浙江省湖州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20）浙05民终970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薄倍卿，男，1965年4月16日出生，汉族，户籍地浙江省湖州市，现住湖州市吴兴区。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励增财，男，1949年11月25日出生，汉族，住浙江省湖州市吴兴区，现住湖州市吴兴区。 委托诉讼代理人：陈守芳，浙江南太湖律师事务所律师。 原审被告：莫伯明，男，1945年3月3日出生，汉族，住浙江省湖州市吴兴区。 上诉人薄倍卿因与被上诉人励增财及原审被告莫伯明名誉权纠纷一案，不服浙江省湖州市吴兴区人民法院（2019）浙0502民初4468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了审理，经过阅卷、调查和询问当事人，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薄倍卿上诉请求：撤销一审判决，改判励增财向薄倍卿书面道歉，诉讼费由励增财承担。事实和理由：一、薄倍卿在担任飞英街道竹翠园小区业委会成员时，励增财意欲担任下届业委会主任，公开在小区各单元门上张贴大字报（公开信），励增财在一审过程中都已承认针对薄倍卿个人，因为业委会有七人组成，而励增财没有全部指到，有专门性、特指性。而一审法院在判决书中认定励增财针对业委会而非个人。一审法院始终回避励增财对薄倍卿的攻击，而是轻描淡写地认为是对业委会的质疑。如果说确为一审法院认定的这样，那么更能证明励增财主观故意针对薄倍卿。因为励增财如需针对业委会，可以通过其他途径或直接写明业委会而不写个人。但励增财反其道而行之，更何况莫伯明已向薄倍卿作了赔礼道歉并取得了谅解。二、即使本案所涉的第四届业委会做错了什么或薄倍卿有违法犯罪行为，也不应由励增财来张贴七、八十份大字报来攻击。 励增财辩称，“公开信”内容属实，励增财作为业主有监督职责。薄倍卿得知其不在新一届业委会候选人名单之列后，就到社区大闹，并责问社区领导，为什么他不是候选人。后又对外宣称，第四届业委会任期未满，使得某些业主听信其言论，选举工作无法进行下去被迫停止，导致下届任期足足推迟了8个月有余。薄倍卿等人组成的原业委会违反《业委会议事规则》、《管理规约》的规定，擅自签订物业合同、擅自分配公共收益的行为，业主监督会有权对其违规、违法行为进行监督、制止，并要求改正。小区业主也有权知道原业委会的违规、违法行为，当然作为小区业主也有权监督其违规、违法行为。因此，励增财以业主监督会的名义告知业主的公开信，是履行其监督职责。新一届业委会委员上任后，在街道、社区领导的指导下，新一届业委会已经纠正原业委会的违法行为，与物业公司达成新的协议，物业公司退还公共收益675200元，并在三个月内提出整改意见，接受全体业主的监督，较好地维护了全体业主的权益。二、励增财没有侵犯薄倍卿的名誉权。侵害名誉权是指那些不符合事实的揭露和批评使被批评者受到明显低于其本应受到的社会评价情况，是对他人名誉的不当评价。判断行为人是否构成侵害名誉权的责任，应当根据受害人确有名誉被损害的事实、行为人行为违法、违法行为与损害后果之间有因果关系、行为人主观上有过错来认定。具体到本案中，首先励增财并不存在名誉被损害的事实，“公开信”中的内容并未歪曲或编造相关事实。其次，励增财的行为并不违法，系在法律范围内经业主大会授权正常行使监督权和检举权，作为业主有监督和检举的权利。对于业委会存在的违法行为，进行监督和向上级部门检举，系正常行使权利的行为。再次，薄倍卿并不存在相应名誉权受到损害的后果，其也并未提供相应证据证明其社会评价因此降低，同时“公开信”是在特定的场合向特定的主体发表，并没有向社会传播，受众面较小，流传范围和时间有限，仅在小区存留不到两天时间，薄倍卿的社会评价并未降低，励增财的行为根本未达到法律规定的侮辱和诽谤名誉权的程度。最后，励增财主观上并未有过错，在主观上并未积极追求薄倍卿名誉受损，而是出于对广大业主的合法利益并非个人私利的考量，向上级部门检举揭发。同时从客观行为上也可得知，在“公开信”中，并未直指薄倍卿姓名。原审虽认定励增财侵害薄倍卿名誉权不成立，但却认为励增财大肆张贴公开信，且在公开信中用词偏激、带有强烈主观倾向，并据此判决励增财承担诉讼费400元，是不当的。但励增财出于节省诉讼资源考虑没有提起上诉。综上，薄倍卿的上诉没有事实和法律依据，一审判决基本正确，请求二审法院驳回薄倍卿的上诉请求，维持原判。 莫伯明未作答辩。 薄倍卿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1.励增财、莫伯明停止侵害薄倍卿的名誉权；2.励增财、莫伯明对薄倍卿消除影响、恢复名誉，以书面形式公开作出赔礼道歉，支付精神赔偿金各1元；3.