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南省常德市中级人民法院 行 政 判 决 书 (2020)湘07行终165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戴开立，男，1971年10月31日出生，汉族，住湖南省汉寿县。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汉寿县公安局，住所地湖南省汉寿县龙阳街道银水东路76号。 法定代表人郭民忠，局长。 委托代理人唐平，男，1989年5月7日出生，汉族，系汉寿县公安局工作人员，代理权限为特别授权代理。 委托代理人张中术，男，1992年7月5日出生，汉族，系汉寿县公安局工作人员，代理权限为特别授权代理。 原审第三人赵宏初，男，1979年6月26日出生，汉族，住湖南省汉寿县。 上诉人戴开立因与被上诉人汉寿县公安局及原审第三人赵宏初治安行政处罚及行政赔偿一案，不服湖南省常德市鼎城区人民法院（2019）湘0703行初239号行政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对本案进行了审理，现已审理终结。 原审法院经审理查明，戴开立系汉寿县崔家桥镇东花村四房冲组村民，租用本组部分农田种植水稻。赵宏初系东花村享堂湾组村民，租用四房冲组部分农田种植苗木。因戴开立与赵宏初的耕地相邻，赵宏初种植的苗木对戴开立的水稻种植产生影响，而戴开立在耕种过程中亦对苗木枝叶造成损伤，双方因此引发矛盾，该村多次调解无果。近几年，赵宏初以苗木被强制移栽、枯死、被盗等为由，多次向公安机关报警，并在信访网上发帖反映。2017年10月13日，汉寿县公安局所属的崔家桥派出所就赵宏初发信访帖一事向赵宏初进行询问，赵宏初要求公安局赔偿树苗损失，且称如无处理结果将采取极端方式解决。2017年11月17日，崔家桥派出所询问戴开立，戴开立陈述2015年至2017年三次因耕种农田而损坏赵宏初栽种苗木及树枝是事实，崔家桥派出所遂组织戴开立、赵宏初进行调解，戴开立表示愿意适当赔偿赵宏初的损失，并愿意就无意间损坏赵宏初树苗一事道歉，赵宏初则要求戴开立接受法律处罚，不接受戴开立的经济赔偿，调解不成，调解人员建议就经济赔偿问题通过法院起诉解决。2018年6月2日，赵宏初再次向崔家桥派出所报警反映戴开立的旋耕机路过时弄断其栽种的紫薇树的树枝，2018年6月4日，崔家桥派出所对戴开立进行询问，戴开立认可该事实，称开旋耕机到自己田地作业必须经过赵宏初的种树地，因下雨和路面不平导致不小心挂到树枝，并称原来那里没有路，但因是到承包田的唯一通道，且他人亦需经过，故要求赵宏初开了一条机耕道。崔家桥派出所组织双方进行调解，赵宏初认为戴开立故意损坏苗木，要求戴开立接受法律处罚，并要求戴开立赔偿195万元，如戴开立对赔偿价格有争议可申请鉴定，戴开立认为不是故意损坏赵宏初的树，愿意照价赔偿，且赵宏初因其他原因导致的苗木损失要自己负责，双方调解未果，调解人员建议就经济赔偿问题通过法院起诉解决。2019年5月3日，戴开立在田里作业后回家经过赵宏初种苗木的田时，看到赵宏初栽种的紫薇树树枝伸到自己耕种的田堤上，拦住了路，就将9棵紫薇树的约20根树枝折断。2019年5月8日，赵宏初拨打110报警。2019年5月9日，崔家桥派出所民警对戴开立进行询问，组织双方调解，赵宏初认为戴开立故意损坏树枝应当接受法律处罚，并要求戴开立每根紫薇树树枝赔偿200元共计4000元，如戴开立对赔偿价格有争议可自己申请鉴定，而戴开立认为如赵宏初申请鉴定部门鉴定确实损失价值达到4000元则愿意赔偿，戴开立不负责申请鉴定，调解未达成一致，调解人员建议就经济赔偿问题通过法院起诉解决。同日，汉寿县公安局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治安管理处罚法》第四十九条中对故意损毁公私财物的相关规定，作出汉公（崔）决字[2019]第0387号公安行政处罚决定书（以下简称387号处罚决定），决定对戴开立行政拘留五日。 原审法院认为，本案的争议焦点为：一、汉寿县公安局作出的行政处罚决定是否合法？二、汉寿县公安局是否应该向戴开立赔礼道歉，恢复戴开立名誉？三、汉寿县公安局是否应当赔偿戴开立经济损失250950元？ 关于争议焦点一，可以从行政程序和实体处理两方面分析。