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川省高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20）川民再422号 再审申请人（一审被告、二审上诉人）：中华联合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巴中中心支公司，住所地四川省巴中市巴州区滨河北路中段76号。 负责人：张权，该公司总经理。 委托诉讼代理人：张传杰，该公司员工。 被申请人（一审原告、二审被上诉人）：王定忠，男，1970年2月14日出生，汉族，住四川省平昌县。 委托诉讼代理人：黄大海，四川适逸律师事务所律师。 再审申请人中华联合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巴中中心支公司（以下简称中华联保巴中支公司）因与被申请人王定忠保险纠纷一案，不服四川省巴中市中级人民法院(2019)川19民终941号民事判决，向本院申请再审。本院于2020年7月22日作出（2020）川民申3583号民事裁定，提审本案。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开庭审理了本案。再审申请人中华联保巴中支公司的委托诉讼代理人张传杰、被申请人王定忠及委托诉讼代理人黄大海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中华联保巴中支公司申请再审称，请求撤销四川省巴中市中级人民法院作出的(2019)川19民终941号民事判决，改判驳回王定忠的诉讼请求；一、二审诉讼费用由王定忠承担。事实与理由：（一）二审判决认定基本事实缺乏证据证明。二审判决认定“杨希跃、孙洪礼是本车车上人员，在未发生交通事故时所处空间位置在车厢内，但在发生交通事故时被甩出车外已经完全脱离车体后接触地面受伤经抢救无效死亡，可见,杨希跃、孙洪礼的死亡不是发生在车上，而是发生在车下，其身份已由车上人员转变为第三者。”属于认定事实错误的情形。本案死者在交通事故发生时是车上人员，与货物混同滑出车外，是同一时空条件下本次交通事故发生的继续性状态和该时空条件的必然结果，未改变其车上人员的属性。二审判决的上述认定违背事物发展的先后顺序和规律。（二）二审判决适用法律确有错误。1.王定忠在本次事故中违反了《中华人民共和国道路交通安全法》第五十条“禁止货运机动车载客”以及《中华人民共和国道路交通安全法实施条例》第五十条“机动车载人应当遵守下列规定：（二）载货汽车车厢不得载客”之规定。依据保险合同的约定，中华联保巴中支公司应当免责。2.二审判决的上述认定违反了《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诉讼证据的若干规定》第九条第一款第二项关于“自然规律及定理”之规定，违背了自然规律。3.根据最高人民法院2011年2月第一版（总第43集）指导性案例：《被保险车辆中的“车上人员”能否转化为机动车第三者责任强制保险中的“第三者”》中最高人民法院民一庭的倾向性意见：“当被保险车辆发生事故时，如本车人员脱离了被保险车辆，不能视其为机动车第三者责任强制保险中的‘第三者’，不应将其作为机动车第三者责任强制保险限额赔偿范围的理赔对象。”以及《四川省高级人民法院机动车交通事故责任纠纷案件审理指南》第十一条“因机动车交通事故发生撞击导致车上人员脱离本车后被本次碾压致伤或者死亡的，该车上人员不属‘第三者’”的明确规定，足以认定杨希跃、孙洪礼属于“车上人员”。二审判决认为杨希跃、孙洪礼二人身份转化为“第三者”属于适用法律确有错误的情形。综上，中华联保巴中支公司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条第二项、第六项的规定申请再审。 王定忠辩称，（一）最高人民法院公报关于司法实践中对“第三者”的认定多以脱离载体说，或以主动脱离机动车、被动脱离机动车以及被动脱离机动车再次受伤的情形来认定。