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东省广州市中级人民法院民 事 判 决 书（2020）粤01民终11195号上诉人（原审原告）：广东中冠自动控制设备安装有限公司，住所地：广东省广州市黄埔区碧山新村四巷3号1楼101房。法定代表人：范幸平。委托诉讼代理人：蒋芳跃，北京市东元（广州）律师事务所律师。委托诉讼代理人：詹晓，北京市东元（广州）律师事务所律师。被上诉人（原审被告）：广州市第三市政工程有限公司，住所地：广东省广州市越秀区环市东路358号5-6楼。法定代表人：孙会峰。委托诉讼代理人：陈广兵，广东诺为律师事务所律师。委托诉讼代理人：黄婷婷，广东诺为律师事务所律师。被上诉人（原审被告）：周绍娣，女，1987年12月7日出生，汉族，住广东省茂名市茂港区。上诉人广东中冠自动控制设备安装有限公司（以下简称中冠公司）因与被上诉人广州市第三市政工程有限公司（以下简称第三工程公司）、被上诉人周绍娣企业借贷纠纷一案，不服广州市天河区人民法院（2019）粤0106民初1243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20年5月21日立案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中冠公司的上诉请求：1.撤销一审判决并改判第三工程公司偿还中冠公司借款2500000元，并支付利息400000元（从2018年3月27日起计至2018年12月27日，按月利率2％计至还清为止），合计人民币2900000元；周绍娣承担连带清偿责任；2.本案一、二审诉讼费由第三工程公司、周绍娣承担。事实与理由：一审法院认定事实不清，适用法律错误。一、易享宾的行为已构成表见代理。第三工程公司承认中标承接了佛山市南海区九江颐养工程（以下简称颐养院工程），并将工程转包给易享宾，但易享宾个人不能作为承包工程主体，二者之间只是内部承包关系。易享宾因颐养院工程资金需求向中冠公司提出借款，中冠公司有理由相信是代表第三工程公司行为，出借时中冠公司也谨慎地将款项转入第三工程公司账户，已经尽到合理注意义务，而一审法院认为中冠公司有对公章真实性进行审查的义务，对于中冠公司要求过于严苛。相反，第三工程公司收到借款后未经任何审查，直接转用颐养院工程周转，是对易享宾行为予以认可，第三工程公司应对借款承担偿还责任，且借款已经用于中标的工程资金周转。易享宾持用假公章在借条上加盖公章是第三工程公司内部管理问题，对外不能作为抗辩的理由。一审法院认为中冠公司与第三工程公司未达成借款合意，那么更没证据证明中冠公司与易享宾达成借款合意。第三工程公司辩称，请求二审法院驳回中冠公司的上诉请求，维持原审判决。理由为：一、第三市政公司与中冠公司不存在借款合意，并且案涉借条的印章是虚假的，易享宾伪造第三市政公司的公章，并加盖案涉的借条，易享宾在伪造公章的刑事侦查及审判中，已承认是他本人伪造的印章。易享宾的东莞市第一人民法院的刑事案号为（2020）粤1971刑初547号刑事案件的侦查结果，和本案一审中的司法鉴定结果是一致的。二、易享宾在本案的借款中并不具备代理的表象，中冠公司没有理由相信易享宾的行为是代表第三工程公司借款，一直以来都是易享宾个人与中冠公司联系的，利息也是易享宾个人支付，借款的担保人是易享宾的老婆周绍娣。同时中冠公司与易享宾存在除了本案以外的其他借款，中冠公司已在天河区人民法院提起了其他借款的民事诉讼。中冠公司同时向易享宾出借多个款项，并都支付到不同的公司的账户中。中冠公司知道易享宾的身份，且已知易享宾并无授权，不能代理第三工程公司。三、通过法院的检索系统，查到中冠公司在天河法院有多起民间借贷案件，这说明中冠公司作为以放款放贷为主业的公司，对放贷当中需要审核的资料是清楚明知的。而本案中，中冠公司从未见过第三工程公司出具给易享宾的授权委托书，不存在表见代理的前提和基础。四、中冠公司承认见到易享宾将公章带在自己的身上，拿到中冠公司进行盖章。中冠公司从未向第三工程公司进行核实，易享宾是否有权代表第三工程公司进行借款并加盖公章这一事实。中冠公司应该对其不行为承担相应的法律后果。周绍娣未到庭，亦无提交答辩意见。中冠公司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1.