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建省福州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20）闽01民终3864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反诉被告）：张雄仁，男，1956年2月7日出生，汉族，住福建省福清市。 委托诉讼代理人：吴作哲，福建信得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反诉原告）：陈道清，男，1984年3月28日出生，汉族，住福建省福清市。 委托诉讼代理人：胡友清，福建亚恩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张雄仁因与被上诉人陈道清加工合同纠纷一案，不服福建省福清市人民法院（2019）闽0181民初7497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张雄仁上诉请求：1.撤销一审判决，改判支持张雄仁的一审诉讼请求或将本案发回重审；2.本案一、二审诉讼费由陈道清承担。事实和理由：一审以双方协议约定的违约金过分高于造成的损失，酌定减少和调整违约金，无事实和法律依据。一、案涉协议系经双方充分协商所签订，属双方意思自治原则，对双方均具有法律效力。案涉协议第三条第3款是专项赔偿金约定并非惩罚性违约金，具有预定损失的功能，该约定为专属约定，应当按照该款约定进行判决。一审未对案涉协议进行综合判断，未综合考虑张雄仁运营期间的人工成本、水、电、机器损耗、设备安装、调试、更换、拆除等费用支出，单方面推定只要按照案涉协议第三条第1款约定就足以弥补张雄仁的损失，缺乏事实和法律依据。二、陈道清未履行办理相关用地审批手续是导致场地清退的直接原因和根本原因，应当对张雄仁的损失承担全部的责任，包括但不限于一审主张的诉讼请求。三、张雄仁的损失远不止60万，就机器设备及安装等费用就产生240多万元，设备仅仅变卖回75万元，实际亏损近170万元，而陈道清支付张雄仁加工费仅32元/方，而出售价为110元/方，该场地3个多月就为陈道清创造了300多万元的经济利益，陈道清系最大的获益者。陈道清与张雄仁于2018年12月21日签订的《石料加工承包协议书》中的第八条和案涉协议中的第三条第3款约定近似，也是预定损失的赔偿约定。该《石料加工承包协议书》中的场地最终也被政府强制清退，陈道清赔偿张雄仁110万元了结。足以证实张雄仁的亏损远不止案涉协议第三条第3款约定的60万元。四、一审以案涉协议第三条第1款的约定为基础分析并判决是错误的，该款约定的时间是“半年”为限，半年内陈道清要供应原材料达到约定的方数否则要承担对张雄仁的补偿损失责任，但案涉协议的履行时间未达半年，不能依据该条款认定责任，应当依据案涉协议第三条第3款约定支持张雄仁的一审诉讼请求。 陈道清辩称，一、张雄仁在一审中已明确案涉协议第三条第3款约定的赔偿60万元属于违约金，现其又主张该条款为所谓的“专项赔偿金”约定，自相矛盾，有违禁止反言原则。二、在加工协议完全履行的情况下，张雄仁的可得利益为加工石子取得的经营利润。而张雄仁取得的加工利润仅与其加工的石子数量相关，与加工场地时间长短没有直接关系。截至2018年11月份，陈道清已经向张雄仁交付原材料79863.56方，并由张雄仁全部加工完毕，陈道清也依照约定向张雄仁支付了5万方石子、3万方石粉的加工费1656896元，根据加工协议的约定，陈道清实际上已经履行了加工协议项下的主要义务。因此，案涉场地被政府要求清退，实际上并未给张雄仁造成加工费用的损失，即张雄仁不存在可得利益损失。三、张雄仁的损失不可能超过生产所差原料方数的加工利润，而张雄仁所差方数的加工利润的确定，应当按照加工协议第三条第1款的约定，按每方8元计算。四、张雄仁主张其损失包括机器安装成本、调试、运营损耗、拆除损失、人工成本、水电等成本支出，是混淆了收入、成本、利润等概念，案涉加工场地被提前清退实际上并没有给张雄仁造成额外的支出。五、案涉协议已实际履行5个月，距离协议约定的加工期满仅剩余一个月，在陈道清已提供足够数量的原料且距离约定加工期满仅剩余一个月的情况下，张雄仁仍要求陈道清承担60万元的违约金，显然有失公平。六、陈道清与张雄仁于2018年12月21日签订的《石料加工承包协议书》约定的履行时间为2年，每个月陈道清需要向张雄仁交付原材料1.5万方，2年共计要交付36万方原料，张雄仁以该《石料加工承包协议书》与案涉协议相似，陈道清在该《石料加工承包协议书》中赔偿张雄仁110万元来证明其损失金额，实属荒谬。 张雄仁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判令陈道清支付张雄仁赔偿款60万元及逾期付款利息，利息以60万元为基数，按照中国人民银行同期同类贷款利率从立案之日起计算至实际支付之日止。 陈道清向一审法院反诉请求：1.撤销张雄仁与陈道清2018年12月21日签订的《石料加工承包协议书》；2.判令张雄仁立即偿还陈道清代垫费用242506.8元；3.