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华人民共和国最高人民法院 民 事 裁 定 书 （2020）最高法民申3080号 再审申请人（一审原告、二审上诉人）：潘华，女，1969年9月11日出生，汉族，住山西省太原市杏花岭区。 委托诉讼代理人：杨力，山西黄河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冯理博，山西黄河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申请人（一审被告、二审被上诉人）：曹政，男，1989年5月28日出生，汉族，住山西省太原市杏花岭区。 委托诉讼代理人：柳发武，山西神角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申请人（一审第三人、二审被上诉人）：山西瑞驰房地产开发有限公司，住所地山西省太原市杏花岭区金刚里西区晋阳劳动服务公司院内。 法定代表人：秦买周，该公司总经理。 一审第三人：山西百善源健康养老科技实业有限公司，住所地山西省太原市阳曲县黄寨镇龙兴村。 法定代表人：王宝珍，该公司总经理。 委托诉讼代理人：杨力，山西黄河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历保光，山西黄河律师事务所律师。 再审申请人潘华因与被申请人曹政、山西瑞驰房地产开发有限公司（以下简称瑞驰公司）及一审第三人山西百善源健康养老科技实业有限公司（以下简称百善源公司）申请执行人执行异议之诉一案，不服山西省高级人民法院（2019）晋民终435号民事判决，向本院申请再审。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了审查，现已审查终结。 潘华申请再审称，（一）在一审审理中，一审法院于2018年9月10日作出（2015）并执字第422号之二执行裁定书，裁定变更百善源公司为本案申请执行人，但二审判决故意隐瞒了这一重要事实。在二审法院对本系列案件中的20起案件开庭后，百善源公司、潘华分别向二审法院提交了《参加诉讼申请书》《变更诉讼主体申请书》，请求准许百善源公司参加本案诉讼活动，潘华退出诉讼，不再参加剩余18起案件的审理。但二审法院没有依法让潘华退出诉讼，也不同意百善源公司作为上诉人参加诉讼，只准许百善源公司作为无独立请求权第三人参加庭审，违反《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的解释》第二百五十条的规定，程序违法。此外，与本案相关联的案件中，原审法院对百善源公司的诉讼主体地位认定不一致。（二）二审判决认定曹政享有足以排除强制执行的民事权益这一基本事实缺乏证据证明。1.本案没有证据证明曹政“所购商品房系用于居住且其名下无其他用于居住的房屋”，一二审法院始终没有对此事实进行过法庭调查，二审判决认定该事实缺乏证据证明。第一，二审法院没有就曹政住房情况进行过调查，潘华无法得知其住房的真实情况，无法提出质证及辩论意见。第二，曹政没有提供案涉房屋系用于居住，且其名下无其他用于居住的房屋的证据，应当承担举证不能的后果。二审法院将曹政举证不能的责任归咎于潘华，认为“潘华并无证据证明曹政购房属于炒房盈利并非用于居住”，是对《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的解释》第三百一十一条的错误适用，举证责任分配错误。第三，二审法院认为“曹政所购房屋系瑞驰公司取得商品房预售许可证的房产，系居住用房”，是对《最高人民法院关于人民法院办理执行异议和复议案件若干问题的规定》第二十九条第二项规定的扩大解释。该项规定有两层含义，一是“所购商品房系用于居住”，而不是出租或经营；二是“且其名下无其他用于居住的房屋”，是指除了所购本套商品房用于居住外，再没有其他用于居住的房屋。曹政虽然与瑞驰公司签订过蓝水假日预订书，但其并没有按照该预订书第五条“买卖合同一经签订，本预订书即自动失效”的约定，再与瑞驰公司签订《商品房买卖合同》，也没有实际占有案涉房屋。二审判决仅以曹政与瑞驰公司签订过蓝水假日预订书为由就认定曹政购买案涉房屋“系用于住房”，还在没有其他证据相互印证的情况下就认定“其名下无其他用于居住的房屋”，是对上述规定的曲解。