第三工程公司立即偿还中冠公司借款2500000元及利息（从2018年3月27日起计至实际还清之日止，按照月利率2%计算）；2.周绍娣承担连带清偿责任；3.第三工程公司、周绍娣承担本案诉讼费用。一审法院认定事实：中冠公司于2017年1月20日向第三工程公司转账支付2500000元。中冠公司向一审法院提交《借条》一份，内容为第三工程公司向中冠公司借款2500000元，借款期限自2017年1月20日至2017年2月20日止，借款利率为月息2%。借条下方借款人处加盖第三工程公司的公章。第三工程公司提出上述《借条》上所加盖的公章系案外人易享宾伪造。一审庭审中，第三工程公司称因其承接了佛山市南海区九江颐养院工程，并将部分工程分包给易享宾。易享宾向其提出已向他人借款用于周转资金，对方要求收款账户必须是公司账户，故其应易享宾要求提供账户帮助其收款。收到2500000元款项后其已依易享宾要求将款项划付至杭州恒典建筑劳务有限公司账户。第三工程公司提供具名人为易享宾的《确认书》一份，内容为确认前述2500000元借款与第三工程公司无关，借款本息均由其本人偿还。该公司另提供《南海九江颐养院工程工人工资、材料款发放计划明细表》、建设银行单位客户专用回单、工商银行业务回单等证据，证明其收款后已将款项转付给杭州恒典建筑劳务有限公司账户，该公司已将款项分别支付给易享宾、闵文学、左建华。第三工程公司申请对《借条》上该公司的公章印文予以鉴定。一审法院予以准予并委托广东华生司法鉴定中心对之予以鉴定。该中心比对《借条》上的公章印文与第三工程公司所持《刻章许可证》启用印摸栏处的公章印文，并出具《司法鉴定意见书》认定二者并非同一印章盖印形成。中冠公司亦承认，该借条上的印文是易享宾持印加盖，当时并未找第三工程公司核实。一审法院认为：中冠公司主张其与第三工程公司之间存在借款关系，理应提供双方达成借款合意的证据。现经一审法院委托鉴定机构鉴定，其提供的《借条》上加盖的第三工程公司的公章系伪造，同时中冠公司承认该公章印文系案外人易享宾持章加盖。易享宾并非第三工程公司的法定代表人或委托代理人，其持章盖印向中冠公司出具借条，明显与常理不符。中冠公司在未向第三工程公司核实的情况下出借大额款项，未尽合理注意义务。而以上事实也与第三工程公司在本案中的事实主张及提供的证据相互印证，由此可见，第三工程公司仅提供账户收取借款，而未与中冠公司就借款达成合意，双方之间借款合同关系不能成立。据此，中冠公司要求其偿还借款，缺乏事实及法律依据，一审法院不予支持并予以驳回。同时，因主债务不成立，保证债务亦不成立。中冠公司要求周绍娣对借款债务承担连带清偿责任，一审法院亦不予支持并予以驳回。周绍娣经一审法院合法传唤，逾期无正当理由未到庭应诉答辩，一审法院视为其放弃抗辩的权利，并依法作缺席判决。综上所述，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第九十二条、第一百四十四条的规定判决如下：驳回中冠公司的诉讼请求。一审案件受理费30000元、保全费5000元、鉴定费19120元，由中冠公司负担。二审期间，中冠公司提交两份证据，具体如下：证据一、《调取证据通知书》，拟证明佛山市公安局南海分局向中冠公司调取案涉《借条》原件进行鉴定；证据二、《混凝土购销合同》，拟证明易享宾以第三工程公司名义向佛山市南海区西樵恒建混凝土有限公司（以下简称恒建公司）购买混凝土，用于颐养院项目。本院组织当事人进行证据交换和质证。第三工程公司质证称，对证据一的真实性、合法性无异议，对关联性不予确认，恒建公司向公安机关报案，公安机关对合同伪造印章以及合同诈骗进行侦查，与本案没有关联；对于证据二不予认可。周绍娣未到庭，未发表质证意见。第三工程公司提交五份证据，具体如下：证据一、第三工程公司委托范高飚报案的授权委托证明书、《受案回执》《立案告知书》《破案告知书》《移送案件通知书》，拟证明案涉《借条》的印章已由公安机关立案侦查，侦查结果确为易享宾伪造了第三工程公司的公章并加盖《借条》；证据二、广东省东莞市第一市区人民检察院作出的东一区检刑诉[2020]134号起诉书，以及该检察院对易享宾进行的讯问笔录，拟证明易享宾分别私刻了第三工程公司、广东建禾建设集团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建禾公司）的印章同时向中冠公司借款，中冠公司对易享宾的个人借款行为知情；证据三、《司法鉴定意见书》、恒建公司起诉第三工程公司、广州市市政集团有限公司的民事起诉状、广东省佛山市南海区人民法院作出的（2019）粤0605民初7545号之一民事裁定书、广东省佛山市中级人民法院作出的（2019）粤06民终14707号民事裁定书，拟证明易享宾伪造第三工程公司印章与恒建公司签署合同。