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市第一中级人民法院民 事 裁 定 书（2020）京01民终6514号上诉人（原审原告）：北京千为投资管理有限公司，住所地北京市东城区藏经馆胡同11号二层B202房间。法定代表人：王林，执行董事。委托诉讼代理人：吴晨，北京宸章律师事务所律师。委托诉讼代理人：赵亦文，北京宸章律师事务所律师。上诉人（原审被告）：大通证券股份有限公司，住所地辽宁省大连市沙河口区会展路129号大连国际金融中心A座-大连期货大厦38、39层。法定代表人：赵玺，总经理。委托诉讼代理人：赵焱，北京市证信（贵阳）律师事务所律师。被上诉人（原审被告）：亿阳集团股份有限公司，住所地黑龙江省哈尔滨市南岗区嵩山路高新技术开发区1号楼。法定代表人：邓伟，董事长。委托诉讼代理人：李学智，上海海华永泰（北京）律师事务所律师。上诉人北京千为投资管理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千为投资公司）、大通证券股份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大通证券公司）因与被上诉人亿阳集团股份有限公司（以下简称亿阳集团公司）公司债券交易纠纷一案，不服北京市海淀区人民法院（2018）京0108民初45309号民事裁定，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20年9月1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了审理。本案审理终结。千为投资公司上诉请求：依法撤销一审裁定，指令一审法院继续审理本案。主要事实与理由：亿阳集团公司虽然没有参加债券持有人会议决议过程，但亿阳集团公司明确知晓会议决议改变了《募集说明书》中关于争议解决方式的约定，且在本案诉讼之前未提出异议。债券持有人会议决议虽系大通证券公司制作，无需亿阳集团公司签署，《债券受托管理协议》亦约定“发行人应当履行债券持有人会议决议项下发行人应当履行的各项职责”。本案纠纷涉及亿阳集团公司发行的巨额信用债券，不应适用一般的合同相对性原则来考量，对亿阳集团公司的部分权利加以限制符合债券市场的通行做法。大通证券公司上诉请求：依法撤销一审裁定，指令一审法院继续审理本案。主要事实与理由：1、《募集说明书》第165页所涉解决方案的约定，包含争议解决机制。债券持有人有权单方面变更司法主管。2、债券持有人会议决议无需经过发行人同意，即产生法律效力，并对发行人具有约束力。大通证券公司召集债券持有人会议，系基于《募集说明书》第174页相关约定，债券持有人会议有权变更司法主管问题。3、《债券纪要》强调了债券持有人会议的地位及债券持有人会议决议的效力。就本案而言，债券持有人会议决议变更争议解决方式程序合法、未超越《募集说明书》约定的变更范围，亦不存在法定无效事由，一审法院忽略了债券持有人会议的特殊性，仅依据《募集说明书》约定的仲裁条款而适用仲裁法的规定，属于适用法律错误。亿阳集团公司辩称，同意一审裁定。千为投资公司向一审法院提出诉讼请求：1.判令亿阳集团公司立即清偿千为投资公司持有的“16亿阳07”债券本金4500万元，并支付到期兑付利息320万元；2.判令亿阳集团公司承担千为投资公司因此支出的律师费30万元；3.判令大通证券公司对亿阳集团公司上述支付义务承担连带责任；4.诉讼费由亿阳集团公司、千为投资公司承担。一审法院认定事实：2016年9月5日，亿阳集团公司与大通证券公司签署《2016年非公开发行公司债券（第一期）募集说明书》，该募集说明书“声明”部分载明：“投资者认购或持有本期公司债券视作同意债券受托管理协议、债券持有人会议规则及募集说明书中其他有关发行人、债券持有人、债券受托管理人等主体权利、义务的相关约定”。