浙江省高级人民法院民 事 判 决 书（2020）浙民终639号上诉人（原审被告）：中国华融资产管理股份有限公司重庆市分公司，住所地：重庆市江北区海尔路178号美全22世纪写字楼A1座。法定代表人：苗文选，总经理。委托诉讼代理人：谭清明，重庆邦民律师事务所律师。委托诉讼代理人：秦进，重庆邦民律师事务所律师。被上诉人（原审原告）：新光控股集团有限公司管理人，住所地：浙江省金华市开发区双溪西路620号1206室。负责人：章靖忠。委托诉讼代理人：楼国刚。委托诉讼代理人：朱丹阳。上诉人中国华融资产管理股份有限公司重庆市分公司（以下简称“华融资产”）因与被上诉人新光控股集团有限公司管理人（以下简称“管理人”）与破产撤销权纠纷一案，不服金华市中级人民法院（2020）浙07民初3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20年6月24日立案后，依法组成由王雄飞担任审判长，梅冰、王晓波参加评议的合议庭。本院于2020年9月14日召集当事人进行了调查，上诉人华融资产委托诉讼代理人谭清明、秦进，被上诉人管理人委托诉讼代理人朱丹阳到庭接受调查。本案现已审理终结。华融资产上诉请求：1.撤销一审判决，改判驳回被上诉人一审诉讼请求；2.一、二审诉讼费用由被上诉人承担。事实和理由：（一）一审判决认为新光控股集团有限公司（以下简称“新光控股”）为浙江新光饰品股份有限公司所负债务提供财产担保，推定为无偿转让行为，系对同意债务人的债权实现难易度采取了不同的认定标准，属于适用法律错误。不能在上诉人出资6.6亿元获得新光控股对新光饰品的债权时认为债权具有6.6亿的价值且能实现，而在新光控股为新光饰品提供担保行使追偿权时，就认为同一债务人的债权变得没有价值而难以实现。（二）新光控股提供新光圆成股份有限公司股权质押担保是对上诉人债权的重新确认时同时发生的质押担保，并非是追加担保，一审法院认定新光圆成股权质押是对当时已有债务的追加担保属于事实认定错误。2018年6月11日，新光饰品向上诉人提出申请，由于母公司新光控股正在筹划收购事宜，新光饰品在短期内资金流动性上有压力，申请对2018年6月15日偿还的3.3亿元申请展期。2018年6月15日，上诉人与新光饰品签订《还款协议之补充协议三》，2018年6月27日，上诉人、新光饰品和新光控股等共同签订了《还款协议之补充协议四》。从新光控股提供新光圆成股权质押的背景看，2018年6月，新光控股提供质押担保属于对上诉人债权在还款时间和金额进行调整的债权重新确认时进行的质押担保，并非是新追加担保，一审法院认定新光圆成股权质押对当时已有债务的追加担保属于事实认定错误。（三）新光控股提供的新光圆成股权质押行为签订是具有主合同对价利益，一审判决忽略了交易背景，认定损害其他债权人利益属于认定事实错误。上诉人、新光饰品和新光控股等共同对到期应归还的重组债务本金金额和日期进行债权确认调整，新光控股自愿以新光圆成股权为新光饰品债务提供质押作为代价。一审判决忽略了新光控股提供新光圆成股票质押的交易背景，认为损害其他债权人利益属于认定事实错误。（四）上诉人同意新光控股以其持有的新光圆成股票为案涉债务提供质押，其行为客观上有利于债务人和其他债权人利益。如当时上诉人不同意对债务进行展期，而是通过司法手段主张债权，行使自己权利，更能提前实现上诉人债权，这势必影响其他债权人的利益。破产撤销权在于通过限制债务人的不当清偿行为，以达到保护整体债权人利益的目的。上诉人当时同意展期的行为客观上保护了债务人及其他债权人利益。综上所述，一审判决认定事实错误，适用法律不当，请求二审法院依法予以改判。管理人辩称，（一）新光控股集团有限公司为旧债提供担保的行为，依法应当予以撤销。从时间节点上看，新光饰品与华融资产已有债权债务的形成时间在2017年12月，此后的债权债务性质并未发生改变，依然属于旧债。其次，新光集团与上诉人直到2018年6月15日、2018年6月27日才签订《质押协议》，并分别于2018年6月20日、2018年6月27日才办理了质押登记手续，债权的发生与担保的设立存在很长的时间跨度。