浙江省湖州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20）浙05民终975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反诉被告）：梁思清，男，1966年5月31日出生，汉族，住浙江省安吉县。 委托诉讼代理人：陈国芳，浙江振源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高莉莉，浙江振源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反诉原告）：吕惠琴，女，1988年7月18日出生，汉族，住浙江省安吉县。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反诉原告）：张吕烨，女，1992年11月15日出生，汉族，住浙江省安吉县。 两被上诉人共同委托诉讼代理人：舒洪博，浙江泰杭（安吉）律师事务所律师。 原审第三人：安吉县天荒坪镇大溪村村民委员会，住所地浙江省安吉县天荒坪镇大溪村。 法定代表人：徐向明，该村委会主任。 委托诉讼代理人：蒋国明，安吉县灵峰法律服务所法律工作者。 上诉人梁思清因与被上诉人吕惠琴、张吕烨，原审第三人安吉县天荒坪镇大溪村村民委员会（以下简称大溪村委会）确认合同效力纠纷一案，不服浙江省安吉县人民法院（2019）浙0523民初5337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20年7月3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并于2020年8月25日公开开庭进行了审理，上诉人梁思清及其委托诉讼代理人陈国芳、高莉莉，被上诉人吕惠琴、张吕烨及其共同委托诉讼代理人舒洪博，原审第三人大溪村委会的委托诉讼代理人蒋国明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梁思清上诉请求：1.撤销一审判决，改判支持梁思清的诉讼请求、驳回吕惠琴、张吕烨的反诉请求，或者将本案发回重审；2.本案一、二审诉讼费用由吕惠琴、张吕烨承担。事实和理由：1.梁思清与吕惠琴、张吕烨于2019年11月5日签订的（2019）湖安天大村调字第008号《人民调解协议书》应当撤销。大溪村人民调解委员会及调解员徐向明、余红军对涉及大溪村村民委员会利害关系的调解案件应当回避，涉案调解协议未基于事实和法律，显失公平。2.大溪村委会作为林道建设工程发包人、管理人是本案事故法定赔偿义务人。死者张呈国系在大溪村花木坑地段林道施工时受伤死亡，该林道工程由大溪村委会管理和发包，工程款由大溪村委会支付，大溪村委会应当提供安全施工环境，还应当对张呈国等施工工人负安全责任，梁思清同张呈国一样，也是施工工人，不应承担赔偿责任。3.张呈国具有重大过错，应当承担主要责任。张呈国是完全民事行为能力人，在施工过程中驾驶三轮车应当尽到谨慎义务，但张呈国不慎冲出林道掉入沟中，显然未尽到安全注意义务，存在重大过错。4.梁思清因重大误解而签署涉案人民调解协议，且在签署时受到一定威胁。梁思清缺乏对法律的认知，在签署协议时，吕惠琴、张吕烨和大溪村委会均施加压力，声称不处理好赔偿不火化。梁思清的妻子面对这些压力当场晕倒，梁思清迫于无奈才签字。5.一审判决支持吕惠琴、张吕烨的反诉请求错误。承上所述，涉案人民调解协议无效，吕惠琴、张吕烨应当结合法律规定向法定赔偿义务人主张权益。 吕惠琴、张吕烨辩称，1.涉案人民调解协议合法有效。大溪村人民调解委员会以及调解员与本案梁思清和吕惠琴、张吕烨之间的纠纷没有利害关系，无需回避。大溪村人民调解委员会与大溪村委会不存在从属关系，根据人民调解法第五条规定，人民调解委员会书群众性组织，与村民委员会并非从属关系，且调解员也并非村民委员会任命。人民调解也不是一个强制性规定，当事人可以自由选择。本案当事人在调解时均认可两名调解员主持的调解，并没有提出更换调解员或者反对在人民调解委员会进行调解。因此，双方达成涉案人民调解协议完全是意思自治，没有任何胁迫或者诱导。2.人民调解协议是梁思清自愿签订，不存在显失公平、重大误解，以及被胁迫的情形。梁思清签订协议前有充分的时间考虑赔偿事宜，吕惠琴、张吕烨也是充分考虑各方利益后，双方才达成调解协议，吕惠琴、张吕烨一开始主张赔偿135万元，在调解员的主持下，最终降到120万元，并不存在显失公平的情形。3.梁思清是否可以向大溪村委会追偿，以及责任最终实际承担情况，与本案没有关联，并不属于本案审理的范围，应由梁思清另案主张。综上，梁思清在人民调解协议上签字，是其对民事权利的自由处分，应当认定合法有效，请求二审法院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大溪村委会述称，赞成吕惠琴、张吕烨的第1、2点答辩意见，原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当予以维持。梁思清上诉称涉案林道工程由大溪村委会发包和管理，费用由大溪村委会支付不是事实。