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苏省常州市中级人民法院民 事 判 决 书（2020）苏04民终2496号上诉人（原审被告）：中国人民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常州市分公司，住所地常州市和平北路11号。负责人：汪伟，该分公司总经理。委托诉讼代理人：王锡锋，江苏通江律师事务所律师。被上诉人（原审原告）：刘军，男，汉族，1981年5月2日生，户籍地址江苏省邳州市，现住常州市武进区。委托诉讼代理人：潘旭峰，江苏东浩律师事务所律师。上诉人中国人民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常州市分公司（以下简称人保公司）因与被上诉人刘军财产保险合同纠纷一案，不服常州市天宁区人民法院（2019）苏0402民初5861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20年6月23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审理,并于2020年7月15日就本案进行听证。本案现已审理终结。人保公司上诉请求：依法改判，驳回刘军的全部诉讼请求。事实和理由：本案系依据江苏省保监局规定车险“投保实名缴费”后采用二维码投保和电子支付，属于互联网保险业务，一审判决没有注意到互联网技术给保险业务引发的各方面变化，认定人保公司没有履行明确说明义务，属于事实认定错误。一、互联网投保与传统投保在判断标准上应体现差异。互联网投保中保险销售人员不与投保人见面，投保人不填写纸质投保单，保险人也不签发纸质保险单，互联网投保的全过程都由投保人自行操作。因此,判断保险人如何履行免责条款的提示和明确说明义务应考虑到互联网保险的特性，平衡投保人和保险人之间的利益，既维护投保人与被保险人的利益，又不能过分加重互联网保险公司所承担的义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若干问题的解释（二）》（以下简称保险法司法解释（二））第十二条之规定，修正了《保险法》第十七条局限于传统投保方式规制范围的滞后性，认可“网络、音频、视频等形式”为网络投保中保险人提示和明确说明义务履行的有效方式。在传统保险销售过程中，由于是面对面的交流，对免责条款明确说明的判断更加注重实质判断，确保投保人能够理解。基于互联网用户的不确定性和互联网保险受众的普遍性，免责条款的解释说明达到一般人标准即常人能够理解的程度即可。在互联网保险中认定明确说明义务的履行需要进行形式判断。二、人保公司已经履行了告知义务。由于互联网保险通常由投保人在网络通过点击相关按纽或链接自行完成投保流程，即保险公司处于“被动说明”的状态。大量案例显示绝大多数法院在互联网保险中并未严格要求“醒意”提示，而是更多地审核保险公司是否履行醒示提示义务，即是否在投保流程中已对免责条款进行加粗加黑等突出提示。人保公司一审时已经提供了说明详细解释了投保的流程，流程中包括阅读条款、强制阅读投保单声明，并在只有点击“确定”按键后，才可进行电子签名并进入后续投保程序，发生支付行为，这样的流程设计可以认为人保公司履行了明确说明义务。三、人保公司已向刘军进行告知。就一般经验法则而言，通过手机投保，需要本人手机验证，而手机具有私密性，一般均由机主本人使用，若投保流程系在投保人手机上完成，其亲自操作的可能性较高，即使是刘军委托他人投保，也得到了其明确授权，且刘军也在现场，否则无法输入支付密码。而代为投保系受托行为，投保人与其授权代为投保的人之间是代理法律关系，投保人承担代理行为的一切法律后果，免责条款对投保人有效。即保险合同成立且有效，代理人向保险人作出的情况告知视为投保人作出，而保险人向代理人履行的明确说明义务视为向投保人履行。四、案涉车辆未按时年检，已构成免责情形，人保公司有权拒赔。《道路交通安全法实施条例》第十六条明确规定车辆应当按期年检。机动车商业保险条款第八条规定，发生保险事故时，被保险机动车行驶证、号牌被注销的，或者未按规定检验的，属于免责条款，保险人不负责赔偿。