2.曹政在人民法院对案涉房屋查封前支付的房款不足预订书约定总价款的50%，且原审法院对其交款的真实性至今没有查清。第一，曹政交纳房款的收款收据载明在案涉房屋查封前其交房款为380106元，不足预订书约定总价款的50%。曹政与瑞驰公司签订的蓝水假日预订书约定的总房款是910106元，预交定金280106元。瑞驰公司出具的4张收款收据载明：2013年5月24日收款280106元、2013年5月30日收款100000元、2014年3月1日收款100000元、2014年4月28日收款246400元，共计收款726506元。案涉房屋于2013年11月15日被一审法院查封。根据案涉蓝水假日预订书、4张收款收据记载的事实，可以认定曹政在案涉房产被查封前支付房款380106元，占总房款910106元的41.8%，未达到《最高人民法院关于人民法院办理执行异议和复议案件若干问题的规定》第二十九条第三项规定的50%，不足以排除强制执行。瑞驰公司在明知案涉房屋被查封后，还于2014年3月1日、4月28日收房款346400元。该行为涉嫌非法处置被人民法院查封的财产。第二，曹政支付房款的真实性没有查清。对于曹政支付购房款的方式，一审法院查明“曹政以现金方式支付购房款726506元，瑞驰公司出具收据。”二审时，曹政未出庭，其外婆姜女士出庭证明不是以现金方式支付的，而是自己将款项转入本系列案被告之一阴改英的个人账户，而不是支付给售房人瑞驰公司。二审法院在本案第一次发回重审时指出“购房交易的真实性存疑，存在以虚假诉讼逃避债务的可能，考虑到瑞驰公司并未提供其房屋销售款项财务账册以证明涉讼购房款项是否真实入账，应在重审时责令瑞驰公司就其已真实收取上述款项提供证据。”但瑞驰公司在重审中缺席且拒不提供收到房款的证据。本案发回重审后，二审期间，潘华、百善源公司向二审法院提交《调查取证申请书》，请求调查、收集瑞驰公司收取案涉购房款的财务账册、原始凭证、银行账户交易明细等资料，但二审法院没有调取，导致曹政及系列案中几千万元购房款的真实性没有查清。3.曹政与瑞驰公司签订的蓝水假日预订书不符合“合法有效的书面买卖合同”主要条款的要求。第一，从蓝水假日预订书的签订主体看，曹政是房屋“预订人”，而不是“买受人”，蓝水假日预订书不是房屋买卖合同。案涉蓝水假日预订书第五条约定，“买卖合同一经签订，本预订书即自动失效”。由此可以看出，蓝水假日预订书仅起到预订房屋的作用，而不是买卖房屋的作用。蓝水假日预订书不是商品房买卖合同。第二，从蓝水假日预订书的合同内容看，其不具有法律规定的商品房买卖合同的主要内容。案涉蓝水假日预订书缺少商品房买卖合同必须具备的交付使用条件及日期、装饰、设备标准承诺、公共配套建筑的产权归属、面积差异的处理方式、办理产权登记有关事宜、解决争议的方法、违约责任等商品房买卖合同的主要内容。二审法院将其认定为合法有效的商品房买卖合同是错误的。第三，蓝水假日预订书第二条约定，预订人在签署本预订书时，需缴付定金，此定金在预订人签署《商品房买卖合同》时无息转为部分房款。第五条约定更加明确，预订人在接到出卖人签约通知之日起七日内在蓝水假日售楼处签署《商品房买卖合同》及其他法律文件，买卖合同一经签订，预订书自动失效。故从蓝水假日预订书的效力上看，该预订书只是一份交付定金的合同，只具有定金效力，而不具有商品房买卖合同的效力。瑞驰公司2013年9月4日取得《商品房预售许可证》，曹政与瑞驰公司于2013年5月23日签订蓝水假日预订书，该行为发生在瑞驰公司取得《商品房预售许可证》之前，应是无效的。故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条第二项、第十二项规定申请再审。 曹政提交意见称，（一）潘华关于原审法院不让其退出诉讼，也没有让百善源公司作为上诉人参加诉讼的理由，不属于《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条第十二项规定的法定再审事由。潘华申请再审所依据的（2015）并执字第422号之二执行裁定书不涉及本案基本事实和案件性质。潘华在本案一审重审期间以及对一审判决提出上诉时均未提出变更当事人申请。潘华与百善源公司签订债权转让协议的时间是2017年6月20日。