浙江省杭州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20）浙01民终4960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河南电影电视制作集团有限公司。住所地：河南省郑州市黄河路117号院6号楼。统一社会信用代码：914100004158048606。 法定代表人：宗树洁，该公司董事长。 委托诉讼代理人：祝永鹏，河南陆达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杭州犇奕投资合伙企业（有限合伙）。住所地：浙江省杭州市淳安县大墅镇新兴路63号2幢104室。统一社会信用代码：91330127MA2B2G9A46。 主要负责人：奚文耀，该合伙企业执行事务合伙人。 委托诉讼代理人：余炳成，浙江泽道律师事务所律师。 原审被告：支天杰，男，1968年6月16日出生，汉族，住河南省郑州市金水区。 原审被告：河南树兴科技有限公司。住所地：河南自贸试验区开封片区郑开大道以北六大街以东浙商城市广场C幢1410号附2号。统一社会信用代码：91410296MA460YLL82。 法定代表人：支亚卫。 委托诉讼代理人：何永鑫,北京市隆安（郑州）律师事务所律师。 原审被告：支天恒，男，1970年3月1日出生，汉族，住河南省开封市金明区。 上诉人河南电影电视制作集团有限公司（以下简称河南影视公司）为与被上诉人杭州犇奕投资合伙企业（有限合伙）（以下简称犇奕合伙企业）、原审被告支天杰、河南树兴科技有限公司（以下简称树兴公司）、支天恒民间借贷纠纷一案，不服浙江省淳安县人民法院（以下简称一审法院）作出的（2020）浙0127民初144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出上诉。本院于2020年6月4日立案受理后，根据《全国人民代表大会常务委员会关于授权最高人民法院在部分地区开展民事诉讼程序繁简分流改革试点工作的决定》由审判员沈斐适用普通程序独任审理，于2020年7月9日公开开庭进行了审理。上诉人河南影视公司的委托诉讼代理人祝永鹏、被上诉人犇奕合伙企业的委托诉讼代理人余炳成、原审被告支天杰、原审被告树兴公司的委托诉讼代理人何永鑫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河南影视公司上诉请求：1.撤销一审判决第一项中判定河南影视公司承担1900万元自2019年12月23日至生效判决确定的履行之日止按年利率4.25%计算逾期利息的内容，依法改判驳回犇奕合伙企业请求河南影视公司支付逾期利息的诉讼请求；2.本案相关诉讼费用由犇奕合伙企业承担。事实与理由：一、一审判决对案涉《借款合同》签约初衷、签约目的认定不清，错误认为《借款合同》合法有效，实际该《借款合同》系以合法形式掩盖非法目的，应被认定为无效合同。(一）河南影视公司与犇奕合伙企业签订《借款合同》的背景、目的，均是帮助支天杰中标河南影视大厦项目。1.犇奕合伙企业将2000万元款项出借给河南影视公司不符合客观常理。双方并不结识，历史上也没有任何经济往来，犇奕合伙企业将2000万元巨额资金出借给河南影视公司而不要求河南影视公司提供任何抵押，借款利息按照年利率4.25%的标准计算也明显低于一般民间借贷的利息标准，客观而论，双方之间不可能是真实的民间借贷关系。2.案涉《借款合同》的签订初衷是为了配合支天杰操纵河南影视大厦招投标工作。《借款合同》签订前，支天杰与河南影视公司就河南影视大厦项目施工单位的选定事宜，曾进行提前磋商，商定由支天杰的关联公司河南省第一建筑工程集团有限责任公司（以下简称河南一建公司）中标，为此支天杰同意向河南影视公司提前支付2000万元履约保证金。支天杰考虑到其本人或河南一建公司将该笔款项直接打给河南影视公司，面临违法违规，故支天杰找到犇奕合伙企业，通过犇奕合伙企业将该笔款项以借款的名义支付给河南影视公司，鉴于此，犇奕合伙企业与河南影视公司才签订了案涉《借款合同》。3.案涉《借款合同》的签订目的是为了帮助支天杰中标河南影视大厦项目。犇奕合伙企业向一审法院提交的《借款合同》之《补充协议》，通篇都在约定河南一建公司中标河南影视大厦项目后如何处理双方的权利义务，《补充协议》第4、5、6条更是对《建设工程施工合同》主要条款（包括施工范围、工程质量标准、结算方式、工程款支付方式）进行了明确约定。据此足以印证犇奕合伙企业对河南影视公司与支天杰提前磋商河南影视大厦施工单位选定事宜是明知的。