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海省高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20）青民终162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青海盐湖工业股份有限公司管理人。住所：青海省西宁市城东区开元路17号。 负责人：王黎明，青海盐湖工业股份有限公司清算组组长。 委托诉讼代理人：喇成霖，青海树人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文澜枫，青海树人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中国进出口银行陕西省分行。住所：陕西省西安市高新区锦业一路6号永利国际金融中心副楼。 负责人：张磊，该分行行长。 委托诉讼代理人：**瑞，北京金诚同达（西安）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青海盐湖工业股份有限公司管理人（以下简称盐湖公司管理人）因与被上诉人中国进出口银行陕西省分行（以下简称进出口银行陕西省分行）破产撤销权纠纷一案，不服青海省西宁市中级人民法院（2020）青01民初10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20年7月10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于2020年7月28日公开开庭进行了审理。上诉人盐湖公司管理人委托诉讼代理人喇成霖、文澜枫，被上诉人进出口银行陕西省分行委托诉讼代理人**瑞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盐湖公司管理人上诉请求：1.撤销原审判决；2.判决撤销青海盐湖工业股份有限公司（以下简称盐湖公司）与进出口银行陕西省分行签订的股权质押合同（合同号：2110015022019122219ZY01）。事实与理由：一、原审判决认定案涉债务属于新债务，认定错误，案涉债务不属于新债务。（一）“借新还旧”未产生新债。2017年7月双方签订合同，至2019年7月18日合同到期，盐湖公司无偿债能力，双方于2019年7月签订新的合同，进出口银行陕西省分行发放给盐湖公司的贷款全部用来偿还之前的债务。盐湖公司原来的债务无法偿还，经过“借新还旧”的行为，仍然还有3亿债务没有偿还，而这3亿的款项并不是签订新的借款合同后使用资金产生的，而是在原来的借款合同履行过程中已经产生的债务。盐湖公司真正享有的是原来合同项下产生借款的资金使用权利，而没有享有新合同项下的资金，故本案债务并不属于新债。（二）本案债务不属于破产法领域的新债。《全国法院民商事审判工作会议纪要》57条：“贷款到期后，借款人与贷款人订立新的借款合同，将新贷用于归还旧贷，旧贷因清偿而消灭，为旧贷设立的担保物权也随之消灭……”的规定符合《担保法》的一般规定，破产法领域中对于担保物权设立、撤销的规定相较于《担保法》属于特别法，在本案中应当予以优先适用。本案中，虽然双方签订了新的合同，看似发生了新的债务，但是本质上并没有因为盐湖公司提供质押担保的行为，为公司融入资金，因此本案债务并不属于破产法领域的新债，为它提供的担保也并不属于为新债提供新的抵押担保，应当予以撤销。二、本案《股权质押合同》应予撤销。本案中，进出口银行陕西省分行通过上述行为，使得原来的逾期贷款得到全额清偿的同时，又使新的债权得到了质押担保，如果该行为成立则会使得进出口银行陕西省分行债权优先于其他债权人而得到全额清偿。而对于盐湖公司而言，却仅仅使用到了第一次贷款注入的资金。盐湖公司为原来没有财产担保的债务增加了担保措施，此时距法院于2019年9月30日受理盐湖公司破产不满一年，符合《破产法》第三十一条第三项的情形，依法应予以撤销。更为重要的是，如果认定在破产受理前一年内为“借新还旧”行为增加财产担保不应被撤销，将违背《破产法》立法目的。《破产法》第三十一条赋予管理人破产撤销权的立法目的，是为了避免在公司经营困难即将进入破产程序的情况下，债权债务人通过各种运作对债务进行个别清偿，而损害其他多数债权人的利益。如果认定本案中，进出口银行陕西省分行通过“借新还旧”在破产受理前一年内为自己的债权增加财产担保的行为不应被撤销，等于人民法院向所有债权人释放出了一个信号，那就是在企业破产受理前一年内可以通过“借新还旧”的方式规避《破产法》第三十一条的实施，只要通过“借新还旧”的方式，就能使得原来的债务得到清偿，而后发生的债务得到财产担保，并保障债权的实现，这将严重损害其他债权人的权益，导致不公平清偿行为。 进出口银行陕西省分行答辩称：盐湖公司管理人认为原审法院认定案涉债务属于新债务的主张缺乏事实依据，不能成立。依据合同号为2110099922017111300号借款合同（以下简称300号合同）的内容，2019年7月18日盐湖公司应当向进出口银行陕西省分行偿还到期借款301,068,750元（本金300,000,000元，利息1,068,750元），但是合同号为21100150220191222219号借款合同（以下简称219号合同）生效后，盐湖公司实质上已取得少支付3亿元的利益，即盐湖公司的财产因219号合同的生效而增加。不宜将219号合同的法律关系简单看作300号合同项下法律关系的延续，故不宜认定上述“借新还旧”未产生新债的主张。如果300号合同到期后不签署219号合同的法律效果应当是全体债权人在9月30日人民法院裁定盐湖公司破产受理之日确定的破产财产基础上再减少3亿元负债。签署219号合同后，全体债权人的破产财产方为9月30日人民法院裁定破产受理之日确定的破产财产。300号合同与219号合同均未导致其他债权人权益减损。盐湖公司管理人关于本案债务不属于破产法领域的新债的主张不符合法理。一般法与特别法是相对概念，担保法与破产法不存在因民法范围之大小产生一般法与特别法的关系，两部法律在本案中亦不存在对抗的问题，无区分一般法与特别法的意义。原审法院对《股权质押合同》的性质认定正确。