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东省聊城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20）鲁15民终2905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茌平浩鑫实业有限公司，住所地：聊城市茌平区韩屯镇东街村010号。 法定代表人：宋保峰，经理。 委托诉讼代理人：吴宝群，山东群创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姜之飞，山东群创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山东宏旭源国际贸易有限公司，住所地：山东省聊城市茌平区冯屯镇。 法定代表人：刘宏，经理。 委托诉讼代理人：岳宗雷，山东万航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茌平浩鑫实业有限公司（以下简称茌平浩鑫公司）因与被上诉人山东宏旭源国际贸易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山东宏旭公司）买卖合同纠纷一案，不服山东省聊城市茌平区人民法院（2020）鲁1523民初459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20年8月7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审理了本案。上诉人茌平浩鑫公司的委托诉讼代理人吴宝群、姜之飞，被上诉人山东宏旭公司的委托诉讼代理人岳宗雷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茌平浩鑫公司上诉请求：1、撤销山东省聊城市茌平区人民法院(2020)鲁1523民初459号民事判决书，发回重审或查明事实后依法改判。2、一、二审诉讼费用由被上诉人承担。事实及理由：一、上诉人已按照合同约定尽到全部过付货款义务，双方买卖合同已经履行完毕，被上诉人一审诉求无任何事实及法律上的依据，上诉人认为本案案由应为票据追索权纠纷。对涉案票据权利的无法兑现上诉人不存在任何过错，且涉案票据也是双方交易往来过程中数份商业汇票中的一张。双方在买卖合同中已认可了以商业汇票作为结算的付款方式，既然选择了以商业汇票作为结算方式，就应该在后期的结算中遵守《中华人民共和国票据法》等相关法律规定，严格按照《票据法》规定情形进行操作并承担相应的法律后果。被上诉人在知晓汇票无法承兑后并未对上诉人有过任何书面告知的行为。依据法律规定，被上诉人应在拒绝承兑或是汇票到期之日起6个月内，就其涉案票据付款请求权益事项及时提起维权之诉。被上诉人在该票据出票之日起截止一审开庭，并未向上诉人或有关部门主张票据付款之请求。因此，被上诉人已丧失司法救济请求权利。一审法院依据双方之间的基础法律关系而忽视双方之间以商业承兑汇票结算的事实，适用三年诉讼时效明显不当。二、被上诉人并非票据纠纷适格当事人，其无权就涉案票据提起诉讼。本案中，涉案票据经过多次转让现已转让至肥城新发物流公司处，作为汇票的最后一手，在无其他证据的情形下应推定肥城信发物流公司为涉案商业汇票的持票人，被上诉人在即无票据也无相关票据拒付凭证的情形下仅靠一审提交证据无权向上诉人主张票据权利并行使追索权。三、依据特别法与普通法的区别与联系，本案应适用特别法即《票据法》及相关规定予以认定。我国法律冲突的适用规则一般情况为上位法优于下位法、新法优于旧法、特别法优于一般法。《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总则》是中国对民事活动中一些共同性问题所作的法律规定，是民法体系中的一般法，票据法是即专门的票据法规范，它是规定票据的种类、形式和内容，明确票据当事人之间的权利义务，调整因票据而发生的各种社会关系的特别法。在适用法律存在冲突情况下，本案一审认定事实及适用法律应依据特别法即《票据法》及相关规定予以认定。且上诉人与被上诉人方在交易中已明确认定了双方交易结算方式，因双方之间的结算导致的诉争更应适用《票据法》及相关的规定。一审法院依据《民法总则》认定三年诉讼时效期间，而否认本案应适用《票据法》关于票据时效的法律规定，明显不当。 山东宏旭公司答辩称，一审民事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请求依法驳回上诉人的上诉请求，维持一审判决。