浙江省宁波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20）浙02民终3474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马丽东，男，1957年10月27日出生，汉族，住浙江省丽水市莲都区。 委托诉讼代理人：邵建波，浙江海泰（奉化）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马恺羚，浙江海泰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宁海景文百货有限公司管理人，住所地：浙江省宁波市江东北路317号和丰创意广场和庭楼10楼。 代表人：童金坝。 委托诉讼代理人：徐涛，北京德恒（杭州）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何娜，北京德恒（杭州）律师事务所律师。 原审第三人：刘少云，女，1956年11月26日出生，汉族，住浙江省丽水市莲都区。 上诉人马丽东与被上诉人宁海景文百货有限公司管理人（以下简称景文公司管理人）、原审第三人刘少云破产撤销权纠纷一案，不服浙江省宁海县人民法院（2019）浙0226民初4979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20年8月10日立案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经阅卷并询问当事人，决定不开庭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马丽东上诉请求：撤销原判，改判驳回景文公司管理人的一审全部诉请或发回重审。事实和理由：1.《中华人民共和国企业破产法》（以下简称破产法）第三十一条第（三）项规定，人民法院受理破产申请前一年内，涉及债务人财产的下列行为，管理人有权请求人民法院予以撤销……（三）对没有财产担保的债务提供财产担保的……根据该法条，必须是“财产担保”行为才符合撤销条件，所谓的财产担保是债务人或第三人以其特定财产提供的债的担保，本案中，宁海景文百货有限公司（以下简称景文公司）做出的担保行为是保证，并非财产担保。一审法院适用该条款属于适用法律错误；2.涉案《借款担保承诺书》（以下简称《担保承诺书》）、《四季星座大厦地下车位使用权买卖协议》（以下简称《买卖协议》）形成于不同日期，系先形成担保的合意，后达成以物抵债的合意，属于两个不同的法律行为，分别独立，无从属关系，一审法院认为二者系主从关系，《担保承诺书》撤销，作为从合同的《买卖协议》亦撤销的认定，显然是错误的；3.车位返还金额不当，180万元是债权金额，而非车位买卖价款，只是以物抵债的价值，不是车位市场价。若无180万元债务，更谈不上利息，即使有利息，双方没有约定利息，视为无利息。一审判决后，涉案车位已由马丽东实际占有并控制，若二审法院维持原判，请二审法院查明事实后，改判返还停车位和租金收益；4.一审中，景文公司管理人主张本案所涉行为系无偿转让，依据破产法第三十一条第（一）项主张撤销，但一审法院却以该条第（三）项作出判决，超出了景文公司管理人的诉请，属于程序违法，故本案应发回重审。 景文公司管理人辩称：1.景文公司提供的并非保证，而是以车位权作出的财产担保。景文公司获得车位权益的时间是2017年2月4日，2月10日形成《担保承诺书》，2月16日签署《买卖协议》，上述行为表明，景文公司基于承诺书所承担的是财产担保行为。2.《买卖协议》对应的正是《担保承诺书》中的车位权，该承诺书的财产担保体现在《买卖协议》中，故《担保承诺书》撤销，《买卖协议》也应一并撤销。3.马丽东、刘少云即使在一审判决后撤销了车位转让协议，也不能改变已经发生的法律事实及产生的法律后果。4.景文公司管理人的诉请是请求法院撤销《担保承诺书》和《买卖协议》，法院适用的条款与诉请是两个不同的概念，况且景文公司管理人在一审中也提出了可以适用破产法第三十一条第（三）项。故请求二审法院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刘少云述称，目前10个车位已经全部归还马丽东，请求法院依法判决。 