本案反诉的诉讼费用由张雄仁承担。 对当事人无异议的证据，一审法院予以确认并在卷佐证。对有争议的证据和事实，一审法院认定如下： 关于陈道清提交的《费用报销单》、《现金付出凭证》，张雄仁确认其收取了加工费1656896元，表示上述费用相应的《费用报销单》及《现金付出凭证》予以认可，但其余证据未经其确认并不知情。陈道清所提交的上述《费用报销单》及《现金付出凭证》，除张雄仁认可的证据外，其余证据虽有领款人签名，但陈道清未提交其他证据佐证上述证据的真实性，一审法院亦无法确认其是否真实；即使上述证据真实，其中大部分凭证的摘要也仅注明了付款金额，并未注明单价及原料进货数量，陈道清据此主张其已向张雄仁实际交付石子原料8万方，缺乏依据，一审法院不予采信。 关于双方当事人2018年12月21日签订的《石料加工承包协议书》，该份协议中并未提及2018年6月10日签订的《石子加工承包协议》，两份协议所约定的权利义务内容具有独立性，陈道清主张《石料加工承包协议书》系对《石子加工承包协议》的变更，但并未向一审法院提交证据证明双方当事人存在该项合意，应承担举证不利的法律后果，故该份协议与本诉不具有关联性，一审法院不予采信。 关于《现金付出凭证》（电缆电线安装费用、医疗费补贴）及《费用报销单》（支付给梁卫明、梁某、何某的挖机费、炮头破解费及证人黄某、何某、梁某的证言。上述证据中《现金付出凭证》、《费用报销单》能够与证人证言相互印证，一审法院对其真实性予以确认。上述证据真实、合法，且与本案具有关联性，一审法院予以采信，但不足以证明上述费用系陈道清为张雄仁代垫。根据《石子加工承包协议》第二条第4款“乙方生产所用的变压器由甲方负责向电力部门申办手续及安装，所需费用由甲方承担，以保证乙方每日生产生活用电量为准”的约定，陈道清应向电力部门申办用电相关手续并承担相应费用，但根据陈道清庭审陈述及证人黄某的证言，陈道清并未以合同项目名义办理用电手续，导致变压器不能安装在设备用房附近，陈道清未适当、合理的履行合同义务，因此产生的购买线缆等费用应由其自行负担；至于挖机费及炮头破解费，因陈道清未依法办理临时用地手续导致其被福清市城头镇人民政府要求从案涉场地限期清退，陈道清为此雇请梁卫明、梁某、何某等人加快生产及清理场地系为了减少因此造成的损失及履行相应的法律义务，并非为了张雄仁的利益，其要求张雄仁支付上述费用缺乏合理依据，一审法院不予支持。陈道清主张张雄仁向其借支医疗费2万元，但其自行制作的《现金付款凭证》摘要记载为“工人工伤补贴医疗费”，该记载内容与其庭审中张雄仁借支款项的主张不符，一审法院不予采信。综上，陈道清请求张雄仁向其清偿代垫费用，缺乏事实及法律依据，一审法院不予支持。 一审法院认为，张雄仁与陈道清于2018年6月10日签订的《石子加工承包协议》系双方自愿达成，意思表示真实，且未违反法律、行政法规的强制性规定，合法有效，对双方当事人均具有法律约束力。陈道清主张该份合同违反了《中华人民共和国海域使用管理法》的强制性规定，应属无效合同，但按照该法规定，个人可依照法定程序取得海域使用权，合同中也明确约定由陈道清办理相关用地审批手续，故该份合同并不违反相关法律、行政法规的强制性规定，其合法性应予确认；虽然陈道清未按照合同约定履行该项审批义务，导致合同在履行过程中出现违反相关法律规定并被要求从案涉场地清退的情形，但并不影响合同本身的法律效力。《石子加工承包协议》第三条第3款约定“乙方生产线安装完成生产之日起，半年内如果因为政府有关部门及周边村民干扰等原因造成乙方不能生产，甲方赔偿乙方人民币陆拾万元”，合同有效，该项条款亦具有法律效力；但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一百一十四条第二款“约定的违约金低于造成的损失的，当事人可以请求人民法院或者仲裁机构予以增加；约定的违约金过分高于造成的损失的，当事人可以请求人民法院或者仲裁机构予以适当减少”的规定，如果合同约定的违约金过分高于造成的损失，违约方享有酌减请求权，其争议焦点在于上述违约条款所约定的违约金是否过分高于张雄仁因履行合同造成的损失。关于张雄仁的损失，双方当事人虽未向一审法院提交充分证据予以证明，但结合本案合同的具体约定及履行程度可以进行合理认定。张雄仁主张按照合同第三条第3款的违约条款认定损失，但根据合同第七条第1款“每方成品石子（含05、12、13石子规格）向甲方（即陈道清）收取现金32元人民币，石粉不计量”及合同其他约定可知，张雄仁获取报酬的依据是加工石料的数量，而非合同履行期限的长短，该条款约定的违约金属于惩罚性违约金而非补偿性违约金，并无预定损失的功能；而且，本案约定的合同期限虽未届满，但合同已经履行较长时间，陈道清也已经按照约定履行了绝大部分义务，依据该违约条款认定张雄仁的损失，显失公平。而根据双方当事人在合同第三条第1款“乙方（即张雄仁）破碎生产线安装完成生产后，半年内甲方要负责提供原材料7-9万方，如果甲方达不到7万方原料给乙方，生产所差方数每方按8元补偿给乙方”的约定，可推定只要陈道清按每方8元的单价补偿不足7万方石料的差价，应可弥补张雄仁的损失，故该条款所约定的违约金具有预定损失金额的功能，在双方当事人均未能提交充分证据证明损失金额的情况下，以其作为认定损失的依据更为合理。