犇奕合伙企业之所以签订案涉《借款合同》并通过其账户向河南影视公司转款2000万元，目的是为了帮助支天杰中标河南影视大厦项目。(二）支天杰与河南影视公司就河南影视大厦施工单位选定事宜进行提前磋商的行为违反了法律强制性规定，支天杰意图中标该项目系“非法目的”。河南影视公司为国有独资公司，河南影视大厦项目所占用土地为国有划拨土地，一旦建设该项目，使用的资金为国有资金，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招投标法》第三条规定，河南影视大厦项目属于法定必须招投标的项目，而河南影视公司、支天杰就施工单位选定问题提前磋商，且通过支天杰的运作，以犇奕合伙企业名义向河南影视公司提供2000万元资金，实际为日后将举行的招投标程序设置不利条件，排除其他潜在的投标人，违反了招投标法的规定，支天杰意图中标河南影视大厦系“非法目的”。案涉《借款合同》属于以合法形式掩盖非法目的，为无效合同。二、一审判决对犇奕合伙企业2000万元资金来源的事实认定不清。(一）资金来源涉及合同是否有效。犇奕合伙企业设立于2018年5月3日，注册资本金仅为50万元，其将2000万元资金转入河南影视公司账户的时间为2019年9月23日，短短一年多的时间，犇奕合伙企业不可能通过50万元注册资金迅速完成2000万元的资本公积，显然该2000万元资金非其自有资金。依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民间借贷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规定》第十四条之规定，如查明2000万元资金系犇奕合伙企业套取金融机构信贷资金、或是向第三方转借的资金、或是河南一建公司、支天杰提供的资金，则案涉《借款合同》应被认定为无效。(二）资金来源涉及本案是否为虚假诉讼。犇奕合伙企业明显不具备出借能力，人民法院只需让其提供2019年6月1日至2019年9月23日之间在浙商银行上海分行营业部账户的银行流水即可查明，查明资金来源后，依法对本案作出公正裁判。综上所述，河南影视公司与犇奕合伙企业之间不具有真实意思表示的民间借贷关系，2000万元非犇奕合伙企业自有资金，案涉《借款合同》应被认定为无效合同。鉴于此，河南影视公司只同意返还本金1900万元款项，不承担该款自2019年12月23日起至生效判决确定的履行之日止按年利率4.25计算的逾期利息。 被上诉人犇奕合伙企业答辩称：一、案涉《借款合同》《担保合同》均为合法有效的合同。河南影视公司与犇奕合伙企业签订的《借款合同》是双方意思真实表示，河南影视公司也认可收到了犇奕合伙企业交付的2000万元，双方之间存在真实的款项交付事实。河南影视公司主张的“合法形式掩盖非法目的”，犇奕合伙企业认为不存在。犇奕合伙企业确实想与保证人支天杰等人发生业务往来，但双方没有违反法律法规规定进行暗箱操作。在双方的担保协议及其他协议中，都明确约定案涉工程要通过合法招投标程序来选择中标单位。二、河南影视公司想以《借款合同》无效而不支付利息，理由不成立。退一步说，按照《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民间借贷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规定》第二十九条，即使合同无效，河南影视公司也应当返还本金和并支付资金占用费，而双方《借款合同》约定的利息标准本来就是按照同期银行贷款利率标准，也就是跟司法解释规定是相符的。三、关于资金的来源，河南影视公司的主张属于无端推测。犇奕合伙企业的资金都是来源于股东（合伙人），河南影视公司认为资金来源不明仅是其毫无理由的推测，而且违背公司法常识。综上所述，犇奕合伙企业认为河南影视公司的上诉请求不能成立，请求驳回河南影视公司的上诉。 原审被告支天杰述称：河南影视公司的上诉理由完全是妄加推测，是为了达到自己不还钱的非法目的。第一，河南影视公司指责支天杰与犇奕合伙企业以借款合同的合法形式掩盖中标的非法目的，没有任何依据。河南影视大厦的招投标前期工作都是正常进行，招标公告和招标活动尚未开始，何来支天杰违法中标行为。反倒是河南影视公司作为一家厅级单位，没有契约精神，无端否认有效合同和污蔑他人，其行为不应得到支持。第二，河南影视公司称支天杰操纵招投标活动，犇奕合伙企业为支天杰提前支付2000万元履约保证金帮助支天杰中标，没有事实依据，招投标尚未开始，何来履约保证金，河南影视公司的说法前后矛盾。