本案中，涉案车辆未按期年检，也无法确定事故发生前后是否存在安全隐患，按照省高院关于审理保险合同纠纷案件若干问题的讨论纪要，人保公司有权拒赔。刘军辩称，无论是采用二维码投保和电子支付的互联网保险业务，还是采用传统纸质投保单保险业务，人保公司必须履行就免责条款和免责事项对刘军进行充分地提示告知说明义务，才能适用免责条款。本案中，人保公司没有在刘军投保时就免责条款和免责事项向其尽到充分地告知说明和提示义务，免责条款对刘军不适用，理由如下：一、证人陈某证实，刘军的手机是陈某代为操作投保的，本案中唯一一个签名“刘军”二字是陈某所签，没有告知刘军有免责条款和免责事项。刘军只是在支付保费时输入了微信付款密码，但通过本人手机微信付款，只能证明双方保险合同成立，并不能证明人保公司已经向刘军尽了对免责条款的告知及明确说明义务。二、人保公司提供的电子投保单附件的投保人声明中第二段载明“尊敬的客户，为了充分保障您的权益，请您将下一黑体字内容，在方格内进行手写，以表明您已了解投保内容，并自愿投保：本人确认收到条款及《机动车综合商业险免责事项说明书》。保险人已明确说明免除保险人责任条款的内容及法律后果。”其中该声明中的“保险人已明确说明免除保险人责任条款的内容及法律”是黑体字。即投保人先要在手机上手写“保险人已明确说明免除保险人责任条款的内容及法律后果”的文字后，再进行签名，才能证明人保公司已就免责条款和免责事项对刘军履行了充分地提示告知说明义务。在本案中人保公司没有提供刘军手写的“保险人已明确说明免除保险人责任条款的内容及法律后果”黑体字内容，因此，仅就电子签名也不能证明人保公司对免责条款履行了明确说明告知义务。三、人保公司代理人在一审庭审中就其提供的证据签名问题承认：“虽然打印出来有三个签名，但是只签了一次”。可见人保公司的电子签名很不规范，该签名到底是签在“投保人实名缴费”界面还是投保人声明界面或是投保单界面无法说清。这一事实充分证明了人保公司通过互联网投保电子签名来恶意规避其必须履行就免责条款和免责事项的提示告知说明义务。刘军向一审法院提出诉讼请求：1、判令人保公司立即支付保险理赔款24万元；2、本案鉴定费及诉讼费用由人保公司承担。一审法院认定事实：一审法院对双方无争议的投保事实、交通事故发生事实及交通事故责任认定予以确认。一审法院另查明，苏Ｄ×××××号车注册日期为2010年8月5日，检验有效期至2019年8月。2019年9月14日发生案涉交通事故时，苏Ｄ×××××号车尚未进行检验。在处理事故过程中，刘军支付了吊车费1500元和拖车费500元。2019年10月11日，人保公司向刘军出具机动车保险拒赔告知书，内容为：根据《中国保险行业协会机动车综合商业保险示范条款（2014版）》第八条“在上述保险责任范围内，下列情况，不论任何原因造成被保险机动车的任何损失和费用，保险人均不负责赔偿”之第三款“被保险机动车有下列情形之一者”第1条“发生保险事故时被保险机动车行驶证、号牌被注销的，或未按规定检验或检验不合格”，本次事故出险时，被保险车辆未按时参加年检，因此本案商业险部分不能赔付处理。人保公司提交了机动车商业险交强险投保单、车险“投保人实名缴费”客户授权同意书、车险“投保人实名缴费”告知书、投保人声明及电子签名情况说明，其中电子签名情况说明称，刘军系通过微信支付方式交付保险费，江苏省保监局在2018年4月即全面实施车险“投保实名缴费”，在遵循实名支付的情况下，对采用电子支付方式的在流程中增加了选择阅读条款，强制阅读投保单声明，强制签名后方可发生支付行为。具体操作流程为，在投保人微信扫描微信支付二维码后跳至电子投保单页面，页面会展示电子投保单正反面、保险条款、车险投保人实名缴费客户授权同意书、免责事项说明，等待5秒钟后，勾选保险责任声明，点击确定，然后由投保人进行电子签名，最后操作微信付款。本案中，刘军都是电子签名，人保公司尽到了告知义务，被保险人在保单上已经签字，清楚所有的免赔条款。