浙江省宁波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20）浙02民终3472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肖羽，男，1986年12月5日出生，汉族，户籍所在地福建省将乐县，现住浙江省杭州市滨江区。 委托诉讼代理人：邵建波，浙江海泰（奉化）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马恺羚，浙江海泰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宁海景文百货有限公司管理人，住所地：浙江省宁波市江东北路317号和丰创意广场和庭楼10楼。 代表人：童金坝。 委托诉讼代理人：徐涛，北京德恒（杭州）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何娜，北京德恒（杭州）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肖羽与被上诉人宁海景文百货有限公司管理人（以下简称景文公司管理人）破产撤销权纠纷一案，不服浙江省宁海县人民法院（2019）浙0226民初4977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20年8月10日立案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经阅卷并询问当事人，决定不开庭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肖羽上诉请求：撤销原判，改判驳回景文公司管理人的一审全部诉请或发回重审。事实和理由：1.《中华人民共和国企业破产法》（以下简称破产法）第三十一条第（三）项规定，人民法院受理破产申请前一年内，涉及债务人财产的下列行为，管理人有权请求人民法院予以撤销……（三）对没有财产担保的债务提供财产担保的……根据该法条，必须是“财产担保”行为才符合撤销条件，所谓的财产担保是债务人或第三人以其特定财产提供的债的担保，本案中，宁海景文百货有限公司（以下简称景文公司）做出的担保行为是保证，并非财产担保。一审法院适用该条款属于适用法律错误；2.涉案《借款担保承诺书》（以下简称《担保承诺书》）、《四季星座大厦地下车位使用权买卖协议》（以下简称《买卖协议》）形成于不同日期，系先形成担保的合意，后达成以物抵债的合意，属于两个不同的法律行为，分别独立，无从属关系，一审法院认为二者系主从关系，《担保承诺书》撤销，作为从合同的《买卖协议》亦撤销的认定，显然是错误的；3.一审中，景文公司管理人主张本案所涉行为系无偿转让，依据破产法第三十一条第（一）项主张撤销，但一审法院却以该条第（三）项作出判决，超出了景文公司管理人的诉请，属于程序违法，故本案应发回重审。 景文公司管理人辩称：1.景文公司提供的并非保证，而是以车位权作出的财产担保。景文公司获得车位权益的时间是2017年2月4日，2月10日形成《担保承诺书》，2月16日签署《买卖协议》，上述行为表明，景文公司基于承诺书所承担的是财产担保行为。2.《买卖协议》对应的正是《担保承诺书》中的车位权，该承诺书的财产担保体现在《买卖协议》中，故《担保承诺书》撤销，《买卖协议》也应一并撤销。3.景文公司管理人的诉请是请求法院撤销《担保承诺书》和《买卖协议》，法院适用的条款与诉请是两个不同的概念，况且景文公司管理人在一审中也提出了可以适用破产法第三十一条第（三）项。故请求二审法院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景文公司管理人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1.判令撤销景文公司向肖羽出具的落款日期为2017年2月10日的《担保承诺书》以及景文公司与肖羽签订的落款日期为2017年2月16日的《买卖协议》；2.肖羽返还四季星座大厦地下一层29、30、47以及地下二层1、2、3、4、11、15、16、17、18、19、20共14个车位；3.肖羽按照每日每个车位50元的标准返还自2017年2月16日起至实际返还车位之日止的车位收益款（其中自2017年2月16日起暂算至2019年6月15日为595000元）。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2017年11月29日，宁海县人民法院根据刘盛明的申请，裁定受理景文公司破产清算一案，并于2017年11月30日指定宁波科信会计师事务所有限公司担任景文公司管理人。 2011年5月17日至2016年8月3日，案外人肖丽兰与田永敏之间多次款项往来；2013年7月22日，王莲娣向田永敏汇款48万元；2013年7月23日，肖丽兰向王莲娣的配偶余粮汇款48万元。 2017年2月4日浙江省杭州市中级人民法院作出（2016）浙01民终5832号二审民事判决：驳回上诉，维持原判。该案的一审判决为杭州市上城区人民法院（2015）杭上民初字第2307号民事判决。一审判决认定2014年3月景文公司取得四季星座大厦非人防区域55个车位和人防区域32个共计87个车位的使用权，并判决车位的侵权人按照每个车位每天19元的标准赔偿景文公司损失。 