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川省广安市中级人民法院 行 政 判 决 书 （2020）川16行终133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广安市公安局广安区分局，住所地四川省广安市广安区幸福街6号。 法定代表人何海林，局长。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邓必全，男，汉族，生于1963年5月4日，住四川省邻水县。 原审被告广安市公安局，住所地四川省广安市广安区朝阳大道一段83号。 法定代表人钟静，局长。 上诉人广安市公安局广安区分局因（治安）行政处罚一案，不服四川省广安市前锋区人民法院（2020）川1603行初205号行政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对本案进行了审理，现已审理终结。 原审认定，2019年11月6日，广安市公安局广安区分局所属中桥派出所民警熊云飞通知邓碧玉、邓必秀（系邓必全的妹妹）两姐妹于2019年11月7日到中桥派出所调解其阻止施工和被打的事情。 2019年11月7日9时许，邓必全及邓碧玉、邓必秀到中桥派出所调解室，调解室工作人员将调解协议给邓必全三兄妹看后，邓必全三兄妹因对案外人尹建军支付的医药费金额等有异议不同意该调解意见。10时35分许，在中桥派出所大门处的院坝内，办案民警经询问邓碧玉、邓必秀不同意调解意见后，进行了拟作出治安行政处罚的告知。10时43分许，中桥派出所民警先后对邓碧玉、邓必秀进行传唤，此时，邓必全正在距离邓碧玉、邓必秀十几米处接打电话；邓必全在看见民警强制带离邓碧玉、邓必秀后，其左手拿包右手拿着电话走过来。10时47分许，邓碧玉、邓必秀先后被民警强制带离现场。在此过程中，邓必全有吵闹、纠缠行为，并当场拨打电话投诉民警执法活动。同日，广安市公安局广安区分局治安管理大队按刑事案件受案登记，立案侦查，并于18时许对邓必全进行了讯问。 2019年11月8日，广安市公安局广安区分局治安管理大队作出《呈请终止侦查报告书》，其上载明“邓必全的行为情节显著轻微、危害不大，不认为是犯罪，根据《公安机关办理刑事案件程序规定》第一百八十三条第二款之规定，拟对邓必全终止侦查”，同日广安市公安局广安区分局批复同意终止侦查。经对邓必全作出处罚告知笔录、报请审批，广安市公安局广安区分局于同日作出广广公（治）行罚决字[2019]1211号行政处罚决定，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治安管理处罚法》第五十条第一款第（二）项、第二款之规定，对邓必全处行政拘留七日。 邓必全不服，向广安市公安局申请行政复议。2020年1月2日，广安市公安局受理邓必全的行政复议申请，2020年1月3日，广安市公安局向广安市公安局广安区分局作出《行政复议提交答复通知书》，要求广安市公安局广安区分局在收到申请书副本之日起10日内提出书面答复，并提交作出具体行政行为的证据、依据和其他有关材料。2020年1月8日，广安市公安局广安区分局提出书面答复。2020年2月28日，广安市公安局作出广公复延字[2020]2号《行政复议期限延长通知书》，决定延长行政复议期限30日，并于2020年3月2日向邓必全邮寄送达。2020年3月7日，邓必全向广安市公安局邮寄《要求召开听证申请书》。2020年3月11日，广安市公安局作出广公复议[2020]1号《不予行政复议听证告知书》，根据《四川省行政复议听证规则》第九条规定，决定不举行行政复议听证，并于同日向邓必全邮寄送达。2020年3月25日，广安市公安局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行政复议法》第二十八条第一款第（一）项之规定，作出广公复字[2020]2号行政复议决定，维持广安市公安局广安区分局作出的广广公（治）行罚决字[2019]1211号行政处罚决定。 邓必全仍不服，遂提起本次行政诉讼，请求判决撤销广安市公安局广安区分局作出的广广公（治）行罚决字[2019]1211号行政处罚决定和广安市公安局作出的广公复字[2020]2号行政复议决定。 