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东省聊城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20)鲁15民终2134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福建卓越鸿昌环保智能装备股份有限公司。住所地：福建省南安市雪峰华侨经济开发区。 法定代表人：傅志昌，该公司经理。 委托诉讼代理人：罗悉语，浙江金铿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山东弘峰智能装备股份有限公司。住所地：山东省济南市历城区华信路3号鑫苑鑫中心7号楼历城金融大厦1309室。 法定代表人：张盈，该公司经理。 委托诉讼代理人：赵强，山东金城法苑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福建卓越鸿昌环保智能装备股份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卓越公司）因与被上诉人山东弘峰智能装备股份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弘峰公司）展览合同纠纷一案，不服山东省高唐县人民法院（2019）鲁1526民初818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20年6月10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了审理。上诉人卓越公司的法定代表人傅志昌及其委托诉讼代理人罗悉语，被上诉人弘峰公司的委托诉讼代理人赵强，均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上诉人卓越公司的上诉请求：1.请求撤销（2019）鲁1526民初818号民事判决，依法改判驳回被上诉人的一审诉讼请求；2.上诉费由被上诉人承担。事实与理由：2014年3月20日，涉案双方签订《协议书》，约定弘峰公司向卓越公司借用机器设备用于展览、投标，期限为设备组装完成后12天内，由弘峰公司向卓越公司支付保证金130万元以确保按约交还设备。协议签订后，弘峰公司将130万元保证金转账至卓越公司账户，卓越公司将设备运送至弘峰公司。此后，弘心峰公司未退还设备，卓越公司未退还保证金。根据原审判决主文第6页第二段“(原告)因违约行为给被告造成的损失，被告可另行诉讼”的表述可知，原审已查明并认定弘峰公司未返还机器设备，弘峰公司才是涉案合同违约方。但原审判决却与上述认定相矛盾，判准违约方要求解除合同的诉讼请求，及判令上诉人向违约方返还保证金。上诉人认为，原审支持违约方缺乏依据的诉请，明显失当，具体理由如下：1.原审第一项判决错误。原审援引《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九十四条关于法定解除之规定解除双方合同，属于适用法律错误。该法定解除条款系赋予守约方的合同解除权，违约方无权行使法定解除权，且该条款的立法本意在于保护守约方的合法权益，并非供违约方反悔解约。原审判准弘峰公司作为违约方关于解除合同的诉讼请求，既缺乏相应法律依据，也严重背离公平原则。本案解除合同的法定条件尚未成就，弘峰公司作为违约方无权解除合同。2.原审第二项判决错误。鉴于弘峰公司尚未返还原机器设备，上诉人有权行使（顺序履行）抗辩权。涉案双方在协议第四条明确约定“乙方负责将设备运到甲方单位，货到先退款后卸货”，即卓越公司退款前提是弘峰公司将设备运回，履行顺序为：弘峰运回—卓越退款—设备拆卸。因此，在弘峰公司尚未将设备运回之前，上诉人完全有权拒绝退还保证金。况且，协议第三条也明确约定，该保证金本质即“用以确保乙方按本协议约定交还设备”，故在弘峰公司至今尚未退还设备的情况下保证金依约应当持续存在。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九十八条规定：“合同权利义务终止，不影响合同中结算和清理条款的效力”，因此，解除合同并不影响保证金应否返还，即便解除合同也不应直接返还保证金，而是应当根据《协议书》约定的保证金条款由双方进行结算清理。就本案双方应当如何结算问题，上诉人认为，涉案合同标的物即机器设备，而该设备已被占用五年有余仍未返还，闲置(或使用)五年未经养护的设备定然面目全非，更何况如今科技进步更新迅猛，即便归还原物也已经严重贬值；也正因为此，双方曾在《协议书》第六条约定：“设备退还每迟延一天，按保证金总额的1%支付违约金”。故在被上诉人逾期未还设备的情况下，上诉人有权要求被上诉人返还设备，并按照协议约定进行违约赔偿；上诉人曾在原审庭审中提起反诉并当庭提交反诉状争取上述主张，但原审法院庭后告诉上诉人，称反诉对上诉方是极为不利的，导致上诉人未敢缴纳反诉费；而原审判决书上，对上诉人的上述诉求只字不提，仅作出“(原告)因违约行为给被告造成的损失，被告可另行诉讼”这样极不负责又显失公正的偏向性结论，既违背双方在《协议书》中关于保证金结算的自治约定，又违反《合同法》关于结算清理条款独立有效的法律规定，无端浪费司法资源。3.