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川省高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20）川民再309号 再审申请人（一审原告、二审被上诉人）：团尚普惠融资租赁（深圳）有限公司，住所地广东省深圳市前海深港合作区前湾一路1号A栋201室（入驻深圳市前海商务秘书有限公司）。 法定代表人：蒋亚鑫，该公司总经理。 委托诉讼代理人：全俊林，四川恒和信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申请人（一审被告、二审上诉人）：刘和友，男，1965年9月4日出生，汉族，住四川省内江市东兴区。 再审申请人团尚普惠融资租赁（深圳）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团尚公司）因与被申请人刘和友融资租赁合同纠纷一案，不服四川省成都市中级人民法院（2019）川01民终12573号民事判决，向本院申请再审。本院于2020年5月11日作出（2019）川民申7246号民事裁定，提审本案。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开庭审理了本案。再审申请人团尚公司的委托诉讼代理人全俊林到庭参加诉讼，被申请人刘和友经本院公告传唤，无正当理由未到庭，本院依法缺席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团尚公司再审请求：撤销四川省成都市中级人民法院（2019）川01民终12573号民事判决，维持四川省成都市武侯区人民法院（2019）川0107民初3878号民事判决；一、二审诉讼费用由被申请人刘和友承担。事实和理由：（一）二审认定双方就租赁物并未达成所有权转移的合意、租赁物所有权未转移，缺乏事实和法律依据。1.双方于2017年8月25日签订了《车辆买卖合同》，此系新证据。2.《团尚普惠融资租赁（深圳）有限公司汽车融资租赁合同》（以下简称《汽车融资租赁合同》）《所有权转移证明》均载明双方有转移租赁物所有权的意思表示，且以占有改定的方式完成了租赁物的交付，团尚公司已取得租赁物的所有权。（二）团尚公司支付了融资款99000元，刘和友也拟制交付了租赁物，双方既有融资之实，也有融物关系，符合融资租赁合同关系的法律特征和经济本质，售后回租也是司法解释认可的融资租赁交易模式，二审认定本案基础法律关系为借贷系法律适用错误。 刘和友未提交答辩意见。 团尚公司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判令刘和友支付全部剩余租金100700元和律师代理费2000元，并从2018年8月21日起以117568元为基数按照每日千分之六的标准支付滞纳金至应付款结清之日止。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2017年8月25日，团尚公司与刘和友签订《汽车融资租赁合同》，约定团尚公司向刘和友提供融资从刘和友处购买汽车一辆，并回租给刘和友，融资总额为117568元，月租金4028元，租期为36个月，租金总计145008元，租赁车辆所有权属于团尚公司。刘和友结清全部租金及其他应付费用后，租赁车辆所有权以当时状态转让给刘和友。该合同第17.1条约定，租赁方未按时支付租金，经通知后未纠正的，出租方有权行使加速到期权。17.2条约定，如租赁方未依约支付租金时，出租方有权要求租赁方按合同金额每日千分之五收取滞纳金。17.3条约定，出租方有权要求承租方支付为实现债权发生的律师代理费等。合同签订后，团尚公司依约支付了购车款，取得车辆所有权并如约将车辆出租给刘和友使用。但刘和友仅仅支付了2017年9月至2018年7月共计11期租金44308元，剩余租金100700元未付。 2018年9月18日,团尚公司向刘和友寄送《租金支付催告函》，要求刘和友支付拖欠租金。2019年1月25日,团尚公司向刘和友发出《律师函》，要求刘和友支付全部剩余租金。团尚公司为本案支付律师代理费2000元。 一审法院认为，团尚公司与刘和友之间的《汽车融资租赁合同》是当事人的真实意思表示，不违反法律、行政法规的强制性规定，系属合法有效。刘和友未依约支付租金，团尚公司有权要求刘和友加速支付全部合同租金，故团尚公司的该项诉讼请求一审法院予以支持。合同约定，承租方违约应承担出租方为实现债权产生的律师代理费，故团尚公司要求刘和友支付实际发生的律师代理费2000元，一审法院予以支持。对于团尚公司要求刘和友以合同金额按每日千分之六支付滞纳金，一是滞纳金本身是针对应付未付款项计收的资金费用，故计算基数应以到期未付租金为准，二是约定的每日千分之五过高，应适当减少。考虑到本案实际情况，按月利率2%计算为宜。故团尚公司主张滞纳金，一审法院在前述范围内予以支持，超出部分不予支持。 一审法院判决：（一）刘和友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向团尚公司支付租金100700元；（二）刘和友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向团尚公司支付律师代理费2000元；（三）刘和友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向团尚公司支付租金滞纳金，滞纳金计算标准为：以本金100700元为基数，从2018年8月21日起按照月利率2%的标准计算至本金付清之日止）；（四）驳回团尚公司的其他诉讼请求。