百善源公司向一审法院提出变更执行主体的时间是2018年7月17日。一审法院作出变更执行主体的（2015）并执字第422号之二执行裁定的生效时间是2018年9月20日。本案一审重审开庭时间是2018年9月27日，作出一审判决时间是2018年12月25日。在本案一审重审期间，潘华本应主动退出诉讼，由百善源公司以原告身份参加诉讼或者以上诉人身份提出上诉。但在本案一审重审期间以及对一审判决提出上诉时，潘华和百善源公司均未向人民法院提交（2015）并执字第422号之二执行裁定书。潘华仍以原告身份参加诉讼，百善源公司法定代表人王宝珍以潘华委托诉讼代理人身份参加诉讼。潘华在收到一审判决时又以自己的名义提出了上诉。当二审法院对本系列案中的20件案件进行审理后，潘华和百善源公司在第21件案件中才向二审法院提出变更上诉人的申请。根据以上事实，二审法院将百善源公司列为无独立请求权的第三人，并无不妥。潘华与百善源公司法定代表人王宝珍是夫妻关系，潘华对瑞驰公司享有的债权以及王宝珍持有的百善源公司70%股权属于夫妻共同财产。百善源公司于2017年5月8日成立。在此之前，潘华在本案中已经败诉两次。潘华夫妇成立百善源公司，并将其共同共有的对瑞驰公司的案涉债权转让给百善源公司，违背常理。（二）潘华关于原判决认定的基本事实缺乏证据证明的再审申请理由不能成立。曹政不是为消费目的而购买案涉房屋。在本案两次一审和两次二审中，曹政从未主张其购买案涉房屋符合《最高人民法院关于人民法院办理执行异议和复议案件若干问题的规定》第二十九条规定的情形，故没有提交相应证据予以证明。原判决参照《最高人民法院关于人民法院办理执行异议和复议案件若干问题的规定》第二十九条的规定，并依照《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的解释》第三百一十三条的规定，认定曹政对案涉房屋享有足以排除强制执行的民事权益，并无不妥。2013年5月23日，曹政与瑞驰公司签订蓝水假日预订书。该预订书的名称虽然不是房屋买卖合同，但该预订书的内容具备房屋买卖合同的主要条款。在2013年9月4日瑞驰公司领取《商品房预售许可证》后，曹政与瑞驰公司根据预订书的约定签订《商品房买卖合同》。根据相关法律规定，曹政与瑞驰公司签订的蓝水假日预订书以及《商品房买卖合同》都属于合法有效的房屋买卖合同。曹政在案涉房屋查封前虽然没有占有该房屋，但其有充分理由证明没有占有案涉房屋的责任不在其本人，应当视为曹政占有案涉房屋。曹政于2020年5月合法占有案涉房屋。根据相关规定，案涉房屋虽已办理商品房预售许可证，但属于已经出售的房屋。一审法院违反规定预查封案涉房屋导致停工。故曹政非因自身原因在案涉房屋查封前没有占有该房屋。案涉房屋被查封后，瑞驰公司请求一审法院对包括案涉房屋在内的53套在建商品房解封，并自愿用其名下的357个车库作为担保物，置换出一审法院已查封的53套房屋。但因潘华反对，这53套房屋未能解除保全查封。基于此，一审法院在（2015）并执异字第91号执行裁定中认定：“因查封房产处于停建状态，异议人尚不具备合法占有……的条件，故异议人对执行标的中止执行的请求应予支持。”上述内容说明，一审法院认定曹政没有占有案涉房屋不是其本人的责任。潘华为了获得巨额利息，对已经查封的房屋不及时申请拍卖，并恶意申请续封。从这点来说，曹政对案涉房屋享有足以排除强制执行的民事权益。潘华明知瑞驰公司尚有部分房屋没有销售却不查封，反而申请查封已经出售的房屋，通过合法形式实现拖延执行赚取利息的目的。2020年5月，山西省太原市万柏林区兴华街道办事处通知包括曹政在内的系列案的房屋买受人每人按照600元/平方米向其再支付一定的款项以及剩余的购房款。曹政在支付垫付工程款和购房尾款后，占有案涉房屋。曹政已经付清全部购房款910106元，其中2013年5月24日、2013年5月30日、2014年3月11日、2014年4月28日分四次交付726506元，2020年5月21日通过山西省太原市万柏林区兴华街道办事处交了18.36万元。曹政提交的付款凭证可以证明以上事实。根据（2015）并执异字第91号执行裁定关于“因查封房产处于停建状态，异议人尚不具备……过户登记条件，故异议人对执行标的中止执行的请求应予支持”的内容，案涉房屋未办理过户不是曹政的原因。综上，参照《最高人民法院关于人民法院办理执行异议和复议案件若干问题的规定》第二十八条规定，曹政对案涉房屋享有足以排除强制执行的民事权益。 