原审认为解除合同是形成之诉故而认为本案不适用诉讼时效，该认定错误。弘峰公司要求“解除合同”只是诉讼手段，要求“返还保证金”才是诉讼目的。原审被“解除合同”这一表象蒙蔽，错误认为本案是形成之诉，忽略了第二项诉讼请求才是双方纷争的核心内容，其实质仍是给付之诉。更何况，无论合同目的能否实现，合同是否解除，都不影响弘峰公司主张返还保证金，即上述的“形成之诉”并非“给付之诉”的必要条件。而弘峰公司至少在2014年4月底前就应该知道仅为“12天”的展览目的能否实现，此后其随时都可以返还设备并有权主张返还保证金，故弘峰主张返还保证金的“给付之诉”早于五年前就应当开始起算诉讼时效，其在长达五年之久的时间内未予主张明显超过诉讼时效。请二审法院查明事实，依法驳回被上诉人的一审诉讼请求。 被上诉人弘峰公司辩称，一、无论合同是解除还是继续履行双方均应相互返还，一审判决双方相互返还符合合同约定和法律规定；二、一审上诉人未提出反诉，合同解除后不影响双方就损失及违约金另行主张权利，被上诉人一审中也明确保留了该部分权利。因此，上诉人主张的违约及损失情况可另行诉讼。一审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请求依法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弘峰公司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1.请求解除双方于2014年3月20日签订的《协议书》；2.判决卓越公司返还保证金130万元，并支付违约金；3.诉讼费由卓越公司承担。 一审法院认定的事实：弘峰公司曾用名为“山东高唐县天齐液压机械有限公司”，2016年12月19日变更前经营范围为“生产、销售：液压免烧砖机”；卓越公司曾用名为“福建省卓越鸿昌建材装备股份有限公司”。 2014年3月20日，双方签订《协议书》一份，协议书的主要内容“甲方为福建省卓越鸿昌建材装备股份有限公司、乙方为山东高唐县天齐液压机械有限公司一、乙方借用甲方砌块成型机一台、升板机一台、节距式运输机一台等设备。二、为支持乙方投标，甲方提供以上设备供乙方在山东省高唐县乙方企业驻地用于展览、展示，期限为设备组装完成后12天内。三、本协议签订后，乙方向甲方支付保证金人民币壹佰叁拾万元，用以确保乙方按本协议约定交还上述设备。甲方全额收到乙方保证金的三日内，负责将上述设备发往乙方。甲方负责在甲方工厂装卸；甲方负责安排技术人员在设备运抵山东省高唐县时进行设备组装，乙方收到时出具设备清单；展示结束后甲方技术人员指导拆装设备(乙方须派人协助拆装设备)；运输车辆和运输安全由甲方负责；乙方负责往返运输费用（含在乙方吊装费用）。运输中如有损失由甲方与运输公司协商解决。四、乙方上述设备方展示完毕立即返还甲方。甲方技术人员负责指导拆装设备，在乙方场地设备安全由乙方负责。乙方负责将设备运到甲方单位，货到先退款后卸货。五、如乙方投标成功，乙方购买甲方设备需另行签订合同，如签订成功后，本协议保证金可以转为定金。六、如甲方超过约定时限退还乙方保证金时，每天向乙方支付保证金总额1%的违约金。如乙方展示完毕拖延退还上述设备，逾期一天向甲方支付保证金总额1%的违约金。七、合同履行过程中发生纠纷，双方协商解决，协商不成向乙方注册地法院起诉”。协议签订后，弘峰公司于2014年3月21日、24日分两次将130万元保证金转至卓越公司账户，卓越公司将设备运送至弘峰公司处。此后弘峰公司未退还设备，卓越公司也未退还保证金。 2019年3月8日，弘峰公司向法院提起诉讼，要求解除合同，由卓越公司退还保证金并支付违约金。一审审理期间，弘峰公司申请撤回关于保证金逾期返还违约金的诉讼请求，并保留该部分诉讼权利。 一审法院认为，弘峰公司、卓越公司签订的展览、展示协议，合法有效；协议中明确约定了实现合同的目的及设备的展览、展示期限，展示期限到期后，无论设备是否进行了展览、展示，双方均应履行返还义务，弘峰公司请求解除双方签订的《协议书》、判令卓越公司返还保证金130万元应予支持；弘峰公司申请撤回关于保证金逾期返还违约金的诉讼请求属其对自身权利的处分，应予以准许。关于诉讼时效问题。一审法院认为，解除权属形成权，其行使期限为除斥期间，解除应先通知，未通知则未解除，弘峰公司的诉讼请求未超出诉讼时效期间；因违约行为给卓越公司造成的损失，卓越公司可另行诉讼。综上，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总则》第一百八十八条，《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九十四条、第九十六条、第九十七条之规定，判决：一、解除山东弘峰智能装备股份有限公司和福建卓越鸿昌环保智能装备股份有限公司于2014年3月20日签订的展览、展示协议；二、山东弘峰智能装备股份有限公司于判决书生效后十日内退还福建卓越鸿昌环保智能装备股份有限公司用于展览、展示的设备；福建卓越鸿昌环保智能装备股份有限公司于判决书生效后十日内返还给山东弘峰智能装备股份有限公司保证金130万元。如果未按本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案件受理费16500元，由福建卓越鸿昌环保智能装备股份有限公司负担。 