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川省广安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20）川16民终1488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天安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南充中心支公司，营业场所四川省南充市顺庆区白土坝路261号海德银座1幢第4楼。 负责人：刘静，总经理。 委托诉讼代理人：任海波，四川三合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谭茗丹，四川三合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唐南山，男，1977年8月20日出生，汉族，住四川省岳池县。 委托诉讼代理人：尹海林，四川洪州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南充市嘉联车业有限公司，住所地四川省南充市顺庆区潆华工业园区二期依城郡2号楼37号301号。 法定代表人：相兴君，经理。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陈登志，男，1965年6月10日出生，汉族，住四川省南充市顺庆区。 上诉人天安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南充中心支公司（以下简称天安保险公司）因与被上诉人唐南山、南充市嘉联车业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嘉联车业公司）、陈登志机动车交通事故责任纠纷一案，不服四川省岳池县人民法院（2019）川1621民初3345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20年8月26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并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六十九条之规定不开庭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天安保险公司上诉请求：撤销原审判决，裁定驳回唐南山的诉讼请求或改判天安保险公司不支付谅解费用。事实和理由：1.唐南山对第三人造成的经济损失应由其雇主陈登志承担，其向救助基金管理中心所支付的100,000元应为减轻自身刑罚而支付的谅解费用。事后唐南山反悔，也应当要求救助基金管理中心返还，不应向天安保险公司转嫁责任。2.本案立案案由系机动车交通事故责任纠纷，但最终审理标的系保险合同，应由天安保险公司所在地四川省南充市顺庆区人民法院管辖，一审法院无管辖权，故一审法院程序违法。3.根据《道路交通事故社会救助金管理办法》第二条规定，救助基金管理中心无权管理和提存赔偿金，只有在其垫付丧葬费、抢救医疗费后才享有向交通事故责任人追偿的权利。天安保险公司已根据法律和保险合同约定赔偿了丧葬费用，在受害人家属未向法院主张和法院判决情况下，天安保险公司不应当支付费用。即便天安保险公司应承担支付责任，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道路交通事故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二十六条第三款之规定，天安保险公司最多在交强险责任限额内承担责任，故一审法院最多判决支持84,767元（死亡伤残限额110,000元-已赔付丧葬费25,233元），不应对唐南山主张的100,000元全额支持。4.唐南山所支付的100,000元，受害人并未得到，故唐南山应要求救助基金管理中心返还。 唐南山辩称，原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程序合法，请求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陈登志辩称，应该支持天安保险公司的上诉请求。 嘉联车业公司未作答辩。 唐南山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1.判决嘉联车业公司、陈登志连带给付唐南山100,000元；2.天安保险公司在保险限额内对唐南山承担赔付责任。