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东省淄博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20）鲁03民终2495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淄博市临淄区辛店街道杨家社区居民委员会，住所地淄博市临淄区辛店街道杨家社区。 负责人：杨琨，书记。 委托诉讼代理人：赵有涛，北京市盈科（淄博）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杨树芬，男，1944年4月10日出生，汉族，现住淄博市临淄区。 委托诉讼代理人：杨建发（系被上诉人之子），男，1976年10月12日出生，汉族，现住淄博市临淄区。 上诉人淄博市临淄区辛店街道杨家社区居民委员会（以下简称杨家居委会）因与被上诉人杨树芬建设工程施工合同纠纷一案，不服山东省淄博市临淄区人民法院（2020）鲁0305民初1961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20年7月6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了审理。上诉人杨家居委会的委托诉讼代理人赵有涛，被上诉人杨树芬的委托诉讼代理人杨建发到庭参加法庭调查。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杨家居委会上诉请求：1.请求依法撤销淄博市临淄区人民法院(2020)鲁0305民初1961号民事判决，依法改判或者发回重审。2.一审、二审诉讼费用由被上诉人承担。事实与理由：一、一审认定事实不清。（一）一审对本案没有进行实质性的基础关系审查，简单把《欠条》作为判决依据，却忽视了欠条真实性和基础关系的审查，关系债权真实性、合法性的基础事实并未查清。本案的案由为建设工程施工合同纠纷，基础法律关系为建设工程施工合同关系，但一审对本案没有进行实质性的基础关系审查，就本案来讲应当必须查明的基础事实至少包含：1.是否存在该项债权的事实----有没有进行这项施工，其真正工程款是多少。2.作为建筑工程应当由有建筑资质的单位签署施工合同，原告个人是什么身份关系。3.施工后的结算方式和过程如何----是否进行过审计，具体工程量和约定的单价是多少。4.出具欠条是个人行为还是正常的集体决议，是否合法有效。5.为什么长达10年没有主张该笔欠款，单位也未见挂账。只有查清(1)和(2)才可以确定欠条的事实根据和原告主体的适格；只有查明(3)才可以排除《欠条》是未经审计程序原班子成员私下确认的无效行为；只有查明(4)才可以确定出具《欠条》进行债权确认的行为是否符合《村民组织法》程序，是否有效；只有查明(5)才可以打消合理怀疑，也有助于查清历任班子(包括原告亲属曾经担任村集体负责人)却均未对债务进行挂账的原因。(二)关于《欠条》的证明力问题。1.应当由被上诉人继续举证证明欠条的基础法律关系，即对因建设工程施工形成的债务的真实性和合法性承担举证和证明责任。就本案来讲，仅有欠条是不能达到证据充分的证明程度的，建筑工程不同于买卖合同，其工程款的确定会有《审计报告》、图纸、签证、施工合同这些基础证据，当《欠条》同这些基础证据冲突时，欠条不能作为认定事实的依据；作为施工单位，当不能提供上述基础证据时，《欠条》证明力严重不足。被上诉人起诉的工程款欠款数额，在未经双方审计结算，且一审开庭期间，被上诉人未提供工程签证单、结算书及竣工验收等结算资料，对工程量及欠款数额上诉人无法确认，属于待证事实不明。2.《欠条》形式存在缺陷，且同《协议》数额相互矛盾(欠条是106万、协议是150余万)，表明对应数额根本没有审计等合规程序，随意性较大。本案被上诉人提供的《欠条》本身属于单位证明材料的一种，应当依据民事诉讼法解释第115条的规定，须有经办人和法定代表人的签字。被上诉人提供的欠条缺乏经办人及法人的签字，不符合法定单位证明的证据形式，无法确认其真实性和合法性。3.《欠条》的取得不符合法定程序，违反了村民组织法第19条的强制性规定，属于无效。如果当初《欠条》出具属于越权行为，本案不应支持一审原告诉求。