本院二审期间，双方当事人均没有提交新证据。 为查清案件事实，本院于2020年7月2日到涉案设备存放处进行实地勘验，在双方当事人见证下，现场拍摄设备照片10张，制作勘验笔录一份，业经在场人签字确认。 弘峰公司质证如下：在双方在场的情况下，法院工作人员对现场设备进行了拍照留存，对照片反映的设备情况予以认可，对勘验经过和勘验结论均无异议。根据现场勘查情况可证实，涉案设备齐全，所拍照片确实为涉案协议书中所有设备，且铸件上铸有鸿昌的标识。此案件事实清楚，高唐县人民法院所作判决客观公正，聊城市中级人民法院现场勘验客观真实，请求法院依法公正判决。 卓越公司质证如下：1.通过设备现场可看出，设备存放地点系毫无防晒、防潮措施的露天场地，地面潮湿杂乱，杂草丛生，没有防盗措施，也没有任何看管人员，足以证明弘峰公司根本未尽妥善保管义务；2.经现场实地查看，除红色主机有一个零件是原标产品标识外，其他所有产品都无法证实是涉案产品，已无法识别是否确系涉案设备，弘峰公司根本无法向上诉人交付设备原物；3.目前设备已经严重废弃处于报废状态，无法正常运转，不再具有市场价值，弘峰公司已无法向上诉人返还完好正常的涉案设备；4.弘峰公司承认将上诉人交付的机器设备进行了喷印处理，以喷印自己公司电话号码的方式对外宣称系自己的设备，且此后再次将喷漆覆盖处理，上诉人有理由怀疑该设备经过了多次权属上的流转。 本院二审查明的其他案件事实同原审法院查明。 本院认为，双方当事人争议的焦点问题为，一、一审法院判令解除合同并由被上诉人退还设备、上诉人返还保证金130万元是否正确；二、本案是否超过诉讼时效。 关于焦点一，本院认为，卓越公司与弘峰公司签订的《协议书》系双方当事人真实意思表示,且不违反法律、行政法规的强制性规定,合同合法有效。弘峰公司诉请解除涉案协议，而合同的解除包括法定解除和约定解除两种情形，法定解除必须具备《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九十四条规定的条件。弘峰公司起诉时主张卓越公司未按约定安排技术人员进行设备组装，致使弘峰公司至今未能进行展览，卓越公司违背了《协议书》第三条的约定，属于未履行主要债务，但弘峰公司对此未举示任何证据予以证实。卓越公司则提交了其公司技术人员前往弘峰公司驻地的差旅费、住宿费发票，一审调解时弘峰公司代理律师向其发送的机器设备组装完整的照片等证据，据以证明其已按约将设备组装完成。两相对比，卓越公司明显具有证据优势。且在双方签订协议书，弘峰公司支付卓越公司130万元保证金后，如卓越公司当时未按约定组装设备，致使展览合同目的无法实现，弘峰公司时隔五年才主张权利，明显与常理相悖。结合在案证据及双方陈述，认定本案不具备《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九十四条规定的条件，弘峰公司不享有法定解除权。另，涉案协议书也没有明确约定解除权，从民法规定的诚实信用原则来考量,也不宜认定弘峰公司享有约定解除权。因此，一审判决解除合同不当，本院予以纠正。 涉案《协议书》第四条约定，设备展示完毕后，弘峰公司负责将设备立即返回卓越公司，货到先退款后卸货。该条明确约定了弘峰公司与卓越公司履行合同的先后顺序，在设备展示完毕后，弘峰公司没有立即退回设备，卓越公司拒绝返还保证金130万元系行使先履行抗辩权，并无不当。在时隔五年，设备已生锈腐蚀，处于严重贬值、损耗的情况下，一审判令弘峰公司退还设备、卓越公司返还保证金130万元，严重损害了无过错方即卓越公司的权益，判决结果有违公平，本院亦应予以纠正。 关于焦点二，通过以上论述，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九十五条第二款的规定，法律没有规定或者当事人没有约定解除权行使期限,经对方催告后在合理期限内不行使的,该权利消灭。本案不具备法定解除权的要件，也没有明确约定解除权，双方均没有提供证据证明催告过对方解除合同。因此，弘峰公司根据《协议书》第七条的约定，向弘峰公司注册地法院提起诉讼，并未超过诉讼时效期间。 综上，上诉人福建卓越鸿昌环保智能装备股份有限公司的上诉请求成立，予以支持。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九十三条、第九十四条、第九十五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六十八条、第一百六十九条、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第一百七十五条之规定，判决如下： 一、撤销山东省高唐县人民法院（2019）鲁1526民初818号民事判决； 二、驳回被上诉人山东弘峰智能装备股份有限公司对上诉人福建卓越鸿昌环保智能装备股份有限公司的一审诉讼请求。 一审案件受理费16500元，二审案件受理费16500元，均由被上诉人山东弘峰智能装备股份有限公司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闫 红 审判员 陈家勇 审判员 刘 颖 二〇二〇年九月一日 法官助理李敏 书记员张珂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