浙江省杭州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20）浙01民终6135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高某，女，1930年12月24日出生，汉族，住上海市虹口区。 委托诉讼代理人许根福，男，1957年6月14日出生，汉族，住上海市宝山区，系上诉人儿子。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何某1，男，1948年12月22日出生，汉族，住浙江省杭州市临安区。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何某2，男，1975年12月12日出生，汉族，住浙江省杭州市临安区。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何某3，男，1982年6月9日出生，汉族，住浙江省杭州市江干区。 上诉人高某因与被上诉人何某1、何某2、何某3继承纠纷一案，不服杭州市临安区人民法院（2020）浙0112民初1284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出上诉。本院于2020年7月20日受理后，依照《全国人民代表大会常务委员会关于授权最高人民法院在部分地区开展民事诉讼程序繁简分流改革试点工作的决定》，决定由审判员周志军适用普通程序独任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原审法院认定，高某系许根兄（已去世）的母亲，何某2、何某3系何某1与许根兄儿子。许根兄于2012年8月9日去世。2017年5月25日，何某1与原临安市人民政府锦城街道办事处签订《国有土地上房屋征收补偿协议》，位于临安区××街道××路房屋被征收，其中房屋补偿款显示为1639129元。2018年10月10日，高某作为原告曾向原审法院起诉何某1、何某2与何某3，许根福作为高某的委托诉讼代理人就许根兄遗产继承问题提出与本案一致的主张。该案审理中，因何某1、何某2、何某3向原审法院提供了由高某签字的放弃继承权声明书以及撤诉申请，为核实真实情况，该案承办人曾于2018年11月7日与原审法院调解员周金伟前往高某位于上海市虹口区××路××弄××号××室住处，找高某本人核实相关事实，许根福亦在场，同时高某所在黄山居委会胡书记作为在场人，见证了询问过程。高某表示知道大女儿位于临安长桥路的房屋被拆迁，其表示自己有5000多元一个月的养老金，不需要分女儿的遗产，坚决不打官司，并表示直到案件承办人上门才知道有案件起诉，并明确放弃对女儿许根兄所有遗产的继承权利，由女儿的子女继承。承办人将对高某的询问结果以及已签署撤诉申请的事项对许根福进行了告知，许根福表示知晓。2020年3月11日，高某作为原告再次提起继承纠纷诉讼，许根福作为委托诉讼代理人参与诉讼，因未及时缴纳诉讼费而撤诉。2020年4月24日，高某作为原告，仍以许根福作为委托诉讼代理人，再次提起本案诉讼。另查明，2018年9月8日，何某2与何某3上午10时左右前往高某住所，同时还有高某女儿许根凤、许根桦以及许根福及其子女。高某在女儿以及何某2、何某3的询问中表示，不要继承许根兄的遗产，不要打官司。何某3因此拿出2万元作为对高某的补偿。期间，因许根福报警，广中路派出所民警曾前往查看情况，因未发现异常情况，在告诫许根福不要随便打110后，离开了现场。 高某本案一审诉讼请求：1.判令高某按法定继承在被继承人许根兄名下的位于杭州市临安区××路××号房屋征收款的八分之一份额即204891元（房屋征收款1639129元）。2.判令高某按法定继承在被继承人许根兄名下的位于杭州市临安区××街道××村的房屋八分之一份额即50000元（房屋总价400000元）；以上款项总计254991元。3.案件受理费由何某1、何某2、何某3承担。 