一审案件受理费2576元，因适用简易程序减半收取1288元，由刘和友负担。 刘和友不服一审判决，上诉请求：撤销四川省成都市武侯区人民法院（2019）川0107民初3878号民事判决，驳回起诉或发回重审，或直接裁定移送四川省内江市东兴区人民法院审理；全部诉讼费用由团尚公司承担。 二审法院认定事实：1.案涉《汽车融资租赁合同》“风险提示”第10条约定，甲方（团尚公司）所在地为四川省成都市武侯区。第24.1条约定，有关合同的争议，双方应协商解决，协商解决不成，任意一方均可申请向甲方所在地人民法院提起诉讼。《汽车融资租赁合同》还载明了刘和友的联系地址。2.一审法院于2019年4月15日通过中国邮政EMS向刘和友邮寄送达了庭前法律文书（邮单号1040762832693），邮寄的地址即为《汽车融资租赁合同》中载明的刘和友的联系地址。该邮单于2019年4月16日被“拒收退回”。3.2017年8月25日，团尚公司向刘和友支付99000元。二审法院审理查明的其他案件事实与一审法院查明的事实一致。 二审法院认为，本案的争议焦点有：（一）关于送达及管辖问题。一审法院通过邮寄的方式向刘和友在《汽车融资租赁合同》中约定的地址送达了庭前法律文书，送达程序合法。案涉《汽车融资租赁合同》约定团尚公司所在地为四川省成都市武侯区，如双方发生争议可向团尚公司所在地人民法院提起诉讼，故一审法院对本案有管辖权。刘和友未在法律规定的期限内向一审法院提出管辖异议申请，应自行承担相应的法律后果。 （二）关于《汽车融资租赁合同》的性质。本案中，团尚公司与刘和友签订的是《汽车融资租赁合同》，但并未另外签订租赁物的买卖合同。事实上，双方也并无实际转让租赁物所有权的意愿。因此，在合同履行期间，刘和友仍然系租赁物的所有权人，团尚公司对租赁物没有所有权。团尚公司与刘和友之间只有融资之实，并无融物的关系，不符合融资租赁合同的法律特征及经济本质，故双方签订的合同名为融资租赁，实为借贷。 （三）关于还款金额。团尚公司实际支付的融资款为99000元，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二百条“借款的利息不得预先在本金中扣除。利息预先在本金中扣除的，应当按照实际借款数额返还借款并计算利息”规定，团尚公司出借的借款本金应认定为99000元。对团尚公司主张的滞纳金，实为利息。虽然《汽车融资租赁合同》的性质发生变化，但不影响合同双方基于意思自治而约定的利率的效力。案涉《汽车融资租赁合同》约定的年利率实为15.49%[（145008-99000）÷3÷99000]，故刘和友应当按照该利率标准向团尚公司支付利息。对刘和友已支付的款项，应在扣减每期应付利息后，多出款项折抵本金。据此，刘和友尚欠借款本金66467元，并从欠息之日即2018年7月21日起支付利息。 二审法院判决：（一）维持四川省成都市武侯区人民法院（2019）川0107民初3878号民事判决第二项，即“刘和友于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向团尚公司支付律师代理费2000元”；（二）撤销四川省成都市武侯区人民法院（2019）川0107民初3878号民事判决第一项、第三项、第四项；（三）刘和友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向团尚公司支付借款本金66467元，并支付利息（利息以本金66467元为基数，从2018年7月21日起按照年利率15.49%标准计算至实际付清之日止）；（四）驳回团尚公司的其他诉讼请求。一审案件受理费1288元，由刘和友负担682元，团尚公司负担606元。二审案件受理费2576元，由刘和友负担1372元，团尚公司负担1204元。 本院再审中，团尚公司提交新证据《车辆买卖合同》，拟证明双方有转移租赁物所有权、建立融资租赁合同关系的合意，二审认定事实错误。该证据能够与《汽车融资租赁合同》及附件《所有权转移证明》相互印证，具有真实性、合法性和关联性，本院予以采信。 本院再审对一审、二审查明的事实予以确认。另查明：《汽车融资租赁合同》“风险提示”第3条、“合同正文条款”第2.1条、第6.2条、第8条均有融资租赁车辆的所有权属于出租人（即团尚公司）、乙方（即刘和友）同意向甲方（即团尚公司）转让其拥有所有权的融资租赁车辆等表述，其中第8条约定融资租赁车辆的所有权：8.1乙方签署《所有权转移证明》后，车辆所有权转移至甲方……8.4甲方有权在融资租赁车辆上设置抵押等他项权利，乙方应予以配合。本合同效力不因甲方的上述行为而受到影响。 合同附件二《所有权转移证明》由刘和友于2017年8月25日签字捺印，载明：自本证明签署后，此车辆的所有权从本人转移至贵公司，现由我租回使用，车辆的后期使用风险由我个人承担，本人已验收租赁物并与贵司交接完毕。该证明中手动填写的车辆品牌、型号、车辆底牌号及交付地点等信息能够与《汽车融资租赁合同》中的车辆信息对应。 