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东省广州市中级人民法院民 事 判 决 书(2020)粤01民终12977号上诉人（一审被告）：陈思清，男，1953年10月6日出生，汉族，住广东省广州市天河区。委托诉讼代理人：刘创松，广东广信君达律师事务所律师。被上诉人（一审原告）：李彬，男，1983年3月20日出生，汉族，住湖南省蓝山县。委托诉讼代理人：苏慧仪，广东博敦律师事务所律师。委托诉讼代理人：伍劲松，广东法制盛邦律师事务所律师。上诉人陈思清因与被上诉人李彬民间借贷纠纷一案，不服广东省广州市天河区人民法院（2019）粤0106民初36179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20年7月9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审理了本案。本案现已审理终结。陈思清上诉请求：1.撤销一审判决，驳回李彬的全部诉讼请求；2.一、二审案件诉讼费用由李彬负担。事实与理由：一、一审判决认定双方存在借贷关系属于认定事实错误。1.李彬是案外人李土万名下的中航长城大地建工集团清远工程有限公司（以下简称中航公司）的一名普通员工，其向陈思清转账时双方互不相识，且在此之前双方并无任何经济往来，根本不存在相互借款的可能性。2.李彬关于170万元款项性质的陈述前后矛盾，应不予采信。在第一次庭审中，李彬称该170万元是系其向陈思清借款1亿元的手续费，该陈述与本案客观事实接近。李彬作为李土万的司机，不可能向素不相识的陈思清借款1亿元，而是李土万因为工程投资需要出具资金证明而向陈思清请求摆账1亿元（即将1亿元存至陈思清指定账户）才向陈思清支付手续费170万元。该事实有充分证据足以证明：第一,李彬当庭承认2016年11月29日向陈思清借款1亿元，手续费170万元；第二，李彬是李土万的员工；第三，陈思清确实存在为李土万摆账1亿元，陈思清于2016年12月2日向案外人左希烨名下银行账户存进1亿元，李土万承诺向陈思清支付摆账服务费用。陈思清已经向李土万提供了资金证明，故在该1亿元进账时，李土万指使李彬及巫有华向陈思清支付该170万元作为报酬。李彬对上述事实是明知的，其一审中称因未借到1亿元故要求陈思清返还手续费170万元，后又变更陈述称陈思清向其借款170万元，其陈述前后矛盾，李彬显然是在掩盖170万元款项的真实用途。李彬作为普通公司职员，其向陈思清借款1亿元的唯一可能性只能是因其老板李土万授意，进而向陈思清支付协助摆账的手续费170万元。李彬不可能在未收齐1亿元借款的情况下先支付高达170万元的手续费，与常理不符。3.双方款项来往符合服务费一般支付流程。陈思清与李土万于2016年11月29日就摆账达成一致意见后，同年11月30日收到案外人巫有华转账30万元。2016年12月2日落实摆账1亿元后，同日收到李彬转账100万元，后又分别于12月6日、12月7日收到李彬的转账各20万元，上述交易时间完全符合一般服务费用支付流程。二、案涉《收条》并非陈思清的真实意思表示，系其受胁迫而出具。1.2018年李彬纠集社会人员来到陈思清办公场所，对陈思清及其公司工作人员持续跟随、骚扰，甚至采用“看牛”等黑恶势力手段，进行二十四小时尾随，前后持续75天。陈思清担心报案再次受到伤害，故不得已写下《收条》。以上事实，案外人黄歇针、楼欲中、蒋某的证人证言足以证实。2.《收条》内容明显不符合事实及生活常识。《收条》载明“2016年12月2日-6日，收到李彬从清远农业银行账号汇入陈思清中国银行卡号62×××25（共四笔）壹佰柒拾万元”，而第一笔转账30万元发生于2016年11月30日，最后一笔转账20万元发生于2016年12月7日，均不在上述期间，即2016年12月2日至6日期间李彬仅向陈思清转账120万元。一般正常情况下出具的借条不可能如此错漏百出，而《收条》出具时间为2018年6月26日，转账发生于2016年，而双方当事人素不相识，李彬不可能出具巨款给陈思清两年后才要求其出具借条，进一步佐证陈思清系受胁迫出具上述《收条》。三、本案存在虚假诉讼之嫌。李彬作为一名领月薪的职员司机，明显不具备出借大额资金的能力，其向陈思清出借170万元不符合常理，结合陈思清受胁迫出具《收条》、李彬的陈述前后矛盾的事实，均符合民间借贷司法解释中关于虚假诉讼的判断特征。一审法院未查清案件基本事实，导致裁判错误，请求二审法院严格审查借贷发生的原因、时间、地点、款项来源、以及借贷双方的关系、经济状况、《收条》内容真实性等事实，作出公正裁判。