刘军则陈述，电子签名不是其本人签的，并不清楚该电子签名的情况，人保公司在投保时没有告知免责事项，人保公司在本案中提交的投保人声明载明：“尊敬的客户，为了充分保障您的权益，请您将以下黑体字内容，在方格内进行手书，以表明您已了解投保内容，并自愿投保：本人确认收到条款及《机动车综合商业保险免责事项说明书》，保险人已明确说明免除保险人责任条款的内容及法律后果（黑体字）。”按照上述声明内容，投保人要在手机上手写“保险人已明确说明免除保险人责任条款的内容及法律后果”的文字后，再进行签名，但投保人并未手写该内容，说明保险人没有就相关免责条款充分告知和说明。在庭审过程中，刘军申请陈某作为证人出庭作证，以证明陈某系人保公司保险业务经办人，电子签名“刘军”不是投保人刘军本人所签。陈某陈述：“我是在本市武进区二手车市场经营二手车买卖业务的，之前刘军奔驰车的保险就是我帮助买的，我不是卖保险的，我是带买车的人去买保险的，保险公司的业务员在市场里专门设了一个点，我有该业务员的微信，我与他是微信联系的。当时刘军的奔驰车保险快到期了，保险公司的业务员发了信息来，我就去问刘军还要不要买，刘军说要买，我就去找了刘军帮他买，人保公司的人给我发了一个二维码，我再发给刘军，然后我就用刘军的手机操作投保，手机界面上有保险条款，保险公司的人没要求我看，我也没有注意看，也没要求刘军看，电子签名这一栏是我签的刘军名字，手机界面没有什么方格，没有抄过什么文字，就是签名付钱。”刘军认为，陈某当时是代表人保公司推销保险的，他陈述的内容可以证明当时整个操作过程并不是投保人自己操作的，投保人并没有看到或者被告知免责条款，投保人也没有签字，证明人保公司并没有向投保人尽到对免责条款的提示或者明确说明义务。人保公司认为，陈某是受刘军委托向保险公司办理保险义务的，因此陈某所有行为均是在刘军的授权下操作，可以代表刘军的真实意思，同时，目前保险公司的实名支付的过程从技术上已经提供了阅读条款以及阅读免责事宜的充分条件，若投保人以故意行为规避阅读签名会形成保险市场的混乱，因此在本案中，无论是刘军还是陈某阅读条款（包括免责条款）、实施支付行为可以视为投保人的行为。在案件审理过程中，根据刘军的申请，一审法院委托江苏徽商保险公估有限公司常州分公司对苏Ｄ×××××号车的修理价格进行评估，评估金额为238600元，刘军支付了评估费11930元。一审法院认为，刘军与人保公司之间的商业保险合同关系合法有效。本案中，苏Ｄ×××××号车在发生交通事故时未按时参加年检是事实。对于人保公司是否按保险条款免除赔偿责任的问题。《中华人民共和国保险法》第十七条第二款规定，对保险合同中免除保险人责任的条款，保险人在订立合同时应当在投保单、保险单或者其他保险凭证上作出足以引起投保人注意的提示，并对该条款的内容以书面或者口头形式向投保人作出明确说明；未作提示或者明确说明的，该条款不产生效力。虽然人保公司对车险在目前已实行“投保实名缴费”的电子缴费方式进行了说明，且本案中是由刘军自己将手机交陈某进行操作，但人保公司作为证据提交的电子投保单附件的投保人声明中又载明“尊敬的客户，为了充分保障您的权益，请您将以下黑体字内容，在方格内进行手书，以表明您已了解投保内容，并自愿投保：本人确认收到条款及《机动车综合商业保险免责事项说明书》，保险人已明确说明免除保险人责任条款的内容及法律后果。”该声明中的“保险人已明确说明免除保险人责任条款的内容及法律后果”为黑体字，上述操作步骤系保险人通过由投保人书写相关内容以证明自己对免责条款已履行明确告知义务而设置的环节，而人保公司在本案中并未提供刘军或其委托代理人在方格内手书黑体字内容的证据，因此仅凭投保人的电子签名并不能证明保险人对免责条款的内容向投保人作出了明确说明，相关免责条款对投保人不产生法律效力，人保公司应在保险金额范围内履行赔偿义务。对于赔偿金额，修理价格已经公估公司评估，吊车和拖车系救援需要且发生的费用有收据和发票为凭，该院予以认定。对于人保公司认为车辆在事故发生后未进行检测，应免除保险人责任的意见，则应当在先行认定保险人已就免责条款履行明确说明义务后，再根据事故车辆是否检测和检测结果进行处理。本案中，在不能认定保险人已就免责条款向投保人履行明确说明义务的情况下，案涉车辆在事故后是否进行检测及检测结果如何，均不影响人保公司承担赔偿责任。