中冠公司质证称，证据一与本案无关；对证据二的真实性无异议，关联性有异议，第三工程公司与易享宾之间不是分包关系而是内部承包关系；对证据三的真实性予以确认，因第三工程公司内部管理混乱，易享宾多次伪造印章不能作为对外抗辩的合理理由。周绍娣未到庭，未发表质证意见。广东省东莞市第一市区人民检察院于2020年1月7日在东莞市第二看守所对易享宾进行讯问，易享宾称因颐养院工程周转出现问题，其与中冠公司的负责人协商，向中冠公司借款4500000元周转，但中冠公司提出必须有第三工程公司盖章同意；因第三工程公司高管不同意，易享宾私刻了第三工程公司的公章，后与中冠公司签订了一份借款协议，易享宾叫其前妻周绍娣先在借款协议担保人处签名，后其用私刻的公章在借款协议上盖章，盖章后就将借款协议交给中冠公司的负责人，该负责人就将4500000元转到第三工程公司的账户，款项用于支付工人工资和材料款；另外，易享宾称还伪造了福建联泰建设集团有限公司（以下简称联泰公司）和建禾公司的印章，以联泰公司作为担保，通过中冠公司借款2000000元转到建禾公司的账户，用于支付工人工资和材料款；易享宾称其向中冠公司借款共6500000元，已支付了贷款利息，但本金都没还。广东省东莞市第一市区人民检察院于2020年1月8日向广东省东莞市第一人民法院提交东一区检刑诉[2020]134号起诉书，经依法审查查明：2017年1月至8月期间，被告人易享宾在佛山市禅城区高基街通过小广告联系制假章者分四次伪造了第三工程公司的行政章、福建联泰建设集团有限公司（以下简称联泰公司）公章、建禾公司公章、广东新潮实业有限公司（以下简称新潮公司）公章，伪造上述公司的印章后，易享宾以上述公司的名义向其他公司借款或担保借款，将所借款项用于支付工人工资和材料款，解决其公司资金周转困难，后因其未按时还款，借款方在相关法院起诉第三工程公司、联泰公司、建禾公司、新潮公司，上述四家公司方知其印章被易享宾伪造用于借款或担保借款。上述公司即向公安机关报案，公安机关立案侦查后于2019年4月24日在广州市越秀区环市东路兴悦酒家318房将易享宾抓获。在二审庭询中，第三工程公司表示对一审查明的部分事实有异议，其并未应易享宾的要求提供账户帮助收款，而是易享宾知道第三工程公司的账户信息后在未经得同意的情况下将该信息提供给中冠公司。另外，中冠公司表示案涉《借条》以及另案所涉的2017年7月28日《借条》均是由中冠公司的工作人员看着易享宾在施工现场盖章签订的，案涉借款事宜均是易享宾个人与中冠公司进行接洽，易享宾对外表示其是工程项目负责人，但易享宾没有向中冠公司出示过工程承包合同或工程项目负责人任命书等相关资料，中冠公司承认从未向第三工程公司核实过借款事宜。中冠公司表示案涉借款利息均是由易享宾个人支付。另查明，中冠公司除了本案之外，还向广东省广州市天河区人民法院起诉第三工程公司追讨另一笔金额为2000000元的借款，案号为（2019）粤0106民初1242号（以下简称1242号案）。中冠公司在该案中主张其于2017年9月28日向第三工程公司转账支付2000000元，提交了《借条》一份，内容为第三工程公司向中冠公司借款2000000元，借款期限自2017年9月27日至2017年10月27日止等。本案与1242号案的案情相似。经检索，广东省广州市天河区人民法院于2019年10月23日对原告中冠公司诉被告建禾公司、广东鼎宝建筑工程有限公司（以下简称鼎宝公司）、易享宾、联泰公司民间借贷纠纷一案作出（2019）粤0106民初1244号（以下简称1244号案）民事判决书，中冠公司在该案中主张建禾公司于2017年7月10日向其借款2000000元，鼎宝公司、易享宾、联泰公司对此借款提供担保。中冠公司在该案中称其已向被告易享宾主张过保证责任且易享宾有向中冠公司支付过利息，但并未提交相应证据。判决如下：一、建禾公司于判决发生法律效力之日起十日内偿还中冠公司借款本金2000000元及利息（以2000000元为基数，自2018年6月10日起计付至实际清偿之日止，按年利率24%计算）；二、驳回中冠公司的其它诉讼请求。