浙江省杭州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9）浙01民终10726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深圳金昌资产管理有限公司。住所地：广东省深圳市福田区深南大道8000号建安大厦11层A单元。 法定代表人：刘志臣，执行董事。 委托诉讼代理人：黄书敏、陈晶晶，北京市炜衡（深圳）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杭州凯睿超投资管理有限公司。住所地：浙江省杭州市西湖区北山街道白沙泉80号101室。 法定代表人：顾先睿，执行董事兼经理。 委托诉讼代理人：熊惠斌，浙江泽厚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深圳金昌资产管理有限公司（以下简称金昌公司）因与被上诉人杭州凯睿超投资管理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凯睿超公司）合同纠纷一案，不服杭州市西湖区人民法院（2019）浙0106民初1803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9年12月12日立案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上诉人金昌公司上诉请求：一、撤销原审判决，驳回凯睿超公司的全部诉讼请求；二、凯睿超公司承担本案一、二审诉讼费用。事实与理由：一、原审判决将回购标的认定为信托权益系事实错误。凯睿超在原审起诉状中和庭审中并未要求金昌公司回购信托权益，原审违反了不告不理原则。本案所涉的《保证担保合同》第一条2）明确约定：该笔投资项下资产顺利置入上市公司后，所持股票在限售期结束后如果股价低于13元/股，则乙方以13元/股的价格回购甲方投资额相对应的股票。可见回购标的是投资额相对应的股票。《中航信托·天启695号股权投资集合资金信托计划说明书》的具体条款是凯睿超公司与中航信托磋商确定，金昌公司并非该合同当事人。依据该《说明书》，信托受益权有三种，分别是优先、夹层与劣后。劣后收益权在优先与夹层收益实现后，方可实现自己利益。因此，劣后受益人可以获得超期利益，也承担超期风险。凯睿超公司选择的是劣后收益权，该选择未事先获得金昌公司同意，金昌公司也未承诺回购其劣后信托受益权，与劣后相关的风险与收益均由其自行承担。原审法院不能因劣后信托受益权可以转让，就认定回购标的为信托收益权。二、回购的约定无法履行，金昌公司不存在违约，无需支付违约金。凯睿超公司是通过购买信托产品，信托产品通过购买股权投资基金，以信托基金的名义投资了合伙企业LP份额，再由合伙企业持有新潮实业的股票。在信托结构的投资模式之下，合伙企业为新潮实业股票的持有人，而凯睿超公司未合法拥有新潮实业股票。信托公司、投资基金甚至持有股票的合伙企业均无法将部分股票划入凯睿超的名下以供金昌公司回购。双方亦未在保证合同中约定回购标的是信托单位，且信托合同5.3条对信托单位转让作出了明确限制。因此，金昌公司回购不能，不应承担违约责任。三、凯睿超公司诉讼请求错误，在凯睿超没有股票可供金昌公司回购的情形下，应向金昌公司主张无法回购导致的经济损失。四、信托机构出具的《情况说明》对凯睿超公司转让信托单位予以同意，该份证据是原审法官要求凯睿超公司制作并取得，且系在一审法院开完庭两个月后时间提交，原审法院有违居中裁判原则。五、请求二审法院注重案件的社会效果。 被上诉人凯睿超公司辩称：一、原审判决未超出凯睿超公司的诉讼请求，凯睿超公司主张金昌公司按合同约定支付回购款，而支付回购款是在回购条件触发下金昌公司的主要合同义务。至于金昌公司支付回购款以后，受领回购标的物其实是金昌公司的合同权利，金昌公司本应诉请主张，也有权放弃受领回购标的物，原审判决出于避免讼累的考虑不应该成为违反不告不理原则的理由。二、没有违反合同当事人的真实意思表示，案涉合同签订目的即为避免凯睿超公司投资风险而采取的风控措施，因为有金昌公司的回购条件，凯睿超公司才可能决定投资，金昌公司当时控制的新潮实业的增发才能得以顺利完成。案涉合同是金昌公司实现起草，判断当事人的权利义务和合同责任不应机械局限于合同文字的表述。合同中回购标的从未局限于股票。原审判决从合同签订过程、背景、合同目的、定增过程一系列事实和证据作出认定正确。