大溪村委会只是根据美丽乡村的开发需要，以及大溪村第二村民组生产的需要，给予一种补助，实际上这些款项也来源于政府。人民调解协议是梁思清和吕惠琴、张吕烨之间的协议，在协商时，天荒坪司法所所长也参与，实际主持人是天荒坪镇人民调解委员会，整个过程中没有任何人给梁思清施加压力，这是梁思清对自己权利的处分。该人民调解协议已经明确梁思清是雇主，张呈国是雇员，梁思清签字意味着其作为雇主自愿承担责任。综上，梁思清的上诉请求没有事实和法律依据，应予以驳回。 梁思清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1.撤销（2019）湖安天大村调字第008号《人民调解协议书》；2.吕惠琴、张吕烨承担本案诉讼费用。 吕惠琴、张吕烨向一审法院反诉请求：1.梁思清立即支付赔偿款100万元；2.梁思清承担本案本诉及反诉费用。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梁思清与张呈国（男，1962年10月28日出生）均系天荒坪镇大溪村村民，多年来，张呈国一直跟随梁思清干活。2019年11月4日，张呈国在梁思清安排下在天荒坪镇大溪村花木坑地段进行林道修筑施工时，驾车不慎冲出林道致死。次日下午，梁思清与吕惠琴、张吕烨等人（系张呈国家属）在××镇××村××工作人员的主持调解下达成（2019）湖安天大村调字第008号《人民调解协议书》，约定：梁思清支付120万元作为张呈国死亡的所有赔偿；支付方式为2019年11月5日支付20万元（11月4日已支付2万元，再支付18万元）、2019年12月5日前支付40万元、2020年3月5日前支付30万元、2020年6月5日前支付30万元等内容。并由各方签字确认。 嗣后，梁思清以案涉的《人民调解协议书》显失公平为由，诉至一审法院要求撤销。吕惠琴、张吕烨则要求梁思清履行提起反诉。 一审法院认为，本案争议焦点为案涉的《人民调解协议书》是否显失公平。第一，案涉的《人民调解协议书》是在法定组织的主持下达成的、具有民事权利义务内容并经双方当事人签字的调解协议，具有法律约束力；第二，梁思清主张撤销案涉的《人民调解协议书》，有责任对案涉《人民调解协议书》存在显失公平的事实提供证据加以证明，而其现有举证尚不能证明作为受害者近亲属的吕惠琴、张吕烨等依法可获得的赔偿费用数额与案涉《人民调解协议书》中确定的共计120万元赔偿数额存在悬殊相差；第三，该院注意到梁思清提出的受害者本人在本起事故中负有一定过错责任、案涉林道属于大溪村委会等理由，而吕惠琴、张吕烨以及第三人均予以反驳，故上述理由是否成立存在争议，但案涉《人民调解协议书》系双方自愿签署，庭审中梁思清亦陈述“其与受害者生前关系较好，为了尽快让受害者入土为安，经过一下午时间的考虑自愿挑担子在案涉《人民调解协议书》中签字”，退一步讲，即使赔偿数额超出梁思清在案涉事故中应承担的赔偿数额，其在案发后签署案涉《人民调解协议书》亦属于对其民事权利的自由处分，而案涉《人民调解协议书》系梁思清与受害者近亲属间达成的民事合同，根据合同相对性原则，梁思清在责任承担后，如发现其他责任人未承担案涉事故责任，并不妨碍其权利主张。综上，人民调解作为基层治理实践中解决民间纠纷的重要活动，在无违反法律强制性规定、侵害国家和社会公共利益以及案外人合法权益、损害社会公序良俗等情形的，人民法院应维护在人民调解委员会主持下达成的人民调解协议的稳定性，不宜动辄撤销，故对梁思清提出的要求撤销案涉《人民调解协议书》的诉讼请求，不予支持。同理，双方当事人达成案涉《人民调解协议书》后应按照约定履行，梁思清在仅支付20万元款项后未再履行，并以提起诉讼撤销的行为表明不履行案涉《人民调解协议书》约定的义务，则吕惠琴、张吕烨有权在履行期间届满之前要求梁思清承担继续履行的违约责任，故对吕惠琴、张吕烨提出的要求梁思清支付赔偿款100万元的反诉请求，予以支持。据此，一审法院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总则》第一百四十三条，《中华人民共和国人民调解法》第三十一条，以及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涉及人民调解协议的民事案件的若干规定》第一条、第三条之规定，判决：一、梁思清支付吕惠琴、张吕烨赔偿款100万元，限于该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付清；二、驳回梁思清本诉诉讼请求。如果未按该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一审本诉案件受理费40元（已减半），反诉案件受理费9400元（已减半），财产保全费2500元，合计诉讼费11940元由梁思清负担。因反诉案件受理费、财产保全费共计11900元吕惠琴、张吕烨已预交，由梁思清直接支付给吕惠琴、张吕烨，限于该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支付。 本院二审期间，梁思清向本院提交了如下证据材料：1.