浙江省杭州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20）浙01民终4894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杭州物美大卖场商业有限公司第一分公司，住所地杭州市西湖区西溪街道文一路122-13号地下一层。 负责人袁立新，总经理。 上诉人（原审被告）杭州物美大卖场商业有限公司，住所地杭州市西湖区翠苑街道文一路298号。 法定代表人袁立新，执行董事。 二上诉人共同委托诉讼代理人李霞。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林坚中，男，1947年6月16日出生，汉族，住杭州市上城区。 委托诉讼代理人郭敏、俞炼，浙江天韵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杭州物美大卖场商业有限公司第一分公司（以下简称杭州物美第一分公司）、杭州物美大卖场商业有限公司（以下简称杭州物美公司）因与被上诉人林坚中违反安全保障义务责任纠纷一案，不服杭州市西湖区人民法院（2019）浙0106民初9655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出上诉。本院受理后，依照《全国人民代表大会常务委员会关于授权最高人民法院在部分地区开展民事诉讼程序繁简分流改革试点工作的决定》，决定由审判员周志军适用普通程序独任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原审法院认定，2019年2月17日18时55分，林坚中前往杭州物美第一分公司购物，搭乘下行自动扶梯时在电梯上行走了几步且未扶紧电梯扶手致摔倒。该电梯入口踏板外地面有防滑垫，较湿。事发后该电梯并未就此及时关停，电梯上下也没有工作人员。次日，林坚中至浙江中医药大学附属第二医院（新华医院）门诊，被诊断为左踝外伤、软组织挫伤、左侧外踝骨折，为此支出医疗费451.85元。2月19日，林坚中至浙江省立同德医院住院治疗、康复，被诊断为左踝关节骨折并引发气滞血瘀，并伴有糖尿病、高血压、心脏病、支气管炎等基础疾病，住院期间行左外踝骨折切复内固定及人工骨植骨术。4月7日林坚中出院共住院47天，医嘱近一个月禁止患肢负重，加强营养，住院期间共支出医疗费、伙食费等合计53431.23元，其中伙食费为600元和575元。林坚中住院期间系由浙江三替家政连锁有限公司的人员护理，林坚中为此支出护理费9120元；出院后由杭州宝艺美家政服务有限公司的人员护理，林坚中为此支出护理费3000元。6月5日，林坚中至浙江省立同德医院复诊，支出医疗费163.45元。上述林坚中门诊、住院、复诊等在内的医疗费、伙食费等共计54046.53元，其中部分为医保支付。另林坚中还支出羊奶2000元、外固定矫形器120元、轮椅1480元、护理用品14.8元、拐杖120元、护理垫38.5元。以上事实有照片、事发视频、浙江中医药大学附属第二医院诊断证明书及门诊病人医疗费证明单、浙江省立同德医院住院病历等、医疗费、护理费、营养费等相关票据结合当事人陈述在卷佐证。 林坚中一审诉讼请求：1.判令杭州物美第一分公司、杭州物美公司赔偿林坚中医疗费（54146.13元）、护理费（9120元+3000元）、住院伙食补助费（50元/天×47天）、交通费（200元）、营养费（2000元）、医疗辅助器具费（1773.3元）合计72589.43元；2.判令杭州物美第一分公司、杭州物美公司赔偿林坚中精神损害抚慰金5000元。3.判令杭州物美第一分公司、杭州物美公司承担本案诉讼费。 原审法院认为，《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三十七条第一款规定：“宾馆、商场、银行、车站、娱乐场所等公共场所的管理人或者群众性活动的组织者，未尽到安全保障义务，造成他人损害的，应当承担侵权责任。”本案中，林坚中到杭州物美第一分公司处购物，杭州物美第一分公司理应为林坚中提供安全的服务场所。虽没有证据证实事发时室外正在降水，但从视频中可以看出事发电梯入口踏板外地面的防滑垫较湿，杭州物美第一分公司未随时关注地面沾水情况并及时清干，且未在出现紧急状况时及时关停扶梯，应认定其具有一定的过错，并未尽到安全保障义务，应对林坚中的损失承担一定的责任。林坚中作为具有完全民事行为能力的成年人，对自身安全负有最大的注意义务，却在搭乘下行自动扶梯时行走，以致自己不慎摔倒受伤，其自身亦应承担一定责任。结合本案的实际情况，根据双方当事人的过错程度，原审法院酌情确定由林坚中自负30%的赔偿责任，由杭州物美第一分公司承担70%的赔偿责任。