至于金昌公司认为诉讼请求错误，系曲解，选择诉讼请求是凯睿超公司的法定权利，案涉合同可以继续两重性，凯睿超公司主张金昌公司支付回购款并承担违约金，符合相关规定。 凯睿超公司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1、判令金昌公司支付凯睿超公司回购款13800425元；2、判令金昌公司支付凯睿超公司违约金690021元（以13800425元为基数自2018年11月19日起按日万分之五暂计算至2019年2月27日为690021元，之后另计至实际付清之日止）；以上合计14490446元；3、判令本案诉讼费由金昌公司承担。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经审理认定事实基本同凯睿超公司的陈述，即，2015年2月9日，上市公司烟台新潮实业股份有限公司（以下简称新潮公司）与浙江犇宝实业投资有限公司（以下简称犇宝公司）及犇宝公司的11位股东签署了《烟台新潮实业股份有限公司发行股份购买资产框架协议》，约定新潮公司以向犇宝公司的11位股东发行A股股份的方式购买犇宝公司100%的股权。金昌公司系新潮公司第一大股东深圳金志昌顺投资发展有限公司的唯一股东，金昌公司的法定代表人及股东刘志臣系新潮公司的实际控制人。2015年4月，凯睿超公司、金昌公司签订《保证担保合同》，约定金昌公司对凯睿超公司投资新潮公司资产收购项目的1000万元投资提供担保：（1）在未来12个月内，若该资产收购项目未能完成或标的资产未能成功装入上市公司，金昌公司承诺以15%的年化收益向凯睿超公司回购该笔投资；（2）该笔投资项下资产顺利置入新潮公司后，如果所持股票在限售期结束后股价低于13元/股，则金昌公司以13元/股的价格回购凯睿超公司投资额；金昌公司如未按协议约定履行上述回购及支付义务，每天按照受让价款的万分之五计算并支付违约金等。2015年4月22日，凯睿超公司与中航信托股份有限公司签订中航信托天启695号股权投资集合资金信托计划信托合同，认购C类信托单位1000万份（万元），并于同日支付1000万元投资款。2015年5月28日，新潮公司与犇宝公司及其11位股东签署了《烟台新潮实业股份有限公司发行股份购买资产协议》，约定新潮公司拟以发行股份为支付手段向犇宝公司11位股东收购犇宝公司合计100%的股权，交易总价款221000万元，支付股份数234607214股。2015年10月30日，新潮公司收到中国证监会《关于核准新潮实业股份有限公司向北京隆德开元创业投资中心（有限合伙）等发行股份购买资产并募集配套资金的批复》（证监许可【2015】2402号）。根据新潮公司编制的《烟台新潮实业股份有限公司发行股份购买资产并募集配套资金暨关联交易报告书》，新潮公司向犇宝公司全部股东发行股票的价格为9.42元/股，发行股份数额为234607214股，股份锁定安排为新股上市之日起36个月不得转让；交易对方的有限合伙人结构化产品信托计划的主要内容及安排中，北京隆德长青创业投资中心（有限合伙）（以下简称隆德长青有限合伙企业）与宁波中盈华元股份投资合伙企业（有限合伙）（以下简称中盈华元有限合伙企业）涉及的结构化信托“中航信托天启695号股权投资集合资金信托计划”的信托规模为50500万份（万元），其中，劣后C受益人凯睿超公司认购1000万元。2016年6月24日，新潮公司企业名称变更为山东新潮能源股份有限公司，同年7月6日，新潮公司的证券简称变更为新潮能源，证券代码不变。2016年12月7日，新潮公司发布2016年半年度公积金转增资本实施公告，每股转增股份2.8股。2018年11月9日，凯睿超公司函告金昌公司，若解禁日当日新潮能源股票价格低于13元/股，则要求金昌公司履行回购义务。但金昌公司未予回复。2018年11月14日，新潮公司发布2015年非公开发行限售股上市流通公告，流通日期为同年11月19日。2018年11月23日，凯睿超公司委托律师发函给金昌公司，要求金昌公司履行回购义务，但金昌公司未予回复。自2018年11月19日至2019年2月26日，新潮能源股价为每股1.86元-2.43元区间。新潮能源在开庭当天（2019年7月31日）的股价是2元多。原审法院另查明，2015年2月9日，新潮公司与犇宝公司及其11位股东签署《烟台新潮实业股份有限公司发行股份购买资产框架协议》时，隆德长青有限合伙企业与中盈华元有限合伙企业均是犇宝公司的股东，各自持股11.31%。中航信托?天启695号股权投资集合资金信托计划的资金安排中，有2.5亿元用于认购隆德长青有限合伙企业份额，另有2.5亿元用于认购中盈华元有限合伙企业。