甘肃省张掖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20）甘07民终924号 上诉人（一审原告）：甘肃省永靖建筑工程总公司。 统一社会信用代码：91622923226320103U。 法定代表人：张某1，系该公司董事长。 委托诉讼代理人：肖某，甘肃兴正天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一审被告）：王某，住肃南县。公民身份号码：×××。 被上诉人（一审被告）：郭某1，住张掖市。公民身份号码：×××。 被上诉人（一审被告）：郭某2，住河南省汝州市。公民身份号码：×××。 被上诉人（一审被告）：张某2，住河南省汝州市。公民身份号码：×××。 以上四被告共同委托诉讼代理人：张某3，甘肃祁峰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甘肃省永靖建筑工程总公司与被上诉人王某、郭某1、郭某2、张某2劳动争议纠纷一案，不服甘肃省山丹县人民法院（2020）甘0725民初13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出上诉。本院于2020年8月10日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上诉人甘肃省永靖建筑工程总公司上诉请求：依法撤销甘肃省山丹县人民法院作出的（2020）甘0725民初第13号民事判决，改判上诉人不承担工亡补助金及丧葬费。事实与理由：一、一审认定事实错误。上诉人从未招用过死者郭建兵，与上诉人之间不存在劳动关系，郭建兵系在被他人非法拘禁过程中坠楼死亡，依法不属于工伤，上诉人对其工伤认定亦不予认可，故对其死亡上诉人不应承担用人单位的责任。二、被上诉人未向工伤保险部门提出申请，而径行向上诉人提出赔偿，不符合法律规定的程序。三、被上诉人已基于郭建兵被非法拘禁获得对方相应经济赔偿，不应再获赔工亡补助金和丧葬费，一审判决显失公平。 被上诉人王某、郭某1、郭某2、张某2辩称：上诉人的上诉意见和理由均不成立，郭建兵与上诉人之间的劳动关系以及因工死亡的事实已经生效的法律文书确认，一审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判处无误，应当予以维持，并驳回上诉人的上诉。 甘肃省永靖建筑工程总公司向一审提出诉讼请求：1.请求依法判决原告不承担一次性工亡补助金436200元及丧葬费16453.02元；2.要求被告承担本案诉讼费用。 一审法院查明认定：被告郭某2、张某2系死者郭建兵父母，被告郭某1系死者郭建兵之子，被告王某系死者郭建兵之妻。死者郭建兵系原告甘肃省永靖建筑工程总公司职工（山劳人仲字〔2013〕20号仲裁裁决书确认郭建兵与甘肃省永靖建筑工程总公司存在劳动关系），2012年5月17日凌晨1时许，郭建兵在甘州区华陇宾馆楼下被发现意外高坠死亡。2016年10月28日，张掖市人力资源和社会保障局作出张人社工伤认〔2016〕1-036号认定工伤决定书，认定郭建兵为工亡。2018年3月1日，甘肃省人力资源和社会保障厅作出甘人社复决字〔2018〕3号行政复议决定书，维持张掖市人力资源和社会保障局作出的张人社工伤认〔2016〕1-036号工伤认定决定书。该复议决定书作出后，当事人均未在法定期限内提起行政诉讼。2018年11月9日，被告王某、郭某1、郭某2、张某2向山丹县劳动人事争议仲裁委员会申请劳动仲裁，该委于2019年11月19日作出山劳人仲字〔2018〕22号仲裁裁决书，裁决如下：一、甘肃省永靖建筑工程总公司支付王某、郭某1、郭某2、张某2一次性工亡补助金436200元、丧葬费16453.02元，限于裁决书生效后15日内付清；二、驳回王某、郭某1、郭某2、张某2的其他仲裁请求。该仲裁裁决书原告甘肃省永靖建筑工程总公司于2019年12月15日签收，2019年12月27日，原告甘肃省永靖建筑工程总公司向本院提起诉讼。 一审法院认为，对于死者郭建兵死亡的事实，已经张掖市人力资源和社会保障局认定工伤决定书认定为工亡，后甘肃省人力资源和社会保障厅行政复议决定书对上述认定工伤决定书予以了维持，对该复议决定书原告未在法定期间内提起行政诉讼，应视为其对自己权利的放弃，对复议决定书内容的认可。原告主张甘肃省人力资源和社会保障厅作出的行政复议决定书送达手段不正当，但未提供相应的证据予以证明，对此不予采信。