“第四节、增信机制、偿债计划及其他保障措施”中“五、违约责任及解决措施”载明：“与本期非公开发行公司债券募集说明书及其他相关文件项下的一切争议，相关各方均应首先通过友好协商方式解决；协商不成的，均有权向华南国际经济贸易仲裁委员会（深圳国际仲裁院）申请仲裁”。“第八节、债券持有人会议”中“第二章、债券持有人会议的权限范围”中“第七条、债券持有人会议的权限范围如下”载明：“1、当发行人提出变更本次债券募集说明书约定的方案时，对是否同意发行人的建议作出决议，但债券持有人会议不得作出决议同意发行人不支付本期公司债券本息；2、当发行人未能按期支付本次债券利息和／或本金时，对是否同意相关解决方案作出决议，对是否委托债券受托管理人通过诉讼等程序强制发行人偿还债券本息作出决议，对是否委托债券受托管理人参与发行人的整顿、和解、重组或者破产的法律程序作出决议；3、当发行人减资、合并、分立、被接管、歇业、解散或者申请破产时，对是否接受发行人提出的建议，以及行使债券持有人依法享有权利的方案作出决议；4、对更换债券受托管理人作出决议；5、当发生对债券持有人权益有重大影响的事项时，对行使债券持有人依法享有权利的方案作出决议；6、在发行人与债券受托管理人达成的债券受托管理协议生效后对之进行补充或修订时，决定是否同意该补充协议或修订协议；7、法律、行政法规和规范性文件规定应当由债券持有人会议作出决议的其他情形。“第三章、债券持有人会议的召集”中“第八条、在本次债券存续期内，当出现以下情形之一时，应当召集债券持有人会议”载明：“（一）发行人拟变更《募集说明书》的约定；……”。“第七章、附则”中第四十二条载明：“对债券持有人会议的召集、召开、表决程序及决议的合法有效性发生争议及发生其他与债券持有人会议规则有关的争议，应向华南国际经济贸易仲裁委员会（深圳国际仲裁院）申请仲裁”。仲裁裁决是终局的，对各方均有约束力。仲裁应根据申请仲裁时有效的仲裁规则进行”。第四十四条载明：“债券持有人会议规则的修改应经债券持有人会议根据债券持有人会议规则的有关规定通过，但涉及发行人权利、义务条款的修改，应当事先取得发行人的书面同意”。“第九节、债券受托管理人”中“二、债券受托管理协议的主要内容”第3.7条载明：“发行人应当履行债券持有人会议规则及债券持有人会议决议项下债券发行人应当履行的各项职责和义务”。第13.2条载明：“本协议项下所产生的或与本协议有关的任何争议，首先应在争议各方之间协商解决。如果协商解决不成，发行人、受托管理人双方均有权向华南国际经济贸易仲裁委员会（深圳国际仲裁院）申请仲裁。仲裁裁决是终局的，对双方均有约束力。仲裁应根据申请仲裁时有效的仲裁规则进行。仲裁裁决是终局的，对各方均有约束力”。第14.1条载明：本协议于双方的法定代表人或其授权代表签字并加盖单位公章后成立，自本次债券发行成功之日起生效。任何债券持有人一经通过认购或者购买或者其他合法方式取得本次债券，即视同认可并接受本协议，本协议即构成发行人、大通证券和全体债券持有人之间有法律约束力的合同。第14.2条载明：除非法律、法规和规则另有规定，本协议的任何变更，均应当由双方协商一致订立书面补充协议后生效。本协议于本次债券发行完成后的变更，如涉及债券持有人权利、义务的，应当事先经债券持有人会议同意。任何补充协议均为本协议之不可分割的组成部分，与本协议具有同等效力。对此，亿阳集团公司、千为投资公司、大通证券公司均称受上述募集说明书的约束。对于上述“第七条、债券持有人会议的权限范围如下：……2、当发行人未能按期支付本次债券利息和／或本金时，……对是否委托债券受托管理人通过诉讼等程序强制发行人偿还债券本息作出决议，……”的约定，亿阳集团公司称债券持有人会议可以决定是否启动法律救济程序，要求发行人偿还债券本息，但债券持有人会议无权改变募集说明书中关于争议解决纠纷机制的约定，上述约定属于程序启动的约定，约定由谁启动法律程序，向发行人催要债券本息。大通证券公司称上述约定是争议解决纠纷机制的选择条款，债券持有人会议有权通过诉讼或仲裁的方式要求发行人偿还债券本息，《募集说明书》约定的仲裁条款只是暂时的约定，如果发行人不违约上述条款不启用。