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西省景德镇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20）赣02民终630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中国人民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景德镇市分公司，住所地江西省景德镇市昌江区瓷都大道1100号。 负责人：汪杰军，该分公司总经理。 委托诉讼代理人：余香成，江西锦成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熊中华，江西利元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付松林，男，1978年6月11日出生，汉族，住江西省浮梁县。 委托诉讼代理人：程宝林，浮梁县服农中心法律服务所法律工作者。 委托诉讼代理人：杨彪，浮梁县服农中心法律服务所法律工作者。 上诉人中国人民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景德镇市分公司（以下简称人保财险景德镇分公司）因与被上诉人付松林财产保险合同纠纷一案，不服江西省浮梁县人民法院（2020）赣0222民初57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20年8月18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对本案进行了审理。人保财险景德镇分公司委托诉讼代理人余香成、熊中华，付松林委托诉讼代理人程宝林参加了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人保财险景德镇分公司上诉请求：1、请求撤销原审判决，依法改判，驳回被上诉人的诉讼请求；2、本案一、二审诉讼费用由被上诉人承担。事实与理由：根据案涉商业保险合同约定，被保险机动车驾驶人付松林在驾驶证暂扣期间酒后驾车且肇事后逃逸，上诉人依法依约均无需承担保险赔偿责任。对此，上诉人已履行相应的提示义务，原审判决认定上诉人未履行提示义务，于法无据。被上诉人付松林存在“酒驾”、“逃逸”、“驾驶证被暂扣期间”驾车等多项严重交通违法行为，上述法律禁止性免责事由对付松林具有法律约束力。案涉《机动车综合商业保险条款》第二十四条约定：“在上述保险责任范围内，下列情况下，不论任何原因造成的人身伤亡、财产损失和费用，保险人均不负责赔偿：……（二）驾驶人有下列情形之一者：1、事故发生后，在未依法采取措施的情况下驾驶被保险机动车或者遗弃被保险机动车离开事故现场；2、饮酒、……；3、无驾驶证，驾驶证被依法扣留、暂扣、吊销、注销期间；……”上述免责条款概念明确、具体，不存在歧义。被上诉人付松林作为持有汽车驾照多年的老司机应当知晓“驾驶证被暂扣期间”、“饮酒后”均不得驾驶机动车且交通肇事后驾驶人不得逃逸的法律禁止性规定。保险公司将上述法律禁止性规定情形作为保险合同免责条款的免责事由，已在被上诉人付松林所提交的《机动车商业保险单（正本）》“重要提示”栏以黑体字提示投保人：“请详细阅读承保险种对应的保险条款，特别是责任免除、投保人被保险人义务、赔偿处理和附则”。且案涉免责条款已使用了黑体加粗字体标注印刷，足以证明上诉人已就“驾驶证暂扣期间”、“酒驾”、“逃逸”等法律禁止性规定情形的免责条款向被上诉人（投保人）付松林履行了提示义务，上述免责条款对保险双方均具有法律约束力。原审判决上诉人对被上诉人付松林“酒驾”、“逃逸”、“驾驶证暂扣期间驾车”等违法行为赔付商业险，于法无据，不符合双方保险合同约定。本次保险事故造成受害第三者伤亡的责任保险金请求权，被上诉人已在江西省浮梁县人民法院（2019）赣0222民初420号财产保险合同纠纷一案中行使，根据一事不再理原则，被上诉人再次就同一事实和同一案由向同一当事人主张权利，应不予支持。原审判决仅以诉讼标的金额不同为由认为不构成重复诉讼，于法无据。本案交强险和商业三者险仅系同一份保险合同项下的两个险种而已，被上诉人不能人为将两个险种分割来诉讼，否则将大大加重司法负担，浪费司法资源。事故发生后，因驾驶人涉及“酒驾”、“逃逸”、“驾驶证暂扣期间驾车”等商业险免责情形，被上诉人付松林作为驾驶人已向上诉人明确表示放弃商业险索赔权利并出具了书面的《放弃索赔权利声明书》。