单位出具欠条本身属于对债权的确认，影响到集体资产的处分，属于《中华人民共和国村民委员会组织法》(1998年修订)第19条第(五)项村集体经济项目的立项、承包方案及村公益事业的建设承包方案、第八项的规定“应当由村民会议讨论决定的涉及村民利益的其他事项”，应当经村民会议讨论决定方可办理。被上诉人未提供证据证明上诉人确认债权(即出具欠条)未经过村民会议讨论，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总则》143条、153条第一款的规定，未经民主议定程序，违反强制性法律法规的规定，应当认定该欠条无效。(三)被上诉人建设工程施工的主体资格不适格，未提供合法结算且上诉人不负有支付工程款的义务。建设工程的发包应当发包给具有施工资质的施工企业，被上诉人是无施工资质的自然人，不具有建设工程承包的资格，即使和上诉人签订工程施工合同，也属于无效合同。只有在工程经竣工验收合格的情况下，被上诉人才具有参照施工合同取得工程款的权利。本案被上诉人未提供竣工验收材料，且无法证明被告在未经验收的情况下即使用被上诉人建设的工程，也无法确认被上诉人施工的建设工程达到合格的状态。在无法证明被上诉人施工工程合格的情况下，上诉人不负有支付工程款的义务。(四)被上诉人提供的2007年2月6日《协议》应为无效协议。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村民委员会组织法》(1998年修订)第19条第八项的规定，“无偿使用19#20#楼东空地(现停车场)”属于应当由村民会议讨论决定的涉及村民利益的其他事项，应当经村民会议讨论决定方可办理。被上诉人未提供证据证明上诉人经过了村民会议讨论，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总则》143条、153条第一款的规定，未经民主议定程序，违反强制性法律法规的规定，对外签订合同(协议)，应确认2007年2月6日《协议》无效。(五)本案存在时效问题。即使欠条及协议认定为合法有效的证据，被上诉人也已超诉讼时效，已丧失胜诉权。二、一审绕开《欠条》和《协议》的明显矛盾，认定的数额违反证据审查的基本原则。《欠条》为106万元、《协议》为150“余”万元，《欠条》如果是债权凭证，那《协议》更像是为了主张“场地”抵销“利息”的“由头”，两者相比即使确认其一也应是《欠条》证明力更强，《协议》的核心内容是使用场地(谈到欠款利息其实是为了让不支付场地费“合法化”)，用场地使用协议来确认债务数额不符合证据采信的基本原则(如果没有欠条和审计报告等，《协议》仅仅能证明是达成了场地使用的约定)。具体来讲：(1)欠条为2007年1月30日出具；协议于2007年2月6日签订。两份证据的间隔时间为一周左右，假设在合法有效的状态下，即证明2007年1月30债权已经确认本金1061637.06元，结合在2007年2月6日双方达成协议(巨额工程款壹佰伍拾余万元)，该150余万元对本金1061637.06元加上之前的利息(2003年底至2007年2月6日)计算出150余万元；也就是对经济损失作了一次性处理。(2)本金1061637.06元从2007年2月6日发生诉讼时效重新计算，从2007年2月7日至被上诉人起诉时已超10年，已超法律规定的诉讼时效，已丧失胜诉权。(3)在上述欠条和协议假设均有效且未超诉讼时效的情况下，上诉人也只负有归还本金的义务，判决书按照150万元计算本金，再以150万元计算利息损失属于认定事实错误。被上诉人仅依据以欠条和协议主张欠工程欠款的存在，明显证据不足。且经上诉人查找村委资料，未找到有关村委会议纪要及发包合同和结算资料，无法确认被上诉人施工工程的存在及施工工程量。根据民事诉讼证据的有关规则，谁主张谁举证，应当由被上诉人提供证据证明施工工程的存在和经竣工验收及施工工程量、结算报告等，确认支持债权(欠条)存在的基础法律关系。在一审庭审过程中，仅依据被上诉人口头说明(竣工资料、结算资料等已交给村委)，就认定施工工程的存在和已验收合格和已结算，属于认定事实错误。三、一审适用法律错误。本案在被上诉人提供证据(欠条和协议)均为无效证据，且无法证明其建设施工的工程已竣工验收(或视为验收合格)的情况下，一审法院离开基础的法律关系，认定欠工程款的存在，缺乏基本证据支撑。本案应当适用《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的解释》第九十条规定，判决驳回被上诉人的诉讼请求。