李彬辩称：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予维持。一、本案与李土万无关，双方当事人存在合法有效的借贷关系。1.双方多次微信聊天中并没有提及李土万及170万元是摆账款的手续费，陈思清一直是同意返还案涉170万元。若170万元是李土万因摆账所需支付给陈思清的手续费，陈思清可以此抗辩不同意还款，亦可让李彬找李土万与其洽谈，但陈思清由此至终并未提及李土万和摆账款一事，可见李土万与本案无关。2.陈思清未提交证据证明其与李土万达成摆账的合意及李彬受李土万委托转账170万元手续费给陈思清，因此陈思清对基础关系提出的抗辩并无充分证据支撑，一审判决认定双方存在借贷关系并无不当。陈思清递交的录音证据无法查核是否李土万本人陈述，该录音通话另一方也非陈思清本人，整段通话并未对摆账的手续费达成合意，因此摆账一事只是烟雾弹；再者，如果公司因融资需要而摆账也会要求将款项转至公司账户上，在第三人账户上起不到摆账的目的效果，这与一般交易习惯不符；最后，如果李彬受李土万委托转账170万元手续费给陈思清，定会在通话交谈中提及此事，但纵观全案证据并没有这方面的证据痕迹，可见陈思清主张案涉170万元是摆账手续费而非借款的抗辩理由不成立，一审法院以借贷纠纷审理并无不当。3.《收条》明确记载170万的还款义务及期限，具有债权凭证属性，即使未明确为借款，李彬亦已初步完成证明双方存在借贷关系的举证责任。即使该170万元因摆账而起，在陈思清补签《收条》且明确还款期限的情况下，也不足以否认其借款的性质。加之《收条》出具前后，陈思清在双方多次通话过程中均表示同意返还170万元款项，足以证明双方存在合法有效的借贷关系。二、陈思清并非受胁迫签订《收条》，《收条》合法有效。首先，证人由于与陈思清存在利害关系，不能证明李彬长时间多次胁逼陈思清签订《收条》；其次，微信聊天记录显示双方都是友好沟通，陈思清从未指责李彬胁逼其签订《收条》；最后，签订《收条》当天的场景形成不了胁逼的效果，因为双方是在公众场合签订，李彬无法实施胁逼行为，陈思清亦未报警告发受胁逼的情况，当天也没有引起恐慌要在场人员解围。因此，胁逼一说纯属捏造。《收条》是陈思清的真实意思表示，合法有效，尽管《收条》上确认的收账日期与实际转账日期有少微出入，这只是双方当时对转账具体日期记忆上的误差，不影响相关事实认定。陈思清应自2018年7月17日起按年利率6%向李彬支付利息。尽管《收条》未约定利息，但陈思清承诺2018年7月16日前还款，否则承担逾期产生的一切费用，一审判决对利息的认定是正确的。三、陈思清应承担14万元的律师费。李彬因维权而产生14万元的律师费用损失，陈思清理应根据约定承担相关费用。四、本案非虚假诉讼，双方借贷关系是真实存在的。李彬是做工程的，具备资金实力借款给陈思清。陈思清也承认《收条》是其亲笔签名，且李彬确向陈思清转款170万元，陈思清也多次表示返还款项，上述事实均非李彬能够伪造。尽管李彬由于记忆误差而对部分事实表述前后有些矛盾，但并不是有意而为之，也不影响案件事实认定。虚假诉讼只是陈思清拒绝还款的借口，李彬的权益理应获得支持。李彬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1.陈思清向李彬返还170万元及利息（自2018年7月17日起计至实际清偿之日止，按月利率2%计算）；2.陈思清承担律师费14万元；3.本案诉讼费由陈思清负担。一审法院认定事实：2016年11月30日，案外人巫有华向陈思清转账支付30万元，巫有华出庭作证，确认上述30万元是受李彬指示支付。2016年12月2日、2016年12月6日、2016年12月8日，李彬先后向陈思清转账支付100万元、20万元、20万元。以上合计170万元。2018年6月26日，陈思清手书《收条》，载明：2016年12月2日至6日，共收到李彬从清远农业银行账号汇入陈思清中国银行卡号62×××25（共四笔）一百七十万元；此款在2018年7月16日前还清，逾期产生的一切费用全部由我承担。本案一审庭审中，李彬、陈思清均确认：1.《收条》中记载的4笔款项即对应前述巫有华向陈思清转账支付的30万元以及李彬分3笔向陈思清转账支付的140万元。2.涉案《收条》的签署地点是凯旋新世界楼下的咖啡厅，当时在场的除李彬、陈思清外，还有陈思清公司员工吕志伟。3.陈思清在收到170万元后，向李彬支付6万元，李彬确认该6万元为偿还本金，并同意在其主张的170万元中扣除，陈思清则认为该6万元并非还款。