原审认为，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治安管理处罚法》第七条、第九十一条、《中华人民共和国行政复议法》第十二条之规定，广安市公安局广安区分局具有作出案涉治安行政处罚决定的职权，广安市公安局具有行政复议职权。本案争议的焦点为广安市公安局广安区分局在不追究邓必全妨害公务罪刑事责任之后，对邓必全作出行政拘留处罚是否合法。对应双方争议，分析如下： 关于邓必全是否实施了阻碍人民警察依法执行职务的违法行为。《中华人民共和国人民警察法》第二条第一款规定：“人民警察的任务是维护国家安全，维护社会治安秩序，保护公民的人身安全、人身自由和合法财产，保护公共财产，预防、防止和惩治违法犯罪活动。”第五条规定：“人民警察依法执行职务，受法律保护。”《中华人民共和国治安管理处罚法》第二条规定：“扰乱公共秩序，妨害公共安全，侵犯人身权利、财产权利，妨害社会管理，具有社会危害性，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刑法》的规定构成犯罪的，依法追究刑事责任；尚不构成刑事处罚的，由公安机关依照本法给予治安管理处罚。”根据上述规定，人民警察依法执行职务，公民、法人和其他组织应当给予支持和协助，拒绝或阻碍人民警察依法执行职务的，应当依法追究法律责任。根据《治安管理处罚法》第八十二条规定“需要传唤违反治安管理行为人接受调查的，经公安机关办案部门负责人批准，使用传唤证传唤。对现场发现的违反治安管理行为人，人民警察经出示工作证件，可以口头传唤，但应当在询问笔录中注明。公安机关应当将传唤的原因和依据告知被传唤人。对无正当理由不接受传唤或者逃避传唤的人，可以强制传唤。”本案广安市公安局广安区分局对案外人邓碧玉、邓必秀进行传唤，邓必全作为公民在看到人民警察执行职务时应当予以支持、配合。如当事人认为传唤行为违法，其可以依法行使救济权。根据邓必全在公安机关调查阶段所作的陈述、对现场民警的询问笔录、辨认笔录、现场监控视频等证据，能够证实民警对邓必秀采取强制传唤的过程中，邓必全有吵闹、纠缠行为，并与带离邓必秀的民警有肢体接触，应当认定为阻碍人民警察执行职务的行为。 关于被诉行政处罚决定适用法律是否正确、处罚是否适当的问题。本案中，邓必全在民警执行职务时吵闹、纠缠，阻扰、妨碍民警带离被传唤人，其行为应予否定评价。但公安机关对行政相对人实施行政处罚时，应遵循过罚相当原则，实施行政处罚必须以事实为根据，所科处罚种类和处罚幅度要与违反治安管理行为的性质、情节以及社会危害程度相当，要与违反治安管理行为人的违法过错程度相适应。对违法者施以适度的处罚，既能纠正违法行为，又能使违法者自我反省，同时还能教育其他公民自觉守法。如果处罚过当，非但起不到教育的作用，反而会使被处罚者产生抵触心理，不利于矛盾的化解和社会和谐稳定，也不利于树立行政处罚的公信力。 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治安管理处罚法》第五条规定：“治安管理处罚必须以事实为依据，与违反治安管理行为的性质、情节以及社会危害程度相当。”第十九条规定：“违反治安管理有下列情形之一的，减轻处罚或者不予处罚：（一）情节特别轻微的……”第五十条第一款规定：“有下列行为之一的，处警告或者二百元以下罚款；情节严重的，处五日以上十日以下拘留，可以并处五百元以下罚款：……（二）阻碍国家机关工作人员依法执行职务的……”第二款规定：“阻碍人民警察依法执行职务的，从重处罚。”据此表明公安机关应综合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治安管理处罚法》中总则性规定与分则性规定作出治安管理行政处罚，并与违反治安管理行为的性质、情节以及社会危害程度相当，对违反治安管理情节特别轻微的，减轻处罚或者不予处罚。 