从行政程序来看，汉寿县公安局在接到报案后，及时进行接出警，并依法受理这一治安案件，在经过调查询问，搜集相关证据，并组织双方调解，经调解未果后，对行政相对人戴开立作出拘留五日的行政处罚决定，并将行政处罚决定书送达给戴开立，处罚决定书中亦载明申请行政复议和提起行政诉讼的权利，汉寿县公安局对该治安案件的上述办理过程，在程序上符合法律对行政处罚程序的基本要求。从实体处理来看，本案中，汉寿县公安局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治安管理处罚法》第四十九条：“盗窃、诈骗、哄抢、抢夺、敲诈勒索或者故意损毁公私财物的，处五日以上十日以下拘留，可以并处五百元以下罚款；情节较重的，处十日以上十五日以下拘留，可以并处一千元以下罚款”的规定，对戴开立实施行政处罚。通过双方当事人在案件审理过程中提交的证据能够证明戴开立故意折断赵宏初栽种的紫薇树树枝的行为，但对树枝损坏对紫薇树造成的价值减损没有进行鉴定或评估，无法确定损失的大小。根据湖南省公安厅2017年7月22日发布的《湖南省公安行政处罚裁量权基准》第五十条的规定，故意损毁财物价值不足一千元的属于情节较轻的违法行为情形，处五日以上七日以下拘留；故意损毁财物价值一千元以上不足三千元的属于一般情节的违法行为情形，处七日以上十日以下拘留；故意损毁财物价值三千元以上不足五千元的属于情节严重的违法行为情形，处十日以上十五日以下拘留。由此可见，损毁财物价值的大小与是否应给予治安行政处罚，以及给予何种程度的行政处罚有着直接的关联，而汉寿县公安局对这一关键事实未予查明，属于基本事实不清。且根据行政法的基本原则，行政机关在作出具体行政行为时，既应符合法律法规的相关规定，亦应遵循合理的尺度。《中华人民共和国行政处罚法》第五条第一款规定：“治安管理处罚必须以事实为依据，与违反治安管理行为的性质、情节以及社会危害程度相当。”湖南省公安厅2017年7月22日发布的《湖南省公安行政处罚裁量权基准适用规定》第四条也明确规定,制定和行使公安行政处罚裁量基准应当坚持合法性原则、合理性原则、科学性原则。汉寿县公安局虽在《中华人民共和国治安管理处罚法》第四十九条规定的量罚范围内对戴开立给予最低的行政拘留五日的行政处罚，但在本案中，戴开立折断赵宏初种植的紫薇树树枝，是由于戴开立与赵宏初持续数年的因耕种农田相邻而引发的民事纠纷。戴开立种植水稻的田地与赵宏初种植苗木的田地相邻，戴开立必须经过赵宏初承包的田地才能到自己承包的田地，在实际生产中，赵宏初的苗木生长对戴开立种植水稻亦产生了一定影响，而戴开立在作业过程中亦几次无意损坏了赵宏初的苗木，双方的纠纷系典型的相邻纠纷，完全可通过人民调解或民事诉讼的方式予以解决。崔家桥派出所及村委会多次组织双方调解，由于赵宏初要求赔偿数额过高等原因均未果，戴开立与赵宏初又未通过民事诉讼的途径及时解决双方分歧，引发此次戴开立折断赵宏初栽种的紫薇树树枝的事件，对此戴开立与赵宏初均存在过错。且本案中戴开立故意折断树枝的“故意”是否属于故意损毁他人财物的“故意”还有待商榷。而汉寿县公安局在处理该治安案件时，未充分考虑纠纷发生的背景，亦未考虑戴开立的行为性质、情节以及社会危害程度相对轻微的情况，即给予戴开立行政拘留五日的行政处罚，属于行政处罚明显不当，应予撤销或变更。由于该行政处罚已实际执行，不具有可撤销内容，依法确认汉寿县公安局作出的行政处罚决定违法。 关于争议焦点二，戴开立确实实施了损坏他人财物的行为，给赵宏初造成了一定的经济损失，违反了《中华人民共和国治安管理处罚法》的相关规定，汉寿县公安局依职权可对戴开立进行治安行政处罚，汉寿县公安局对戴开立作出的行政处罚决定虽不当，但也可能给予其相对轻微的行政处罚。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治安管理处罚法》第一百一十七条的规定，公安机关及人民警察违法行使职权，侵犯公民、法人和其他组织合法权益的，应当赔礼道歉，而本案中汉寿县公安局系依法行使职权，不应对戴开立赔礼道歉。对于戴开立要求恢复名誉的诉求，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国家赔偿法》第三十五条的规定，只有在行政机关及其工作人员行使职权时侵犯人身权且致人精神损害的，才能要求消除影响，恢复名誉，赔礼道歉，戴开立亦未提供相应证据，原审法院不予支持。 关于争议焦点三，戴开立要求汉寿县公安局赔偿种子损坏损失12150元、田租金损失67800元、机耕费3000元、误工费6000元、精神损失费10000元、300亩水稻间接损失150000、差旅费2000元，共计250950元。