同时，新光集团与上诉人形成担保合意及办理抵押登记手续的时间距法院裁定受理新光控股破产清算十个月，符合企业破产法第三十一条的规定。（二）新光集团为第三人提供担保的行为严重损害了债权人的受偿权，依法应当予以撤销。企业破产法第三十一条第三项“对没有财产担保的债务提供财产担保的”并未明确规定该债务是本人的还是第三人的。但从法律解释角度看，破产法赋予管理人撤销权，是实现破产债权人集中统一清偿、保障普通债权人公平受偿的重要制度。对破产案件受理前一年内出现的破产财产不正当减少或改变债权人受偿顺序的行为，管理人有权行使撤销权。因此，债务人在一年内为自身的债务提供担保的行为应当被撤销，那对于为第三人提供担保的行为这一更加侵害债权人合法权益的行为更应当被撤销。同时，物的担保虽不等同于物的转让，但担保物权人一旦行使担保权，则必然涉及物的转让和处分，两者在相关规则上存在一致性。供法庭参考，《江苏省高级人民法院民二庭破产案件审理指南》第四条第四款亦规定“债务企业为他人债务提供财产担保的，……可以适用无偿转让财产可撤销的规定”。（三）债务发生时存在其他担保的，不影响管理人行使撤销权。显而易见的是，新光集团以其对新光圆成持有的股票提供质押的行为，使新光集团本身可供分配的财产明显减少，损害了其他人的利益。因此债务发生时或者发生后是否存在其他担保，不影响管理人行使法定撤销权。综上，请求法院结合法律规定依法裁决。管理人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1、判令撤销新光控股集团有限公司与华融资产于2018年6月15日签订的编号为“重庆Ｙ23170134-31号”《质押协议》、2018年6月27日签订的编号为“重庆Ｙ23170134-34号”《质押协议》；2、判令撤销新光控股与华融资产在中国证券登记结算有限责任公司办理的编号为×××41号、×××22号项下的证券质押登记行为；3、判令注销中国证券登记结算有限责任公司质押登记编号为×××41号、×××22号项下的新光控股持有的新光圆成股份有限公司（以下简称“新光圆成”，证券代码：002147）3200万股限售流通股的《证券质押登记证明》；4、由华融资产承担本案的诉讼费用。一审法院认定事实：2017年12月4日，新光控股（转让方）、华融资产（受让方）、新光饰品（债务人）签订《债权转让协议》，约定新光控股将其对新光饰品享有的6.6亿元本金债权转让给华融资产，转让价款为6.6亿元，及转让价款的支付期限及条件等。同日，华融资产（甲方、债权人）与新光饰品（乙方、债务人）签订《还款协议》，约定甲方同意给予乙方12个月的还款宽限期，自2017年12月14日起至2018年12月13日止，乙方应于还款宽限起始日届满6个月当日，偿还债务本金3.3亿元，满12个月当日，向甲方偿还完毕全部重组债务本金等内容。2017年12月15日，华融资产向新光控股支付转让款4亿元；2018年1月2日，支付转让款2.6亿元。2017年12月4日，新光控股股东周晓光、虞云新与华融资产签订《抵押协议》，以其二人名下位于义乌市××街道世贸中心的六套房产为涉案6.6亿元债务提供抵押担保，并办理了抵押登记。2017年12月5日，新光控股与华融资产签订《保证协议》，约定由新光控股对涉案6.6亿元债务承担连带保证责任。同日，新光控股与华融资产签订《质押协议》，约定新光控股以其对新光圆成享有的应收账款4.345亿元为涉案债务提供质押，并于2017年12月12日办理质押登记。2017年12月21日，新光控股与华融资产签订《质押协议》，约定新光控股以其持有的新光饰品92.72%股权及其派生权益，对应出资额为14465.60万元向华融资产出质，并于2018年4月12日办理股权出质登记手续。2018年6月15日，华融资产（甲方）与新光饰品（乙方）签订《还款协议之补充协议二》，对案涉6.6亿元重组债务的质押担保措施进行变更，增加以新光控股持有的新光圆成（证券代码：002147）2200万股的限售流通股提供质押担保。同日，双方签订《还款协议之补充协议三》，对重组债务本金的还款期限等进行延期变更。