结合本案，首先，根据邓必全、广安市公安局广安区分局的陈述，结合现场视频资料等证据，2019年11月6日，邓必全三兄妹接到通知是于次日前往中桥派出所调解其与案外人尹建军发生纠纷的事情，广安市公安局广安区分局并没有提前采取书面或口头方式对邓碧玉、邓必秀两姐妹进行传唤，而是在2019年11月7日当天邓碧玉、邓必秀不同意调解意见，且承办该案民警进行拟作出行政处罚的告知其拒不配合后，才决定对邓碧玉、邓必秀两姐妹进行的传唤，事发偶然，起因特殊；其次，根据广安市公安局广安区分局提供的现场视频资料，广安市公安局广安区分局民警对邓碧玉、邓必秀两姐妹进行传唤时，邓必全正在距离邓碧玉、邓必秀十几米处接打电话，对民警传唤邓碧玉、邓必秀的事情其可能并不知道，强制带离邓碧玉、邓必秀两姐妹对于邓必全而言事发突然，其出于对自己妹妹的担心，在现场有吵闹、纠缠行为，并当场打电话投诉民警的执法活动，与强制带离其妹的民警亦发生了肢体接触，但从其当时的语言“啥子，你们啥子……要不得，你真要不得哟……”及视频反映的其肢体动作的幅度大小，结合邓必全在讯问笔录中的陈述，其实施上述行为的原因主要是担心邓必秀的身体受到伤害以及表达对现场警察执法方式的不满，邓必全阻碍民警现场执法的主观故意并不严重；再次，根据现场视频，邓必全与现场民警发生肢体接触时左手拿着一个包，右手拿着手机，其轻微短暂的推拉行为并未对民警范建强的身体造成实质的伤害和影响，也未对现场民警实施的强制带离行为造成实质性防碍影响；最后，根据邓必全在讯问笔录中的陈述“我现在想能不能请公安机关能不能够酌情从轻处理，我当时确实担心是你们警察方法不当，怕打我妹妹，我并不是有意思去推、拉警察的，我也愿意给被踢的警察道歉。”事发后邓必全已认识到自己的错误，并愿意道歉，具有认错悔过表现。综合考量上述情形，邓必全的违法行为不属于“情节严重”的范围,广安市公安局广安区分局作出的被诉行政处罚决定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治安管理处罚法》第五十条第一款规定的“情节严重”的处罚幅度，对原告处以行政拘留七日的处罚，有违过罚相当原则，属适用法律错误，结果明显不当。此外，根据现场视频资料，邓碧玉、邓必秀被强制带离后，现场民警责令邓必全离开现场，并未马上对邓必全的违法行为进行处理，而是在邓必全向相关部门投诉后，于当日下午18时许才对邓必全进行讯问，容易让行政相对人产生打击报复的误解，影响行政机关的公信力。 关于被诉行政处罚决定程序是否合法的问题。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治安管理处罚法》第九十四条、《公安机关办理行政案件程序规定》第一百六十七条、第一百六十九之规定：在作出行政处罚决定前，应当告知违法嫌疑人拟作出行政处罚决定的事实、理由及依据，并告知违法嫌疑人依法享有陈述权和申辩权；违法嫌疑人有权进行陈述和申辩；对违法嫌疑人提出的新的事实、理由和证据，公安机关应当进行复核。本案中，根据广安市公安局广安区分局提交的证据，其作出《呈请公安行政处罚报告书》(其上载明：“……以上事实有邓必全的陈述申辩、证人证言、视听资料等证据证实。”)的时间为2019年11月7日，作出《行政处罚告知笔录》的时间为2019年11月8日。根据《呈请公安行政处罚报告书》及《行政处罚告知笔录》的作出时间，办案人员并未听取原告陈述申辩就形成了处罚意见并报经审批，构成程序违法。 综上所述，广安市公安局广安区分局作出的被诉行政处罚决定程序违法，对邓必全处以行政拘留七日的处罚属适用法律错误，量罚不当，依法应当予以撤销。广安市公安局作出的行政复议决定，对于广安市公安局广安区分局作出的行政处罚决定予以维持，不符合《中华人民共和国行政复议法》第二十八条第一款第（一）项中关于维持行政行为的规定，亦应当依法予以撤销。据此，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行政诉讼法》第七十条第（二）项、第（三）项、第（六）项及第七十九条之规定，判决：一、撤销广安市公安局广安区分局作出的广广公（治）行罚决字[2019]1211号行政处罚决定； 二、撤销广安市公安局作出的广公复字[2020]2号行政复议决定。 上诉人广安市公安局广安区分局上诉称，一、一审认定上诉人行政处罚决定程序违法，属于认定错误。一审认定上诉人提交的《呈请公安行政处罚报告书》载明时间为2019年11月7日，作出《行政处罚告知笔录》时间为11月8日，属于办案人员未听取被上诉人陈述申辩，此认定错误。虽然办案机关在办案过程中疏漏了陈述申辩程序，但在审批机关发现办案人员遗漏了陈述申辩程序后，立即指出责令补正，办案机关遂于次日对被处罚人进行处罚告知笔录程序后再进行行政处罚。