浙江省丽水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20）浙11民终683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季望东，男，1955年1月17日出生，汉族，住浙江省青田县。 委托诉讼代理人：王伟斌、陈胡一韬，浙江博翔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柳国勋，男，1969年11月12日出生，汉族，住浙江省青田县。 委托诉讼代理人：季王平，浙江五洲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季望东因与被上诉人柳国勋提供劳务者受害责任纠纷一案，不服浙江省青田县人民法院（2019）浙1121民初2588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上诉人季望东上诉请求：1.撤销或变更（2019）浙1121民初2588号民事判决第一项，改判由被上诉人承担自身损失70%的责任；2.一、二审诉讼费用由被上诉人承担。事实和理由：一、一审法院对被上诉人的损失认定有误。1.上诉人作为投保人出资为案涉工程项目施工人员投保了建筑工程团体意外伤害保险，案涉事故发生后，被上诉人从保险公司获赔236907.4元保险金，其中包括意外医疗保险金59176.85元，意外伤残保险金177530.55元。上诉人投保目的是为了预防事故发生，转移自身责任。根据公平原则，被上诉人获取的保险金应当抵减上诉人的赔偿责任。退一步讲，假如上诉人不能作为受益人享有上述保险金，被上诉人也不具有获取双重赔偿的依据。基于被上诉人部分损失实际上已经获得弥补，那么上述保险金获取总额应当从被上诉人损失中抵减。一审法院在认定被上诉人损失时，没有扣减被上诉人实际上已获取的保险金，存在错误。2.被上诉人支出的3500元鉴定费系其为评估自己损失而支出的费用，根据《侵权责任法》第16条规定的精神，该笔费用支出并不能纳入赔偿范围。3.根据案涉证据反映，案涉事故是由于混合过错造成，且被上诉人对事故的发生应承担主要责任。因此，一审要求上诉人赔偿被上诉人精神损害抚慰金4万元过高。二、对案涉事故发生，被上诉人应承担主要责任，一审法院要求上诉人承担80%的责任有失公允。已查明的事实反映，上诉人提供的脚手架本身并不存在任何质量瑕疵，脚手架是被上诉人搭建，被上诉人有义务搭建不存在安全隐患的脚手架供自己使用，且上诉人也有理由相信被上诉人作为专业人员搭建的脚手架不存在任何安全瑕疵。假如因搭建的脚手架存有安全隐患，该责任也应由被上诉人承担。同时，已查明的事实反映，被上诉人从脚手架上跌落致伤，其自身操作不当也是事故发生的重要原因之一。根据过错程度分析，被上诉人对事故发生应当承担主要责任，其承担自身损失70%以上比例为妥。综上，请求二审法院查清事实，支持上诉人的上诉请求。 被上诉人柳国勋辩称，一、保险公司的保险赔偿金不应该扣减。1.根据保险合同约定，保险合同的受益人是在该工程现场参与施工的人员，而非投保人即上诉人，因此上诉人主张抵扣保险赔偿款没有合同依据。2.保险法第39条规定，人身保险的受益人由被保险人或者投保人指定。投保人指定受益人时须经被保险人同意。投保人为与其有劳动关系的劳动者投保人身保险，不得指定被保险人及其近亲属以外的人为受益人。据此，上诉人也不能成为保险受益人，上诉人要求扣减保险公司赔偿款也没有法律依据。3.被上诉人在提供劳务过程中发生损害，是侵权责任法律关系。被上诉人在保险公司获得赔偿款，是保险合同法律关系。法律并不禁止受害人可以同时获得赔偿。二、3500元鉴定费是为了确定被上诉人的损失，该笔鉴定费用的产生，与上诉人的违法行为有因果关系，故该笔鉴定费属于被上诉人的损失，上诉人应当予以赔偿。三、被上诉人并非是因为自己不小心或者没有注意自己的安全而导致事故发生，而是因为脚手架扣件松动。上诉人作为劳务接受方，其对被上诉人所从事的劳务负有安全保障义务，应当采取相应的安全防护措施，上诉人没有证据证明其已经尽到安全保障义务，一审法院确定上诉人承担80%的责任是正确的，一审法院确定上诉人赔偿被上诉人精神损害抚慰金4万元也是恰当的。