千为投资公司称依据上述约定，债券持有人会议有权对是否委托债券受托管理人通过诉讼或仲裁来强制发行人偿还债券本息作出决议。2017年12月18日，大通证券公司作出《关于亿阳集团公司2016年非公开发行公司债券（第一期）（品种二）2017年第二次持有人会议决议公告》，其中，议案十《关于修改本期债券争议解决机制的议案》，根据《债券持有人会议规则》的相关规定，获得通过。该议案内容载明：《募集说明书》原约定为：“13.2……”拟修改为：“13.2本协议项下所产生的或与本协议有关的任何争议，首先应在争议各方之间协商解决。如果协商解决不成，任何一方均可向发行人主要办事机构所在地（北京市海淀区）人民法院提起诉讼解决。”《受托管理协议》原约定为：“13.2……”拟修改为：“13.2本协议项下所产生的或与本协议有关的任何争议，首先应在争议各方之间协商解决。如果协商解决不成，任何一方均可向发行人主要办事机构所在地（北京市海淀区）人民法院提起诉讼解决。”《债券持有人会议规则》原约定为：“第四十二条……”拟修改为：“第四十二条对债券持有人会议的召集、召开、表决程序及决议的合法有效性发生争议及发生其他与债券持有人会议有关的争议，应向发行人主要办事机构所在地（北京市海淀区）人民法院提起诉讼解决。”对此，千为投资公司称依据上述决议，将《募集说明书》13.2条约定的仲裁条款变更为向发行人主要办事所在地北京市海淀区人民法院提起诉讼。亿阳集团公司虽然没有以书面的形式同意上述决议，但根据《募集说明书》第3.7条约定，亿阳集团公司应履行债券持有人会议决议。因此，不认可亿阳集团公司主张本案应适用仲裁条款予以解决。大通证券公司称根据我国《公司债券发行交易管理办法》第五十五条第一款的规定，债券受托管理人可以通过召集债券持有人会议来变更募集说明书的约定。2015年11月6日，亿阳集团公司与大通证券公司签订《债券受托管理协议》，约定：大通证券公司担任本期公司债券的债券受托管理人，发行人应当履行债券持有人会议规则及债券持有人会议决议项下债券发行人应当履行的各项职责和义务。2017年12月14日，大通证券公司召开2017年第二次债券持有人会议，通过了修改本期债券争议解决机制的议案。亿阳集团公司称债券持有人会议应基于《募集说明书》约定作出决议，才对发行人有约束力。《募集说明书》为邀约，投资人购买债券为承诺。若对《募集说明书》的约定进行变更需各方合议达成一致，否则将无法保证发行人的权利。大通证券公司所述的规定，只是表明当需要对《募集说明书》的约定进行变更时，可以召开债券持有人会议，而不是债券持有人单方可对募集说明书进行变更，否则违反了合同相对性原则。一审法院经审查认为，本案中，千为投资公司、大通证券公司以及亿阳集团公司均受《募集说明书》的约束。根据《募集说明书》关于“违约责任及解决措施”的相关约定，与本期非公开发行公司债券募集说明书及其他相关文件项下的一切争议，相关各方均应首先友好协商方式解决；协商不成的，均有权向华南国际经济贸易仲裁委员会（深圳国际仲裁院）申请仲裁。千为投资公司、大通证券公司主张通过债券持有人会议，作出“关于修改本期债券争议解决机制的议案”，修改了上述争议解决机制，变更为向发行人主要办事机构所在地（北京市海淀区人民法院）提起诉讼。对此，一审法院作如下评述：一方面，债券持有人会议作出的上述议案，没有对上述仲裁条款进行修改，该议案不包括对该仲裁条款的修改内容。同时，依据债券持有人会议权限范围的规定，债券持有人无权对《募集说明书》约定的争议解决纠纷机制条款进行修改，债券持有人会议权限范围中“当发行人未能按期支付本次债券利息和/或本金时……，对是否委托债券受托管理人通过诉讼等程序强制发行人偿还债券本息作出决议”的规定，指的是当发行人违约时，债券持有人会议有权决定是否通过启动法律救济程序，要求发行人偿还债券本息，系关于程序启动的规定。从该条款的文意理解，无法得出债券持有人会议有权改变《募集说明书》中已有的关于争议解决纠纷机制条款的解释。