处罚告知笔录时间为2019年11月8日9时27分，行政处罚决定为11月8日，从笔录形成时间为上午9点过，根据常理可判断，行政处罚决定不可能在告知笔录之前。二、一审适用法律错误。一审认为对被上诉人的违法情形，不属于《中华人民共和国治安管理处罚法》第五十一条第一款规定的“情节严重”，属于适用法律错误。条文明确规定，阻碍人民警察依法执行职务的，从重处罚，且被上诉人在派出所办案区阻碍民警办案，一共有四次妨碍行为。邓必全无视办案民警反复警告，强行拖拉正在控制嫌疑人的民警手臂，此行为可能导致嫌疑人逃脱的严重后果。上诉人认为，结合法律条文及案发情形，邓必全的行为完全构成《中华人民共和国治安管理处罚法》第五十一条规定的“情节严重”情形。综上，请求：1.依法撤销四川省广安市前锋区人民法院（2020）川1603行初205号行政判决书第一项，依法改判；2.二审诉讼费由被上诉人承担。 被上诉人邓必全和原审被告广安市公安局未向本院提交答辩意见。 本院审理查明的事实与原审判决认定的事实一致，本院予以确认。 本院认为，行政机关作出行政决定应当事实清楚、行政程序合法，适用法律正确。本案讼争的焦点是广安市公安局广安区分局作出的行政处罚决定和广安市公安局作出的行政复议决定是否合法。 《中华人民共和国人民警察法》第五条规定：“人民警察依法执行职务，受法律保护。”《中华人民共和国治安管理处罚法》第五十条第一款规定：“有下列行为之一的，处警告或者二百元以下罚款；情节严重的，处五日以上十日以下拘留，可以并处五百元以下罚款：……（二）阻碍国家机关工作人员依法执行职务的……”及第二款规定：“阻碍人民警察依法执行职务的，从重处罚。”即，国家机关工作人员或者人民警察应当“依法”执行职务，其“依法”执行职务的行为受法律保护。就本案而言，上诉人广安市公安局广安区分局提供的证据不能充分证明现场办案民警强制带离邓碧玉、邓必秀两姐妹的行为是“依法”执行职务；同时，根据现场视频显示，邓必全虽然与带离邓必秀的民警有轻微短暂的推拉行为，但并未对现场民警实施的强制带离行为造成实质性阻碍影响；邓必全的行为虽然应当给予否定评价，但其行为仅仅构成妨碍执法，尚未达到阻碍人民警察依法执行职务的程度。因此，广安市公安局广安区分局认定邓必全的行为构成阻碍人民警察依法执行职务，事实不清，证据不足； 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治安管理处罚法》第五十条的规定，对邓必全处以行政拘留七日的处罚，适用法律错误；故，其作出的行政处罚决定应当依法予以撤销；与此相应，广安市公安局作出的复议维持决定，也应当一并予以撤销。 综上，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审判程序合法，适用法律正确。上诉人的上诉主张，本院不予支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行政诉讼法》第八十九条第一款第（一）项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50元，由上诉人广安市公安局广安区分局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陈爱华 审 判 员 叶官清 审 判 员 冯烈钢 二〇二〇年九月三日 法官助理 王 茗 书 记 员 吴 娇 附相关法律依据： 《中华人民共和国行政诉讼法》第八十九条人民法院审理上诉案件，按照下列情形，分别处理： （一）原判决、裁定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法规正确的，判决或者裁定驳回上诉，维持原判决、裁定； （二）原判决、裁定认定事实错误或者适用法律、法规错误的，依法改判、撤销或者变更； （三）原判决认定基本事实不清、证据不足的，发回原审人民法院重审，或者查清事实后改判； （四）原判决遗漏当事人或者违法缺席判决等严重违反法定程序的，裁定撤销原判决，发回原审人民法院重审。 原审人民法院对发回重审的案件作出判决后，当事人提起上诉的，第二审人民法院不得再次发回重审。 人民法院审理上诉案件，需要改变原审判决的，应当同时对被诉行政行为作出判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