本案受害人脱离车体后被车上货物砸伤死亡并非一个连续的过程，而是两个阶段。将损害发生的时间认定为交通事故发生时间更具有公正性和客观性，更利于保证受害人的权益。（二）四川省高级人民法院关于交通事故第三者认定的指导意见仅限于撞击这一种情形，导致车上人员脱离本车后不能转化为第三者，而本案没有碰撞这一情形。该条款的理解分为事故发生时本车状态和有无外力因素介入来确定是否界定为第三者。1.若受害人摔出车外或跳车，则要对机动车的具体情况进行分析：如果保险车辆处于停滞状态，则受害人不能转化为第三人；如车辆处于运动状态，则应认定为第三者。2.受害人摔出车外过程中，没有其他因素介入，则应认定为车上人员。如受害者在事故发生时与其他物体接触致死，则身份应转化为第三者。该审理指南不应作扩大解释，否则不利于保护受害者权益。（三）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道理交通安全实施条例》第五十五条第二款的规定，在道路上，货运车辆车厢在留有安全位置的情形下，可以附载临时作业人员1人至5人。即使王定忠违反搭载作业人员，也属于另一种违法行为，对本案交通事故赔偿没有影响。综上，请求维持二审判决，驳回中华联保巴中支公司的再审申请。 王定忠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1.判令中华联保巴中支公司赔偿王定忠保险理赔款732286.11元;2.案件受理费由中华联保巴中支公司承担。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2018年8月9曰上午，王定忠驾驶自己所有的川Ｙ×××××中型自卸货车从平昌县青凤镇在街出发往平昌县6社行驶，驾驶室内搭乘杨希跃（生于1965年3月13日）、孙洪礼（生于1962年5月1日），车厢内装载水泥12吨，在冉家卓处卸载部分水泥后，该车继续往平昌县青凤镇红宝村1社行驶。5时50分许，该车行驶至红青路-平昌县1社道路处时，车辆驶出路外坠于道路左侧山坡，事故中将杨希跃、孙洪礼甩出车厢，造成杨希跃、孙洪礼被车厢内水泥砸伤及车辆受损的交通事故。当即杨希跃、孙洪礼被他人送到平昌县人民医院住院治疗，经该医院诊断为：杨希跃失血性休克、ＤＩＣ、空腔脏器穿孔、多器官功能不全、双侧髂骨骨折、右髋关节脱位伴多发撕脱性骨折、双侧耻骨上、下支骨折、左侧肱骨外髁颈粉碎性骨折、右侧肘关节脱位、腰1、2、3椎体右侧横突骨折；孙洪礼失血性休克、右侧胸腔积血、双侧气胸、双侧多肋肋骨骨折、右肺创伤性湿肺、右侧胸壁皮下积气、左肱骨中段骨折、右肱骨外科颈粉碎性骨折、右股骨远端骨折、右侧骶髂关节脱位、双侧耻骨上支、右侧耻骨下支、双侧坐。经平昌县人民医院抢救无效，孙洪礼、杨希跃分别于2018年8月19日15时5分、23时26分死亡，杨希跃用去医疗费7999.11元，孙洪礼用去医疗费13286.01元。2018年8月21日，平昌县公安局交通警察大队作出第511923120180000084号《道路交通事故认定书》，认定王定忠负本次交通事故全部责任，杨希跃、孙洪礼不负本次交通事故责任。2018年8月24日、27日，经平昌县道路交通事故损害赔偿人民调解委员会主持调解，杨希跃、孙洪礼亲属分别与王定忠达成赔偿协议：孙洪礼住院期间所产生的一切费用由王定忠负责，孙洪礼死亡后的丧葬费、死亡赔偿金、赡养费、未成年人抚养费、精神抚慰金、处理事故人员误工费交通费、护理费、其它补助费等一切费用361000元，由王定忠赔偿，在死者亲属写出谅解书后一次付清311000元（已付50000元）；杨希跃住院期间所产生的一切费用由王定忠负责，杨希跃死亡后的丧葬费、死亡赔偿金、精神抚慰金、处理事故人员误工费交通费、护理费、其它补助费等一切费用350001元，由王定忠赔偿，在死者亲属写出谅解书后一次付清350001元（已付50000）。2018年8月24日，王定忠支付孙洪礼之妻杜连述赔偿款361000元（含已付50000元），2018年8月27日，王定忠支付杨希跃之妻孙大秀赔偿款350001元（含已付50000元）。2019年2月20日，四川省平昌县人民法院作出（2019）川1923刑初19号刑事判决书，判决王定忠犯交通肇事罪，判处有期徒刑三年，缓刑四年。