建禾公司不服上述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20年9月21日作出（2020）粤01民终8792号民事裁定书，认为原审判决对于案涉借条上加盖的各方印鉴真实性以及易享宾所涉嫌的与本案有关的犯罪事实等案件主要事实均未查清和认定。裁定如下：一、撤销广东省广州市天河区人民法院（2019）粤0106民初1244号民事判决；二、本案发回广东省广州市天河区人民法院重审。上诉人建禾公司预交的二审案件受理费27070元予以退回。本案的其他事实，与一审法院查明的一致，本院予以确认。本院认为，依照《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的解释》第三百二十三条的规定，二审案件的审理应当围绕当事人的上诉请求进行。本案中，案涉《借条》中第三工程公司的公章经鉴定系伪造，故本案二审争议的主要焦点为易享宾的行为是否构成表见代理。《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四十九条规定：“行为人没有代理权、超越代理权或者代理权终止后以被代理人名义订立合同，相对人有理由相信行为人有代理权的，该代理行为有效。”代理权的存在是被代理人承受代理行为后果的基础，表见代理制度是代理制度的特殊例外情形，是基于商事外观主义原则，在特殊的客观情势下，为维护交易安全以及代理制度的信用与稳定而确立。对表见代理的审查判断须依照上述法律规定的要件即“相对人有理由相信行为人有代理权”进行，即表见代理制度不仅要求代理人的无权代理行为在客观上形成具有代理权的表象，而且要求相对人在主观上善意且无过失地相信行为人有代理权。首先，易享宾并非系第三工程公司的法定代表人，易享宾在与中冠公司接洽案涉借款事宜时，未向中冠公司出具任何关于第三工程公司的委托授权书、工作证等证明其获得第三工程公司授权的文件资料，可见，中冠公司未在形式上审查过易享宾是否具有第三工程公司代理人的身份。其次，从案涉《借条》的签署过程来看，中冠公司表示看着易享宾在施工现场在《借条》上加盖第三工程公司的印章。第三工程公司作为国有企业，在对外借款签章的行为发生在施工现场，而不是在其办公场所盖章确认，有悖常理。再者，根据广东省东莞市第一市区人民检察院的提交东一区检刑诉[2020]134号起诉书，以及对易享宾进行的讯问笔录，证实易享宾伪造了第三工程公司、联泰公司、建禾公司等多家公司的印章向其公司借款，易享宾承认私刻了第三工程公司的公章后在《借条》上盖章，向中冠公司借到合计4500000元（包括1242号案的2000000元）。中冠公司除了转账4500000元至第三工程公司的账户上之外，在1244号案中于2017年7月10日转账了2000000元至建禾公司的账户，本案以及1242号案、1244号案所涉三笔借款的借款利息均系由易享宾个人向中冠公司支付，正常情况下，中冠公司应对易享宾是否有权代表第三工程工程产生怀疑。最后，在中冠公司出借款项之前，中冠公司完全可以与第三工程公司进行核实，通过核实以便确认第三工程公司是否有向中冠公司借款的意思表示。然而，中冠公司由始至终仅与易享宾个人联系而未与第三工程公司进行核实，显然未尽到一般合同审查的审慎义务。综合以上分析，中冠公司虽将款项转账至第三工程公司的账户上，但双方之间不存在借贷的合意，易享宾的行为在客观上未形成具有代理权的表象，中冠公司在主观上亦不符合“善意且无过失”的构成要件，中冠公司主张易享宾的行为构成表见代理，进而主张由第三工程公司承担易享宾的越权代理行为的法律后果，缺乏事实依据及法律根据，本院不予支持。一审法院认定中冠公司与第三工程公司之间不存在借贷的合意，双方之间借款合同关系不成立，处理正确，本院予以维持。综上所述，广东中冠自动控制设备安装有限公司的上诉请求不能成立，应予驳回；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予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规定，判决如下：驳回上诉，维持原判。二审案件受理费30000元，由上诉人广东中冠自动控制设备安装有限公司负担。本判决为终审判决。审判长  李璐思审判员  吴 湛审判员  许雪芳二〇二〇年九月二十九日书记员  蔡琪敏杨琳黄佳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