2017年8月25日，刘和友和团尚公司还签订了《车辆买卖合同》，刘和友系卖方，团尚公司系买方，填写的车辆型号、颜色、车牌号、发动机号和车架号与《汽车融资租赁合同》《所有权转移证明》中信息一致，成交价为99000元。该合同经刘和友签字捺印、团尚公司加盖公章。 庭审中，团尚公司对机动车登记信息显示刘和友系案涉车辆登记车主、团尚公司系抵押权人的情况予以解释：出于节约交易成本、降低公司风险以及方便承租人实际使用等因素的考虑，双方未按约办理转移登记，此亦系汽车行业售后回租型融资租赁的交易惯例。 本院再审认为，本案争议焦点为案涉法律关系的性质以及刘和友应向团尚公司支付的金额： （一）关于案涉法律关系的性质究竟是融资租赁合同还是借贷合同。本院认为，《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融资租赁合同纠纷案件适用法律问题的解释》第二条规定“承租人将其自有物出卖给出租人，再通过融资租赁合同将租赁物从出租人处租回的，人民法院不应仅以承租人和出卖人系同一人为由认定不构成融资租赁法律关系。”可见，售后回租系融资租赁的一种形式，而本案中团尚公司和刘和友之间的交易模式完全符合上述司法解释规定的情形：刘和友将其自有的车辆出售给团尚公司，团尚公司支付融资款（购车款），同时刘和友又从团尚公司回租该车辆使用，向团尚公司支付租金。案涉《汽车融资租赁合同》对双方权利义务约定清楚，租赁物真实存在，也无证据证明融资金额明显偏离正常的市场价格范围。二审认为双方未订立租赁物买卖合同、无转让租赁物所有权的意愿，但案涉《汽车融资租赁合同》及《所有权转移证明》已经明确了双方转让案涉车辆所有权的意思表示及转让条件、方式，现团尚公司又提交了《车辆买卖合同》再次印证，足以证明二审认定无事实依据。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物权法》第二十三条“动产物权的设立和转让，自交付时发生效力，但法律另有规定的除外。”第二十四条“船舶、航空器和机动车等物权的设立、变更、转让和消灭，未经登记，不得对抗善意第三人。”第二十七条“动产物权转让时，双方又约定由出让人继续占有该动产的，物权自该约定生效时发生效力。”等规定，刘和友和团尚公司选择占有改定的方式合法有效，未办理转移登记也并非案涉车辆所有权转让的生效要件。本案既有融物，也有融资，系典型的售后回租型融资租赁合同关系。二审认定为借贷关系，不当。 （二）承前所述，刘和友和团尚公司之间形成融资租赁合同关系，案涉《汽车融资租赁合同》合法有效，系当事人真实意思表示，根据该合同约定，团尚公司有权要求刘和友支付全部剩余租金100700元和为实现案涉债权产生的律师代理费2000元，上述两项诉请本院予以支持。合同约定的滞纳金实为刘和友逾期支付租金的违约责任，约定每日千分之五的标准过高，一审法院予以调减。团尚公司认可一审法院的调整结果。但本院认为团尚公司的损失主要是应付未付部分的资金占用利息，但本案并非借贷关系，不宜直接参照民间借贷利率上限确定计算标准。综合考虑团尚公司行使了加速到期权、刘和友支付的租金已经包含了团尚公司的资金利润以及合同约定等，本院认为以同期贷款利率计算为宜。 综上，二审判决认定事实和适用法律均有错误，本院予以纠正。团尚公司的再审请求部分成立。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二百四十八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融资租赁合同纠纷案件适用法律问题的解释》第二条、第二十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零七条第一款、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规定，判决如下： 一、撤销四川省成都市中级人民法院（2019）川01民终12573号民事判决和四川省成都市武侯区人民法院（2019）川0107民初3878号民事判决； 二、刘和友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向团尚普惠融资租赁（深圳）有限公司支付租金100700元及滞纳金（以100700元为基数，从2018年8月21日起至2019年8月19日止按中国人民银行同期同类贷款基准利率计算；自2019年8月20日起至实际付清之日止按同期全国银行间同业拆借中心公布的贷款市场报价利率计算）； 三、刘和友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向团尚普惠融资租赁（深圳）有限公司支付律师代理费2000元； 四、驳回团尚普惠融资租赁（深圳）有限公司其他诉讼请求。 如果未按本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 一审案件受理费1288元，二审案件受理费2576元，均由刘和友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贾 欢 审 判 员  郭 伟 审 判 员  吉家涛 二〇二〇年九月十日 法官助理  邱 婷 书 记 员  黄梦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