综上分析，合同约定每方成品石子的加工价格为32元，张雄仁在诉讼过程中确认共收取加工报酬1656896元，故其生产的成品石子数量应为51778方，因此陈道清至少提供了51778方的原料（石子原料加工为成品的过程中必然会产生损耗，陈道清提供的原料也必然多于51778方），距离7万方的最低供应数量最多相差18222方，按每方8元计算，张雄仁最多损失18222×8=145776元。上述计算方式未考虑原料加工所带来的损耗，但陈道清作为违约方，未能提交证据充分证明原料加工的损耗比例，理应由其自行承担相应损失，亦鉴于陈道清承担了该部分损失，本案违约金金额可不在前述认定损失的基础上上浮，陈道清在本案生效判决指定的履行期限前也无须另行支付逾期付款利息。综上，综合衡量本案合同履行程度、当事人的过错、预期利益等因素，一审法院酌定陈道清应赔偿的违约金为145776元。关于陈道清的反诉请求。陈道清在庭审时增加撤销双方当事人于2018年12月21日所签订《石料加工承包协议书》的反诉请求，但该份协议与本诉审理的2018年6月10日签订的《石子加工承包协议》系相互独立的两份协议，该项反诉请求与本诉没有事实或法律上的牵连关系，不属于本案反诉的受理范围，陈道清应另行处理。陈道清另反诉请求张雄仁向其返还在合同履行过程中支出的相应款项，但上述款项系陈道清为自己利益而支出，张雄仁对此没有返还义务，一审法院不予支持。综上，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八条、第一百一十四条、第二百五十一条及《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第二百三十九条、第二百五十三条规定，判决：一、陈道清于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向张雄仁赔偿损失145776元；二、驳回张雄仁的其他本诉诉讼请求；三、驳回陈道清的反诉诉讼请求。如果未按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案件本诉受理费9800元，减半收取计4900元，由张雄仁负担3292元（已预交），陈道清负担1608元（款限判决生效之日起七日内交纳）；反诉受理费4936元，减半收取计2468元，由陈道清负担（已预交）。 本院二审期间，张雄仁向本院提交：《了结书》、分类账、通话录音。本院经审查后认为，上述证据与本案不具有关联性，不予采信。根据本案现有证据，本院对一审法院查明的基本事实予以确认。 本院认为，《中华人民共和国物权法》第四十六条规定：“矿藏、水流、海域属于国家所有”。《中华人民共和国海域使用管理法》第三条规定：“海域属于国家所有，国务院代表国家行使海域所有权。任何单位或者个人不得侵占、买卖或者以其他形式非法转让海域。单位和个人使用海域，必须依法取得海域使用权”。第十九条规定：“海域使用申请经依法批准后，国务院批准用海的，由国务院海洋行政主管部门登记造册，向海域使用申请人颁发海域使用权证书；地方人民政府批准用海的，由地方人民政府登记造册，向海域使用申请人颁发海域使用权证书。海域使用申请人自领取海域使用权证书之日起，取得海域使用权”。本案中，陈道清未依法取得案涉场所的海域使用权，其与张雄仁签订《石子加工承包协议》，双方约定在案涉场所进行石子加工，非法侵占国家海域，显已违反国家法律、行政法规的强制性规定，应属无效，一审认为《石子加工承包协议》有效错误，本院予以纠正。《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总则》第一百五十七条规定：“民事法律行为无效、被撤销或者确定不发生效力后，行为人因该行为取得的财产，应当予以返还；不能返还或者没有必要返还的，应当折价补偿。有过错的一方应当赔偿对方由此所受到的损失；各方都有过错的，应当各自承担相应的责任。”本案中，陈道清明知自己没有取得案涉场所的海域使用权还与张雄仁签订合同，且在合同签订后仍未取得，对合同无效负有主要过错，应当赔偿由此给张雄仁造成的损失。对于一审法院酌定的损失金额145776元，陈道清未提起上诉，张雄仁虽提起上诉，但因《石子加工承包协议》应属无效，其主张应按该协议第三条第三款约定的金额予以赔偿不能成立，且其亦未提交有效证据证明其实际损失高于上述一审认定的金额，应承担举证不能的法律后果，故本院对一审认定的损失金额予以确认，陈道清应赔偿张雄仁损失145776元。综上所述，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的解释》第三百二十三条、第三百三十四条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9800元，由张雄仁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吴一萍 审 判 员 马 青 审 判 员 陈碧珍 二〇二〇年九月十一日 法官助理 卢里灿 书 记 员 黄晓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