 审判员  骆苏英 二〇二〇年九月三十日 书记员  陈小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