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2017年4月12日，唐南山驾驶川Ｒ×××××号重型自卸货车从白庙缜方向沿广高路往酉溪镇方向行驶。当日22时许，唐南山驾车行驶到岳池县，碰撞横过道路的行人（未知名），造成该行人当场死亡的道路交通事故。案发后，唐南山主动拨打电话报警，并在原地等候公安干警的处理。 2017年4月13日，唐南山因涉嫌交通肇事罪，被岳池县公安局刑事拘留，后取保候审。2017年4月24日，岳池县公安局交通警察大队（以下简称岳池××队）作出《道路交通事故认定书》，认为唐南山夜间驾驶右侧安全防护装置不符合技术标准的车辆，违反载物规定，未采取有效措施避让行人，其行为违反《中华人民共和国道路交通安全法》第四十二条、第二十一条、第四十八条之规定，该行人横过公路未确保安全，其行为违反该法第六十二条之规定，认为唐南山的违法行为对事故发生的作用及过错的严重程度大，该行人的违法行为对事故发生的作用及过错的严重程度小，认定唐南山承担此次交通事故主要责任，该行人承担此次事故次要责任。 2017年4月28日，陈登志向岳池县道路交通事故社会救助基金管理中心（以下简称救助基金管理中心）开设在岳池县财政国库支付中心的财政专户（账号尾号1494）垫付事故未知名死者的丧葬费25,233元，此款后由天安保险公司支付给陈登志。天安保险公司另支付120抢救费193.50元。 2017年6月13日，岳池县人民检察院指控唐南山犯交通肇事罪向一审法院提起公诉。2017年6月29日，唐南山为预赔付被害人经济损失，向救助基金管理中心的上述财政专户（账号尾号1494）支付了100,000元，并积极寻找被害未知名死者的亲属。2017年6月30日，该院经审理认定，“被告人唐南山预赔付被害人经济损失100,000元”，并认为其“积极预赔被害人经济损失，并承诺寻找死者亲属，对其依法可以酌定从轻判处”，判处唐南山有期徒刑一年，缓刑一年零六个月[(2017)川1621刑初191号]。 2019年5月28日，唐南山诉请岳池县财政国库支付中心（被告）、天安保险公司（第三人），2019年6月14日，该院裁定准许唐南山撤回起诉[(2019)川1621民初1759号]。 2019年6月14日，唐南山以岳池县财政国库支付中心（被告）、岳池县财政局（被告）、岳池县公安局（被告）无任何法律依据收取和代管其交纳的预赔付款为由，诉请其返还原预赔付款100,000元（天安保险公司为第三人），一审法院于2019年9月17日判决驳回诉讼请求[(2019)川1621民初2003号]。 2019年4月24日，唐南山第三次诉至一审法院，提出以上本案诉讼请求。 该院另认定以下事实： 1.本案肇事的川Ｒ×××××号“十通牌”重型自卸货车，实际车主为陈登志，挂靠嘉联车业公司经营，双方于2013年12月12日签订《车辆代管合同》，约定该车产权、经营权均属陈登志，由陈登志自主经营，自负盈亏，发生行车事故责任自担，陈登志每年交纳车辆挂靠费600元。同日，该车注册登记车主为嘉联车业公司，登记使用性质“货运”，核定载质量11900千克。2015年，唐南山（准驾车型“Ａ2”）受陈登志雇请驾驶该车。2017年7月24日，唐南山因上述交通事故，被吊销机动车驾驶证。 2016年12月9日，天安保险公司以嘉联车业公司为被保险人，就该车承保机动车交通事故责任强制保险（以下简称交强险）及商业保险，保险期间自2016年12月12日起至2017年12月11日止。其中交强险保险单载明对第三者赔偿的有责责任限额中，死亡伤残赔偿限额110,000元、医疗费用赔偿限额10,000元、财产损失赔偿限额2,000元；商业保险的第三者责任保险，责任限额为1,000,000元，并承保相应不计免赔险。 2.案涉事故死者未知名，岳池××队于2017年4月14日在当地登报发布《认尸启事》描述：“该男子年约50岁，体型中等，肤色黝黑”，至今无该死者准确身份信息，亦无其亲属下落。 3.依照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人身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的规定，按四川省2015年度有关统计数据计算事故未知名死者的费用包括丧葬费25,233元（2015年四川省城镇全部单位就业人员平均工资50,466元÷12个月×6个月）、死亡赔偿金524,100元（按2015年四川城镇居民人均可支配收入26,205元×20年），合计549,333元；按四川省2018年度有关统计数据计算事故未知名死者的费用包括丧葬费32,358.50元（2018年四川省城镇全部单位就业人员平均工资64,717元÷12个月×6个月）、死亡赔偿金664,320元（按2018年四川城镇居民人均可支配收入33,216元×20年），合计696,678.50元。 