原审法院认为，继承从被继承人死亡时开始，而遗产是公民死亡时遗留的个人合法财产。本案中，被继承人许根兄去世后，因未留有遗嘱，其法定继承人为高某、何某1、何某2、何某3四人。高某主张位于××街道××村××房中有被继承人许根兄的遗产，但未提供证据加以证明，原审法院认为高某对该房屋中有部分系许根兄遗产的意见，因证据不足，不予采纳。位于长桥路的房屋系被继承人许根兄及何某1所有，因房屋被征收，许根兄遗产部分已转换为房屋征收补偿款，并由何某1、何某2与何某3在2017年5月协议签订后领取、分配。虽然高某作为法定继承人可以对许根兄遗产进行继承，但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贯彻执行〈中华人民共和国继承法〉若干问题的意见》第47条“继承人放弃继承应当以书面形式向其他继承人表示。用口头方式表示放弃，本人承认，或有其他充分证据证明的，也应当认定其有效”，第48条“在诉讼中，继承人向人民法院以口头方式表示放弃继承的，要制作笔录，由放弃继承的人签名”，第50条“遗产处理前或在诉讼中，继承人对放弃继承翻悔的，由人民法院根据其提出的具体理由，决定是否承认。遗产处理后，继承人对放弃继承翻悔的，不予承认”，第51条“放弃继承的效力，追溯到继承开始的时间”等规定，因高某在（2018）浙0185民初5538号案件审理过程中，明确表示放弃对许根兄遗产的继承权，该院已作笔录确认，许根兄遗产早已由何某1、何某2、何某3进行了继承和分配，而高某代理人许根福多次表述高某签署放弃继承权声明书、撤诉申请以及在法院对其询问笔录上签字均系受到他人威胁与胁迫，其未提供证据予以佐证，亦与何某1、何某2、何某3提供的视频、录音反映的事实以及该院于2018年11月7日对高某及许根福的询问经过不符，许根福主张母亲高某签字是因为何某1、何某2、何某3答应给予20万元款项，无证据加以证明，且其与许根凤与许根桦的通话发生在法院上门询问前，高某在法院询问时未提及20万元款项的内容，同时，该意见与许根福提出高某放弃继承权系受胁迫、威胁相矛盾。因此，高某在明确表示放弃对许根兄的继承权后，未提供证据证明放弃继承权系因受胁迫、威胁情况下作出，现再来主张继承长桥路房屋征收补偿款及青山湖街道泉口村房屋中属于许根兄的遗产部分，无事实和法律依据，该院不予支持。继承权是继承人的法定权利，但权利亦可放弃。佛家说：“得失随缘，心无增减。”财产权利放弃不可得，法律亦有明文规定继承权利可放弃。高某作为何某2、何某3的外祖母，面对先其而去的女儿许根兄，面对外孙何某2、何某3时，其在2018年诉讼中做出放弃继承权的意思表示，无外乎于对许根兄及何某2、何某3之间的血肉亲情。高某也一再表示一家人不打官司，不要女儿许根兄的财产，年事虽高，但掷地有声，心如明镜。2018年诉讼时高某已经明确表示不知晓诉讼的事宜，许根福作为高某儿子，行使的仅为代理权限，不能越过高某行使高某享有的权利。诉讼应为高某本人的真实意愿，不可越俎代庖，滥用诉讼权利，扰乱司法秩序。人因缘而聚，因情而暖。继承人之间不应为了物质利益而伤害血肉亲情，作为血脉相连的亲人，能否做到因这亲情缘分而珍重？本案中，一事再诉，往事重提。高某本人已为90岁高龄老人，身体状况欠佳，为不影响其身体健康与晚年安详生活，该院无意打扰其清静。作为其子女，能否做到多为老人身体健康考虑，多加关心与照顾，尊重老人真实意愿？综上，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继承法》第十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贯彻执行〈中华人民共和国继承法〉若干问题的意见》第47条、第48条、第50条、第51条及《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的解释》第九十条之规定，判决：驳回高某的诉讼请求。一审案件受理费11557元（已减半），由高某负担。 