浙江省杭州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20）浙01民终5455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葛晶晶，女，1980年9月14日出生，汉族，住杭州市上城区。 委托诉讼代理人周浩，浙江泽大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杭州凌嘉健身有限公司延安路分公司，住所地杭州市上城区定安路5号4层401室。 负责人哀立达，总经理。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杭州凌嘉健身有限公司，住所地杭州市滨江区西兴街道明月江南公寓商铺15号。 法定代表人哀立达，总经理。 二被上诉人共同委托诉讼代理人陈政宇，浙江浙经律师事务所律师。 二被上诉人共同委托诉讼代理人鲍杨丽，浙江浙经律师事务所实习律师。 上诉人葛晶晶因与被上诉人杭州凌嘉健身有限公司延安路分公司（以下简称凌嘉延安路分公司）、杭州凌嘉健身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凌嘉公司）违反安全保障义务责任纠纷一案，不服杭州市上城区人民法院（2020）浙0102民初582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出上诉。本院于2020年6月29日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审理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原审法院查明：舒适堡健身美容中心西湖银泰店系凌嘉延安路分公司经营的健身场所，葛晶晶系该中心的会员。葛晶晶于2017年8月26日在舒适堡健身美容中心《顾客守则》上签名，确认其明白守则条款和细则，并自觉遵守相关客人守则和规定。2018年7月6日，葛晶晶在凌嘉延安路分公司经营管理的舒适堡健身美容中心西湖银泰店健身。在参加动感单车课程过程中，葛晶晶左脚踝被单车踏板带着扭转造成受伤，后被送往浙江省中医院治疗，经初步诊断：损伤。7月17日葛晶晶去浙江大学医学院附属第二医院住院治疗，经诊断：1.左内踝骨折；2.左足骰骨骨折；3.距腓前韧带部分撕裂。并施行了手术。于2018年7月23日出院。共花去医疗费26373.42元。之后，葛晶晶继续门诊治疗，支付医疗费2778.49元，上述医疗费共计29151.91元。 审理中，经该院委托浙江商检司法鉴定所鉴定，葛晶晶的伤势未达到人体损伤致残程度分级标准，伤后的误工期建议240日，护理期建议90日，营养期建议90日。为此葛晶晶支付了鉴定费1900元。现葛晶晶诉至该院，要求判令凌嘉延安路分公司、凌嘉公司赔偿损失共计164667.91元（住院伙食补助费600元、医疗费29151.91元、交通费2000元、误工费105136元、护理费16380元、营养费4500元、精神损害费5000元、鉴定费1900元）。另查明，凌嘉延安路分公司系凌嘉公司的分公司。 原审法院认为：根据法律规定，宾馆、商场、银行、车站、娱乐场所等公共场所的管理人或者群众性活动的组织者，未尽到安全保障义务，造成他人损害的，应当承担侵权责任。本案凌嘉公司系从事健身业务的公司，葛晶晶系凌嘉公司舒适堡健身美容中心的会员，并签有顾客守则，对应注意事项是明知的。葛晶晶在参加动感单车课程过程中，左脚踝被单车踏板带着扭转造成受伤，系其不慎行为所致，葛晶晶现无证据证实其受伤系凌嘉公司提供的动感单车有质量问题。同时凌嘉公司在其健身场所通过张贴安全提示的方式，提醒顾客注意安全，尽到了安全提示义务。