综上，请求二审法院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被上诉人柳国勋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1.被告季望东赔偿其医疗费、住院伙食补助费、误工费、护理费、鉴定费、交通费、伤残赔偿金等各项损失共计人民币2446383.93元；2.本案诉讼费由被告承担。 原审法院认定，2018年9月，季望东为修建坐落于青田县××镇××村××路××号的房屋，经朱武良介绍，召集原告柳国勋至该工地上从事粘贴瓷砖工作，双方约定报酬按日计算。2018年10月15日，原告柳国勋在粘贴二楼外墙面瓷砖时，自脚手架上跌落至一楼。事故发生后，柳国勋被送往丽水市中心医院治疗，丽水市中心医院对柳国勋进行了检查，其中胸部ＣＴ显示柳国勋左侧第9肋陈旧性骨折；右侧肩胛骨多发骨折（部分陈旧性骨折）。2018年12月4日，原告转院到丽水市××人民医院康复治疗，2019年4月25日，原告出院。2019年7月16日，原告在青田县中医医院船寮分院住院治疗，并于2019年7月23日出院。2019年10月18日，原告又至丽水市中心医院住院治疗，后于2019年10月28日出院。2019年11月26日，原告至青田县中医医院船寮分院住院治疗，当天转院到丽水市中心医院，后于2019年12月2日出院。2019年4月18日，原告家属委托丽水天平司法鉴定所进行鉴定，委托事项为：1、致伤方式推断；2、以《人体损伤致残程度分级》标准评残；3、误工期限、护理期限及护理依赖程度、营养期限评定。2019年4月29日，丽水天平司法鉴定所作出《司法鉴定意见书》，其意见为：（一）被鉴定人柳国勋的损伤，2018年10月15日外伤作用可以形成；（二）被鉴定人柳国勋构成一级伤残；（三）综合评定其误工期限为从受伤之日起至本所定残日前一天止（即2018年10月15日至2019年4月17日止），综合评定其评残前需他人陪护，评残后符合完全护理依赖，评定其营养期限为180日。原告因本次鉴定，支出鉴定费用3500元。在审理过程中，被告季望东对原告起诉时主张的医疗费用的合理性有异议，申请对医疗费的合理性进行鉴定。该院依法委托浙江汉博司法鉴定中心进行鉴定。2019年12月23日，浙江汉博司法鉴定中心作出《司法鉴定意见书》，其意见为：住院期间的床位费、陪客躺椅费、伙食费非医疗费合理性评定范围，不予审核；其他费用均为合理。另查明，陈丽英系原告柳国勋之母，1943年9月13日出生，其育有子女五人；柳培灵系原告之子，2000年11月28日出生；被告季望东曾为案涉农村建房工程，投保了建筑工程团体意外伤害保险。事故发生后，保险公司已向原告理赔了保险金；在治疗过程中，季望东垫付费用20000元。另外，在事故发生后，公安机关曾到现场调查，拍摄的现场视频显示柳国勋贴瓷砖时站立的脚手架扣件脱钩、脚踏板倾斜。 原审法院认为，季望东为修建坐落于青田县××镇××路××号的房屋，召集柳国勋从事泥工工作，并约定报酬按天计算，应认定双方之间已形成劳务合同关系。《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三十五条规定，个人之间形成劳务关系，提供劳务一方因劳务自己受到损害的，根据双方各自的过错承担相应的责任。本案中，季望东作为劳务接受方，其对原告所从事的劳务负有安全保障义务，应在原告提供劳务时采取相应的安全防护措施。现被告并未提供证据证明已尽前述义务，应认定其存在过错。同时，季望东应保证其提供的作业工具（脚手架）可以安全使用。柳国勋自季望东提供脚手架上跌落受伤，虽然跌落的具体原因无法确定，但根据公安机关现场拍摄的视频可以判断，柳国勋跌落的原因并非疏忽大意不慎踩空，而极可能系脚手架扣件松动、脚踏板倾斜导致的重心失衡所致。故该院综合前述情形，认定被告季望东存在重大过错，应对原告受伤造成的损失承担主要责任；同时，原告柳国勋在使用脚手架前未尽到安全注意义务，未对脚手架进行检查，自身也存在过错，其应对受伤所致损失承担次要责任。