另查明，案外人左希烨名下尾号为5275的农业银行账户于2016年12月2日开户，同日，案外人陈宗元向该账户转账多笔款项，金额合计1亿元，上述款项转入后，该账户显示理财购买，当天转出1亿元，余额10元。再查明，陈思清称其租用骏辉宾馆房间进行办公，陈思清提交的骏辉宾馆走结单显示，陈思清于2017年11月28日至2018年2月26日在骏辉宾馆存在多笔消费。一审法院认为：合法的民间借贷关系受法律保护，本案的争议焦点在于李彬与陈思清之间是否存在民间借贷关系。《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民间借贷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规定》第十五条规定：“原告以借据、收据、欠条等债权凭证为依据提起民间借贷诉讼，被告依据基础法律关系提出抗辩或者反诉，并提供证据证明债权纠纷非民间借贷行为引起的，人民法院应当依据查明的案件事实，按照基础法律关系审理。”李彬主张其与陈思清存在借贷关系，提供了陈思清出具的《收条》以及金额合计170万元的转账凭证作为证据，其中，收条明确记载170万元的还款义务及期限，具有债权凭证属性，即使未明确为借款，李彬亦已初步完成证明双方之间为民间借贷关系的举证责任。陈思清对收到该笔170万元款项并无异议，但否认双方存在借贷关系，属对基础关系提出的抗辩，应提供相应证据予以证明。陈思清称该款项是案外人李土万向陈思清支付的“摆账”费用，其无需偿还，收条是受李彬胁迫所签，一审法院对此评述如下：（一）关于涉案《收条》是否受李彬胁迫所签的问题，首先，陈思清确认其租用骏辉宾馆房间进行办公，故其提交的骏辉宾馆走结单只能证明其在该宾馆消费，无法认定相关消费与李彬有关，不足以认定李彬在该宾馆对陈思清实施了禁足行为。而从走结单的内容来看，陈思清在骏辉宾馆的最后消费时间为2018年2月26日，而《收条》的出具时间是2018年6月26日，相隔四月之久，故即使李彬曾于骏辉宾馆向陈思清施压，也不足以认定该行为与陈思清出具收条之间存在直接的因果关系。虽然证人黄某、楼某、蒋某出庭作证证明陈思清受到李彬胁迫，但上述三位证人为陈思清朋友、员工或业务往来对象，与陈思清存在利害关系，在无其他证据予以佐证的情况下，一审法院对其证言不予采信。其次，陈思清确认其未对李彬的胁迫行为采取报警措施。再次，从双方关于收条的签订地点、在场人员的陈述来看，该收条是在公共场所签订，且李彬只身前往，客观上不具备胁迫陈思清的环境条件。因此，陈思清称收条是受李彬胁迫所签证据不足，一审法院不予采纳。（二）陈思清抗辩170万元属于其无需偿还的摆账费用，一审法院亦不采纳，理由如下：首先，从陈思清提交的录音内容来看，陈思清所称“李土万”表明“我明天借300万给他”，反映的是出借的意思表示，陈思清提供的“左希烨”的账户情况仅反映该账户有1亿元款项存入、转出，陈思清并未提供证据证明双方就“摆账”的报酬作出约定，其称该笔款项无需偿还，与录音及收条载明的内容不符。其次，陈思清在收到170万元款项后，向李彬支付了6万元，李彬主张6万元为还款，陈思清虽予以否认，但陈思清未举证证明其与李彬存在其他业务往来，其抗辩意见不足采信。另外，虽然李彬就170万元是否属于手续费作出了前后不同的陈述，但其关于陈思清应还款的主张始终明确，即使该170万元因摆账而起，在陈思清事后补签了《收条》且明确还款期限的情况下，也不足以否认其借款性质。（三）关于本案交易是否发生于陈思清与李土万之间，陈思清确认其向李彬出具《收条》，结合李彬提交的转账凭证以及巫有华的证言可知相关款项也是由李彬支付给陈思清，在陈思清未提供证据证明李彬受李土万委托与陈思清发生交易的情况下，应推定相关交易实际发生于李彬本人与陈思清之间。综合上述分析，陈思清对基础关系提出的抗辩并无充分证据予以支持，一审法院采纳李彬的主张，认定双方就该笔170万元款项成立借贷关系，陈思清应向李彬偿还。鉴于李彬确认陈思清已偿还6万元借款本金，并同意在其主张的170万元中扣除，故陈思清应向李彬偿还的尚欠借款本金为164万元。关于利息，李彬并未提供证据证明其与陈思清就本案借款约定了利息，收条中载明的“一切费用”也未明确为利息，李彬主张按月利率2%从2018年7月17日起计算利息缺乏事实依据，一审法院不予支持。由于陈思清未按期还款，一审法院依法将利息调整为按年利率6%自逾期之日即2018年7月17日起计算至款项实际付清之日止。