现葛晶晶以凌嘉公司未尽到安全保障义务为由，要求凌嘉公司承担赔偿责任，于法无据，不予支持。据此，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三十七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之规定，判决如下：驳回葛晶晶的全部诉讼请求。一审案件受理费3593元，减半收取1796.5元，由葛晶晶负担。 宣判后，葛晶晶不服，向本院提出上诉称：一、原判决认定事实错误。（一）原判决认定被上诉人通过张贴安全提示的方式尽到了安全提示义务，与事实不符。1、上诉人从未看到过该安全提示，被上诉人也未提供有效证据证明其在本案事故发生前就张贴了该安全提示。被上诉人提交的安全提示为一张张贴在玻璃上的“单车课程预约须知”，上诉人及其他会员均表示在事故发生前并未看到过该须知。被上诉人是在诉讼过程中以拍摄照片的形式举证，该拍摄时间在事故发生以后，也无其他证据证明此须知在事故发生前就已张贴。上诉人在原审中已对该份证据的真实性提出异议，原判决未经认证，仅根据该份证据认定被上诉人尽到了安全提示义务，明显与事实不符。2、该安全提示的内容并非告知会员单车的具体隐蔽性危险，而是在场所内单车的预约使用规则。被上诉人张贴的“单车课程预约须知”内容为：“因单车数量有限，当天开课前一小时开始前台现场排队预约，在教练指导下使用单车”。该内容是关于单车预约使用的规则，以及应在教练指导下使用，并非就单车存在的隐蔽性危险和避免危险的方法，向会员履行告知义务，该须知并不属于安全提示。上诉人事实上也没有违反该规则。因此，被上诉人既未提供有效证据证明在事故发生前已经张贴须知，须知内容也与安全提示无关，原判决据此认定被上诉人尽到了安全提示义务，系认定事实错误。 （二）原判决认定上诉人签有顾客守则，对应注意事项是明知的，但这些注意事项与本案事故发生不具有关联性，上诉人也没有违反任何一项注意事项。被上诉人提交的顾客守则，其中关于安全和健康的注意事项包括：“必须穿着整齐的运动服装及运动鞋，禁止携带宠物入内”。守则中列举的注意事项并不涉及单车等健身器械的具体危险性和操作方法等内容，仅为运动场所的一般注意事项，知晓这些内容并不能防止上诉人在使用具有较高危险性的单车时遭受伤害。另外，上诉人也没有违反所列注意事项，原判决以上诉人知晓这些注意事项，增加上诉人的注意义务，有违事实且不合理。 （三）原判决认定上诉人无证据证明被上诉人提供的单车有质量问题，免除被上诉人的侵权责任，与本案性质及事实不符。上诉人在被上诉人管理的场所内遭受损害，被上诉人未尽到安全保障义务，应当承担侵权责任。本案中单车是否存在质量缺陷，不影响被上诉人违反安全保障义务责任的构成，上诉人也并非主张产品责任纠纷，原判决据此免除被上诉人的违反安全保障义务责任，没有事实和法律依据。上诉人作为交易中弱势一方，难以举证受被上诉人控制的单车存在明显的质量缺陷。 （四）一审认定上诉人受伤系自身不慎行为所致是错误的。上诉人被踏板带着扭转，造成了左踝骨折，教练在运动前未进行动作要领的指导和热身运动，并且没有充分考虑初学会员对动感单车不熟悉和去健身房频率比较低的会员的身体状况等因素，直接开始高强度的单车运动，是导致此次伤害发生的直接原因。同时，被上诉人未事先向上诉人告知动感单车的高度危险，也没有根据会员锻炼情况在选择运动设施时给予安排和指导，导致上诉人无法完全评估动感单车的风险与自身身体条件的匹配程度为受限制的参加了动感单车课程，才导致了本次伤害的发生。上述事实都是由当事人陈述和同行人员毛某可以证明。原审法院在被上诉人没有提交相关证据的情况下，直接采纳被上诉人的说法，认定伤害的发生是由上诉人的不慎行为所致，与事实不符。 二、原判决适用法律错误。