同日，新光控股与华融证券签订《质押协议》（编号：重庆Ｙ23170134-31号），约定新光控股以其持有的新光圆成2200万股限售流通股及其派生权益为涉案债务提供质押，并于2018年6月20日办理质押登记（登记编号：×××41）。2018年6月27日，华融资产与新光饰品、新光控股等签订《还款协议之补充协议四》，变更其中一项质押担保措施为：以新光控股持有的新光圆成股份有限公司（证券代码：002147）3200万股的限售流通股提供质押担保。即在《还款协议之补充协议二》基础上新增1000万股提供质押担保。同日，新光控股与华融证券签订《质押协议》（编号：重庆Ｙ23170134-34号），约定新光控股以其持有的新光圆成1000万股限售流通股及其派生权益为涉案债务提供质押，并于2018年6月27日办理质押登记（登记编号：×××22）。另查明，2019年4月25日，金华中院裁定受理新光控股破产重整一案，并于2019年4月26日指定浙江天册律师事务所、北京市高朋律师事务所、浙江振进律师事务所、浙江韦宁会计师事务所有限公司担任管理人，履行管理人职责。一审法院认为，本案争议焦点在于：2018年6月份新光控股为涉案债务提供质押担保的行为是否属于可撤销行为。管理人主张新光控股在人民法院受理破产申请前一年内，对没有财产担保的债务提供财产担保，应当依法予以撤销。华融资产抗辩，2018年6月份设立担保行为时本案债务已经存在财产担保，且设立质押有利于债务人，不符合破产法第三十一条的规定。一审法院分析如下：首先，从时间点上看，华融资产与新光控股在本案债权形成六个多月后签订《质押协议》，办理了质押登记手续，此时距金华中院裁定受理新光控股破产清算申请为十个月。上述行为发生在法院受理新光控股的破产申请前一年内，符合《中华人民共和国企业破产法》第三十一条规定的时间节点。其次，从主债务与质押行为形成的时间角度分析，涉案已有债务发生于2017年12月份，新光控股于2018年6月份提供其持有的新光圆成股权质押，即该质押系对当时已有债务的追加担保，而非同时设立。债务发生时该财产担保并不存在，而在破产受理前一年内新增，属于破产法确定的应予撤销的行为。债务发生时是否有其他担保，或担保是否足额，不影响后续法定撤销时间内追加担保的定性。第三，从是否损害其他债权人利益角度分析。债务有没有其他财产担保只是衡量是否侵害全体债权人公平清偿的一种行为表现，撤销的依据应当是这种行为是否最终破坏了财产的公平分配。新光控股虽然为涉案债务提供了连带责任保证，并设立了质押担保，但该权利系新光控股对外的应收账款的请求权及新光控股对外持有的股权，新光控股已被法院裁定受理破产，故该权利的实现存在一定的障碍。新光控股又以其对新光圆成的限售流通股及其派生权益提供质押，从而使其破产后可供分配的财产减少，损害了其他债权人可获清偿的利益。第四，新光控股为新光饰品所负债务而提供财产担保，虽然物的担保不等同于物的转让，但担保物权人一旦行使担保权，则必然涉及物的转让和处分，两者在相关规则上存在一致性。在担保物权实现后，破产债务人虽从法律上取得了对主债务人的追偿权，但通常而言，追偿程序的行使，往往是由债务人不清偿债务或缺乏清偿能力所致，此时破产债务人的追偿权只是一个没有担保且可能难以实现的债权，这与财产的无偿转让行为并无实质性区别。故也可适用“无偿转让财产”的规定予以撤销。综上，华融资产辩称涉案质押行为并未剥夺其他债权人的利益，不属于《中华人民共和国企业破产法》第三十一条的规定情形，不能成立。综上，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企业破产法》第三十一条之规定，判决如下：一、撤销新光控股集团有限公司与被告中国华融资产管理股份有限公司重庆市分公司于2018年6月15日签订的编号为“重庆Ｙ23170134-31号”《质押协议》、2018年6月27日签订的编号为“重庆Ｙ23170134-34号”《质押协议》；二、撤销新光控股集团有限公司与被告中国华融资产管理股份有限公司重庆市分公司在中国证券登记结算有限责任公司办理的编号为×××41号、×××22号项下的证券质押登记行为；三、限被告中国华融资产管理股份有限公司重庆市分公司于本判决生效后十日内向中国证券登记结算有限责任公司申请办理质押登记编号为×××41号、×××22号项下《证券质押登记证明》的注销登记手续。