具体理由如下：一、因上诉人交付的商业承兑汇票不具备付款功能，被上诉人作为卖方未能获得有效的合同对价，上诉人作为买方亦没有完成买卖合同项下的付款业务，因此被上诉人有权要求上诉人另行支付货款，一审将本案定性为合同纠纷是正确的。二、在涉案商业承兑汇票无法兑付的情况下，被上诉人已向下游客户肥城信发物流有限公司再次支付10万元款项，该公司也已经将汇票退回。同理上诉人重新向答辩人支付货款后，也可以通过基础法律关系向其上游客户主张。涉案商业承兑汇票到期日为2018年6月28日，至今已超过两年且处于长期休眠状态，已无任何兑付可能。一审法院2020年4月10日组织法庭调查程序时，答辩人不仅提交了票据打印件，还同时安排工作人员提交笔记本电脑及网银U盾，现场登陆答辩人山东宏旭源国际贸易有限公司建设银行网银系统，演示了整个登陆过程及网银页面。答辩人是当前的持票人，上诉人重新向答辩人支付货款后，也可以通过同样方式接收答辩人退回的汇票，并通过基础法律关系向上游客户主张，最终承担责任的依然是持票人。三、涉案商业汇票只是一种“付款方式”，是引发本案诉讼的“引子”而并非本案诉争的“实体”。本案作为买卖合同纠纷诉讼，并无《票据法》的适用空间。诉争的实体内容是上诉人购买答辩人的氧化铝粉，却未能偿还货款，答辩人选择买卖合同关系起诉。综上所述，因上诉人交付的商业承兑汇票不具备付款功能，故答辩人作为卖方，未能获得有效合同对价，有权要求上诉人另行支付货款。 山东宏旭公司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1.请求判令被告公司支付货款81997.83元及利息；2.判令被告赔偿原告为办理票据事务支出的差旅费损失2121元；3.诉讼费由被告承担。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原告山东宏旭源公司是经营氧化铝粉、矿粉、金属制品、铝原材、铝型材、铝矿石、白刚玉等生意的公司。被告茌平浩鑫公司是经营白刚玉及其深加工产品的生产、销售，耐磨砂、锻砂、粒度砂、细粉、微粉的加工、销售等业务的公司。从2017年1月份开始，双方公司多次签订产品销售合同，由原告公司向被告公司提供氧化铝粉，被告公司按约定价格支付货款，有时以转账方式支付货款，有时以承兑汇票方式支付货款，涉及货款金额较大，双方合作一直较为顺利。2018年1月8日，双方再次签订产品销售合同，由原告公司向被告公司提供氧化铝粉1000吨，被告公司按每吨2900元的价格支付货款，支付方式依然包括部分银行转账、部分电子承兑汇票（承兑汇票金额共886000元，原告公司写有收据），双方基本已履行完毕；在被告公司支付货款过程中，于2018年1月9日向原告公司背书转让一张面额为10万元的承兑汇票：出票人为宁夏灵武宝塔大古储运有限公司，承兑人为宝塔石化集团财务有限公司，票据编号为130287105801220171228144601777，出票日期为2017年12月28日，汇票到期日为2018年6月28日，属于到期无条件付款的汇票。该汇票先由宁夏灵武宝塔大古储运有限公司背书转让给宁夏宝塔能源化工有限公司后，又通过连续背书转让分别经上海妃律实业有限公司、扬州中融金属制品有限公司、江苏悦展新型材料有限公司、泰州市五星微粉有限公司、茌平浩鑫公司转让给山东宏旭源公司。原告山东宏旭源公司接收后，又于2018年3月29日背书转让给案外人肥城信发物流有限公司。该汇票到期（2018年6月28日）后，肥城信发物流有限公司提示付款，该汇票状态一直处于“提示付款待签收”。肥城信发物流有限公司以持票人的身份派工作人员刘维忠于2018年12月中旬前往票据承兑人宝塔石化集团财务有限公司，承兑人公司仍未付款，只是于2018年12月18日收下相应票据兑付资料，包括：1.登记人身份证复印件1份；2.法定代表人证明材料1份；3.授权委托书1份；4.票面及背书信息（票面金额10万元）1份；5.相关合同复印件1份；6.发票复印件1份。由承兑人宝塔石化集团财务有限公司出具相应的票据兑付材料提交回执单，并加盖该公司公章。宝塔石化集团财务有限公司未出具拒付证明，后也一直未支付票额款项。 后肥城信发物流有限公司与原告公司联系该票据事宜，原告公司于2020年1月20日转款100000元，并注明“因（20171228144601777）无法兑付，另行付款”字样。 