该声明书内容合法有效，不具有可撤销之法定情形且被上诉人至今也并未向法院行使撤销权之诉，故对被上诉人具有法律约束力。我国法律并未禁止交警部门收集的证据不得作为民事证据，相反，诸如交警制作的事故询问笔录均可作为当事人提起民事诉讼的证据使用。原审判决以《放弃索赔权利声明书》系通过交警部门收集不具有合法性，明显缺乏法律依据。被上诉人对弃权行为的法律效力有异议的，仍应行使合同撤销权，而不应在本案中由人民法院直接审理。况且，合同撤销权的除斥期间已过，被上诉人付松林已失权。景德镇市中级人民法院（2019）赣02民终800号民事判决书是围绕交强险中“未取得驾驶资格”是否包括“驾驶证被暂扣期间”的理解歧义进行的审理，而案涉商业险合同已明确约定了“驾驶证被依法扣留、暂扣、吊销、注销期间”属于责任免除，因此不存在条款理解歧义。再者，在本案中不仅仅只是“驾驶证被暂扣期间”免责，“酒驾”和“逃逸”同样构成免责，故景德镇市中级人民法院二审判决的认定不适用于本案。“严禁酒后驾驶”和“禁止肇事逃逸”是众所周知的社会常识，更是道路交通法规的禁止性规定，被上诉人付松林作为驾驶人，对此应当知晓。《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若干问题的解释（二）》第十条规定：“保险人将法律、行政法规中的禁止性规定情形作为保险合同免责条款的免责事由，保险人对该条款作出提示后，投保人、被保险人或者受益人以保险人未履行明确说明义务为由主张该条款不生效的，人民法院不予支持。”案涉机动车保险单重要提示栏中第3项已经提示投保人详细阅读承保险种对应的保险条款，特别是责任免除和赔偿处理。《保险法》第四条规定：“从事保险活动必须遵守法律、行政法规，尊重社会公德，不得损害社会公共利益。”因此，具体到个案，还应结合立法目的适用相关法律，而不是机械适用保险法关于免责条款无效的规定。保险行为要符合法律规定，符合公序良俗，保险人不能为法律、法规明文禁止的违法行为提供补偿和保障。原审判决支持被上诉人付松林“酒驾”、“逃逸”等重大交通违法行为获得法外利益，该裁判结果不仅违背公理，同时也有可能变相的鼓励和纵容类似违法犯罪行为的发生。 付松林答辩意见：本案不存在重复诉讼的问题。免责条款因保险人未尽到提示义务而无效。一审法院认定事实正确，应予以维持。 付松林向一审法院提出诉讼请求：1、依法判令被告在机动车交通事故商业保险范围内向原告赔偿保险金共计人民币601766元；2、判令被告承担本案诉讼费。 一审法院审理查明：2018年7月13日，原告付松林通过代理人彭杰为其所有的赣Ｈ×××××号小客车在被告人保财险景德镇分公司投保了交强险和责任限额100万元的商业三者险且不计免赔。投保过程中，原告付松林及代理人彭杰均未在保单和保险条款上签名，被告人保财险景德镇分公司未尽法定的提示义务。2018年10月28日晚，原告付松林在驾驶证暂扣期间酒后驾驶赣Ｈ×××××号小型客车由浮梁县南苑广场沿育才路往沿河路方向行驶，至浮梁一中门口地段，因撞上公路上的行人朱桃英，造成朱桃英死亡的交通事故。事故发生后，原告付松林驾驶肇事车辆逃离现场。经浮梁县交警大队认定，原告付松林负全责，死者朱桃英无责。死者朱桃英虽为农业家庭户口，但其居住地浮梁县洪源镇已纳入景德镇市中心城区规划区范围。2019年11月2日，原告付松林家属与死者朱桃英家属达成赔偿协议并一次性赔付死者朱桃英家属900000元。之后，基于保险合同关系，原告付松林向被告人保财险景德镇分公司提出理赔，被告人保财险景德镇分公司以原告付松林存在“驾驶证被暂扣期间”、“酒驾”、“逃逸”等免责情形，拒不赔付。为此，原告付松林曾诉至法院，请求判令被告人保财险景德镇分公司在交强险范围内向其赔付保险费120000元，2019年10月23日，江西省景德镇市中级人民法院作出（2019）赣02民终800号民事判决书，判令被告人保财险景德镇分公司在交强险责任限额内赔付原告付松林110000元。现原告付松林再次提起诉讼，请求判令被告人保财险景德镇分公司在商业险责任范围内向其赔偿保险金601766元。 一审法院认为，本案主要的争议焦点是（一）原告付松林曾向法院起诉要求判令被告人保财险景德镇分公司在交强险责任限额内赔付保险金，与本案是否存在重复诉讼问题？《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的解释》第二百四十七条，规定了重复起诉的判断标准。