其中，对种子损坏损失、田租金损失、机耕费、精神损失费、水稻间接损失、差旅费，戴开立未提供任何证据证明，不予支持；对误工费，汉寿县公安局作出的对戴开立行政拘留五日的行政处罚决定违法，该行政处罚决定已实际执行，侵犯了戴开立的人身自由，可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国家赔偿法》第三十三条的规定按照国家上年度职工日平均工资计算每日赔偿金。国家统计局2020年5月15日公布，2019年城镇非私营单位就业人员年平均工资数额为90501元；日平均工资为346.75元。最高人民法院于2020年5月18日下发通知，公布了自2020年5月18日起作出的国家赔偿决定涉及侵犯公民人身自由权的赔偿金标准为每日346.75元。故汉寿县公安局应赔偿戴开立被行政拘留五日的赔偿金346.75×5＝1733.75元。 综上，汉寿县公安局作出的387号处罚决定主要事实不清，且处罚明显不当，因该处罚决定已实际执行，不具有可撤销内容，可依法确认违法。汉寿县公安局对戴开立实施行政拘留处罚侵犯了戴开立的人身自由，应对戴开立予以赔偿。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行政诉讼法》第七十四条第二款第（一）项、《中华人民共和国国家赔偿法》第三十三条之规定，判决：一、确认汉寿县公安局作出的387号处罚决定违法；二、汉寿县公安局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向戴开立支付赔偿金1733.75元；三、驳回戴开立的其他诉讼请求。案件受理费50元，由汉寿县公安局承担。 上诉人戴开立上诉称，一审判决认定事实不清，适用法律错误。一、一审判决认定汉寿县公安局作出的387号处罚决定违法，汉寿县公安局给戴开立造成了一定名誉上的损失，应判决其赔礼道歉。二、一审庭审时查明因汉寿县公安局作出387号处罚决定导致戴开立承包的18亩水田无法栽种，造成经济损失应予赔偿。请求：撤销一审判决第二项、第三项，改判汉寿县公安局向戴开立支付赔偿金12100元并赔礼道歉。 被上诉人汉寿县公安局答辩称，2019年5月3日18时许，戴开立折断约20枝赵宏初栽种的紫薇树树枝，对紫薇树价值造成破坏。汉寿县公安局对双方进行调解不能达成一致意见后，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治安管理处罚法》第四十九条之规定，对戴开立行政拘留五日，事实清楚、证据充分、适用法律正确。请求依法驳回戴开立的诉讼请求。 原审第三人赵宏初陈述称，一、一审开庭笔录与赵宏初所陈述的内容不一致。二、一审判决认定赵宏初为民事侵权人证据不足。三、一审判决未列明当事人提交的2014年的报警记录。四、按照公安部的办案流程，询问和到现场拍照是必不可少的流程，汉寿县公安局是不是在故意隐藏证据、毁灭证据。 各方当事人一审提交的证据已随案移送至本院，经审查，可以作为认定本案事实的依据。一审认定的事实本院基本予以认可。 另查明，2019年5月8日，赵宏初向汉寿县公安局崔家桥派出所报警称：在崔家桥镇东花村四房冲组，自己种植的十多枝紫薇花树枝被折断了。2019年5月9日，汉寿县公安局作出汉公（崔）受案字[2019]0267号《受案登记表》，受理了赵宏初的报警。同日，汉寿县公安局民警帅敏、高稀出警，到现场拍摄了紫薇树被折断的照片，并传唤戴开立到汉寿县公安局接受询问并电话通知了戴开立的妻子曾见喜。汉寿县公安局对戴开立进行了询问，戴开立承认其于2019年5月3日折断了赵宏初种植的9棵紫薇树的20根树枝。同日，汉寿县公安局询问了赵宏初和证人胡建军、贺谷英，胡建军、贺谷英均讲述戴开立承认折断紫薇树树枝的事实。同日，汉寿县公安局组织戴开立、赵宏初进行调解，双方未能达成调解协议，汉寿县公安局建议双方就经济赔偿问题通过法院起诉解决。同日，汉寿县公安局向戴开立告知拟对其进行处罚的事实并送达《行政案件权利义务告知书》，戴开立明确表示不提出陈述和申辩，汉寿县公安局经审批后作出387号处罚决定并向戴开立送达，决定对戴开立行政拘留五日，并电话通知戴开立的妻子曾见喜。 本院认为，《中华人民共和国治安管理处罚法》第九条规定：“对于因民间纠纷引起的打架斗殴或者损毁他人财物等违反治安管理行为，情节较轻的，公安机关可以调解处理。经公安机关调解，当事人达成协议的，不予处罚。经调解未达成协议或者达成协议后不履行的，公安机关应当依照本法的规定对违反治安管理行为人给予处罚，并告知当事人可以就民事争议依法向人民法院提起民事诉讼。”