宣判后，高某不服该判决，提出上诉称：原审法院在未查明案件全部事实情况下判决驳回高某的诉讼请求，导致高某的合法权益受损，属于认定事实不清，应当依法改判。上诉人在2018年1月17日ＣＴ检查时就被发现患有老年脑。2018年6月10日许根福陪同上诉人前往上海市虹口区精神卫生中心治疗，经诊断，当时上诉人已经患有严重的老年痴呆，存在较为严重的认知障碍。在被继承人许根兄去世后，三被上诉人一直未将上诉人应得的遗产给上诉人，上诉人为了筹集自己今后养老、看病所需的费用曾经在2018年10月10日起诉要求继承许根兄的遗产，案号为（2018）浙0185民初5538号。2018年9月8日，被上诉人何某2、何某3与上诉人的女儿许根凤、许根桦曾于上午10时左右前往上诉人住所，哄骗患有老年痴呆的上诉人放弃继承，并将许根福阻挡在门外。上诉人患有严重的老年痴呆，不具备民事行为能力，不能预见到自己放弃继承所导致的后果，同意了二被上诉人的请求，最终导致上诉人放弃继承遗产。因此，上诉人认为，一审法院在作出判决时，应当考虑上诉人的身体和精神状况能否自主作出放弃继承的决定。上诉人当时在受他人哄骗之下作出放弃继承的决定是无效的。综上，上诉人认为，原审判决认定事实不清，是错误的判决。请求撤销一审判决，改判由上诉人高某按法定继承在被继承人许根兄名下的位于杭州市临安区××路××号房屋征收款的八分之一份额即204891元。 被上诉人何某1、何某2、何某3辩称：关于遗产范围、高某真实意思表示是放弃继承权利、本案系委托诉讼代理人许根福幕后操纵滥用诉权引发、此案两次起诉至原审法院（一次同意高某撤诉、一次驳回高某的诉请）等情况，鉴于在一审案卷中均能清楚反映，不再赘述，二审中仅对上诉人的上诉理由作答辩：一、本案系高某之子许根福幕后操纵其母亲，违背母亲的真实意思表示起诉、上诉引发。许根福操纵90余岁的老母高某企图恶意占有姐夫何某1和两个外甥何某2、何某3已继承的遗产意图明显。许根福的行为不仅在法律上未获得一审法院支持，还应该在道义上受到谴责。纵观案件经过，许根福之姐许根兄2012年8月9日去世，高某并未主张遗产继承权利，许根福亦未鼓动其母亲主张继承权利。直至2017年三被上诉人因房屋拆迁获得补偿款，2018年，许根福假借高某的名义起诉到原审法院要求继承许根兄的遗产。根据三被上诉人提供的证据，主审法官陶洁等人亲赴上海当面对高某进行询问核实，高某当着主审法官、所在社区居委会书记和许根福的面亲口陈述“不要女儿的遗产，放弃继承权利”，并当场在调查笔录上签字确认，后高某提出撤诉，原审法院裁定予以准许。但许根福贪欲驱使，又于2020年3月编造了“三被上诉人对高某进行威胁恐吓等迫使高某撤诉”的事由，再次向原审法院起诉，在该案审理过程中，三被上诉人又提供了与高某交谈的视频录像和法院调查核实的证据等，证明高某坚决不要女儿许根兄的遗产、放弃继承权利是高某真实意思的表示，揭穿了许根福编造“三被上诉人威胁恐吓高某”的故事，原审法院继而驳回了高某的诉讼请求。许根福现仍不死心，本次又以“高某患老年脑，系老年痴呆”等为由上诉。二、在案证据和诉讼过程表明，高某具备完全民事行为能力，放弃继承权利系其权衡亲情和家庭后作出的符合实际和情理的选择。老年脑是指脑组织软化，大脑的回沟加深、增宽、脑室扩大，脑动脉不同程度退变，伴有散在的脑部梗塞灶，多发生于65岁以上的老年人，故而称为老年脑。老年脑也称为老年性脑萎缩，随着年龄的增长，身体衰老而难以避免，老年脑是衰老过程中的必然改变。老年脑并非等同于行为人丧失辨别控制能力，上海虹口精神卫生院中心门诊告知书仅说明高某老年脑，并非老年痴呆症，更非精神疾病鉴定结论。高某现在已经90余岁，确实年事已高，患老年脑符合生命科学，但许根福借此上诉，以混淆老年脑与辨别控制能力、民事行为能力之概念。首先，高某及其代理人在第一次起诉过程中和本案一审前，从未提出高某患有老年痴呆症或丧失辨别控制能力。其次，没有任何证据表明高某在案件审理过程中丧失辨别控制能力。高某还有多名子女、三被上诉人分别系高某的女婿和外孙，均能证明高某虽然年纪大、但从未患老年痴呆。