对于原告主张的侵权行为已进行赔偿，不应再进行工伤赔偿的理由，本院认为，在第三人侵权引起工伤事故的情形下，会产生两种赔偿请求权，一是工伤职工的工伤保险赔偿请求权，二是工伤职工向第三人提起的侵权损害赔偿请求权。两种请求权的权利基础和归责原则不同，工伤赔偿请求权基础是劳动者因发生工伤事故获得的一种社会保险利益，工伤保险损害赔偿实行无过错责任原则，有社会保险性质；而第三人侵权损害赔偿请求权基础是劳动者因第三人侵权致害而取得，侵权损害赔偿实行的是民法的填平原则、过错原则和过失相抵原则，侵权损害赔偿的损失包括财产性损失及非财产性损失，其性质属于私法领域的赔偿。本案四被告作为工伤事故死亡职工和人身侵权受害人近亲属，具有双重主体身份，不仅享有人身损害赔偿请求权，亦享有工伤保险赔偿请求权，即有权获得双重赔偿。依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因第三人造成工伤的职工或其亲属在获得民事赔偿后是否还可以获得工伤保险补偿问题的答复》（[2006]行他字第12号）“因第三人造成工伤的职工或其近亲属，从第三人处获得民事赔偿后，可以按照《工伤保险条例》第三十七条的规定，向工伤保险机构申请工伤保险待遇补偿”之规定，亦为此种条件下当事人获得双重赔偿提供了依据。生命无价，即便双重赔偿，亦不足以弥补生命消逝所带来的损失与伤痛。结合该答复意见，工伤职工享受工伤保险待遇是基于劳动关系产生的，与因侵权造成的民事赔偿不属同一法律关系，因此，第三方赔偿了死者的各项损失并不能免除工伤保险机构的赔偿责任。依照工伤保险条例规定，应当参加工伤保险而未参加工伤保险的用人单位职工发生工伤的，由该用人单位按照工伤保险条例规定的工伤保险待遇项目和标准支付费用。本案中，原告甘肃省永靖建筑工程总公司未为死者郭建兵缴纳在职期间的社会保险，故相应工伤保险待遇应由原告甘肃省永靖建筑工程总公司承担。对于一次性工亡补助金，原告对于被告主张的计算方式无异议，对于金额应确定为436200元（2011年全国城镇居民人均可支配收入21810元/年×20年）。对于丧葬补助金，原告认为死者郭建兵系合伙人，没有固定工资，但对此原告未提交证据予以证明，故应按统筹地区上年度职工月平均工资计算，对于金额应确定为16453.02元（2011年统筹地区职工月平均工资2742.17元/月×6个月）。综上所述，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社会保险法》第三十八条第（八）项、第四十一条第一款，《工伤保险条例》第三十九条第一款（一）、（三）项之规定，判决： 原告甘肃省永靖建筑工程总公司向被告王某、郭某1、郭某2、张某2支付一次性工亡补助金436200元、丧葬补助金16453.02元，合计452653.02元，限于本判决生效后15日内履行。如果未按本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按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案件受理费10元，由原告甘肃省永靖建筑工程总公司负担（已交纳）。 二审期间，双方当事人均未提交新证据。经二审查明的事实与一审认定的事实一致，本院予以确认。 本院认为，死者郭建兵与上诉人之间存在劳动关系和因工死亡的事实已经法定程序被生效法律文书所确认，上诉人否认该事实，但未对其主张提供证据证实，应当承担举证不利的法律后果，故其所提与郭建兵不存在劳动关系、郭建兵非因工死亡的上诉意见和理由，与查明的事实不符，不能成立，本院不予支持。对上诉人所提死者家属向其主张工伤保险待遇不符合法定程序，及已经获得相应经济赔偿，不应再获赔工伤保险待遇的上诉意见，本院认为，发生侵权损害赔偿和工伤保险赔偿重叠时，应根据不同的法律规定，分别向侵权损害的赔偿义务人和社会保险经办机构或者用人单位主张侵权损害赔偿和工伤保险待遇。理由如下：第一、依据《民法通则》及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人身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相关规定，因侵权行为造成的损害赔偿，向造成损害的第三人主张损害赔偿请求权，赔偿责任人为第三人，承担的是民事侵权责任,是属于私法领域规定的赔偿。而工伤保险赔偿请求权的基础是基于当事人之间的劳动关系进而产生的工伤保险待遇请求权，受到侵害的职工或者职工因工死亡，其直系亲属向社会保险经办机构或者向用人单位依据《劳动法》和《工伤保险条例》的规定，主张工伤保险待遇赔偿请求权，补偿责任人是劳动保险机构或用人单位，承担的是社会工伤保险责任，是属于公法领域规定的赔偿。