徐礼明调查笔录一份；2.徐向明调查笔录一份；3.陈军调查笔录一份；4.徐永财调查笔录一份；5.天荒坪镇大溪村村民委员会账簿一组；6.余代发、邱耀春、姚某分别出具的证明三份；7.大溪村山核桃示范林基地项目实施建设工作总结一份。以上证据均用于证明张呈国所修林道受益人是大溪村委会，涉案人民调解协议书是利害关系人大溪村委会的工作人员徐向明、余红军参与调解，未予回避及释明，未减除张呈国本人对事故的责任，也未减除利害关系人应承担的责任，该调解协议违背法律和事实基础，内容显失公平。经质证，吕惠琴、张吕烨对梁思清提交的证据1-4、6，认为属于证人证言，证人应当出庭作证，对真实性、合法性、关联性均有异议；对证据5的真实性、关联性均有异议；对证据7的真实性无异议，关联性有异议。大溪村委会对证据1-4的真实性无异议，合法性、关联性有异议；对证据5的真实性无异议，关联性、证明目的有异议；对证据6,认为属于证人证言，证人应当接受当庭质证，且不能达到证明目的；对证据7，认为不能达到证明目的。经审查，本院认为，上述梁思清提交的证据与本案争议焦点缺乏关联性，故不予采信。 梁思清为证明其上诉主张向本院申请证人姚某出庭作证，该证人陈述系梁思清叫其到涉案林道工程上干活，该林道工程的工程款是大溪村里支付的，其至今没有领到工钱。经质证，梁思清认为该证人出庭的证明目的是涉案林道工程费用是大溪村委会支出，因为大溪村委会没有支付工钱，所以工人姚某至今没有领到工钱；吕惠琴、张吕烨认为证人陈述其不识字，故梁思清提交的证据6证明之一真实性有问题，姚某也承认是梁思清叫其干活的，工资也是梁思清给他的，能够说明梁思清是涉案林道工程的实际承包人；大溪村委会认为该证人陈述涉案林道工程的工程款是大溪村里支付，该信息来源于听说，不具可信性，且该证人的陈述进一步证明张呈国与梁思清之间是雇佣关系。经审查，本院认为姚某的证人证言与本案争议焦点缺乏关联性，故不予采信。 大溪村委会向本院提交了会议纪要一份，用于证明因林道被毁，大溪村委会决定对林道维修进行补助。经质证，梁思清对该证据的合法性、证明目的有异议；吕惠琴、张吕烨对该证据的真实性无异议，关联性有异议。经审查，本院认为，大溪村委会提交的证据与本案争议焦点缺乏关联性，故不予采信。 吕惠琴、张吕烨未向本院提交新的证据。 本院经审理，对一审判决认定的事实予以确认。 本院认为，本案二审的争议焦点为涉案人民调解协议书是否应当撤销。梁思清上诉主张该人民调解协议书因涉及人民调解组织不合法、显失公平、受胁迫、重大误解等情形，故应予撤销。 关于人民调解组织是否合法问题，梁思清上诉主张因涉案林道工程的出资方是大溪村委会，故大溪村人民调解委员会与本案具有利害关系，大溪村人民调解委员会及其调解员徐向明、余红军未予回避不合法。本院认为大溪村人民调解委员会是大溪村委会依法设立的调解民间纠纷的群众性组织，本案中，接受人民调解的是梁思清和吕惠琴、张吕烨双方，调解纠纷的内容为双方基于梁思清与张呈国之间形成的雇佣关系，梁思清对于张呈国的死亡应承担的赔偿责任，没有证据显示大溪村人民调解委员会的调解员徐向明、余红军与纠纷当事人之间存在近亲属和直接利害关系，梁思清和吕惠琴、张吕烨在接受人民调解时也未申请回避，故主持本案人民调解的调解员组成并不存在违法情形。大溪村委会并不是涉案雇佣关系的一方当事人，最终达成的人民调解协议书也未减轻或者免除大溪村委会可能基于其他法律关系承担的赔偿责任，故大溪村人民调解委员会调解涉案雇佣关系形成的人身损害赔偿纠纷并不违法，至于大溪村委会是否是涉案林道工程发包方和管理人，大溪村委会与张呈国、梁思清之间是否存在其他法律关系，乃至大溪村委会是否应当承担人身损害赔偿责任，人民调解协议书的内容并未涉及，故也不妨碍梁思清另行主张权利。综上，梁思清的该项上诉意见缺乏事实和法律依据，本院不予采纳。 关于是否显失公平问题，梁思清上诉主张张呈国对自身死亡事故的发生存在重大过错，梁思清承担120万的赔偿责任显失公平。本院认为，梁思清未能举证证明吕惠琴、张吕烨可依法获得的赔偿金额与120万元存在悬殊相差，且该人民调解协议书调处的是双方基于雇佣关系形成的人身损害赔偿纠纷，雇员张呈国即使存在一定过错，梁思清作为雇主签字对其雇员进行赔偿，也是对其自身权利的自由处分，并不构成显失公平，故梁思清的该项上诉意见缺乏事实依据，本院不予采纳。 关于是否受胁迫和重大误解问题，梁思清并未能举证证明其签订涉案人民调解协议书时存在该两种情形，故梁思清的该项上诉意见缺乏事实依据，本院不予采纳。 综上所述，梁思清的上诉请求不能成立，应予驳回。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十三条第一款、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80元，由梁思清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杨林法 审 判 员 徐 晶 审 判 员 沈筱婕 二〇二〇年九月三十日 法官助理 管福生 书 记 员 谢敏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