案件受理费3341800元，由被告中国华融资产管理股份有限公司重庆市分公司负担。本院二审期间，上诉人提交了一份《申请》，拟证明：本案新光饰品还款期限已到，其主动要求展期，而且在申请书中写明展期的理由。从其申请书中我们认为债务的偿还能力是有的。且当时写的是母公司新光集团，不存在我们已知道其存在债务危机的情况。被上诉人质证意见：落款并非新光集团，对证据三性不予置评。同时说明，上诉人称仅凭一张申请无法证明新光集团具备相应的偿债能力。仅是新光饰品与华融资产的债权债务关系，只是对原债权进行了展期，并未改变原债权的性质，是对旧债进行了担保，担保与债务并非同时产生，管理人依然有权行使撤销权。本院认为，该份申请盖有“浙江新光饰品股份有限公司”印章，落款时间为2018年6月11日，具有形式真实性，能够补充说明当时借款展期的背景。其中的内容“根据我公司与贵司于2017年12月签订的《还款协议》（编号重庆Y23170134-4）、《还款协议之补充协议》（编号重庆Y23170134-26）”也与一审法院“涉案已有债务发生于2017年12月份”相印证。经审理，本院对原审认定的事实予以确认。本院认为，本案的争议焦点在于2018年6月新光控股为涉案债务提供质押担保的行为是否属于可撤销行为。本案中，其一，新光控股是对先前已经存在的债务提供新的担保，涉案已有债务发生于2017年12月份，新光控股于2018年6月提供其持有的新光圆成股权质押。其二，对先前已经存在的债务提供担保是在破产受理前一年内发生的。其三，本案中的担保是在债务人财产上设定的，担保权益的行使有可能使债务人财产实质减少，从而损害全体或者大部分债权人的公平清偿利益。可撤销的行为是指对债务人在破产申请受理前一定期限内所为的有害于破产债权人整体利益的行为予以撤销，使其失去效力的行为。在破产程序中，有财产担保的债权较之普通债权优先受偿，债务人在人民法院受理破产申请前一定期限内对没有财产担保的债务提供财产担保，或者对有财产担保的债务增加提供财产担保，意味着本应用于集体清偿的财产变成了有财产担保的债权人优先受偿的标的，从而使普通债权人通过破产程序所能够获得的清偿数额减少，这显然不符合通过破产程序实现公平清偿的目标。债权人的集中公平清偿是企业破产法的基本立法目的。企业破产法第一条即规定，“为规范企业破产程序，公平清理债权债务，保护债权人和债务人的合法权益，维护社会主义市场经济秩序，制定本法。”撤销权制度主要目的也在于对债务人法定期间内的财产处分行为的纠正以实现债权人的公平清偿。债务人对本来没有财产担保的债务提供财产担保，使债权人的普通债权成为有财产担保的债权，债权人可就担保财产优先受偿，实质上不正当减少了全体债权人的可分配财产，依照企业破产法第三十一条第三项，应予撤销。债务人对有财产担保的债务增加提供财产担保，扩大了债权人优先受偿权的范围，亦将导致全体债权人可分配财产的减少，应依法予以撤销。“对没有财产担保的债务提供财产担保的”包括“对已有财产担保的债务增加提供财产担保的”情形，当然，增加担保的行为应当符合发生在法定期间内等撤销权行使要件。本案中，债务人的行为符合企业破产法第三十一条第三项规定的情形。综上，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实体处理正确，应予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六十九条、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之规定，判决如下：驳回上诉，维持原判。二审案件受理费3341800元，由中国华融资产管理股份有限公司重庆市分公司负担。本判决为终审判决。审判长  王雄飞审判员  梅 冰审判员  王晓波二〇二〇年九月十八日书记员  吕 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