励增财、莫伯明承担本案诉讼费用。 一审法院审理查明，薄倍卿、励增财、莫伯明均系湖州市竹翠园小区业主，其中薄倍卿系该小区第四届业委会委员，励增财、莫伯明系第五届业委会委员。因对第四届业委会做出的与物业公司续签合同、分配处分公共收益经费等行为存在质疑，2019年2月20日至22日，励增财、莫伯明以业主监委会的名义在小区内张贴公开信。公开信中阐述了“我们要揭露竹翠园小区原第四届业委会主任王文敏和委员凌××、薄××、沈××等四人严重破坏第五届业委会选举工作的违法行为”；“……而后当原业委会委员凌××（此人曾犯赌博被公安拘留过）得知自己被选举工作领导小组在候选人名单中除名的消息后，打电话责问社区领导，到社区大吵大闹，并串联原主任王文敏和委员薄××、沈××多次开会密谋，散布第四届业委会任期未满的假消息，扰乱人心，破坏正在进行的选举工作，以致造成选举工作领导小组的工作被迫停顿”；“十、十二月份，原主任王文敏伙同凌××、薄××、沈××乘业委会公章在握之机，非法继续行使业委会的权力。在没有召开业主大会选聘物业服务公司的情况下，私自与祥和公司续签了三年合同（由于心虚，把签约日期写成八月份），并把属于业主的六十八万元钱擅自打入祥和公司的账户。这是严重的违法行为，严重的侵害了广大业主的权益，扰乱了正在进行的选举工作”；“原主任王文敏等四人在职不做事，离职乱做事，在职不作为，现在乱作为”；“我们强烈要求上级有关党政机关对原主任王文敏等四人做出严肃处理……给予王文敏等四人严肃的批评教育，直至党纪政纪处分”等内容。2019年2月23日，小区内张贴的公开信已全部清除。现薄倍卿认为，该份公开信内容不实、措辞恶劣，励增财、莫伯明拟写、张贴公开信的行为严重损害了其名誉权。另查明，2018年8月1日，第四届业委会与祥和公司续签竹翠园小区物业服务合同，较之前一份物业服务合同（2015年11月18日签署），对物业服务费用的收费标准等内容予以了改动，其中物业服务费收费标准为：1.多层住宅按建筑面积每月每平方米0.40元（原先为0.60元）；2.小高层住宅按建筑面积每月每平方米1.00元（原先为1.20元）；3.商铺按建筑面积每月每平方米0.85元（原先为0.90元）；……。露天汽车泊车位出租收费标准为：每月每个100元收取租赁费，所得收益用于补充物业公司降低服务收费的差价，归物业公司用于服务管理成本开支和补贴物业服务费（原先为每月每个100元收取租赁费，所得收益30%用于物业公司服务管理成本支出和补贴物业服务费，其余70%上交业委会作为全体业主公共收益存入“业主基金”）。2019年1月6日，第四届业委会在小区内张贴公告对小区公共收益的积余资金684935.80元的用途进行公示，具体内容为“……小区公共收益的积余资金684935.80元以缴纳物业费的形式返回各业主，决定的具体操作形式如下：……，2、小区内业主各户可得返回款800元/户，作为2019年的物业费，若业主应交物业费超过800元，不足部分业主自补；若业主应交物业费低于800元，多余部分转交下一年。”2019年1月14日，第四届业委会将公共收益675200元以代交2019年业主物业费的名义交付祥和公司。2019年6月6日，包括励增财、莫伯明在内的第五届业委会成员与飞英街道、竹翠园社区工作人员、祥和公司负责人等召开会议，该次会议记录载明，“1、四届业委会与物业签订的合同，经双方协商同意废除；2、返业主的800元，明天起暂停收物业费及返还，已收多少户朱总去统计，并于6月10日前拿出名单。同时未交物业费的也统计出来。3、物业朱总同意未返还部分经费退回，于6月底前退回。4、物业对小区的日常管理问题，一一提出整改。5、7月份起收物业费按照原价收起。”还查明，根据湖州市竹翠园小区业主大会议事规则，选聘、续聘和解聘物业服务企业或其他管理人、利用共有部分进行经营以及所得收益的分配和使用等事项应由业主大会决定；业主大会定期会议于每年5月份召开一次，经专有部分占建筑物总面积20%以上且总人数20%以上的业主提议可召开临时业主大会。再查明，2019年11月27日至2019年12月8日期间，竹翠园小区业主大会以书面形式召开，经业主投票表决通过了续聘祥和公司为小区物业及同意小区第四届业委会于2019年1月6日制定的公共收益分配方案两项议题。2019年12月25日，竹翠园小区业主方以竹翠园业主大会名义与祥和公司重新签订物业服务合同。根据该合同，物业服务费收费标准恢复为2015年11月18日物业服务合同确定的收费标准，露天汽车泊车位出租所得收益由祥和公司代收，每季度向小区业主方上报收费清单，并将已收款项存入“业主基金”。 一审法院认为，本案争议主要在于：一、励增财、莫伯明的主体是否适格；二、公开信内容是否存在虚构、捏造，励增财、莫伯明在小区张贴公开信的行为是否对薄倍卿构成侮辱、诽谤，是否应承担相应的民事责任。关于争议焦点一，涉案公开信虽以业主监委会名义发布，但该组织未经行政主管机关登记或备案，非适格民事主体，励增财、莫伯明为拟写、张贴公开信行为的实施者，薄倍卿起诉励增财、莫伯明并无不当。