另本案应当依据建设工程施工形成的债权债务关系审理，一审法院按照欠条和协议中的表述不清楚的债权数额(该债权保含本金和利息)，且未对本金和利息数额进行甄别，就简单认定150万元计算为本金，并按照此本金计算利息损失，与事实严重不符。综上所述，一审法院认定事实及适用法律存在错误，请求依法撤销原判，依法改判或发回重审。 杨树芬辩称，协议中写的150万元是包括有欠条的106万元和没有欠条的44万元，这是当时村里承认的。请求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杨树芬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1、判令被告偿还拖欠原告的工程款1500000元；2、判令被告支付原告经济损失（自2017年4月按同期银行贷款利率计算）；3、诉讼费由被告承担。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2003年至2007年期间，原告为被告村委工程施工，被告拖欠原告工程款未支付。2007年1月30日，被告为原告出具欠条一张，写明今欠原告工程款1061637.06元，其中19#住宅楼土方签证441428.82元，19#20#住宅楼室外及村内零星签证620208.24元。被告在欠条上加盖了公章。2007年2月6日，原、被告签订协议一份，协议约定：由于杨家居委会（甲方）财政困难，从2003年底至今拖欠村民杨树芬（乙方）巨额工程款壹佰伍拾余万元，经双方协商达成如下协议：在甲方未付清乙方工程款前作为对乙方经济损失的补偿，乙方有权无偿使用19#20#楼东空地（现停车场）直到国家占用。被告在协议上加盖了公章，时任杨家社区居委会主任及委员两名在该协议上均签字。该协议签订后，原告使用19#20#楼东空地至2017年4月份，因政府拆违，原告在空地上修建的房屋被拆除，现改建为公共停车位，原告无法使用该场地。 一审法院认为，根据原告提交的证据及庭审时原被告的陈述，能够证明被告欠原告工程款1500000元未付，事实清楚，证据充分，被告理应归还，并赔偿原告的相应利息损失。被告认为原告书写被告名称有误，被告主体不适格，应予驳回。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的解释》第二百零九条第一款规定，原告提供被告的姓名或者名称、住所等信息具体明确，足以使被告与他人相区别的，可以认定为有明确的被告。本案中，原告起诉状所列被告名称为“临淄区辛店街道办事处杨家居委会”，根据该名称及被告的答辩情况能够确定原告的起诉对象即为被告淄博市临淄区辛店街道杨家社区居民委员会。故被告该项主张不成立。被告还主张本案已超过诉讼时效，根据庭审时查明的事实，能够证明原告依协议约定使用被告19#20#楼东空地至2017年4月份，该协议不能履行后，因被告不能归还所欠工程款，原告于2020年4月21日提起诉讼，不超诉讼时效。被告还主张欠条及协议未经民主议定程序应认定为无效，于法无据，不予支持。综上，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一百零七条、第一百零九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之规定，判决：一、被告淄博市临淄区辛店街道杨家社区居民委员会支付原告杨树芬工程款1500000元，于判决生效后十日内付清。二、被告淄博市临淄区辛店街道杨家社区居民委员会赔偿原告杨树芬损失（以1500000元为基数，自2017年4月1日至2019年8月19日按同期银行贷款基准利率计算，自2019年8月20日至实际给付之日，按全国银行间同业拆借中心公布的贷款市场报价利率计算），与上述款项一并付清。如果未按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案件受理费9150元，由被告淄博市临淄区辛店街道杨家社区居民委员会负担。 本院二审期间，双方当事人均未提交新证据。 二审查明的事实与一审认定事实一致，予以确认。 本院认为，本案双方当事人二审中的争议焦点问题是杨家居委会是否应支付杨树芬涉案工程款1500000元。