杭州物美公司作为杭州物美第一分公司的总公司，应承担共同赔偿责任。关于林坚中的各项损失。1.医疗费52871.53元。根据现有证据确定，但需剔除住院期间与医疗费一并结算的伙食费600元和575元。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人身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的相关规定，赔偿义务人对治疗的必要性和合理性有异议的，应当承担相应的举证责任。林坚中提供的证据可以证实医疗费支出，杭州物美第一分公司、杭州物美公司虽对治疗林坚中自身疾病产生的医疗费持有异议，但未举证证明医疗费所对应的诊疗与本案损害结果不具有因果关系，对其异议原审法院不予采信。此外，侵权方应依法承担侵权赔偿责任，医疗保险系社会保险范畴，不能作为侵权方减轻赔偿责任的合法事由，可由社保机构与林坚中另行处理。2.护理费12120元。住院及出院后护理均有协议及发票佐证，原审法院予以确认，且出院医嘱近一个月禁止患肢负重，而居家护理天数并未超出一个月。3.住院伙食补助费2350元。可以参照当地国家机关一般工作人员的出差伙食标准予以确定。林坚中主张每天按50元标准计算，具有合理性，原审法院予以支持。4.交通费200元。林坚中虽未举证，但结合林坚中就医的地点、时间、次数，其主张的交通费200元尚属合理，原审法院予以确认。5.营养费1000元。依据林坚中的伤情，原审法院酌情确定。6.医疗辅助器具费、护理用品费合计1773.3元。有相关票据佐证，开票时间不影响其真实性，且从林坚中年龄及伤情看购买轮椅具有合理性，原审法院均予以确认。7.精神损害抚慰金。林坚中的伤势没有证据证明构成伤残，该主张原审法院不予支持。上述1-6项合计70314.83元，杭州物美第一分公司、杭州物美公司承担70%计49220.38元。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十六条、第二十六条、第三十七条第一款，《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第十四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人身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六条第一款、第十七条、第十九条、第二十一条、第二十二条、第二十三条、第二十四条之规定，判决：一、杭州物美第一分公司、杭州物美公司于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赔偿林坚中各类损失49220.38元。二、驳回林坚中的其他诉讼请求。如果未按判决书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一审案件受理费减半收取870元，由林坚中负担318元，杭州物美第一分公司、杭州物美公司负担552元。林坚中于判决生效之日起十五内向原审法院申请退费。杭州物美第一分公司、杭州物美公司于判决生效之日起七日内向原审法院交纳应负担的诉讼费。 宣判后，杭州物美第一分公司、杭州物美公司不服该判决，共同提出上诉称：一审法院认定事实不清。一、被上诉人摔伤主因系其自行在下行电梯上行走导致，但一审法院在被上诉人没有任何证据的情况下，认定电梯口垫子较湿系被上诉人摔伤主因并要求上诉人承担70%赔偿责任，责任承担比例过高，有违客观事实与公平公正原则，请求二审法院对责任比例予以调整。1.上诉人向一审法院提交了电梯的特种设备使用标志、特种设备检验报告、维保合同等全部材料，足以证明事发时上诉人使用的电梯运行正常且符合标准。上诉人在下行电梯入口地面及两侧均张贴有醒目黄色安全警示标志，并在一侧安装有不间断喇叭语音安全提醒，但被上诉人不顾安全警示和语音提醒，在运行的电梯上快步行走，是导致摔伤的主要甚至全部的原因。2.综合全案证据来看，本案被上诉人作为一审原告，在无证据证明事发时电梯入口湿滑的情况下，仅靠主观判断就要求上诉人承担赔偿责任有违公平原则。上诉人认为，首先，一审中由上诉人提供的监控视频显示，事发当时路过的行人或其他顾客均未随身带有雨具，足以证明当时室外为无下雨情况。其次，被上诉人在一审中提交的视频，并不是事发当天（2019年8月10日）拍摄的实际情况，而是时隔6个月后由被上诉人刻意挑选了一个下雨天拍摄的视频，并主观判断电梯入口垫子较湿。上诉人认为这既不能证明待证事实，也与本案无关联性。