“当事人就已经提起诉讼的事项在诉讼过程中或者裁判生效后再次起诉，同时符合下列条件的，构成重复起诉：1、后诉与前诉的当事人相同；2、后诉与前诉的诉讼标的相同；3、后诉与前诉的诉讼请求相同，或者后诉的诉讼请求实质上否定前诉裁判结果。”根据这一标准，该院可以认定本案不属于重复诉讼，因为前诉是围绕交强险保险合同项下的赔偿责任展开，后诉则是围绕商业险保险合同约定的权利义务关系而展开，两者在实体法上的权利义务关系不一致，故后诉与前诉的诉讼标的存在本质上的区别。（二）保险合同中的免责条款是否有效？《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保险法〉的解释（二）》第十条规定“保险人将法律、行政法规中的禁止性规定情形作为保险合同免责条款的免责事由，保险人对该条款作出提示后，投保人、被保险人或者受益人以保险人未履行明确说明义务为由主张该条款不生效的，人民法院不予支持。”本案中，原告付松林作为投保人，存在“驾驶证被暂扣期间”、“酒驾”、“逃逸”等法律法规禁止性情形，但作为保险人被告人保财险景德镇分公司对免责条款中的免责事由负有法定的提示义务，现因被告人保财险景德镇分公司未尽提示义务，保险合同中的免责条款无效。（三）关于《放弃索赔权利声明书》的证据效力问题？根据浮梁县公安局交通警察大队民警周奇君提供的情况说明，可以认定该份证据系其作为付松林交通肇事一案的侦办人，在侦破案件过程中收集而来，但民事诉讼中证据收集的主体是当事人及其代理人，公安干警不是民事诉讼证据的收集主体，故该证据的来源不具正当性。另外，公安干警周奇君与犯罪嫌疑人付松林不是平等主体，前者对后者具有优势地位，通过前者收集证据，减轻了被告人保财险景德镇分公司的举证责任，有失证据的公平性。综上，该院认为，该份证据来源不合法，没有证据效力。综上所述，该院认为，保险合同是投保人与保险人约定保险权利义务关系的协议，保险合同成立后，投保人按照约定交付保险费，保险人按照约定的时间开始承担保险责任。本案中，作为投保人原告付松林已履行了合同约定的义务，作为保险人被告人保财险景德镇分公司应当依约承担保险责任。原告付松林家属在事故发生后与死者家属达成了赔偿协议且已履行完毕，原告付松林家属一次性支付死者家属900000元人民币。上述赔偿金额超出了合同约定和法律规定，该院依据已采信的证据及查明的事实，结合当事人的诉求和抗辩，认定原告付松林对死者朱桃英家属法定的赔偿金额为死亡赔偿金676380元（33819元/年×20年）和丧葬费35386元，共计711766元，减去交强险部分已付的110000元、被告人保财险景德镇分公司应赔付的保险金为601766元。综上，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保险法》第十条、第十四条、第六十五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九条之规定，判决：被告中国人民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景德镇市分公司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一次性支付原告付松林保险赔偿金人民币601766元。如果未按本判决确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案件受理费人民币9818元，减半收取为4909元，由被告中国人民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景德镇市分公司负担。 二审期间，人保财险景德镇分公司补充证据，一张交警拍的付松林拿着身份证和《放弃索赔权利声明书》的照片，证明付松林签署《放弃索赔权利声明书》是单独签的，《放弃索赔权利声明书》是付松林的真实意思表示，并没有人胁迫他。付松林质证意见：所有的材料警官拿进去可能都要进行这样的拍照，不能说明这是付松林的真实表示。付松林是在高压态势下签的该声明书，该声明书并不是付松林的真实意思表示。保险公司没有权利委托周奇君警官把声明书带到看守所让付松林签，付松林是在无奈的情况下才签的该声明书。本院认证意见：该证据对合同主体是否自愿做出真实意思表示无证明力，本院不予采信。 二审确认一审认定的事实。 本院认为，本案的争议焦点：1、保险人是否尽到提示义务；2、证据采信问题。 