请求二审法院驳回上诉人的全部上诉请求，维持原判。 盐湖公司管理人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1.撤销盐湖公司与进出口银行陕西省分行签订的股权质押合同（合同号：2110015022019122219ZY01）；2.本案诉讼费由进出口银行陕西省分行承担。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2017年7月25日，盐湖公司与进出口银行陕西省分行签订《借款合同》（300号合同），约定进出口银行陕西省分行向盐湖公司提供贷款500,000,000元，借款期限自2017年8月1日至2019年7月18日。贷款到期后，盐湖公司于2019年7月18日再次与进出口银行陕西省分行签订《借款合同》（219号合同），约定进出口银行陕西省分行向盐湖公司提供贷款300,000,000元，贷款期限为12个月，贷款用途为偿还在贷款人处尚未偿还的贷款。2019年7月18日，盐湖公司与进出口银行陕西省分行签订《股权质押合同》，约定盐湖公司以其持有的青海盐湖三元钾肥股份有限公司40%股的股权为219号合同项下的债务提供质押担保，并于2019年9月25日办理了股权出质登记，进出口银行陕西省分行取得青海省市场监督管理局（青市监）股质设立准字【2019】第41号《股权出质设立登记核准通知书》。另，2019年9月30日西宁中院作出（2019）青01破申2号《民事裁定书》，裁定受理债权人格尔木泰山实业有限公司对盐湖公司的破产重整申请。 一审法院认为，本案的争议焦点为本案所涉股权质押是否属于《中华人民共和国企业破产法》第三十一条第三项规定的可撤销范围。设置破产撤销权的立法本意是为了纠正债务人不当处分财产使其他债权人通过破产程序获得清偿比例减少的情况，本案借新还旧的目的是支持盐湖公司解决财务困难，缓解盐湖公司的经济危机，并非有意瓜分盐湖公司的财产，而且借新还旧是通过消灭旧债设立新债的方式实现贷款展期，性质上属于债务更新，因此盐湖公司向进出口银行陕西省分行借新还旧所产生的债务应属于新债务，旧贷因借新还旧合同而消灭，案涉股权质押系对新债务的担保，故本案所涉股权质押不属于《中华人民共和国企业破产法》第三十一条第三项规定的情形，不属于可撤销的范围。综上，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企业破产法》第三十一条第三项，《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三十四条第一款之规定，判决：驳回青海盐湖工业股份有限公司管理人的诉讼请求。案件受理费100元，由青海盐湖工业股份有限公司管理人负担。 二审中，当事人均没有提交新证据。本院二审查明，各方当事人对一审查明的事实均无异议，本院予以确认。 本院认为，结合双方诉辩意见，本案争议焦点为本案中“借新还旧”的认定及本案是否满足行使破产撤销权条件问题。分析认定如下： （一）关于本案中“借新还旧”认定的问题 盐湖公司与进出口银行陕西省分行签订219号合同，约定进出口银行陕西省分行向盐湖公司提供贷款300,000,000元偿还在该行尚未偿还的贷款的行为，系贷款到期不能按时收回，金融机构又向原贷款人发放贷款用于归还原贷款的“借新还旧”行为。从形式上看，案涉“借新还旧”行为确实涉及两个借款关系，即发生新的借款关系和结束旧的借款关系，新贷代替了旧贷，但实际上贷款人进出口银行陕西省分行与借款人盐湖公司之间的债权债务关系并未消除，贷款人与借款人之间的权利义务除了延长了还款时间外，并无变化。客观上只是以新贷的形式延长了旧贷的还款期限，故案涉借新还旧贷款本质上是旧贷的一种特殊形式的展期。 （二）关于本案是否满足行使破产撤销权条件的问题 《中华人民共和国企业破产法》第三十一条第三项规定，对人民法院受理破产申请前一年内没有财产担保的债务提供财产担保的，管理人有权申请法院撤销该行为。首先，本案从时间点上看，2017年7月25日，盐湖公司与进出口银行陕西省分行签订300号合同。贷款到期后，盐湖公司于2019年7月18日与进出口银行陕西省分行签订219号合同，约定进出口银行陕西省分行向盐湖公司提供贷款300,000,000元偿还在贷款人处尚未偿还的贷款。同日，盐湖公司与进出口银行陕西省分行签订《股权质押合同》，约定盐湖公司以其持有的青海盐湖三元钾肥股份有限公司40%股的股权为219号合同项下的债务提供质押担保，并于2019年9月25日办理了股权出质登记。上述行为均发生在2019年9月30日西宁中院受理盐湖公司破产重整申请前一年内，符合《中华人民共和国企业破产法》第三十一条第三项规定的时间节点。又因为双方签订的219号合同贷款应视为对之前300号合同贷款的一种特殊形式的展期，故案涉抵押合同应视为对展期的借款又进行了补充抵押担保。其次，《中华人民共和国企业破产法》第三十一条第三项的立法本意是对于在破产申请受理前的法定期间内损害全体债权人公平清偿的行为，管理人可以申请法院予以撤销，从而实现破产财产的公平分配。本案中用青海盐湖三元钾肥股份有限公司40%股的股权为219号合同项下的债务提供质押担保使盐湖公司破产后可供分配的财产减少，该行为实际损害了其他债权人可获清偿的利益。盐湖公司管理人基于法律规定的职责行使破产撤销权并无不当。 综上所述，青海盐湖公司管理人的上诉请求成立，本院予以支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一、撤销青海省西宁市中级人民法院（2020）青01民初10号民事判决； 二、撤销青海盐湖工业股份有限公司与中国进出口银行陕西省分行签订的合同号为2110015022019122219ZY01的《股权质押合同》。 一审案件受理费100元、二审案件受理费100元，由中国进出口银行陕西省分行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强文静 审 判 员 郭国泰 审 判 员 周 蔚 二〇二〇年九月二十二日 法官助理 姚蓓熙 书 记 员 江如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