最后，事实上，在被上诉人提供的视频中可以明显看到，即使在被上诉人挑选的下雨天，电梯入口的垫子也没有存在较湿的情况，而且从该视频画面中也可印证上诉人在电梯入口安装有语音提醒广播，地面及两侧玻璃上均粘贴有黄色警示标志。3.一审法院在以上客观实际情况下，认可了没有证据证实事发时室外正在降水，但一方面却又在被上诉人没有任何证据的情况下，主观从视频中即认定电梯入口防滑垫较湿。一审法院该认定缺乏事实及法律依据。实际上，垫子的新旧程度、监控安装位的角度、室内外光线照射光亮度等均会影响监控视频呈现的色彩差异。一审法院作为审判机关，在被上诉人无法举证的情况下，却主观认定垫子较湿并要求已经尽到合理范围内安全保障义务的上诉人承担70%赔偿责任，有违公平公正原则。二、被上诉人治疗自身原有疾病所支出的医疗费用和医疗保险基金支付的费用，应当从赔偿医疗费总额中予以剔除，一审法院却要求上诉人应当就此承担举证责任，没有事实和法律依据。1.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人身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十七条第1款的规定，赔偿义务人应当予以赔偿医药费的两个要件为：就医治疗和实际支出。上诉人认为，医保基金支付的并不属于被上诉人的实际支出，应当予以剔除。2.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社会保险法》第三十条规定：“医疗费用依法应当由第三人负担，第三人不支付或者无法确定第三人的，由基本医疗保险基金先行支付。基本医疗保险基金先行支付后，有权向第三人追偿。”因此统筹支付部分的追偿方为医疗保险基金管理机构，这部分金额应当支付给医保基金管理机构而非被上诉人个人。由于被上诉人未实际产生统筹部分的支出，若将此部分金额支付给被上诉人，违反了损失填补原则。3.被上诉人在整个住院治疗期内，共计产生医疗费用（含伙食费等）53431.23元，医保基金支付金额为40037.74元，由被上诉人实际支付金额仅为13393.49元，上诉人认为，基于前述第1、2点规定，由医保基金支付的40037.74元应当从赔偿总额中予以剔除。4.被上诉人治疗自身原有疾病的医疗费用的支出也应当予以剔除。在被上诉人提交的诸多医疗费发票中，有相关肾脏、糖尿病、消化系统等别的自身原有疾病的治疗，如胰岛素的注射治疗等，根据社会日常生活常识，此类治疗应当与本次踝部骨折无任何关联性，一审法院却苛求上诉人对此承担证明责任，有违公平原则。根据被上诉人住院费用汇总清单，经上诉人初步统计，在被上诉人整个医疗期内，自身原有疾病治疗花费约为2239.61元，应当从赔偿医疗费总额中予以剔除。综上，请求撤销一审判决第一项判决，改判上诉人对被上诉人合理损失承担不超过30%的责任。 被上诉人林坚中辩称：首先，被上诉人认为，综合本案证据可以看出，被上诉人摔倒的主要原因是上诉人的场地内地面湿滑，导致的滑倒摔伤。一审认定事实是清楚的。首先从当时的监控视频可以看到，被上诉人是走在下行的电梯上面，向后倾倒。明显可以看出被上诉人是因为电梯的潮湿而滑倒的。而上诉人主张因被上诉人自行行走摔倒是没有任何依据，也与事实逻辑不符。其次，电梯入口以及毛毯的湿滑并非是一审法院的主观判断，是客观事实，是一审法院根据当时的监控视频看出来的，并不属于一审法院的主观臆测。而相反的，上诉人指责被上诉人在电梯上快步行走，才属于上诉人的主观臆测。因为什么属于快步行走，快慢是一个相对的概念。从当时的监控录像看出被上诉人只是在电梯上面走了两步，而且确实是不快的，非常缓慢的走动。因此，被上诉人认为上诉人主张是因为被上诉人当时在电梯上快速行走摔倒是没有事实依据的。再次，上诉人显然没有尽到安全义务。一审其实也讲到过，被上诉人再重复一遍，在连续下雨的天气情况下，当事人在电梯上面摔倒，显然是由于上诉人没有尽到安全保障的义务。这是可以明显地看出来的。因此，被上诉人认为，一审法院结合客观事实作出的认定是完全正确的。上诉人的上诉理由是没有任何依据的。第二，关于一审认定金额的问题。首先代理人也亲自查阅了上诉人指出的司法解释第十七条的内容。第十七条的内容是写误工减少的收入，里面明确写明是就医治疗支出，并没有“实际”两个字。因此，上诉人上诉理由是没有任何法律上的依据的。其次，根据被上诉人提交的证据明显可以看出，就林坚中的名义从林坚中的账户里面支付的。上诉人主张没有实际产生，被上诉人觉得也与客观事实不符。因为钱确实是被上诉人实际支出的。最后医保报销部分的问题。这是当事人与社保机构之间的问题，而侵权关系是侵权人与受害人之间的法定之债，没有任何证据，也没有任何法律规定，医保报销的部分是可以减免上诉人的责任的。