（一）原判决适用《侵权责任法》第三十七条确定被上诉人仅负有安全提示的安全保障义务，系适用法律错误。1、安全保障义务的判断标准。《侵权责任法》第三十七条没有对安全保障的内容和标准给出确定的规则，判断是否违反了安全保障义务，需要借助其他法律法规的规定和理性人（善良管理人）的判断标准。《消费者权益保护法》第十八条规定，经营者对可能危及消费者人身、财产安全的商品和服务，除了应作出警示，还需说明使用方法和防止危害发生的方法。《消费者权益保护法》为保护消费者的权益，对在交易中获利的经营者划定了较高标准的法定义务，是安全保障义务在消费领域的特别规定，本案应适用该规定确定被上诉人的安全保障义务。除法律规定外，是否履行了安全保障义务，还应根据善良管理人标准加以确定，结合管理人是否从事经营性活动、获利多少、是否具有专业知识，以及采取直接作用于危险源措施的经济成本与潜在受危险人可能遭受损害的比例关系等，综合确定安全保障义务的标准。对于从经营性活动中获利且具有专业知识的经营者，应明确指示防止危险源产生危害的方法，与《消费者权益保护法》的立法精神也是相符合的。2、本案被上诉人应当履行的安全保障义务需达到善良管理人标准而不仅是一般的告知义务。上诉人作为被上诉人的会员，交纳费用，接受被上诉人提供的健身服务，被上诉人应当遵守《消费者权益保护法》的规定，对可能危及上诉人的单车运动，应当向上诉人作出真实的说明和明确的警示，并说明使用单车的方法以及防止危害发生的方法。然而本案中被上诉人并未向上诉人明确说明单车的使用和防止危害发生的方法，或者发生危害时紧急刹车等避免损伤的方法，且没有在单车剧烈运动前组织会员进行热身运动避免运动损伤的发生。被上诉人也没有在事故发生前说明和警示单车可能存在的危险。对于营利性、具有专业知识的上诉人，本能够以较小的经济成本向所有会员作出明确指导，防止本案中较大的人身损害发生。原判决却仅确定其负有安全提示这种最弱的安全保障义务，系适用法律错误。 （二）上诉人基于对被上诉人的信赖，支付费用接受专业的健身服务，在完全遵守被上诉人的要求和管理下发生了人身损害，却因被上诉人一纸不知何时张贴的须知，无法获得赔偿，有违一般公众朴素的正义情感。同时，被上诉人作为运营“舒适堡”健身品牌的连锁机构，具有较为庞大的会员基础，如根据原判决确定的健身机构仅具有较弱的安全提示义务，将会使众多消费者处于安全隐患之中，且破坏法律及其他生效判决所确立的健身房经营者作为善良管理人的审慎义务。综上，原判决认定事实错误，适用法律错误，请求：1、撤销原审判决，改判支持上诉人的一审全部诉讼请求；2、本案诉讼费由被上诉人负担。 被上诉人凌嘉延安路分公司、凌嘉公司共同答辩称：一审查明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当维持原判。被上诉人作为专业的健身机构，已经对上诉人的体育锻炼行为作出风险提示，包括会员守则上以黑体加粗的方式提示，动感单车项目门口张贴的风险提示。被上诉人提供的运动器械符合产品质量的标准。上诉人的受伤完全由于其在自身体力严重不足的情况下强行踩踏动感单车，单车惯性原因拽动脚踝，导致受伤。动感单车不属于危险较高的运动，与踩踏自行车没有本质的区别，如果在身体乏力的情况下强行高速骑行自行车也会受伤。上诉人作为成年人，自身应当承担全部的责任。被上诉人作为健身机构，承担着高度经营风险，一直以高标准要求自身企业，不应当对健身机构给予过多的责任和压力，有可能导致行业经营变得更加高危。 二审中，上诉人葛晶晶向本院提交如下证据材料： 1、证人李某出具的书面证言，拟证明被上诉人未在健身场所张贴过安全提示，未尽到安全提示义务； 2、申请证人毛某出庭作证，拟证明被上诉人未在健身场所张贴过安全提示，未尽到安全提示义务； 3、事故现场视频，拟证明所有会员在教练的带领下离开坐垫，站在脚踏板上，运动量较大，动作危险程度较高，被上诉人应当采取直接作用于危险源的安全保障措施，防止会员发生人身和财产损害。 