该院再查明，凯睿超公司于2018年11月26日向金昌公司邮寄《律师函》，要求金昌公司按照《保证担保合同》约定履行回购义务，金昌公司于2018年11月27日签收。该院又查明，《中航信托?天启695号股权投资集合资金信托计划说明书》第5.2条第（1）项约定未经受托人书面同意，C类受益权不得转让与赠与，金昌公司在庭审中认为信托受益权在经过中航信托股份有限公司同意后可以转让，受益权的转让即为信托单位的转让，而受托人中航信托股份有限公司已于2019年9月23日出具《情况说明》，明确表示其同意凯睿超公司将其持有的信托单位1000万份（万元）转让给金昌公司。此外，凯睿超公司、金昌公司在庭审中确认《保证担保合同》的签订时间与中航信托天启695号股权投资集合资金信托计划信托合同同步，系2015年4月22日左右，由金昌公司负责起草、先行盖章后再交给凯睿超公司盖章。 一审法院认为，凯睿超公司、金昌公司签订的《保证担保合同》是双方真实意思表示，不违反法律、行政法规的强制性规定，应属合法有效，双方均应按约履行。关于该合同的性质，双方当事人均认为并非保证合同，但对约定的回购标的有争议，凯睿超公司认为回购标的为凯睿超公司投资款对应的信托单位1000万元（万份），且回购条件已经成就，而金昌公司认为回购标的为新潮公司的股票，由于凯睿超公司并未实际持有股票，故金昌公司认为回购义务属于履行不能。该法院经审查认为，从《保证担保合同》的内容看，金昌公司是为凯睿超公司投资新潮公司资产收购项目的1000万元投资款提供保障，金昌公司在约定条件成就时对凯睿超公司负有“回购”义务，并非属于担保法意义上的保证合同。关于回购标的，应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一百二十五条第一款的规定，结合合同所使用的词句、有关条款、合同的目的、交易习惯以及诚实信用原则来确定其真实意思。该法院认为，合同中约定的回购标的应是指信托单位1000万元（万份），即相应的信托受益权，理由如下：首先，从《保证担保合同》签订的目的看，金昌公司自愿负担回购义务是为了保障凯睿超公司1000万元投资款及收益的安全性，降低凯睿超公司的投资风险，合同未对凯睿超公司投资的具体方式作出限制，并不仅限于股票。其次，从合同签订的背景看，当时新潮公司以向犇宝公司的11位股东发行A股股份的方式购买犇宝公司100%的股权，而金昌公司介绍凯睿超公司投资了中航信托天启695号股权投资集合资金信托计划，该信托计划的资金是用于认购犇宝公司两名股东（隆德长青有限合伙企业与中盈华元有限合伙企业）的有限合伙份额，待证监会核准之后，隆德长青有限合伙企业与中盈华元有限合伙企业即持有了新潮公司的股份，因此，凯睿超公司参与信托计划相当于以持有信托单位的形式间接认购了新潮公司的股份，实际上，这也是凯睿超公司投资新潮公司资产收购项目的具体方式。考虑到新潮公司的实际控制人刘志臣亦是金昌公司的股东及法定代表人，即金昌公司与新潮公司存在关联关系，金昌公司其实也是凯睿超公司投资的间接受益者，而且，凯睿超公司签订信托计划的时间与《保证担保合同》同步，二者的内容也是密切相关的，应作为一个整体加以理解，不可割裂判断。将二者结合考量之下，金昌公司在《保证担保合同》中保障的凯睿超公司投资款即为凯睿超公司在信托计划中持有的信托单位1000万元（万份）。同时，鉴于是金昌公司向凯睿超公司介绍了上述信托计划，且《烟台新潮实业股份有限公司发行股份购买资产并募集配套资金暨关联交易报告书》对上述信托计划的主要内容亦做了确认，故该法院对于金昌公司称其对信托计划细节不知情、凯睿超公司自行决定购买信托产品的抗辩不予采信。再次，从合同签订和履行的过程看，凯睿超公司投资新潮公司资产收购项目的实际方式为持有案涉信托计划的信托单位，并不能直接持有新潮公司的股票，而信托单位正是凯睿超公司投资款形式上的转化。并且，自2015年4月凯睿超公司投资之日起至2018年11月凯睿超公司书面要求金昌公司履行回购义务的漫长时间里，金昌公司从未对凯睿超公司的投资方式提出异议。现金昌公司在诉讼中对其起草的合同中约定的回购标的作出不利于凯睿超公司的解释——仅狭义理解为回购股票，将导致合同自签订之时起就处于履行不能的状态，有违诚实信用原则。因此，基于以上因素分析，本院认为，《保证担保合同》中约定的回购标的的真实意思应是回购凯睿超公司投资的信托单位1000万份（万元）。案涉股票的限售期至2018年11月18日止。