首先，二审期间，杨家居委会认可19号楼相关工程由杨树芬承建以及19号、20号楼的室外部分零星工程由杨树芬施工，杨树芬亦认可其系借用淄博丰泰建筑公司的名义与杨家居委会签订建设施工合同，故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及《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建设工程施工合同纠纷案件适用法律问题的解释》相关规定，涉案建设工程施工合同应属无效合同，但杨树芬系本案涉案工程的实际施工人，杨树芬有权就施工部分向发包人即杨家居委会主张工程款，故杨家居委会所持杨树芬在本案中主体不适格的诉讼主张，本院不予支持。其次，关于涉案工程款的问题，虽然涉案工程未经专业部门进行审计核算亦未有相应的审计报告核实涉案工程的实际工程价款，但杨家居委会与杨树芬签订的涉案《协议》已就涉案工程款进行了确认即150余万元，该协议系杨家居委会与杨树芬真实意思表示，且有杨家居委会及时任居委会成员杨树铭等人的签字确认，应视为杨家居委会与杨树芬就涉案工程款共同达成一致意见，故该《协议》可作为工程款的结算依据，一审法院按照双方签订的《协议》认定涉案工程款150万元并无不当。杨家居委会主张《协议》中约定的“无偿使用19#20#楼东空地（现停车场）”未经村民代表大会讨论应属无效，但该约定不影响双方就涉案工程款数额的认定，且该协议加盖杨家居委会的公章、有居委会成员杨树铭、王锦亮、杨建磊等人的签字确认，且自2007年2月协议签订至2017年4月期间即杨树芬无偿使用19#20#楼东空地（现停车场）期间，杨家居委会亦未提出异议，亦未向杨树芬主张权利，应视为杨家居委会同意且已经按照协议约定履行义务，现杨家居委会主张涉案协议无效，本院不予支持。杨家居委会主张涉案工程未经工程验收合格不应结算，但经本院查明，涉案工程已交付使用，且杨家居委会从未就工程质量提出异议，现杨家居委会又以涉案工程未经验收为由主张不应支付工程款，本院不予支持。第三，关于涉案欠条的问题，涉案欠条虽未有经办人的签字确认，但有杨家居委会加盖的公章，且该欠条中记载的杨家居委会欠付杨树芬的工程款数额已包含在2007年2月6日杨家居委会与杨树芬签订的《协议》中，故一审法院结合两份证据综合认定涉案工程款数额并无不当。现杨家居委会对涉案工程款的数额提出异议，在其认可涉案工程系杨树芬施工的情况下，其未提交证据证实其与杨树芬之间具体的工程结算数额即已支付、未支付的工程款数额，亦未提交有效证据推翻涉案欠条及《协议》中约定的工程款数额，故其应承担举证不能的法律后果，一审法院结合案情采信欠条及协议，并认定杨家居委会欠付杨树芬工程款1500000元并无不当。第四，关于经济损失问题，依据查明的事实，杨家居委会欠付杨树芬工程款1500000元，双方并未约定欠付工程款利息，故一审法院以1500000元为基数，自2017年4月1日至2019年8月19日按同期银行贷款基准利率计算，自2019年8月20日至实际给付之日，按全国银行间同业拆借中心公布的贷款市场报价利率计算杨树芬的经济损失并无不当。第五，关于杨家居委会主张的本案超过诉讼时效的问题，依据杨家居委会与杨树芬签订的协议，杨树芬无偿使用涉案19#20#楼东空地（现停车场）系作为杨家居委会未支付工程款的经济损失补偿方式，系杨家居委会履行欠付工程款的行为，在2017年4月涉案19#20#楼东空地改建为公用车位，致使协议不能继续履行，在杨家居委会尚欠付工程款的情况下，杨树芬于2020年4月21日提起诉讼并未超过诉讼时效，故杨家居委会主张杨树芬向其主张工程款已超过诉讼时效的主张，本院不予支持。 综上所述，上诉人杨家居委会的上诉请求不能成立，应予驳回；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予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六十九条、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18300元，由上诉人淄博市临淄区辛店街道杨家社区居民委员会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李兴民 审判员  李灵福 审判员  王 娜 二〇二〇年九月十七日 书记员  苏银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