景文公司管理人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1.判令撤销景文公司向马丽东出具的落款日期为2017年2月10日的《担保承诺书》以及景文公司与马丽东签订的落款日期为2017年2月16日的《买卖协议》；2.马丽东返还四季星座大厦地下二层9、12、13、39、40、41、42、43、44、45共10个车位，并按照每日每个车位50元的标准返还自2017年2月16日起至实际返还车位之日止的车位收益款（其中自2017年2月16日起暂算至2019年6月15日为425000元）；3.如果因车位已转让，马丽东不能返还上述10个车位，则马丽东补偿景文公司管理人180万元及相应收益（自2017年2月16日至2017年5月22日的收益，按照10个车位每日每个车位50元计算；自2017年5月23日至2019年8月19日的收益，以180万元为基数按照中国人民银行公布的同期同类贷款基准利率计算；自2019年8月20日至马丽东实际返还180万元之日止的收益，以180万元为基数按照全国银行间同业拆借中心公布的贷款市场报价利率计算）。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2017年11月29日，宁海县人民法院根据刘盛明的申请，裁定受理景文公司破产清算一案，并于2017年11月30日指定宁波科信会计师事务所有限公司担任景文公司管理人。 2017年2月4日浙江省杭州市中级人民法院作出（2016）浙01民终5832号二审民事判决：驳回上诉，维持原判。该案的一审判决为杭州市上城区人民法院（2015）杭上民初字第2307号民事判决。一审判决认定2014年3月景文公司取得四季星座大厦非人防区域55个车位和人防区域32个共计87个车位的使用权，并判决车位的侵权人按照每个车位每天19元的标准赔偿景文公司损失。 马丽东与田永敏存在款项往来。景文公司出具落款日期为2017年2月10日的《担保承诺书》，载明其对田永敏向马丽东的180万元借款提供担保，并以其四季星座大厦地下车位的权利作为质押。马丽东与景文公司签订落款日期为2017年2月16日的《买卖协议》，约定景文公司将其四季星座大厦非人防区域7个车位（地下二层39、40、41、42、43、44、45）的使用权以180万元的价格转让给马丽东，并将人防区域3个车位（地下二层9、12、13）一并移交给马丽东，景文公司已一次性收到付款。 2017年4月15日，马丽东、刘少云签订《杭州四季星座大厦地下室车位使用权买卖协议》，载明马丽东将杭州四季星座大厦非人防区域7个车位（地下二层39、40、41、42、43、44、45）的使用权以126万元的价格转让给刘少云，并将人防区域3个车位（地下二层9、12、13）一并移交给刘少云；付款方式为协议签署后10日内支付50万元，余款于2017年5月31日前付清。2017年4月24日、5月19日、5月31日，刘少云分别支付马丽东50万元、40万元、36万元。2017年5月23日，刘少云出具委托书，委托张建军办理上述车位的出租事宜。2017年5月25日，张建军与章鸣华签订《车位租赁协议》以及《车位租赁补充协议》，约定张建军将包含马丽东车位在内的87个车位出租给章鸣华经营管理，租期自2017年2月25日至8月25日，若双方无异议，协议可自动延期半年；租赁期内如果车位出售，张建军应当在出售之日停止出租，并退还章鸣华已支付的剩余租期租金；租金为每个车位每半年1300元，并于协议签订后两日内一次性支付。 另查明，景文公司的法定代表人为田永敏，该公司由上海景文百货有限公司投资设立；上海景文百货有限公司由田永敏持股90%，王展持股10%。 一审法院认为，景文公司管理人依据破产法第三十一条规定主张行使破产撤销权，需要具备两个条件：一是具有可撤销行为，二是可撤销行为发生在破产受理前一年内。本案中，景文公司与马丽东之间的《担保承诺书》、《买卖协议》的落款时间均为2017年2月，发生在2017年11月29日该院受理破产申请前一年内，符合法律规定的时间条件。故本案的争议焦点为，是否存在可撤销行为？对此，景文公司管理人主张马丽东与景文公司存在无偿转让行为，或者为无财产担保的债务提供财产担保的行为，属于可撤销行为；马丽东主张景文公司与其之间属于以物抵债行为，不存在可撤销行为。 