4.岳池县财政国库支付中心系岳池县财政局的内设机构。岳池县道路交通事故社会救助基金管理中心设立在岳池××队，岳池××队为该机构在岳池县财政国库支付中心开设了财政专户（账号尾号1494）。 一审法院认为，本案涉及机动车所有人、使用人及承保机动车的保险人在机动车发生交通事故时所应承担的赔偿责任，应属机动车交通事故责任法律关系。结合案情，本案的争议焦点为：一、唐南山有无赔偿的法定义务及赔偿的客观事实；二、救助基金管理中心提存保管未知名死者的赔偿金有无法律依据；三、天安保险公司是否承担赔偿责任。 一、关于唐南山有无赔偿的法定义务及赔偿的客观事实。《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二条规定:“侵害民事权益，应当依照本法承担侵权责任。”《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七十六条规定了机动车与行人之间发生交通事故应当由机动车一方承担赔偿责任及行人过错赔偿责任减轻的情形。本案唐南山违法驾驶机动车，导致未知名行人死亡，岳池××队认定其承担此次道路交通事故的主要责任，因此唐南山对受害人的损失，具有法定的赔偿义务。唐南山系本案交通事故驾驶员，因犯交通肇事罪被判处刑罚，其即便为了在刑事案件处理过程中获得判处缓刑的条件而自愿向救助基金管理中心支付100,000元款项，然该事实已被该院（2017）川1621刑初191号生效判决认定为“预赔付被害人经济损失”，故其行为应当被认定为赔偿行为，天安保险公司及嘉联车业公司认为该款项不属于案涉事故法定赔偿款，该行为不属交通事故赔付或法定赔偿义务的履行，理据不充分，而主张该行为属于支付行为重大误解等观点，亦未举证证明，不予采纳。 二、关于救助基金管理中心提存保管未知名死者的赔偿金有无法律依据。我国道路交通事故社会救助基金系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道路交通安全法》第十七条的规定设立。《四川省〈中华人民共和国道路交通安全法〉实施办法》第五十五条第二款规定，交通事故死亡人员身份无法确认的，“赔偿金由交通事故发生地道路交通事故社会救助基金管理机构提出并提存保管”。现行公安部《道路交通事故处理工作规范》（公交管〔2018〕149号）第一百一十七条规定，“对未知名死者的人身损害赔偿，公安机关交通管理部门应当将其所得赔偿费交付有关部门保存，其损害赔偿权利人确认后，通知有关部门交付损害赔偿权利人”。可见，案涉救助基金管理中心作为依法设立的道路交通事故社会救助基金管理机构，提存保管加害人唐南山预先赔付的属于未知名死者的赔偿金，有法律的明确授权，也符合部门规章的明确规定。 三、关于天安保险公司是否承担赔偿责任。《中华人民共和国道路交通安全法》第七十六条及《中华人民共和国保险法》第二十三条规定了保险公司依照保险合同约定在机动车交强险及商业保险限额范围内代被保险的机动车一方对受害人的赔偿责任；对属于未知名受害人的赔偿，《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道路交通事故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二十六条第三款规定，“被侵权人因道路交通事故死亡，无近亲属或者近亲属不明，支付被侵权人医疗费、丧葬费等合理费用的单位或者个人，请求保险公司在交强险责任限额范围内予以赔偿的，人民法院应予支持。”本案查明，受害人死亡应计算的赔偿费用当在500,000元以上，唐南山作为承担事故主责的赔偿义务人，其支付100,000元赔偿金仅系法定赔偿数额之一部分，显未超过其所驾机动车承保的保险人天安保险公司在交强险及商业三者险范围内应赔偿的限额，在既判已作出救助基金管理中心不予返还该赔偿金的情况下，由该机动车承保保险人支付相应保险金，属于保险人履行保险合同约定义务的行为，此既是实现保险合同目的之要求，体现交强险及商业保险分散风险、分摊损失的功能价值，也符合相关法律的规定。天安保险公司未举证证明案涉费用属于保险免赔范围，所持相关抗辩观点理据不足，不予采纳。 综上所述，唐南山对受害人损失有赔偿的法定义务，也存在赔偿的客观事实；救助基金管理中心提存保管未知名死者的赔偿金有明确的法律依据；天安保险公司对未知名死者支付赔偿费用的保险责任不能免除，支付该合理费用的唐南山在相关救助基金管理机构已经提存保管该费用的情况下，请求其在保险责任限额范围内予以支付，应予支持。