支天杰不仅没有违法违约行为，而且还替河南影视公司归还了借款本金100万元以及利息几十万元，河南影视公司自己一分钱不还，还采取此等拖延诉讼的不当手段，违背公平正义原则。支天杰认为河南影视公司的上诉无理无据，请求法院根据客观事实、依照法律法规的规定，判决河南影视公司承担违约责任。 原审被告树兴公司述称：河南影视公司提起上诉是为了拖延诉讼，其上诉主张均无根据，上诉事由不能成立。第一，河南影视公司只针对30余万元数额的利息表示不服，足以表明其是为了达到拖延诉讼但又不愿多承担上诉费的目的而故意为之，如果河南影视公司真要否定案涉《借款合同》，应当预交14余万元的上诉费。第二，河南影视公司仅仅以其与犇奕合伙企业不认识、没有抵押担保、借款利率低于民间借贷市场标准等情形来推定犇奕合伙企业出借2000万元不符合常理，毫无依据。河南影视公司没有考虑到，正是因为有支天杰的居间推介、支天杰等人提供保证等因素，才能促成其获得此笔成本较低的优质融资。第三，河南影视公司强调其与犇奕合伙企业之间不是真实的民间借贷关系，毫无根据。犇奕合伙企业提供的证据充分证实双方发生了真实的借贷事实。第四，河南影视公司一再强调犇奕合伙企业签订《借款合同》的目的是为了帮助支天杰中标河南影视大厦，如果此言属实，那河南影视公司作为国有企业首先应当受到谴责和惩处，其滥用优势地位对支天杰行欺骗之实，因为至今未启动任何项目，于法于理均不合。即便如此，这也与本案的借贷事实无关。第五，河南影视公司声称案涉《借款合同》属于以合法形式掩盖非法目的，这是对法律的曲解，河南影视公司与犇奕合伙企业之间签订借款合同是双方真实意思表示，没有掩盖任何非法目的。第六，河南影视公司声称犇奕合伙企业的注册资金只有50万元，但却向河南影视公司提供2000万元借款，进而推定该2000万元非犇奕合伙企业自有资金，这是对公司法的曲解，也违背基本常识。注册资金与公司拥有多少资金是两个概念，法律也没有规定注册资金50万元的公司只能从事50万以下的交易。第七，河南影视公司虽然罗列了许多法律规定，但未提供任何证据证明本案的借款资金系高利转贷或者系单位职工集资等，其主张毫无根据。第八，树兴公司为了河南影视公司能获得该笔优质融资，将自己名下房产为河南影视公司作担保，但河南影视公司违背基本诚信原则，不偿还借款，还给树兴公司造成诉累，所有责任都应由河南影视公司承担。 原审被告支天恒未作陈述。 犇奕合伙企业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1.判令河南影视公司归还犇奕合伙企业借款本金1900万元，支付该款自2019年12月23日至一审判决生效之日按年息4.25%计算的利息；2.判令支天杰在第一项诉讼请求范围内承担连带责任；3.判令支天杰支付财产保全担保费20000元，支付实现债权代理费用30000元；4.判令支天杰支付犇奕合伙企业自2019年12月23日至付款之日按年息13.75%日计算的利息；5.判令树兴公司赔偿在处置位于豫（2019)开封市不动产权第0××9号房屋价值范围内承担赔偿责任；6.判令支天恒赔偿在处置位于琼（2019)澄迈县不动产权第0××2号房屋价值范围内承担赔偿责任；7.判令河南影视公司、支天杰、树兴公司、支天恒共同承担本案的诉讼费用。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2019年9月20日，犇奕合伙企业与河南影视公司签订了《借款合同》，约定河南影视公司向犇奕合伙企业借款2000万元人民币，借款期限为3个月，年息按4.25%收取。同日，犇奕合伙企业与支天杰签订了《收益补足协议》及《保证合同》。《收益补足协议》约定支天杰为上述借款承担利息差额补足18%的支付责任，补足的期间为上述借款合同存续期间；《保证合同》约定支天杰为上述借款合同项下的债务提供连带责任保证担保，保证期间为主合同债务履行期限届满之日起两年。同日，犇奕合伙企业又与树兴公司、支天恒分别签署了《抵押合同》，约定树兴公司以其所有的位于河南省开封市龙亭区××号楼××单元××层××号的房屋为上述借款合同项下的债务提供抵押担保，支天恒以其所有的位于海南省澄迈县华侨农场盐丁作业区××村××别墅××号的房屋为上述借款合同项下的债务提供抵押担保，树兴公司、支天恒需在合同签订后7个工作日内办理抵押登记手续。2019年9月23日，犇奕合伙企业通过银行向河南影视公司转帐2000万元。树兴公司、支天恒未按约定办理抵押登记。借款到期后，犇奕合伙企业多次催讨，仅由支天杰代为偿还100万元，剩余款项至今未归还，故成讼。 