关于争议焦点1：《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若干问题的解释（二）》第九条：“提供格式条款的一方当事人违反合同法第三十九条第一款关于提示和说明义务的规定，导致对方没有注意免除或者限制其责任的条款，对方当事人申请撤销该格式条款的，人民法院应当支持。”，《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若干问题的解释（二）》第十条：“保险人将法律、行政法规中的禁止性规定情形作为保险合同免责条款的免责事由，保险人对该条款作出提示后，投保人、被保险人或者受益人以保险人未履行明确说明义务为由主张该条款不生效的，人民法院不予支持。”，第十一条：“保险合同订立时，保险人在投保单或者保险单等其他保险凭证上，对保险合同中免除保险人责任的条款，以足以引起投保人注意的文字、字体、符号或者其他明显标志作出提示的，人民法院应当认定其履行了保险法第十七条第二款规定的提示义务。保险人对保险合同中有关免除保险人责任条款的概念、内容及其法律后果以书面或者口头形式向投保人作出常人能够理解的解释说明的，人民法院应当认定保险人履行了保险法第十七条第二款规定的明确说明义务。”。对于驾驶证被暂扣期间、酒驾、逃逸等法律禁止性情形，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若干问题的解释（二）》第十一条规定，保险人仅需对保险合同中免除保险人责任的条款，以足以引起投保人注意的文字、字体、符号或者其他明显标志作出提示，无需履行明确说明义务。本案，付松林在驾驶证被暂扣期间进行酒驾且肇事逃逸，依法，保险人对法律禁止事项的免责条款仅仅需履行提示义务，无需履行明确说明义务。根据一审证据中的《机动车综合商业保险条款》文本，对于免责条款，进行了加黑处理，足以引起投保人的注意。因此，本院认为，保险人已经尽到了提示义务。一审法院认为因本案保险是通过他人代理的方式签订的，故保险人未向投保人尽到提示义务。本院认为，代理人代理行为的法律后果由被代理人承担，此委托代理行为对保险人无拘束力，保险人对代理人作出提示行为的法律效果与其直接向投保人作出提示行为的法律效果相同。一审法院适用法律错误，本院予以纠正。 关于争议焦点2：根据一审证据，《放弃索赔权利声明书》系保险人委托浮梁县公安局交通警察大队民警转交给付松林进行签字。一审法院认为，《放弃索赔权利声明书》并非属于保险人或其代理人收集取得，而属于公职人员利用侦查的便利条件而收集的证据，认定证据来源不具有正当性，因而，未采信。本院认为，《放弃索赔权利声明书》取得过程并无违法、侵犯他人合法权益、损害国家利益的情形，证据来源合法，应依法采信。民事诉讼证据，无论出具或持有证据的原主体是何方，即使不是当事人调查取得，只要属于当事人通过合法方式取得，则应依法认定为属于当事人提交的证据，并依照诉讼法的相关规定进行质证、认证。本院认为，一审法院对《放弃索赔权利声明书》未进行采信，不当，本院予以纠正。投保人若认为《放弃索赔权利声明书》不具有真实性，则其应举证证明其受到胁迫、欺诈或文书为虚假，但其未举证证明，其应承担不利法律后果。 综上，上诉人中国人民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景德镇市分公司的上诉请求成立，应予支持；一审判决适用法律不当，应予改判。据此，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保险法》第六十五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若干问题的解释（二）》第十条、第十一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一、撤销江西省浮梁县人民法院（2020）赣0222民初57号民事判决； 二、驳回付松林的诉讼请求。 一审案件受理费9818元减半收取4909元，二审案件受理费9818元，合计14727元，由付松林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徐文生 审判员  舒振亚 审判员  周寿林 二〇二〇年九月二十九日 法官助理金勇胜 书记员涂娜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