经质证，两被上诉人发表意见如下：证据1属于证人证言，证人应当出庭接受询问，否则不具有证明效力，被上诉人对该证据三性均有异议；对证据2的三性均有异议，证人与上诉人系多年朋友关系，证人证言的真实性存疑；证人也陈述上诉人并非第一次使用动感单车，即使如证人所言，本次教练没有风险提示，但之前别的教练有进行过动感单车项目的风险提示；上诉人在没有经过其他锻炼的情况下使用动感单车并非是其受伤的原因，而是因为其骑行用力过猛导致身体虚弱，与其之前是否有锻炼无关；被上诉人在事件发生前就已经在单车教室门口张贴了预约须知，告知了危险性，有可能证人没有看到；平时是需要预约的，但如果有空是可以随时去，上诉人与证人是没有经过预约去锻炼的。对证据3的三性无异议，对证明目的有异议，因为角度问题没有清晰记录上诉人的受伤过程，但所谓单车运动量和危险性高是上诉人的主观判断；体育运动都存在安全风险，动感单车项目实际属于器械类运动中安全风险较低的项目。 两被上诉人向本院提交员工手册一本，拟证明其在员工手册中对于动感单车项目的预约和运动规程做出了明确的规定。 经质证，上诉人葛晶晶对该证据的三性均不认可，认为该材料系其内部材料，且手册封面载明适用于浙江舒适堡健身美容有限公司，不适用两被上诉人，此外，即使该材料为真实，制度制定不一定就代表得到了执行。 本院认为，关于上诉人葛晶晶提交的证据，两被上诉人对于证据1的质证意见成立，故本院不予采信；关于证据2，本院将综合予以认定；对于证据3，双方对该证据的真实性均无异议，本院予以确认。上诉人葛晶晶对两被上诉人所提交证据的质证意见成立，故本院对该证据不予采信。 根据有效证据及双方当事人的陈述，二审经审理认定的事实与原审判决查明的事实一致。 本院认为，健身运动具有一定的风险性，两被上诉人作为专业的健身服务提供者，应当保证健身器材和设施，以及开设的健身项目等符合安全性要求，同时采取包括事前预警、事中管理、事后施救等有效措施，避免和及时处理可能发生的伤害事件。当然，作为健身人员，也应当认识到健身运动固有的风险性，对自身的身体情况和运动能力要有清醒的认识，参加健身项目要量力而行，适可而止，对于健身运动中一定程度的难以完全避免的伤害，要自负其责。本案中，葛晶晶在参加动感单车项目时不慎受伤。根据一审查明的事实，被上诉人在葛晶晶入会时让其签署了《顾客守则》，该守则对于参加健身运动的安全注意事项进行了明确的警示，被上诉人也在案涉动感单车教室外张贴了《预约须知》，告知要听从教练的指导。在案也没有证据证明案涉健身设施存在安全隐患。根据二审证人毛某的证言，葛晶晶并非第一次参加动感单车项目，尽管其陈述当天的教练没有在课程开始前告知动作要领和安全防范事项，但其也陈述有些老师是会讲的。基于以上证言可以认定葛晶晶对于动感单车项目的危险性和操作规范应该是知晓的。基于以上情况，在案证据不足以证明被上诉人在案涉伤害事件中存在未尽到安全保障义务的情形，一审推定系葛晶晶自身不慎导致受伤，符合日常生活情理。由此，葛晶晶要求两被上诉人承担损害赔偿责任，但未能提供充分有效的证据加以证明，依法应承担举证不能的不利后果。综上，葛晶晶的上诉主张依据不足，本院不予支持。据此，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3593元，由上诉人葛晶晶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石清荣 审判员  俞建明 审判员  孔文超 二〇二〇年九月一日 书记员  童晓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