原告公司另行向案外人肥城信发物流有限公司支付货款后，与被告公司因案涉票据事宜协商未果，遂以案涉票据无付款功能、如有付款功能则被告公司多付货款18002.17元为由提起买卖合同诉讼，要求被告公司另行支付货款81997.83元（100000元-18002.17元），并赔偿原告为办理票据事务支出的差旅费损失2121元。 诉讼过程中，案外人肥城信发物流公司将票据于2020年4月7日通过银行系统退给原告公司，案涉票据持票人变更为原告公司。被告公司以提起诉讼时原告公司尚不是持票人、尚不具备原告主体资格、原告公司应提起票据追索权纠纷、而不应提起买卖合同纠纷为由予以抗辩，原告公司则以不熟悉银行系统退票程序才导致退票较晚、在票据权利尚未得到实现的情形下应以基础案由提起诉讼为由，给予解释。 一审法院认为，关于原告提起买卖合同纠纷是否符合法律规定的问题。原告公司以被告公司所交付（背书转让）承兑汇票（面额100000元）现未兑付为由，提起买卖合同诉讼。虽被告公司以己方公司已履行了交付全部货款（包括背书转让的承兑汇票80余万元）的义务、双方基于买卖合同的权利义务关系已归于消灭、既然履行合同过程中双方认可以承兑汇票作为结算的付款方式、就应当严格遵从票据法的相关规定进行操作并承担相应的法律后果、原告方不应再提起买卖合同诉讼为由予以抗辩。结合双方之间的买卖合同关系合法有效、及双方在买卖合同中并未约定交付电子商业承兑汇票后相关权利义务即行消灭的事实，被告公司为支付货款对价向原告公司交付（背书转让）电子商业承兑汇票后，原告公司作为出卖方享有两种债权，即原因债权（合同价金请求权）和票据债权（票据上的付款请求权）。因双方并未约定交付（背书转让）票据后原因债权即行消灭，且案涉电子银行承兑汇票到期一直未兑付，原告公司未能取得相应的票面价值、实现票据权利，在此情形下不能认为被告公司已经完成自身买卖合同关系项下的付款义务，因此不能直接以票据的交付来认定双方合同权利义务关系消灭；虽票据法赋予持票人在付款请求权得不到实现时可行使票据追索权，但并无法律规定债权人在票据付款请求权无法实现时只能依据票据法继续行使票据追索权或票据法规定的其他权利；故原告方以票据付款请求权无法实现为由，依据双方之间的基础法律关系提起买卖合同纠纷向被告公司主张货款，并不违反法律规定。故对于被告方有关原告公司只能行使票据上请求权的辩解理由，本院依法不予采信。只是在审理过程中，尚须查明原告方所谓的“案涉票据无付款功能”或者“票据付款请求权无法实现”，是客观原因无法实现还是因主观原因怠于实现；如因原告方的主观原因怠于实现票据付款请求权，则属于恶意诉讼而不应得到支持。 关于案涉票据付款请求权无法实现的原因问题。案涉100000元承兑汇票一直处于“提示付款待签收”状态（即长期处于休眠状态），持票人（汇票到期当时的持票人系案外人肥城信发物流有限公司）提示付款后，该状态也未改变；汇票的承兑人宝塔石化集团财务有限公司在现场收取持票人所提交、案涉汇票提示付款的相应材料后，在相当长的时间内仍未付款，虽未出具拒付证明，但实际已产生拒付的同样效果。考虑持票人为了实现票据付款请求权，辗转千里之遥，赶到汇票承兑人公司，确实已尽到主观努力。因此案涉票据付款请求权无法实现的原因，属于双方当事人意志以外的客观原因。 关于原告公司的主体资格问题。被告公司认为案涉汇票已经多次背书转让，最后转至案外人肥城信发物流有限公司，且案外人肥城信发物流有限公司曾作为汇票的最后一手（持票人）提示承兑人付款，原告公司在既无票据又无案涉票据拒付凭证的情形下，无权向被告公司主张票据权利；考虑原告公司提起的是买卖合同纠纷，且在庭审后（诉讼过程中）案外人肥城信发物流有限公司已将案涉票据退还原告公司（现原告公司成为持票人），结合承兑人现场收取案涉票据相应材料后一直未付款（起到拒付凭证的同样效果）的事实，无论从买卖合同相对人方面，还是从持票人方面，原告公司均有权向被告公司主张权利，故原告公司的主体资格适格；对于被告公司的该项辩解理由，本院依法不予采信。 关于本案是否已超诉讼时效问题。被告公司以案涉票据到期日为2018年6月28日，商业汇票拒绝承兑或者到期后对其背书前手的追索期限为六个月（2018年12月28日）、原告公司已丧失票据追索权为由，主张本案已超诉讼时效；因被告公司的辩解只是针对票据追索权纠纷，而本案属于买卖合同纠纷，诉讼时效的起算点，应是在原告公司知晓案涉承兑汇票确不能兑付（至少晚于2018年12月份）之后起算三年，故本案并不超诉讼时效；因此对于被告公司的该项辩解理由，本院依法不予采信。 关于被告公司应如何承担责任的问题。