两者分属私法和公法领域，性质不同，不能相互替代。因此，工伤补偿与侵权赔偿不是同一民事责任的竞合，不能参照适用《合同法》第122条关于违约责任和侵权责任竞合，要求受害人只能择一请求赔偿的规定。由第三人侵权引起的工伤，《工伤保险条例》以及其他法律法规并没有规定当事人只能选择其中一种救济方式。所以，工伤职工有权同时选择两种救济方式，以维护自身的合法权益。第二、根据《劳动法》及《工伤保险条例》的规定，获得工伤保险待遇，是国家法律强制规定，是社会保障机构或用人单位的法定义务，是受害人基于劳动者的身份，依法所应享受的权利。如果职工发生事故并依法认定为工伤的，作为给付工伤保险待遇的工伤保险经办机构就应当按照法律的规定支付保险待遇，没有法律规定的情况下，是不能减少法律规定的工伤保险待遇的，否则就是不合法的。如果用人单位没有参加工伤保险，职工发生工伤，按照《工伤保险条例》第60条规定，用人单位应当承担《工伤保险条例》规定的全部工伤保险待遇。用人单位同样也不得以侵权第三人赔偿了相关费用而拒绝支付相应的工伤保险待遇。第三、处理工伤事故，采用双重赔偿兼得的方式，有法可依。2004年5月1日起施行的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人身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12条第1款规定：“依法应当参加工伤保险统筹的用人单位的劳动者，因工伤事故遭受人身损害，劳动者或者其近亲属向人民法院起诉请求用人单位承担民事赔偿责任的，告知其按《工伤保险条例》的规定处理”。第2款规定：“因用人单位以外的第三人侵权造成劳动者人身损害，赔偿权利人请求第三人承担民事赔偿责任的，人民法院应予支持”。上述规定的第一款是规范劳动者与用人单位之间的工伤保险关系，因此发生争议的应当按照《工伤保险条例》的规定处理。另外，该规定从另一个角度明确了发生工伤的职工不能向用人单位提出人身损害赔偿，只能按照《工伤保险条例》的规定向用人单位要求工伤保险待遇，不能再以人身损害请求用人单位承担民事赔偿。第2款是规范用人单位以外的侵权第三人与被侵害职工之间的民事法律关系，非常明确地规定劳动者向第三人提起人身损害赔偿应当支持。所以，当工伤事故与第三人侵权发生竞合，受害职工可以分别依照不同的法律获得救济。第12条第2款规定：“因用人单位以外的第三人侵权造成劳动者人身损害，赔偿权利人请求第三人承担民事赔偿责任的，人民法院应予支持”。该款明确规定因用人单位以外的第三人侵权造成劳动者人身损害的，劳动者可请求第三人承担赔偿责任。该条款成为受害职工得到双重赔偿的重要法律依据。综上所述，被上诉人作为死者郭建兵的亲属，在获得侵权责任人的赔偿后，仍有权依据《工伤保险条例》的规定享受工伤保险待遇。因此，上诉人甘肃省永靖建筑工程总公司的上诉意见和理由均与查明的事实和以上阐述不符，不能成立，本院不予支持。一审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判决亦无不当，应予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10元，由上诉人甘肃省永靖建筑工程总公司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杨海全 审判员  张文清 审判员  高彩虹 二〇二〇年九月十八日 书记员  何文婧 附法律条文： 《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 第一百七十条第二审人民法院对上诉案件，经过审理，按照下列情形，分别处理： （一）原判决、裁定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的，以判决、裁定方式驳回上诉，维持原判决、裁定； （二）原判决、裁定认定事实错误或者适用法律错误的，以判决、裁定方式依法改判、撤销或者变更； （三）原判决认定基本事实不清的，裁定撤销原判决，发回原审人民法院重审，或者查清事实后改判； （四）原判决遗漏当事人或者违法缺席判决等严重违反法定程序的，裁定撤销原判决，发回原审人民法院重审。 原审人民法院对发回重审的案件作出判决后，当事人提起上诉的，第二审人民法院不得再次发回重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