第一，景文公司将涉案车位的权利让与给马丽东是否属于无偿转让？对此，景文公司管理人主张景文公司与马丽东签订了《买卖协议》，协议中载明转让标的、交易价款以及已一次性收到付款，但是景文公司未收到该笔价款，故属于无偿转让。此时，马丽东抗辩称双方并非无偿转让而是以物抵债，马丽东对景文公司的法定代表人享有180万元的债权，并由景文公司出具了《担保承诺书》；景文公司以其享有的车位权利作为担保，马丽东作为非法律专业人士，与景文公司签订《买卖协议》，只是为了取得景文公司对涉案车位的权利以实现其债权。该院认为，马丽东抗辩称与景文公司以签订《买卖协议》的形式进行以物抵债，并实际履行了以物抵债的约定，其抗辩能否成立需要先行查明马丽东是否对景文公司享有合法有效的担保之债。 第二，马丽东是否对景文公司享有合法有效的担保之债？对此，景文公司管理人认为，景文公司为其法定代表人的债务提供担保无效、担保六天后就以物抵债不合常理，马丽东对景文公司的担保债权无效或可撤销。该院认为，一是马丽东提供的证据能够形成证明田永敏与马丽东之间存在款项往来，结合马丽东提供的《担保承诺书》，田永敏尚欠马丽东借款具有高度可能性，故对马丽东为田永敏的债权人予以认定。二是景文公司出具《担保承诺书》未违反法律规定，应当认定为有效。《全国法院民商事审判工作会议纪要》第19条规定，担保合同系由单独或者共同持有公司三分之二以上有表决权的股东签字同意，即便债权人知道或者应当知道没有公司机关决议，也应当认定担保合同符合公司的真实意思表示。景文公司由上海景文百货有限公司全资设立，而田永敏持有上海景文百货有限公司90%的股权，故田永敏间接持有景文公司股份的比例超过了三分之二。此时，景文公司为田永敏的债务提供担保，虽然马丽东未提供相应的公司机关决议，也应当认定《担保承诺书》符合景文公司的真实意思表示，故认定《担保承诺书》有效。客观上，《担保承诺书》、《买卖协议》的签署时间较近，但景文公司管理人以此为依据否定担保的效力，依据不足，难以采纳。 第三，《担保承诺书》、《买卖协议》是否属于可撤销范围？景文公司对涉案车位依法享有权利，其出具《担保承诺书》，以自己对车位享有的权利为马丽东的债权提供担保。同时，马丽东也没有提供证据证明此前该债权有财产担保，故可以认定景文公司出具《担保承诺书》并以车位权利进行担保的行为系对没有财产担保的债务提供财产担保，属于可撤销行为。该行为又发生在法院受理刘盛明对景文公司的破产清算前一年内，符合破产撤销权的条件；抵偿债务的《买卖协议》因其基础法律关系担保之债被撤销，也应一并予以撤销，故对景文公司管理人要求撤销《担保承诺书》中关于景文公司以其对车位享有的权利为马丽东债权提供担保的诉讼请求，以及撤销《买卖协议》的诉讼请求，予以支持。马丽东主张《买卖协议》系以物抵债，属于破产法第三十二条规定的个别清偿行为，但超出了该条规定的破产受理前六个月的时间条件，故不能予以撤销。该院认为，企业破产法第三十二条规定除法定情形外，破产受理前六个月内的个别清偿行为应当撤销，马丽东据此推论破产受理前六个月外的个别清偿行为均不能撤销，该推论依据不足，不予采纳。 最后，关于返还车位问题。本案中，涉案车位包括人防区域的车位和非人防区域的车位，在转让时作为一个整体进行转让。刘少云以126万元的价格受让涉案车位的相关权利，景文公司管理人未提供证据证明刘少云在受让是恶意或者转让价格不合理，且刘少云已占有控制该车位，应当认定其已依法取得该涉案车位的相关权利。合同法第五十八条规定，合同无效或者被撤销后，因该合同取得的财产，应当予以返还；不能返还或者没有必要返还的，应当折价补偿。马丽东将涉案车位转让给第三人刘少云，不能返还给景文公司管理人，其应当折价补偿景文公司管理人的损失。马丽东陈述景文公司以涉案车位抵偿180万元的债务，故景文公司管理人参照其抵偿价格，要求返还180万元及相应收益，予以支持。马丽东认为应当以市场价为标准返还，但未提供充分的证据反驳景文公司管理人主张的价款金额，故对其抗辩意见不予支持。