故该院酌定被告季望东对原告因本起事故造成的损失，承担80%的赔偿责任；其余20%，系原告自身的过错，由其自行承担。关于原告因伤所受的合理损失及责任承担。经该院审核后对原告的以下损失予以确认：1.医疗费424996.11元。原告起诉时提供的医疗费票据所载金额合计394466.11元，其中包括与治疗无关的费用陪客躺椅费、普食费等1434元，应予以剔除；原告补充提交的医疗费票据金额为31993.85元，现原告仅就其中31964元主张权利，是为对自身权利的正当行使，该院不予干涉。故合计为394466.11-1434＋31964＝424996.11元。2.住院伙食补助费5490元。住院期间应按每日30元计算，结合原告诉请，合计为30元／天×183天＝5490元。3.误工费26352元。144元／天×183天＝26352元。4.护理费551992元。结合鉴定意见，定残前护理费为144元／天×183天＝26352元；定残后的护理费用，该院结合原告年龄、健康状况、护理等级等因素，确定护理费为52564元／年×50%×20年＝525640元。5.鉴定费3500元。6.交通费751元。7.伤残赔偿金546040元。因原告户籍登记为农业户口，且其未提交证据证明可参照城镇居民标准赔偿，故该院认定伤残赔偿金应按农村居民标准计算。27302元／年×20年＝546040元。8.营养费5400元。30／天×180天＝5400元。9.被扶养人生活费19707元。被扶养人生活费自原告定残之日（2019年4月17日）起算。定残时柳培灵已年满18周岁，不属于被扶养人，不应计算被扶养人生活费。陈丽英系原告之母，其系农村居民，定残时年满76周岁，原告原应负担五分之一的生活费用，计算五年合计为19707元。10.精神损害抚慰金40000元。该院综合考虑受害人的过错程度、侵权人的主观恶意程度及受损后果的严重程度等因素予以考量，酌定精神损害抚慰金为40000元。被告主张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确定民事侵权精神损害赔偿责任若干问题的解释》第九条规定，精神损害抚慰金与残疾赔偿金不能兼得。该院审核后认为，在该司法解释之后颁布的《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人身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及《侵权责任法》均将残疾赔偿金与精神损害抚慰金作了并列式的规定，且前者第三十一条明确将残疾赔偿金认定为财产损失，与精神损害赔偿相区别。按照后法优于前法的原则，应当认定残疾赔偿金与精神损害赔偿属不同范畴，可以同时主张。被告认为精神损害抚慰金与残疾赔偿金不能兼得的抗辩意见，于法无据，该院不予采纳。上述损失中，1-9项合计1584228.11元，按照责任比例，由季望东赔偿1267382.49元；第10项精神损害抚慰金，在认定金额时已经考虑双方过错程度，故不再进行分摊，由季望东赔偿。即季望东应赔偿原告各项损失1307382.49元。扣除其已支付的20000元，还需赔偿原告1287382.49元。关于因季望东辩称的特殊体质问题（即陈旧性骨折），该体质是原告身体的客观状况，并非可归责于原告的过错，不是减轻赔偿责任的法定理由。故该院对被告的该项主张不予采纳。关于季望东提出的以保险金抵减赔偿责任的主张，《中华人民共和国保险法》第四十六条的规定：“被保险人因第三者的行为而发生死亡、伤残或者疾病等保险事故的，保险人向被保险人或者受益人给付保险金后，不享有向第三者追偿的权利，但被保险人或者受益人仍有权向第三者请求赔偿。”故原告因投保人身意外险所获得的保险金，在双方无明确约定的情况下，不具有抵减季望东赔偿责任的法律后果，故该院对该项抗辩理由亦不予采纳。