一审法院认为，犇奕合伙企业与河南影视公司之间签订的《借款合同》合法有效，河南影视公司与支天杰是否存在违反招投标法的行为不影响借款合同的效力，犇奕合伙企业已向河南影视公司交付了借款，河南影视公司未按约还款，已构成违约，应向犇奕合伙企业归还借款本金并承担逾期利息。河南影视公司要求对《借款合同》上加盖的“河南电影电视制作集团有限公司合同专用章”的真实性进行鉴定无合理理由，不予准许。支天杰为上述借款提供连带责任保证担保，应承担连带清偿责任。《借款合同》对律师费等实现债权的费用承担并无约定，犇奕合伙企业要求担保人支天杰承担保全担保费及律师费无依据，不予支持。根据犇奕合伙企业与支天杰签订的《收益补足协议》，支天杰承担收益补足责任的期间为合同存续期间，即3个月借款期限内，故对犇奕合伙企业要求支天杰承担合同期外的收益补足责任的诉讼请求亦不予支持。树兴公司、支天恒已与犇奕合伙企业签订《抵押合同》，但未办理抵押登记，故树兴公司、支天恒应对河南影视公司不能清偿部分承担补充赔偿责任。综上，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二百零六条、第二百零七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担保法》第十八条，《中华人民共和国物权法》第十五条之规定，判决：一、河南影视公司于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归还犇奕合伙企业借款1900万元并承担该款自2019年12月23日起至生效判决确定的履行之日止按年利率4.25%计算的逾期利息；二、支天杰对上述第一项承担连带清偿责任；三、树兴公司在位于河南省开封市龙亭区××号楼××单元××层××号的房屋价值范围内对河南影视公司不能清偿部分承担赔偿责任；四、支天恒在位于海南省澄迈县华侨农场盐丁作业区××村××别墅××号的房屋价值范围内对河南影视公司不能清偿部分承担赔偿责任；五、驳回犇奕合伙企业的其他诉讼请求。如果未按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案件受理费136900元，减半收取68450元，保全申请费5000元，由犇奕合伙企业负担600元，河南影视公司负担72850元，支天杰与河南电影电视制作集团有限公司连带负担。 二审期间，各方均未提交新的证据。 根据一、二审中的有效证据及当事人陈述，本院经审理对一审法院查明的事实予以确认。 本院认为：根据法律规定，自然人、法人、其他组织之间及其相互之间合法的资金融通行为受法律保护。本案中，出借人犇奕合伙企业与借款人河南影视公司基于《借款合同》形成民间借贷的法律关系，经现有证据审查，借贷主体、行为及资金来源均不违反《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民间借贷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规定》【法释[2015]18号】第一条、第十一条、第十四条之规定，应认定为有效。河南影视公司主张案涉《借款合同》系“以合法形式掩盖非法目的”故而无效，本院认为，“以合法形式掩盖非法目的”为由否定合同效力最核心的要件是合同当事人对“非法目的”达成“合意”，构成通谋，即只有以非法的“合意”才能否定以真实意思“合意”为基础成立的合同的效力。而本案中，犇奕合伙企业和河南影视公司达成的合意为资金融通，双方之间并不存在河南影视公司所称的对有关工程项目招标投标或者成立发包承包关系的磋商，至于河南影视公司是否与支天杰存在提前磋商工程项目施工单位事宜以及该行为是否违法违规，河南影视公司并无证据证明。河南影视公司认为犇奕合伙企业为了帮助支天杰中标而出借资金属于“非法目的”之主张，无事实和法律依据，本院不予采纳。 综上所述，河南影视公司提出的上诉请求不能成立，应予驳回；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予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5913元，由河南电影电视制作集团有限公司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员 沈 斐 二〇二〇年九月二日 书记员 程静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