百善源公司提交意见称，（一）二审法院在明知当事人已经被人民法院生效的裁定变更后，既没有让百善源公司作为上诉人参加诉讼，也没有让潘华退出诉讼，符合《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条第十二项规定的“据以作出原判决、裁定的法律文书被撤销或者变更”而应当再审的情形，故本案依法应当再审。本案的申请执行人已被生效的裁定书由潘华变更为百善源公司。本案是执行异议之诉，在申请执行人变更后，百善源公司应当成为本案的当事人。潘华已经将案涉债权转让给百善源公司，且该行为经生效裁判认定合法有效。百善源公司依法取得了具有强制执行力的合法债权，对该债权享有独立的请求权，与本案的审理结果有直接的利害关系，并依据生效裁判向二审法院提交了《参加诉讼申请书》。潘华也提出了《变更诉讼主体申请》。二审法院未让潘华退出诉讼，也未让百善源公司作为上诉人继续参加诉讼，违反了《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的解释》第二百五十条的规定。（二）二审法院违反了两审终审制度。百善源公司已由生效裁判确定为申请执行人，且是以当事人的身份申请参加诉讼。二审法院将百善源公司列为无独立请求权的第三人不符合法律规定。 本院经审查认为，本案争议的焦点是本案是否符合《最高人民法院关于人民法院办理执行异议和复议案件若干问题的规定》第二十九条所规定的情形，曹政对案涉房屋是否享有足以排除强制执行的民事权益。《最高人民法院关于人民法院办理执行异议和复议案件若干问题的规定》第二十九条规定：“金钱债权执行中,买受人对登记在被执行的房地产开发企业名下的商品房提出异议，符合下列情形且其权利能够排除执行的，人民法院应予支持：（一）在人民法院查封之前已签订合法有效的书面买卖合同；（二）所购商品房系用于居住且买受人名下无其他用于居住的房屋；（三）已支付的价款超过合同约定总价款的百分之五十。”本案中，曹政未提供证据证明其本人及配偶、未成年子女名下有无其他用于居住的房屋，一二审法院对该事实也未予查明。关于购房款支付的问题，曹政在原审中提交了瑞驰公司出具的收款收据证明其支付购房款的情况。该收据仅表明案涉房屋出售方瑞驰公司对收到购房款的事实予以认可，并不能对抗申请执行人等房屋买卖合同之外的第三人。如果曹政以转账的方式支付案涉房屋购房款，则应当提交转账凭证等证据予以证明。如果曹政以支付现金的方式支付案涉房屋购房款，则应当提交证据证明其资金来源等事实，人民法院可结合现金交付金额、交付行为、当事人的经济能力、当地或者当事人之间的交易方式、交易习惯以及证人证言等事实和因素，综合认定曹政是否支付购房款以及支付购房款数额的事实。二审判决认定，曹政通过银行转账给瑞驰公司出纳阴改英以及现金支付的方式，交纳房款共计726506元，但未对转账付款数额、转账凭证、现金付款数额、现金来源等事实和证据予以审查，认定的基本事实缺乏证据证明。此外，《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的解释》第三百一十一条规定：“案外人或者申请执行人提起执行异议之诉的，案外人应当就其对执行标的享有足以排除强制执行的民事权益承担举证证明责任。”根据该条规定，曹政作为案外人应就其对案涉房屋享有足以排除强制执行的民事权益承担举证证明责任。二审判决认定潘华并无证据证明曹政购房属于炒房盈利并非用于居住，系举证责任分配不当。 综上，潘华的再审申请符合《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条第二项规定的情形。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零四条、第二百零六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的解释》第三百九十五条第一款的规定，裁定如下： 指令山西省高级人民法院再审本案。 审判长 万  会  峰 审判员 谢勇审判员沈佳 二〇二〇年九月二十七日 法官助理郭培培 书记员 张  静  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