因此，被上诉人认为上诉人上诉理由也是不能成立的。从解决本案实际问题出发，一审法院判决由被上诉人与社保机构处理解决垫付费用的问题，实际上更符合本案的客观实际，具有操作性。最后，关于治疗费用必要性的问题，一审法院认定也是正确的。根据司法解释十九条，明确规定的赔偿义务人就医疗治疗的必要性和合理性进行举证，上诉人在一审中没有进行举证。被上诉人认为一审判决认定的事实是清楚的。请求驳回上诉人的上诉请求。 上诉人杭州物美第一分公司、杭州物美公司未提供新证据。 被上诉人林坚中向本院提供如下证据：2019年2月杭州历史天气预报一份。经质证，上诉人杭州物美第一分公司、杭州物美公司认为，该证据是从网络上下载的数据，不是被上诉人客观上无法取得的资料，被上诉人在一审期间没有提交，二审法院应不予采纳。从监控当中应该可以看到事发当天时间段，顾客并没有人随身携带雨伞、雨衣。案涉卖场是在室内的地下负一层，负一层入口是有储物柜的。被上诉人提交的仅仅是天气预报，并不能反映当天的实际天气情况。 本院认证意见：被上诉人林坚中提供的天气预报数据资料，本院结合一审中林坚中提供的视频予以认定。 本院经审理认定的事实与原审法院认定事实一致。 本院认为：本案属于违反安全保障义务责任纠纷，争议焦点在于双方责任如何划分。林坚中二审提供的2019年2月杭州历史天气预报虽不能证明事发当时室外正在降雨，但可证明该日天气预报为小雨，结合监控视频资料反映事发时电梯入口处铺设的防滑垫较湿，可以证明该日确为阴雨天气。林坚中作为年逾七旬的老人，在乘坐自动扶梯时本应对自身安全尽更为谨慎的注意义务，然林坚中在进入自动扶梯时未按自动扶梯搭乘规则站稳并抓紧扶手，反而在运行的扶梯上行走，最终导致摔倒受伤，对此，林坚中自身应承担主要的过错责任。杭州物美第一分公司作为超市的经营者、自动扶梯的管理人，未及时清干地面水渍，在发生紧急情况时未及时关停扶梯，亦具有一定的过错。根据事故发生的原因，双方各自的过错程度，本院确定由杭州物美第一分公司对林坚中的损失承担40%的赔偿责任，其余损失由林坚中自负。杭州物美公司作为杭州物美第一分公司的总公司，应与杭州物美第一分公司承担共同赔偿责任。对于林坚中的损失，一审中杭州物美第一分公司、杭州物美公司虽提出林坚中的部分医疗费系治疗其自身疾病产生的抗辩，但未举证证明其相关治疗与本次外伤不具有因果关系，原审法院对其异议不予采信，并无不当。关于杭州物美第一分公司、杭州物美公司提出的林坚中通过医保报销部分的医疗费应予扣除的上诉主张。因医保报销属于患者与相关医疗保险机构之间的医疗保险法律关系范畴，与本案属不同的法律关系，侵权人不能因受害人已通过医保报销，据此主张减轻其因侵权行为而产生的赔偿责任。故杭州物美第一分公司、杭州物美公司提出的该项上诉理由不能成立，本院不予采信。综上，上诉人杭州物美第一分公司、杭州物美公司上诉请求合理部分，本院予以支持。原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但对双方责任的划分认定不当，本院予以纠正。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一、撤销杭州市西湖区人民法院（2019）浙0106民初9655号民事判决。 二、杭州物美大卖场商业有限公司第一分公司、杭州物美大卖场商业有限公司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赔偿林坚中损失28126元。 如果未按本判决书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 三、驳回林坚中的其他诉讼请求。 一审案件受理费1740元，减半收取870元，由林坚中负担522元，杭州物美大卖场商业有限公司第一分公司、杭州物美大卖场商业有限公司负担348元。二审案件受理费503元，由杭州物美大卖场商业有限公司第一分公司、杭州物美大卖场商业有限公司负担50元，林坚中负担453元。林坚中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七日内向本院交纳应负担的诉讼费，杭州物美大卖场商业有限公司第一分公司、杭州物美大卖场商业有限公司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十五日内向本院申请退费。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员  周志军 二〇二〇年九月三日 书记员  王 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