景文公司出具落款日期为2017年2月10日的《担保承诺书》，载明其对田永敏向肖羽的230万元借款提供担保，并以其四季星座大厦地下车位的权利作为质押。肖羽与景文公司签订落款日期为2017年2月16日的《买卖协议》，约定景文公司将其四季星座大厦非人防区域8个车位（地下一层29、30、47，地下二层1、2、3、4、11）的使用权以200万元的价格转让给肖羽，并将人防区域6个车位（地下二层15、16、17、18、19、20）一并移交给肖羽，景文公司已一次性收到付款。 2017年5月25日，肖羽签订委托书，委托张建军办理上述车位的出租事宜。同日，张建军与章鸣华签订《车位租赁协议》以及《车位租赁补充协议》，约定张建军将包含肖羽车位在内的87个车位出租给章鸣华经营管理，租期自2017年2月25日至8月25日，若双方无异议，协议可自动延期半年；租赁期内如果车位出售，张建军应当在出售之日停止出租，并退还章鸣华已支付的剩余租期租金；租金为每个车位每半年1300元，并于协议签订后两日内一次性支付。 另查明，景文公司的法定代表人为田永敏，该公司由上海景文百货有限公司投资设立；上海景文百货有限公司由田永敏持股90%，王展持股10%。 一审法院认为，景文公司管理人依据破产法第三十一条规定主张行使破产撤销权，需要具备两个条件：一是具有可撤销行为，二是可撤销行为发生在破产受理前一年内。本案中，景文公司与肖羽之间的《担保承诺书》、《买卖协议》的落款时间均为2017年2月，发生在2017年11月29日该院受理破产申请前一年内，符合法律规定的时间条件。故本案的争议焦点为，是否存在可撤销行为？对此，景文公司管理人主张肖羽与景文公司存在无偿转让行为，或者为无财产担保的债务提供财产担保的行为，属于可撤销行为；肖羽主张景文公司与其之间属于以物抵债行为，不存在可撤销行为。 第一，景文公司将涉案车位的权利让与给肖羽是否属于无偿转让？对此，景文公司管理人主张景文公司与肖羽签订了《买卖协议》，协议中载明转让标的、交易价款以及已一次性收到付款，但是景文公司未收到该笔价款，故属于无偿转让。此时，肖羽抗辩称双方并非无偿转让而是以物抵债，案外人肖丽兰对景文公司的法定代表人享有230万元的债权，后该权利由肖丽兰让与肖羽，并由景文公司出具了《担保承诺书》；景文公司以其享有的车位权利作为担保，肖羽作为非法律专业人士，与景文公司签订《买卖协议》，只是为了取得景文公司对涉案车位的权利以实现其债权。该院认为，肖羽抗辩称与景文公司以签订《买卖协议》的形式进行以物抵债，并实际履行了以物抵债的约定，其抗辩能否成立需要先行查明肖羽是否对景文公司享有合法有效的担保之债。 第二，肖羽是否对景文公司享有合法有效的担保之债？对此，景文公司管理人认为，景文公司为其法定代表人的债务提供担保无效、担保六天后就以物抵债不合常理，肖羽对景文公司的担保债权无效或可撤销。该院认为，一是肖羽提供的证据能够形成证据链，可以认定田永敏与肖羽之间存在债权债务关系。肖羽提供了肖丽兰等人与田永敏的银行交易明细，该组银行交易明细可以证明肖丽兰对田永敏存在款项往来，肖丽兰陈述其将债权让与肖羽，结合肖羽提供的《担保承诺书》，田永敏尚欠肖丽兰借款、肖丽兰将债权转让给肖羽具有高度可能性，故对肖羽为田永敏的债权人予以认定。二是根据肖羽提供的肖丽兰与田永敏的银行交易明细，肖羽的债权未超过诉讼时效。田永敏与肖丽兰多次款项往来，田永敏向肖丽兰汇入最后一笔款项的时间为2016年8月3日，而景文公司出具《担保承诺书》以及景文公司与肖羽签订《买卖协议》的时间为2017年2月，前后相距半年，故难以采纳景文公司管理人关于该债权已超过诉讼时效的主张。三是景文公司出具《担保承诺书》未违反法律规定，应当认定为有效。《全国法院民商事审判工作会议纪要》第19条规定，担保合同系由单独或者共同持有公司三分之二以上有表决权的股东签字同意，即便债权人知道或者应当知道没有公司机关决议，也应当认定担保合同符合公司的真实意思表示。景文公司由上海景文百货有限公司全资设立，而田永敏持有上海景文百货有限公司90%的股权，故田永敏间接持有景文公司股份的比例超过了三分之二。此时，景文公司为田永敏的债务提供担保，虽然肖羽未提供相应的公司机关决议，也应当认定《担保承诺书》符合景文公司的真实意思表示，故认定《担保承诺书》有效。客观上，《担保承诺书》、《买卖协议》的签署时间较近，但景文公司管理人以此为依据否定担保的效力，依据不足，难以采纳。 第三，《担保承诺书》、《买卖协议》是否属于可撤销范围？景文公司对涉案车位依法享有权利，其出具《担保承诺书》，以自己对车位享有的权利为肖羽的债权提供担保。同时，肖羽也没有提供证据证明此前该债权有财产担保，故可以认定景文公司出具《担保承诺书》并以车位权利进行担保的行为系对没有财产担保的债务提供财产担保，属于可撤销行为。该行为又发生在法院受理刘盛明对景文公司的破产清算前一年内，符合破产撤销权的条件；抵偿债务的《买卖协议》因其基础法律关系担保之债被撤销，也应一并予以撤销，故对景文公司管理人要求撤销《担保承诺书》中关于景文公司以其对车位享有的权利为肖羽债权提供担保的诉讼请求，以及撤销《买卖协议》的诉讼请求，予以支持。肖羽主张《买卖协议》系以物抵债，属于破产法第三十二条规定的个别清偿行为，但超出了该条规定的破产受理前六个月的时间条件，故不能予以撤销。该院认为，企业破产法第三十二条规定除法定情形外，破产受理前六个月内的个别清偿行为应当撤销，肖羽据此推论破产受理前六个月外的个别清偿行为均不能撤销，该推论依据不足，不予采纳。 