据此，一审法院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道路交通安全法》第七十六条，《中华人民共和国保险法》第二十三条，《机动车交通事故责任强制保险条例》第二十一条第一款，《四川省〈中华人民共和国道路交通安全法〉实施办法》第五十五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人身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十七条第三款，《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道路交通事故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三条、第十六条、第二十五条、第二十六条第三款，《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第一款的规定，判决：一、天安保险公司支付唐南山100,000元；二、驳回唐南山的其他诉讼请求。上述债务，义务人应于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履行完毕，逾期则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权利人可在生效判决规定的履行期限最后一日起二年内向四川省岳池县人民法院申请执行。案件受理费1,000元，由天安保险公司负担。 二审中，各方当事人均没有向本院提交证据。 二审查明的事实与一审认定的事实一致，本院予以确认。 本院认为，本案争议焦点为：1.一审法院对本案是否有管辖权，一审程序是否违法；2.天安保险公司是否应向唐南山支付100,000元。 关于焦点一。经查，天安保险公司在一审中未提出管辖权异议，且一审法院审理本案并未违反级别管辖和专属管辖规定，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二十七条“人民法院受理案件后，当事人对管辖权有异议的，应当在提交答辩状期间提出。人民法院对当事人提出的异议，应当审查。异议成立的，裁定将案件移送有管辖权的人民法院；异议不成立的，裁定驳回。当事人未提出管辖异议，并应诉答辩的，视为受诉人民法院有管辖权，但违反级别管辖和专属管辖规定的除外”之规定，天安保险公司在二审中无权提出管辖权异议。故天安保险公司主张一审法院对本案无管辖权、一审程序违法，于法无据，本院不予支持。 关于焦点二。死亡赔偿金的性质是受害人因人身伤害死亡，家庭可以预期的其未来的收入因此减少或丧失，使家庭成员在财产上蒙受的消极损失。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十八条“被侵权人死亡的，其近亲属有权请求侵权人承担侵权责任”之规定，死亡赔偿金的请求权是赋予死者的近亲属。在本案中，死者系无名氏，其是否存在近亲属并不确定，故侵权人是否应当赔偿死亡赔偿金亦不确定。虽唐南山已向救助基金管理中心支付100,000元，但在死者是否存在近亲属或其近亲属是否主张该赔偿金均不能确定的情况下，唐南山的该行为不能视为已赔偿死亡赔偿金。《中华人民共和国道路交通安全法》、《道路交通事故社会救助基金管理试行办法》等均未明确授权道路交通事故社会救助基金管理机构具备在“无名死者”道路交通事故案件中收取或提存死亡赔偿金的规定。根据死亡赔偿金的性质，在无法律明确授权前提下，道路交通事故社会救助基金管理机构无权代为起诉主张死亡赔偿金，也没有取得死亡赔偿金的法律依据。故本案中，唐南山向救助基金管理中心支付100,000元的做法，因其自身没有法律依据，唐南山转而请求天安保险公司支付100,000元的请求，本院不予支持。一审认定救助基金管理中心提存保管“无名死者”的赔偿金有法律依据，并判决天安保险公司支付唐南山100,000元有误，本院予以纠正。 综上，天安保险公司的上诉理由部分成立，部分予以支持，无理部分予以驳回。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撤销四川省岳池县人民法院（2019）川1621民初3345号民事判决； 驳回唐南山的诉讼请求。 一审案件受理费1,000元，由唐南山负担。二审案件受理费1,000元，由唐南山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蒋 丽 审 判 员  吴丽华 审 判 员  杨红梅 二〇二〇年九月二十七日 法官助理  周琪娜 书 记 员  田 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