双方当事人确存在有效的买卖合同关系以及被告公司以电子银行承兑汇票的方式支付货款100000元的事实；案涉电子银行承兑汇票到期不能兑付（付款请求权不能实现），也就是说原告公司作为出卖方未能获得有效合同对价，双方合同权利义务并未消灭，原告自然还享有原因债权；因此当事人在既享有原因债权又享有票据追索权的情形下，有权从有利于自身利益实现的角度选择。现原告公司选择原因债权主张权利并无不当，故对于原告公司要求被告公司按案涉票据面额另行支付货款的诉讼请求，本院依法应予以支持；当然在被告公司承担相应民事责任时，原告公司应以持票人的身份将案涉票据通过银行系统退还被告公司（退票过程中，如有必要被告公司配合，被告公司应予以配合），被告公司如需挽回损失，亦可在原因债权和票据追索权之间进行选择后主张相应权利。虽案涉承兑汇票面额为100000元，但在履行案涉买卖合同过程中，原告公司以被告公司多支付的货款18002.17元可予以扣除为由，仅主张货款81997.83元（100000元-18002.17元），属于对其诉讼权利的处分，也属于减少了当事人诉累、节省诉讼资源的行为，本院依法予以准许。 关于原告公司所主张的损失问题。原告公司以办理票据事务（票据付款请求权）而支出差旅费2121元，属于己方遭受的损失为由，要求被告公司赔偿损失2121元；因前去汇票承兑人公司行使票据付款请求权的是案外人肥城信发物流有限公司，原告并未提供有效证据证实已将该费用支付给肥城信发物流有限公司，仅凭案外人的陈述，不能证明原告公司的损失，故对于原告公司的该项诉讼请求，本院依法不予支持。综上所述，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总则》第一百一十八条、第一百一十九条、第一百七十六条，《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六十条、第一百零九条、第一百三十条、第一百六十一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之规定，判决如下：一、被告茌平浩鑫实业有限公司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支付原告山东宏旭源国际贸易有限公司货款81997.83元；二、原告山东宏旭源国际贸易有限公司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将案涉承兑汇票（票据编号为130287105801220171228144601777）退还被告茌平浩鑫实业有限公司；退票过程中，如有必要被告茌平浩鑫实业有限公司在电子银行系统方面配合，被告茌平浩鑫实业有限公司应予以配合；三、驳回原告山东宏旭源国际贸易有限公司的其他诉讼请求。上述过付款项通过本院过付（账号86×××92户名：聊城市茌平区人民法院汇款行：齐鲁银行茌平支行，行号：313471500011，注明案号、办案人员，并及时通知办案人员）。如果未按本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案件受理费1850元，减半收取925元，由原告山东宏旭源国际贸易有限公司负担25元，被告茌平浩鑫实业有限公司负担900元。 二审中，双方均未提交新的证据。本院二审查明事实同一审审理查明。 本院认为，本案的争议焦点是：被上诉人要求上诉人支付货款81997.83元是否应予支持。 一审查明，涉案双方之间存在买卖合同关系，上诉人虽以交付涉案承兑汇票的方式向被上诉人履行了合同约定的货款支付义务，但该承兑汇票的付款请求权因承兑人未能付款而最终未能实现。上诉人的合同付款义务因此并未完成，其仍具有基于双方之间的买卖合同关系而负有向被上诉人付款的义务。被上诉人基于其与上诉人之间的买卖合同关系，向上诉人主张货款权利，其主体适格，该权利也具有事实和法律依据。上诉人关于其不应支付被上诉人涉案货款的主张不能成立。因此，上诉人茌平浩鑫实业有限公司的上诉理由不能成立，应予驳回。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予维持。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1850元，由上诉人茌平浩鑫实业有限公司承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周凤魁 审判员  陈家勇 审判员  刘 颖 二〇二〇年九月二十七日 法官助理董慧 书记员石瑞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