关于争议焦点二，公民享有名誉权，公民的人格尊严受法律保护。以侮辱、诽谤等方式损害他人名誉，造成一定影响的，可以认定为侵害公民名誉权的行为。侵害公民名誉权的行为主要表现为侮辱和诽谤两种方式。所谓侮辱是指行为人故意以暴力、语言、文字等方式贬损公民人格，损害公民名誉；所谓诽谤是指行为人捏造、散布虚假事实，损害公民名誉。本案事件起因在于励增财、莫伯明作为竹翠园小区业主对第四届业委会在小区事务管理做法上存在分歧和质疑。业委会是物业管理区域范围内经由业主大会依法选举产生，对小区物业等事务进行日常管理的群众自治性组织，业委会履行业主大会赋予的职责，执行业主大会决定的事项，并应当接受广大业主的监督。据查明的事实，第四届业委会确实存在违反小区业主大会议事规则，在未经业主大会同意情况下续签物业服务合同、在任期届满后擅自处分公共收益等不规范的作法。涉案公开信虽然在表述上使用了“密谋”、“破坏选举”、“非法继续行使权力”等带有强烈主观倾向的不当、偏激用词，但究其主要内容还是作为业主对业委会的上述问题提出监督和质疑，且绝大部分内容系针对前业委会而非薄倍卿个人，应认定励增财、莫伯明拟写并张贴公开信的初衷系为了广大业主利益考量，提醒业主关注业委会的违规作法，主观上并不存在捏造事实诽谤或侮辱原告之故意，薄倍卿也并无证据证明上述公开信的内容造成薄倍卿社会评价有所降低，故励增财、莫伯明的行为尚不构成对薄倍卿名誉权的侵害，不应承担相应侵权责任。本案当事人均为同一小区业主，本应秉持与人为善、与邻为伴、以礼相待、互帮互助的邻里态度，即便对小区日常管理事务等问题上发生分歧、纠纷，也应当加强沟通、互谅互让。励增财、莫伯明作为业主对于业委会的决定、做法存在质疑，本可以通过向相关主管部门反映、提议召开业主大会等理性途径解决，但励增财、莫伯明却采取拟写措辞尖锐的公开信并大肆张贴的方式，最终导致双方矛盾激化，对簿公堂，显然与共同构建和谐融洽邻里关系，打造和谐、文明、友善、宜居小区的价值观相悖。一审法院根据该案具体情况，依法核定诉讼费由励增财、莫伯明承担。据此，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总则》第一百一十条以及《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之规定，判决：驳回薄倍卿的诉讼请求。案件受理费400元，由励增财、莫伯明负担。 二审中，薄倍卿提交微信聊天记录截图一份，用以证明励增财张贴公开信并非针对业委会，而是针对薄倍卿个人。励增财质证认为，该聊天记录无法看清时间、出处及发言人身份，对真实性、合法性、关联性均有异议。莫伯明未发表质证意见。本院经审核认为，该聊天记录系他人转发给薄倍卿的记录，但薄倍卿在提交的聊天记录截图中刻意用涂改的方式隐藏了发送人的微信名，且不同意对方当事人查看聊天记录的原始载体进行质证，从聊天记录的内容看，该证据也无法达到薄倍卿的证明目的，故本院对该证据的证明力不予确认。 励增财、莫伯明未向本院提交新的证据。 本院查明的事实与一审法院查明的事实一致，对一审法院查明的事实，本院予以确认。 本院认为，本案二审的争议焦点为：励增财以在小区内张贴公开信的方式发表对薄倍卿的负面评价，是否侵害了薄倍卿的名誉权。《物业管理条例》第六条规定，“业主在物业管理活动中，享有下列权利：……（六）监督业主委员会的工作；……”薄倍卿作为湖州市竹翠园小区第四届业委会委员之一，在工作中接受小区业主监督属于法定义务，即使小区业主给予的负面评价中包含不严谨之处，薄倍卿亦具有适度的容忍义务。本案中，从公开信的内容来看，信中大部分内容均是发表对第四届业委会在换届交接、签订合同、财务管理等工作方面的质疑，并要求有关部门对业委会成员进行处理。依据现查明的事实，第四届业委会确实存在违反小区业主大会议事规则，在未经业主大会同意的情况下签订物业服务合同、擅自处分公共收益等不规范的行为，励增财发表公开信的目的是为了维护业主权利，并无捏造事实、传播谣言的主观恶意。此外，公开信虽然用词较为激烈，但并不带有谩骂、人身攻击等明显侮辱人格的内容。因此，励增财的行为虽然在方式方法上有欠妥之处，但尚不构成侵权。 综上所述，薄倍卿的上诉请求不能成立，应予驳回；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本院予以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400元，由薄倍卿承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周辰晨 审 判 员 朱惠明 审 判 员 赵哨兵 二〇二〇年九月二十九日 法官助理 周寅潇 书 记 员 沈雯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