据此，该院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保险法》第二条、第十七条第二款、第二十三条、第六十四条之规定，遂判决：人保公司于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向刘军赔偿24万元。如果未按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案件受理费4900元，评估费11930元，合计16830元，由人保公司负担。二审期间，人保公司提交一份《说明》，证明刘军应当知晓免责条款的内容及法律后果。刘军对上述证据的质证意见为：一、该《说明》所述的整个投保流程与刘军投保时的流程不完全相同，根据人保公司提供的证据，刘军在投保时投保人声明处投保人先要在手机上手写“保险人己明确说明免除保险人责任条款的内容及法律后果”的文字后，再进行签名。而在刘军指出该页没有投保人手写的“保险人己明确说明免除保险人责任条款的内容及法律后果”内容，证明人保公司没有在投保人投保时就免责条款和免责事项对投保人进行了充分地告知说明时，人保公司现在又“没有手写抄录体窗口”、“保监会推广二维码业务时并无此要求，抄写也不现实”，该陈述与事实不符，也与人保公司提供的证据相互矛盾。二、该《说明》中所述“程序设计上为了方便投保人，只有一个签名窗口，将签名同步导入投保单窗口的文件中，所以出现—个签名，而打印时显示三个签名的情况”。刘军更不能认同，既然人保公司提供的证据上有三处需要投保人签名，就应该让投保人在该三处都进行签名，尤其是“投保人声明”这一栏，涉及到能否证明人保公司在投保人投保时就免责条款和免责事项对投保人进行了充分地告知说明。但是人保公司却没有这样做，而是将三次签名合为一次，名为方便投保人，实为通过所谓的一次互联网投保电子签名来恶意规避其必须履行就免责条款和免责事项对投保人进行了充分地提示告知说明义务。一审法院查明的事实属实，本院予以确认。本案争议焦点为：人保公司能否以就免责条款履行了提示及明确告知义务而主张免责。本院认为：首先，根据保险法司法解释（二）的规定，即使投保人或者投保人的代理人订立保险合同时没有亲自签字或者盖章，但投保人已缴纳保险费的，视为其对代签字或者盖章行为的追认。本案中，即使电子签名“刘军”非其本人所签，但刘军随后支付保费的行为能够说明其与人保公司的保险合同依法成立并生效。其次，互联网投保中，保险人仍需对保险合同中免除保险人责任的条款对投保人尽到提示及明确说明义务。一审中人保公司已详细解释了此次投保的具体操作流程，并提交了一份电子投保单附件的投保人声明，该声明要求投保人刘军手书声明中的黑体字部分即“保险人已明确说明免除保险人责任条款的内容及法律后果”，此步骤为人保公司为证明其就免责条款进行过明确说明义务而设置的环节，但人保公司并未能提供刘军手写该黑体字部分的证据，应当承担不利的法律后果，视为人保公司未就免责条款向刘军进行明确说明，故该免责条款对刘军不产生法律效力。二审中，人保公司提供的说明认为电子投保程序设计只有一个签名窗口，没有手写抄录黑体字窗口，但该说明与人保公司在一审中提交的证据及陈述相矛盾，本院不予认可，人保公司仍应在保险责任范围内向刘军承担保险责任。最后，案涉车辆发生交通事故时未按时参加年检是事实，但如前所述，人保公司未就该免责条款向刘军进行过明确说明，且人保公司未能提供证据证明案涉车辆未按时进行年检与事故发生具有直接的因果关系，因此，案涉车辆未按时进行年检不影响人保公司承担保险责任。综上所述，人保公司的上诉请求不能成立，本院不予支持；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予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之规定，判决如下：驳回上诉，维持原判。二审案件受理费4900元，由上诉人人保公司负担。本判决为终审判决。审 判 长  王 星审 判 员  郑 仪审 判 员  尤建林二〇二〇年九月十五日法官助理  郭 强书 记 员  方 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