一审同时查明：2018年1月6日，王定忠将其所有的川Ｙ×××××自卸货车到中华联保巴中支公司投保了《机动车交通事故责任强制保险》和《机动车辆保险》,其中机动车第三者责任保险1000000元，同时投保了不计免赔险，保险期间分别为2018年1月8日至2019年1月7日、2018年1月7日至2019年1月6日；孙洪礼之父孙聪德（生于1931午11月26日）与其妻（本次交通事故前已死亡）结婚后生育三子一女，长子孙洪礼、二子孙洪全、幺子孙洪禄、女孙洪翠。 一审法院认为，双方所签订的《机动车交通事故责任强制保险》和《机动车辆保险》符合法律规定，而且王定忠向中华联保巴中支公司支付了保险费，应为有效；王定忠驾驶自己所有的川Ｙ×××××中型自卸货车发生本次交通事故，杨希跃、孙洪礼在本次交通事故发生前为车上人员，但在本次交通事故中被甩出车外，并被本车所装载的水泥砸伤，经医院抢救无效死亡，杨希跃、孙洪礼的身份从车上人员转化为第三者，而且本次交通事故发生在保险期内，同时王定忠已对杨希跃、孙洪礼亲属进行了赔偿，中华联保巴中支公司作为保险人应对本次交通事故承担保险理赔责任，即承担支付王定忠保险理赔款的义务，但根据保险合同的约定，自费药物不是保险理赔范围，根据本地实际和审判实践，其自费药按医疗费10%予以计算剔除，王定忠主张的误工费、护理费、住院伙食补助费、营养费、丧葬费、死亡赔偿金、被扶养人生活费、精神抚慰金符合标准，按其诉请支持，但主张的处理交通事故误工费交通费15000元偏高，而且未提供相关证据证明，根据本地实际，酌情支持1000元；中华联保巴中支公司抗辩王定忠所驾货车车厢载人，其行为违法，同时杨希跃、孙洪礼为车上人员，不应承担保险理赔责任，本次交通事故中杨希跃、孙洪礼的身份从车上人员转化为第三者，王定忠所驾货车车厢载人,但这不是中华联保巴中支公司拒赔的法定理由，故该抗辫理由，依法不成立。一审法院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四十四条、第六十条、第一百零七条，《中华人民共和国保险法》第十条、第二十三条，《机动车交通事故责任强制保险条例》第三条、第二十一条第一款之规定，判决：一、限中华联保巴中支公司在判决生效后支付王定忠交强险理赔款120000元、商业险理赔款563613.86元，合计683613.86元［其中孙洪礼医疗费7199.20元（不含自费药799.91元）、误工费100元、护理费90元、住院伙食补助费营养费40元、丧葬费29335.50元、死亡赔偿金244540元、被扶养人生活费14246.25元（2017年度四川省农村居民人均消费性支出11397元×5年除4个子女）、精神抚慰金50000元、处理交通事故误工费交通费1000元；杨希跃医疗费11957.40元（不含自费药1328.60元）、误工费100元、护理费90元、住院伙食补助费营养费40元、丧葬费29335.50元、死亡赔偿金244540元、精神抚慰金50000元、处理交通事故误工费交通费1000元。二、驳回王定忠其他诉讼请求。如果未按本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 中华联保巴中支公司不服一审判决，上诉请求：1.撤销四川省平昌县人民法院(2019)川1923民初1596号民事判决，依法改判驳回王定忠的诉讼请求；2.一、二审诉讼费由王定忠承担。 二审查明的事实与一审查明的事实一致。 二审法院认为，本案争议焦点为杨希跃、孙洪礼是否为本车车上人员，中华联保巴中支公司是否应在交强险和商业第三者责任保险范围内承担赔偿责任。根据双方签订《机动车综合商业保险示范条款》第三条约定，交强险与第三者责任险的赔偿权利人不包括本车车上人员。但是，车上人员与第三者是随时间与空间可以发生改变的。本案中，杨希跃、孙洪礼是本车车上人员，在未发生交通事故时所处空间位置在车厢内，但在发生交通事故时被甩出车外已经完全脱离车体后接触地面受伤经抢救无效死亡，可见,杨希跃、孙洪礼的死亡不是发生在车上，而是发生在车下，其身份已由车上人员转变为第三者。