《公司债券发行与交易管理办法》第五十五条第一款第（一）项只是关于债券受托管理人拟变更债券募集说明书的约定应当召集债券持有人会议的规定，并不能说明债券持有人会议对债券募集说明书的所有约定均有权进行修改，仍应当结合债券持有人会议的权限范围具体分析。仲裁条款体现的是各方当事人对于争议解决纠纷机制的合意，任何一方均无权单方对仲裁条款进行修改。另一方面，根据我国仲裁法第二条规定，平等主体的公民、法人和其他组织之间发生的合同纠纷和其他财产权益纠纷，可以仲裁。第四条规定：当事人采用仲裁方式解决纠纷，应当双方自愿，达成仲裁协议。第十六条规定，仲裁协议包括合同订立的仲裁条款和以其他书面方式在纠纷发生前或者纠纷发生后达成的请求仲裁的协议。仲裁协议应当具有下列内容：（一）请求仲裁的意思表示；（二）仲裁事项；（三）选定的仲裁委员会。第十七条规定，有下列情形之一的，仲裁协议无效：（一）约定的仲裁事项超出法律规定的仲裁范围的；（二）无民事行为能力人或者限制民事行为能力人订立的仲裁协议；（三）一方采取胁迫手段，迫使对方订立仲裁协议的。本案中，《募集说明书》关于仲裁条款的约定符合上述法律规定，应属有效的仲裁协议。综上，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的解释》第二百一十六条规定，在人民法院首次开庭前，被告以有书面仲裁协议为由对受理民事案件提出异议的，人民法院应当进行审查。经审查符合下列情形之一的，人民法院应当裁定驳回起诉：（一）仲裁机构或者人民法院已经确认仲裁协议有效的；……（三）仲裁协议符合仲裁法第十六条规定且不具有仲裁法第十七条规定情形的。千为投资公司在各方存在书面、有效的仲裁协议的情况下，提起民事诉讼，于法无据，应驳回其起诉。一审法院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仲裁法》第二条、第四条、第十六条、第十七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的解释》第二百一十六条规定，裁定：驳回北京千为投资管理有限公司对亿阳集团股份有限公司、大通证券股份有限公司的起诉。二审中，双方当事人未提交新的证据。本院对一审法院查明的事实予以确认。本院认为，结合各方诉辩意见，本案争议的焦点为是否应当遵循债券持有人会议决议确立的新的争议解决方式，即是否可通过向约定管辖的人民法院提起诉讼解决本案争议。本案中，千为投资公司、大通证券公司与亿阳集团公司就债券持有人会议决议的法律效力意见不一致，即各方对债券持有人会议决议的法律效力有争议。而各方均受其约束的《募集说明书》“第八节第七章（附则）”中第四十二条约定，“对债券持有人会议的召集、召开、表决程序及决议的合法有效性发生争议及发生其他与债券持有人会议规则有关的争议，应向华南国际经济贸易仲裁委员会（深圳国际仲裁院）申请仲裁”。因此，在债券持有人会议决议的效力尚存争议的情况下，依据上引约定，各方应向华南国际经济贸易仲裁委员会（深圳国际仲裁院）申请仲裁。现在千为投资公司、大通证券公司越过上述约定，在债券持有人会议决议的法律效力之争尚未解决的情况下，直接以债券持有人会议决议作为合法有效的依据，向人民法院提起本案诉讼，并不符合上引约定，本院不予支持。综上所述，千为投资公司、大通证券公司的上诉请求不能成立，应予驳回；一审裁定结果正确，可予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第一百七十一条及《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的解释》第三百三十四条之规定，裁定如下：驳回上诉，维持原裁定。本裁定为终审裁定。审 判 长 唐述梁审 判 员 郭 勇审 判 员 梁 睿二〇二〇年九月二十七日法官助理 王晓韬书 记 员 牛隽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