最后，关于返还车位收益问题。合同法第五十八条规定，合同无效或者被撤销后，因该合同取得的财产，应当予以返还；不能返还或者没有必要返还的，应当折价补偿。《担保承诺书》、《买卖协议》被撤销，因上述合同取得的车位权利以及车位收益款应当返还，故对景文公司管理人要求返还涉案车位以及相应收益的诉讼请求，予以支持。肖羽抗辩称涉案车位已出租其并非返还义务主体，对此，该院认为，出租车位系肖羽行使权利的方式，将占有方式从直接占有变为间接占有，但并未改变肖羽作为权利义务主体的法律地位，且张建军代肖羽出租车位时与租赁人章鸣华约定“租赁期内如果车位出售，张建军应当在出售之日停止出租，并退还章鸣华已支付的剩余租期租金”，故肖羽的该项抗辩意见没有法律依据，不予采纳。景文公司管理人主张自2017年2月16日起按照每个车位每日50元的标准计算应返还的车位收益款，但未提供肖羽自2017年2月16日起占用涉案车位以及按照每个车位每日50元的标准计算收益款的证据。对此，根据肖羽提供的委托书、车位租赁协议、车位租赁补充协议以及租金的银行交易明细，可以证明肖羽自2017年2月25日起对每个车位取得每半年1300元的租金收益，故该院以此为依据确定肖羽应返还车位收益款的起算日期及计算标准。经计算，14个车位的收益款，自2017年2月25日至2020年2月24日为109200元。对自2020年2月25日起的14个车位的收益款，按照每个车位每年2600元的标准计算至实际返还之日止。综上，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七条、第五十八条，《中华人民共和国企业破产法》第三十一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第一款之规定，判决：一、撤销宁海景文百货有限公司向被告肖羽出具的落款日期为2017年2月10日的《借款担保承诺书》中关于该公司以其享有的四季星座大厦地下车位的权利为被告肖羽的债权提供担保的内容；撤销宁海景文百货有限公司与被告肖羽签订的落款日期为2017年2月16日的《四季星座大厦地下车位使用权买卖协议》；二、被告肖羽向原告宁海景文百货有限公司管理人返还四季星座大厦地下一层29、30、47以及地下二层1、2、3、4、11、15、16、17、18、19、20共14个车位；三、被告肖羽向原告宁海景文百货有限公司管理人返还自2017年2月25日起14个车位的收益款（其中截至2020年2月24日为109200元，自2020年2月25日起的收益款按照每个车位每年2600元的标准计算至实际返还之日止）；四、驳回原告宁海景文百货有限公司管理人的其他诉讼请求。如果被告肖羽未按本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按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及相关司法解释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加倍部分债务利息=债务人尚未清偿的生效法律文书确定的除一般债务利息之外的金钱债务×日万分之一点七五×迟延履行期间）。本案受理费9750元，由原告宁海景文百货有限公司管理人负担1825元，被告肖羽负担7925元。原告宁海景文百货有限公司管理人的受理费在受理时经法院准许予以缓交，原告宁海景文百货有限公司管理人、被告肖羽均应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七日内，向该院交纳应负担的诉讼费。 二审中，当事人没有提交新证据。 本院经审理对一审法院认定的事实予以确认。 本院认为，根据《担保承诺书》内容，景文公司系以其拥有的财产即杭州市上城区清江路138号四季星座大厦地下室车位的使用权和人防区域内车位的收益权为肖羽的债权提供质押担保，并通过《买卖协议》的方式将质物交付质权人，质权人也已实际获得收益。景文公司为肖羽无财产担保的债权提供财产担保，一审法院适用破产法第三十一条第（三）项，对该行为予以撤销并无不当，本院对肖羽认为景文公司提供的是保证，一审法院适用法律错误的主张不予支持。涉案质权设立的意思表示和交付是通过《担保承诺书》和《买卖协议》一并完成的，《买卖协议》名为买卖，实为明确具体的质物并交付给质权人，以实现公示的效力，故上述两份协议不可分割，应一并予以撤销。肖羽主张一审法院的裁判超出景文公司管理人的主张，本院认为，景文公司管理人在一审中的诉请是撤销涉案《担保承诺书》和《买卖协议》，理由是破产法第三十一条第（一）、（三）项等，一审法院经审理，认为应适用破产法第三十一条第（三）项，并据此作出判决，其判决并未超出景文公司管理人的诉请范围，故本院对肖羽的该项上诉主张不予支持。 综上，肖羽的上诉理由不足，应予驳回。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予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2484元，由上诉人肖羽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莫爱萍 审 判 员 王亚平 审 判 员 张颖璐 二〇二〇年九月十五日 代书记员 阮伊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