因此，一审认定杨希跃、孙洪礼在本次交通事故中被甩出车外，其身份从车上人员转化为第三者，并据此判决中华联保巴中支公司支付保险理赔款683613.86元，应予维持。 综上所述，中华联保巴中支公司的上诉请求依法不能成立，应予驳回。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予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之规定，二审法院判决: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本院再审期间，中华联保巴中支公司为证明其主张，向本院提交了以下证据：1.本案二审判决书和中华联保巴中支公司的相关付款凭证，拟证明中华联保巴中支公司已经履行了二审判决；2.四川省高级人民法院（2019）川民申690号、5156号民事裁定书打印件，拟证明四川省高级人民法院在2019年间在类似案件的处理中对于车上人员脱离车体后均不认定为“第三人”。王定忠对上述证据的质证意见为：1.对于证据1的三性无异议；2.证据2没有法院印章，其真实性无法确认，与本案亦无关联性。 王定忠为证明其主张，向本院提交了以下证据：四川省高级人民法院（2016）川民申3396号民事裁定的打印件，拟证明四川省高级人民法院类案的处理意见是车上人员在车下受伤属于“第三者”。中华联保巴中支公司对上述证据的质证意见为：不认可裁定书与本案的关联性，该裁定的内容不符合类案检索的条件，该案受害者先摔下车被压伤，与本案中车上人员甩出车外致死的情况不同。 对有争议的证据，本院认定如下：中华联保巴中支公司及王定忠所提交的四川省高级人民法院的民事裁定书与本案待证事实没有关联性，不属于《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条第一项所规定的新证据范畴。 本院再审查明的事实与二审查明的事实一致。 本院再审认为，本案争议焦点包括两个方面：一是杨希跃、孙洪礼属于案涉车辆的“车上人员”还是交强险及商业三者险中的“第三者”；二是中华联保巴中支公司是否应在交强险和商业第三者责任保险范围内承担赔偿责任。分述如下： （一）关于杨希跃、孙洪礼是“车上人员”还是“第三者”。本案事故发生时，杨希跃、孙洪礼乘坐王定忠驾驶的川Ｙ×××××中型自卸货车驾驶室内，事故中杨希跃、孙洪礼被甩出车厢，造成杨希跃、孙洪礼被车厢内水泥砸伤及车辆受损的交通事故。事故发生当时杨希跃、孙洪礼“车上人员”的身份明确，虽然二人在事故中脱离了被保险车辆，其伤害后果亦属于交通事故的延续状态，不能认定为交强险和商业三者险中的“第三者”。（二）关于中华联保巴中支公司是否应在交强险和商业第三者责任保险范围内承担赔偿责任的问题。根据王定忠与中华联保巴中支公司签订的《机动车综合商业保险示范条款》第三条之约定，交强险与第三者责任险的赔偿权利人不包括本车车上人员。因此，中华联保巴中支公司不应在交强险和商业第三者责任保险范围内承担赔偿责任。 综上所述，中华联保巴中支公司的再审理由成立，二审判决认定杨希跃、孙洪礼身份由车上人员转化为第三者系适用法律错误。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零七条第一款，《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的解释》第四百零七条第二款规定，判决如下： 一、撤销四川省巴中市中级人民法院(2019)川19民终941号民事判决； 二、撤销四川省平昌县人民法院（2019）川1923民初1596号民事判决； 三、驳回王定忠的诉讼请求。 本案一审案件受理费11123元由王定忠承担；本案二审案件受理费11123元由王定忠承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刘冰柔 审 判 员 高向阳 审 判 员 谭 凌 二〇二〇年九月七日 法官助理 李新华 书 记 员 钟英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