限售期届满后，新潮公司股票在2018年11月19日的开盘价为2.44元，收盘价为2.43元，即便考虑到曾经配股的因素，股价依然低于13元/股，故凯睿超公司、金昌公司约定的回购条件已成就，金昌公司应按约回购凯睿超公司持有的信托单位1000万份（万元）。根据中航信托股份有限公司出具的《情况说明》，中航信托股份有限公司已对凯睿超公司将其持有的信托单位1000万份（万元）转让给金昌公司表示同意，故不存在金昌公司抗辩的履行不能问题。关于回购款的金额，合同约定的是以13元/股的价格回购，现凯睿超公司将1000万元投资款按照当时股票发行时的价格9.42元/股折算成股数后再乘以13元/股的方式计算回购价格，尚属合理，该法院予以支持。关于违约金，凯睿超公司要求金昌公司按照受让价款的日万分之五支付违约金，符合双方的约定，该法院亦予以支持。因双方未约定明确的履行回购义务的期限，凯睿超公司可以随时要求金昌公司履行，但应当给金昌公司必要的准备时间。鉴于金昌公司于2018年11月27日签收凯睿超公司的《律师函》，本院酌情确定履行期限为10日，违约金应从履行期届满后的次日即2018年12月7日起算。经核算，暂计至2019年2月27日的违约金为565817.43元。综上所述，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六十条、第六十二条第一款第（四）项、第一百零七条、第一百一十四条第一款以及第一百二十五条第一款之规定，判决如下：一、金昌公司于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向凯睿超公司支付回购款13800425元；凯睿超公司在金昌公司支付回购款后的十日内配合金昌公司办理其在中航信托天启695号股权投资集合资金信托计划中持有的信托单位1000万份（万元）的转让手续；二、金昌公司于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向凯睿超公司支付违约金565817.43元（自2018年12月7日起以未付回购款为基数按日万分之五标准暂计至2019年2月27日止，之后另计至实际清偿日止）；三、驳回凯睿超公司的其他诉讼请求。如果未按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金钱给付义务，应当按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及相关司法解释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的期间的债务利息。本案一审案件受理费108743元，财产保全申请费5000元，合计113743元，由金昌公司负担112768元，由凯睿超公司负担975元。 二审中，双方当事人均未向本院提交新的证据。 本院经审理查明的事实与原审判决认定的事实一致。 本院认为，本案中双方当事人以签订《保证担保合同》的形式约定金昌公司为凯睿超公司的投资提供担保的事实清楚。现凯睿超公司的投资最终指向的上市公司股票价格明显低于约定股价，金昌公司应当依约承担回购责任。金昌公司虽主张回购标的为上市公司股票，但审查案涉关于凯睿超公司投资事宜的相关协议，金昌公司与凯睿超公司双方之间签订案涉《保证担保合同》与认购信托计划系同时办理，金昌公司对凯睿超公司直接投资信托计划进而间接持有上市公司股票的事实系明知且未作反对表示，自2015年4月凯睿超公司投资之日起至2018年11月凯睿超公司书面要求金昌公司履行回购义务之时金昌公司从未对凯睿超公司的投资方式提出异议，结合协议文本系金昌公司草拟以及案涉《保证担保合同》的合同目的系金昌公司为凯睿超公司投资提供担保等情形，原审判决关于金昌公司应当回购凯睿超公司持有的信托计划受益权及支付相应违约金的认定并无不当，金昌公司的上诉理由依据不足，本院不予支持。综上，金昌公司的上诉请求不能成立，应予驳回；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予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107997元，由上诉人深圳金昌资产管理有限公司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陈  剑 审 判 员 张  蕊 审 判 员 王杨沁如 二〇二〇年九月七日 法官助理 林 言 伊 书 记 员 金 佳 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