对景文公司管理人主张返还的收益，自2017年2月25日至2017年5月22日涉案10个车位的收益，参照每个车位每半年租金为1300元的标准，该院酌定为6500元；自2017年5月23日起的收益，以180万元为基数，按照中国人民银行公布的同期同类贷款利率计算至2019年8月19日，经计算为177915元；以上两项合计为184415元；自2019年8月20日起的收益，以180万元为基数，按照全国银行间同业拆借中心公布的贷款市场报价利率计算至实际返还之日。综上，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七条、第五十八条，《中华人民共和国企业破产法》第三十一条之规定，判决：一、撤销宁海景文百货有限公司向被告马丽东出具的落款日期为2017年2月10日的《借款担保承诺书》中关于该公司以其享有的四季星座大厦地下车位的权利为被告马丽东的债权提供担保的内容；撤销宁海景文百货有限公司与被告马丽东签订的落款日期为2017年2月16日的《四季星座大厦地下车位使用权买卖协议》；二、被告马丽东补偿原告宁海景文百货有限公司管理人价款180万元及相应收益（其中，自2017年2月25日至2019年8月19日的收益为184415元；自2019年8月20日起的收益，以180万元为基数按照全国银行间同业拆借中心公布的贷款市场报价利率计算至180万元实际返还之日止）；三、驳回原告宁海景文百货有限公司管理人的其他诉讼请求。如果被告马丽东未按本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按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及相关司法解释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加倍部分债务利息=债务人尚未清偿的生效法律文书确定的除一般债务利息之外的金钱债务×日万分之一点七五×迟延履行期间）。本案受理费7675元，由原告宁海景文百货有限公司管理人负担762元，被告马丽东负担6913元。原告宁海景文百货有限公司管理人的受理费在受理时经法院准许予以缓交，原告宁海景文百货有限公司管理人、被告马丽东均应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七日内，向该院交纳应负担的诉讼费。 二审中，当事人没有提交新证据。 本院经审理对一审法院认定的事实予以确认。 本院认为，根据《担保承诺书》内容，景文公司系以其拥有的财产即杭州市上城区清江路138号四季星座大厦地下室车位的使用权和人防区域内车位的收益权为马丽东的债权提供质押担保，并通过《买卖协议》的方式将质物交付质权人，质权人也已实际获得收益。景文公司为马丽东无财产担保的债权提供财产担保，一审法院适用破产法第三十一条第（三）项，对该行为予以撤销并无不当，本院对马丽东认为景文公司提供的是保证，一审法院适用法律错误的主张不予支持。涉案质权设立的意思表示和交付是通过《担保承诺书》和《买卖协议》一并完成的，《买卖协议》名为买卖，实为明确具体的质物并交付给质权人，以实现公示的效力，故上述两份协议不可分割，应一并予以撤销。关于马丽东提出已撤销了与刘少云之间的车位转让协议，但其未提供书面证据，故对马丽东的该项主张及据此要求调整补偿给景文公司管理人的相应价款及收益，本院不予支持。马丽东主张一审法院的裁判超出景文公司管理人的主张，本院认为，景文公司管理人在一审中的诉请是撤销涉案《担保承诺书》和《买卖协议》，理由是破产法第三十一条第（一）、（三）项等，一审法院经审理，认为应适用破产法第三十一条第（三）项，并据此作出判决，其判决并未超出景文公司管理人的诉请范围，故本院对马丽东的该项上诉主张不予支持。 综上，马丽东的上诉理由不足，应予驳回。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予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3988元，由上诉人马丽东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莫爱萍 审 判 员 王亚平 审 判 员 张颖璐 二〇二〇年九月十五日 代书记员 阮伊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