关于律师费，涉案收条并未明确李彬为实现债权而产生的律师费由陈思清负担，李彬也确认律师费尚未实际发生，故一审法院对其律师费主张不予支持。综上所述，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二百零五条、第二百零七条、第二百一十一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民间借贷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规定》第十五条、第二十五条、第二十九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第一款规定，判决如下：一、陈思清于本判决发生法律效力之日起十日内向李彬偿还尚欠借款本金170万元及利息（利息自2018年7月17日起计至款项实际付清之日止，按年利率6%计算）；二、驳回李彬的其他诉讼请求。一审案件受理费21860元，由李彬负担1082元，陈思清负担20778元。一审判决查明事实属实，本院予以确认。二审期间：李彬主张陈思清通过其他途径得知李彬急需1亿元启动项目后，主动向李彬提出由其先向陈思清转账170万元，若陈思清能够出借1亿元给李彬，则上述170万元作为借款手续费，若未能借款则应退还该170万元。陈思清对上述事实不予确认，坚称案涉170万元系其协助案外人李土万摆账而收取的手续费。二审另查明：一审法院作出判决后根据李彬的申请查封了陈思清名下的位于广州市番禺区大龙街东怡区一街51号6座1梯801房的房产份额，李彬已向一审法院预缴财产保全费5000元。再查明：一审法院于2020年9月14日作出（2019）粤0106民初36179号民事裁定，内容如下：一、原判决书中第八页第十三行中的“170万元”更正为“164万元”；二、原判决书中第八页第十九、二十行中的“本案案件受理费21860元，由原告李彬负担1082元，被告陈思清负担20778元。”更正为“本案案件受理费21860元，由原告李彬负担2376元，被告陈思清负担19484元。”本院认为：人民法院审理民间借贷案件，应当结合借贷金额、款项交付方式、款项流向以及借贷双方的关系等事实综合判断。双方当事人关于李彬、案外人巫有华向陈思清合计转账170万元及《收条》的真实性均无异议，本案的争议焦点为双方当事人是否成立借贷关系。李彬主张按双方约定陈思清未能依约筹集1亿元借款则其收取的170万元应为借款，提交了2018年6月26日的《收条》、中国农业银行账户交易明细查询清单，上述《收条》载明“2016年12月2日至6日，共收到李彬从清远农业银行账号汇入陈思清中国银行卡号62×××25（共四笔）一百七十万元；此款在2018年7月16日前还清，逾期产生的一切费用全部由我承担”，并由陈思清签名捺印，李彬已就双方当事人存在借贷合意及其实际支付借款完成初步举证责任。陈思清抗辩称案涉170万元系其协助案外人李土万（李彬的雇主）摆账而收取的手续费，但其提交的案外人陈宗元名下账户存在1亿元的交易明细，不足以证明陈思清与李土万存在摆账的约定或者与本案存在其他关联，而证人黄某、楼某、蒋某与陈思清均存在利害关系，其证人证言不能单独作为认定案件事实的证据，陈思清未能进一步举证证明李彬系受李土万委托而向其支付170万元的摆账手续费，亦未申请李土万出庭作证，本院对该抗辩不予采信。另，陈思清抗辩称案涉《收条》系受胁迫而签订，除其陈述无其他证据作证，且陈思清对其在困境解除后未向公安机关报案或者向法院申请撤销案涉《收条》未能作出合理解释，本院对此亦不予采信。综上，李彬确认陈思清已归还6万元借款本金，一审判决据此认定陈思清向李彬偿还164万元借款本息并无不当，本院予以维持。综上所述，上诉人陈思清的上诉请求不能成立，本院不予支持；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本院予以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的规定，判决如下：驳回上诉，维持原判。一审案件诉讼费26860元（包括案件受理费21860元，财产保全费5000元），由被上诉人李彬负担2376元，上诉人陈思清负担24484元；二审案件受理费20778元,由上诉人陈思清负担。本判决为终审判决。审判员 汤 琼审判员 叶嘉璘审判员 张 淼二〇二〇年九月十八日书记员 李玉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