第二，一审法院的法官曾经亲赴上海当面与高某核实情况并制作笔录、被上诉人也曾在高某其他亲属在场的情况下与高某交谈并录制了相关视频资料（已提交一审法院），在制作笔录和录制交谈视频的过程中，高某均能够清晰表达自己的意思、明确作出选择、回答问题和解释亦符合情理，说明高某具有辨别控制能力，具备完全民事行为能力。第三，分析高某与三被上诉人的关系和具体家庭情况，虽然高某具有继承权利，但其作为被上诉人何某1的岳母，被上诉人何某2、何某3的外婆，其在自己有退休工资足够养老的情况下，不愿意牺牲亲情与女婿、外孙争夺女儿许根兄的遗产，放弃继承权利完全符合其作为岳母、外婆的长辈关怀和情感寄托。高某放弃继承权利符合普遍价值判断和传统道德选择，一定程度上也证明高某自身具备清晰的辨别选择能力。而高某之子许根福屡次违背其意思表示，让高某身陷和背负“外婆与外孙争夺遗产”的尴尬境地，许根福实属不仁不孝。三、高某养老无忧，三被上诉人生活不易，一审判决符合国法人惰，应予维持。许根兄作为高某的女儿，早年作为知青下放临安并与何某1结婚成家，未能返回上海生活，本身是当时形势所导致。高某及其家人并未对许根兄有更多的关心照顾。无奈病魔缠身，许根兄因癌症去世，作为母亲的高某还要从女婿和外孙仅有的征迁款中分得一部分财产，虽然从法律角度成立，但从道德和情理上，令人不耻。当然，诉讼并非高某的真实意思表示，系案外人威逼高某所为。在高某声明放弃继承权利后，被上诉人何某3还主动支付2万元作为对高某的补偿，在场的高某的子女许根凤、许根桦均可以作证。高某虽然年事已高，但其本人有四五千元的退休工资和福利，且高某除许根兄外，还有五名子女对其赡养，足以保障其生活。反观被上诉人系小学退休教师，何某2无业，何某2之妻在社区卫生院工作，二人育有两名子女，且均系婴幼儿，仅靠何某2之妻一人微薄的收入维系家庭开支，生活极度困难。这些情况高某是清楚的，所以她才会作出放弃继承权利的选择。一审判决运用法律和传统道德进行释法说理，完全正确。请求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中双方当事人均未提供新证据。 本院经审理认定的事实与原审法院认定事实一致。 本院认为：原审法院审理的（2018）浙0185民初5538号案件中，因何某1、何某2、何某3向该院提供了由高某签署的放弃继承权声明书以及撤诉申请，对此，该院曾向高某本人核实相关事实，并制作询问笔录。高某表示知道大女儿许根兄位于临安长桥路的房屋被拆迁，其表示自己有5000多元一个月的养老金，不需要分女儿的遗产，坚决不打官司，表示直到案件承办人上门才知道有案件起诉，并明确放弃对女儿许根兄所有遗产的继承权利，由女儿的子女继承。其后，高某提出撤回起诉申请，原审法院裁定予以准许。本案中，高某以其在放弃遗产声明和同意撤诉申请书上签字系受何某2、何某3及案外人许根凤、许根桦胁迫为由，主张签字行为无效，并再次提出与前述案件一致的诉请。高某提出的受胁迫签署相关文书的主张缺乏事实依据，且高某在人民法院制作的询问笔录中亦明确表示放弃继承女儿许根兄的遗产，进而书面申请撤回案件起诉，其意思表示真实。在许根兄的遗产已由其法定继承人何某1、何某2、何某3分配完毕后，高某对放弃继承翻悔，依法不应予以支持。现高某上诉提出其曾于2018年1月、6月先后被诊断患有老年脑、老年痴呆，存在较严重的认知障碍，不具备民事行为能力。此系高某二审新提出的诉讼理由，对此主张，本院认为，高某以其患有老年脑、老年痴呆症疾病的事实，并不能证明其在作出放弃继承的意思表示当时不具备民事行为能力。高某及其委托诉讼代理人许根福二审中以上述理由主张高某放弃继承的声明无效，于法无据，本院不予采信。综上，原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11557元，由高某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员  周志军 二〇二〇年九月一日 书记员  王 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