综上，原告请求赔偿的合理部分和被告的合理辩述意见该院予以采纳，其不合理部分和不合理辩述意见依法不予支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六条第一款、第十六条、第二十二条、第二十六条、第三十五条，《中华人民共和国保险法》第四十六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人身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十七条、第十九条、第二十条、第二十一条、第二十二条、第二十三条、第二十四条、第二十五条、第二十八条、第三十一条之规定，判决：一、被告季望东在判决生效后十五日内赔偿原告柳国勋各项经济损失1287382.49元；二、驳回原告柳国勋的其他诉讼请求。如未按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金钱给付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本案受理费12172元，由原告柳国勋负担5635元，由被告季望东负担6537元；鉴定费700元，由被告季望东负担。 二审中，当事人没有提交证据。 本院对一审查明的事实予以确认。 本院认为，我国保险法采用人身保险和财产保险两分法的立法体例。人身保险以人的生命或身体为保险标的，在被保险人的生命或身体发生保险事故或保险期满时，保险人依照保险合同的约定向被保险人或者受益人给付保险金。上诉人投保的建筑工程团体意外伤害保险属于人身保险。上诉人作为雇主，依法不能成为受益人。因此，上诉人虽是投保人，但对保险金不享有给付请求权，当然也不享有所有权，故保险金不能视为是上诉人支付给被上诉人的费用，上诉人主张保险金应当在其承担的赔偿责任中扣减，缺乏法律依据，本院不予支持。同时，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保险法》第四十六条规定，人身保险的被保险人因第三者的行为而发生死亡、伤残或者疾病等保险事故的，保险人向被保险人或者受益人给付保险金后，不享有向第三者追偿的权利，但被保险人或者受益人仍有权向第三者请求赔偿。可见，法律并不禁止被保险人可以获得双重赔偿。本案系提供劳务者受害责任纠纷，属于侵权责任纠纷范畴，即被上诉人为受害人，上诉人为侵权人。因此，被上诉人在获得保险金后，仍然有权向上诉人请求赔偿，上诉人也不能因被上诉人已经理赔获得保险金，而免除保险金对应金额的赔偿责任。故上诉人主张保险金应当在被上诉人所受损失中先行扣减，缺乏法律依据，本院不予支持。 上诉人作为雇主，应当为雇员提供安全的作业条件和作业环境，以防止事故发生。但公安机关对事故进行调查时拍摄的视频显示，事故发生时，案涉房屋外墙并无安全防护措施，以致被上诉人在脚手架跌落后直接掉落至一楼地面。视频同时显示，涉案脚手架的脚踏板与立柱之间并未通过扣件等方式固定，固定方式存在安全隐患，现场可见脚踏板挂扣脱钩、脚踏板倾斜。结合案涉现场作业环境，本院认为，案涉脚手架并不适宜在事故现场使用，作业条件和作业环境存在的安全隐患是事故发生的重要原因，一审法院结合双方过错确定上诉人对被上诉人所受损失承担80%的责任并无不当，本院予以维持。 被上诉人主张的3500元鉴定费虽是其诉前单方委托鉴定而支出的费用，但在本案审理期间，上诉人对被上诉人单方委托的司法鉴定意见书的鉴定结论并未提出异议，考虑到鉴定费是被上诉人主张权利必须产生的费用，故对上诉人要求在损失中剔除的主张本院不予支持。 综上，上诉人的上诉理由缺乏事实和法律依据，对其上诉请求本院不予支持。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本院予以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12172元，由上诉人季望东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毛向东 审 判 员 苏伟清 审 判 员 刘 斐 二〇二〇年九月三十日 代书记员 王 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