，第四十九条规定：“盗窃、诈骗、哄抢、抢夺、敲诈勒索或者故意损毁公私财物的，处五日以上十日以下拘留，可以并处五百元以下罚款；情节较重的，处十日以上十五日以下拘留，可以并处一千元以下罚款。”。根据以上规定，因民间纠纷引起的毁损他人财物行为，情节较轻的，公安机关可以调解处理；在公安机关的主持下，如果当事人经调解达成协议并履行协议的，公安机关不予处罚；如果当事人之间没有达成协议的，公安机关应当依照规定给予处罚。本案中，戴开立因与赵宏初之间一直存在相邻纠纷，故意折断赵宏初栽种的9棵紫薇树的20根树枝的事实清楚，有戴开立的陈述、证人证言、现场照片等证据能够证明。汉寿县公安局组织戴开立、赵宏初进行调解，双方未能达成调解协议的情况下，汉寿县公安局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治安管理处罚法》第四十九条的规定对戴开立作出行政拘留五日的处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 《湖南省公安行政处罚裁量权基准实施办法》第十四条第一款规定：“违法行为人有下列情形之一的，依法不予处罚：（一）违法行为轻微并及时纠正，没有造成社会危害后果或者社会危害后果显著轻微的；（二）不满十四周岁的人有违法行为的；（三）精神病人在不能辨认或者不能控制自己行为时有违法行为的；（四）依法以治安调解结案，且当事人已履行调解协议的；（五）其他依法不予行政处罚的情形。”本案中，戴开立与赵宏初之间多次发生纠纷，多次经公安机关调解，均没有达成调解协议，然后对自己的行为一直没有予以纠正，多次引发公安机关出警，明显不属于可以不予处罚的情形。《湖南省公安行政处罚裁量权基准》第五十条规定，故意毁损财物价值不足一千元的，处五日以上七日以下拘留，可以并处二百元以下罚款。紫薇树属于观赏树木，六月进入花期，戴开立在五月折断9棵紫薇树树枝，对树木的观赏价值产生影响。赵宏初在调解时主张价值4000元，但没有提供证据予以证实。在双方都不能举出证据证明毁损财物价值的情况下，汉寿县公安局以最低基准决定对戴开立行政拘留五日，没有违反法律规定。汉寿县公安局对案件受理后，进行了调解，调解不成进行传唤、调查、处罚前告知、领导审批，作出处罚决定并送达，程序符合法律规定。 综上，汉寿县公安局作出的387号处罚决定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程序合法，对戴开立的诉讼请求应予驳回。戴开立的上诉理由不能成立，对其上诉请求不予支持。原审判决适用法律错误，本院予以撤销。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行政诉讼法》第六十九条、第八十九条第一款第（二）项的规定，判决如下： 一、撤销湖南省常德市鼎城区人民法院（2019）湘0703行初239号行政判决； 二、驳回戴开立的诉讼请求。 一、二审案件受理费各50元，共计100元，由上诉人戴开立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杨 晋 审 判 员  覃宏庆 审 判 员  杨名夏 二〇二〇年九月二十三日 法官助理  邹 敏 书 记 员  肖 娓 附：本判决适用的相关法律依据 《中华人民共和国行政诉讼法》 第六十九条行政行为证据确凿，适用法律、法规正确，符合法定程序的，或者原告申请被告履行法定职责或者给付义务理由不成立的，人民法院判决驳回原告的诉讼请求。 第八十九条人民法院审理上诉案件，按照下列情形，分别处理： (一)原判决、裁定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法规正确的，判决或者裁定驳回上诉，维持原判决、裁定； (二)原判决、裁定认定事实错误或者适用法律、法规错误的，依法改判、撤销或者变更； (三)原判决认定基本事实不清，证据不足的，发回原审人民法院重审或查清事实后改判； (四)原判决遗漏当事人或者违法缺席判决等严重违反法定程序的，裁定撤销原判决，发回原审人民法院重审。 原审人民法院对发回重审的案件作出判决后，当事人提起上诉的，第二审人民法院不得再次发回重审。 人民法院审理上诉案件，需要改变原审判决的，应当同时对被诉行政行为作出判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