浙江省宁波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20）浙02民终2894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慈溪市杰发机械设备厂。经营场所：浙江省慈溪市周巷镇界塘村芦庵公路391-7号。 经营者：曹奎，男，1978年10月21日出生，汉族，住安徽省蚌埠市怀远县。 委托诉讼代理人：董必文，浙江达鹏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徐剑，浙江达鹏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慈溪市锦岩金属制品有限公司。住所地：浙江省慈溪市横河镇杨梅大道北路232-1号。 法定代表人：何淑君，该公司执行董事。 委托诉讼代理人：张瑜，北京盈科（慈溪）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慈溪市杰发机械设备厂（以下简称杰发厂）为与被上诉人慈溪市锦岩金属制品有限公司（以下简称锦岩公司）买卖合同纠纷一案，不服浙江省慈溪市人民法院（2019）浙0282民初13913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20年7月13日立案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经阅卷并询问当事人，决定不开庭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杰发厂上诉请求：撤销一审判决，依法改判。事实与理由：一、一审法院经两次开庭审理后，组织双方对涉案设备进行了现场勘验并制作笔录。但一审法院在未组织双方对上述勘验笔录进行质证的情况下径行作出裁判，严重违反法定程序。二、一审判决认定事实错误。第一，2019年3月4日支付的10000元并非购买铜丝机的定金而系支付2018年11月4日、12月2日签订的合同项下的货款。该10000元原本用于购买铜丝机和打点机气泵，后因铜丝机买卖取消，该10000元转为2018年11月4日、12月2日签订的合同项下定金。锦岩公司在浙江省慈溪市人民法院（2019）浙0282民初11274号案件中对此予以认可；第二，杰发厂交付的设备已经投入生产使用，不存在质量问题。涉案设备是否存在质量问题的举证责任在于锦岩公司，而根据现场勘验情况，涉案设备已验收合格并正常投入使用，且锦岩公司对设备进行了破坏，但一审法院回避上述证据导致未对相关事实作出认定。三、一审法院法律适用错误。第一，承诺书的内容由锦岩公司起草，从录音中可以看出，杰发厂并非在自愿情况下签订承诺书，且承诺书涉及的均为杰发厂的义务和责任，内容显失公平，杰发厂没有商量的余地，双方未真正达成合意，应予撤销；第二，即便承诺书有效，其中也不涉及合同解除相关内容，一审判决将“退还定金”解读为合同解除条款，是对上述内容的故意曲解，显然违反法律规定，也不符合公平公正原则；第三，杰发厂并不存在违约行为，即便法院认定杰发厂违约，也不足以认定涉案合同解除。维修数据、设备图纸系锦岩公司在承诺书中臆造的内容，双方合同中并未约定相关内容，维修数据、设备图纸本身指向不明确，杰发厂无法提供，而铜丝机买卖实际已经取消，要求杰发厂交付，与事实不符。故涉案双方之间的三份书面合同，杰发厂均已按约履行，不存在违约行为，即便存在延迟交付，锦岩公司也通过使用设备的行为豁免了迟延责任。此外，假设法院认定杰发厂存在“维修数据、设备图纸未交付”等违约行为，该行为显然不会影响锦岩公司生产，铜丝机也独立于上述三份合同项下的设备，未交付亦不影响相应设备的正常使用，故上述违约行为，显著轻微，并不导致合同目的不能实现。 锦岩公司辩称，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予维持。一、一审法院为办案需要查看现场，该程序并非勘验程序。且杰发厂违反承诺书约定，一审判决据此解除涉案合同，设备质量是否存在问题，与一审判决没有联系，也无需进行质证。二、杰发厂的违约程度已经明显影响锦岩公司正常生产经营，影响涉案合同目的实现，应当予以解除。 锦岩公司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1.解除锦岩公司、杰发厂之间合同总金额为370060元的所有设备买卖合同；2.杰发厂返还锦岩公司设备款及双倍定金共计259292元；3.案件诉讼费等由杰发厂负担。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2018年11月4日、12月2日，杰发厂与锦岩公司书面签订三份设备购销合同，约定锦岩公司向杰发厂采购各类设备（包括圆盘手放式自动锁螺丝压盖机1台、圆盘手放式铆合机1台、拉伸底壳模1付、盖模1付、平头车2台、冲孔机1台、打点机1台、外圆打孔板牙1台、铣槽1台、打横眼1台、转盘4工位1台、转盘5工位1台）计款350560元（其中2018年11月4日合同的价款为115360元，2018年12月2日两份合同的价款分别为136640元和98560元），均约定先支付合同价款的50%作为定金。其中2018年11月4日的合同约定，设备完成并运至锦岩公司处验收后付合同价款的40%，余款3个月内付清。2018年12月2日的两份合同均约定，设备送到工厂并正常使用1个月后付清余款。合同签订后，锦岩公司已按约支付杰发厂价款的50%计款175280元。2019年2、3月份，锦岩公司、杰发厂就锦岩公司向杰发厂购买铜丝机和打点机气泵各1台分别达成口头协议，其中铜丝机约定价款为16500元，锦岩公司已支付杰发厂定金10000元，打点机气泵约定价款为3000元。2019年4月17日，杰发厂向锦岩公司出具承诺书一份，载明：“甲方于2018年11月4日、12月2日向乙方采购的所有设备，因为乙方没有按照合同约定的时间交付，双方于2019年4月17日再次协商后，乙方特此作出承诺：1.乙方承诺于2019年4月25日交付购销合同里甲方所购买的所有设备（圆盘手放式专用自动锁螺丝压盖机除外），并可以让甲方正常投入生产；2.乙方承诺铜丝机于2019年4月30日前到达甲方工厂（定金已付人民币10000元），并可以让甲方正常投入生产；3.乙方承诺圆盘手放式专用自动锁螺丝压盖机于2019年5月5日前交付，并正常投入生产；4.乙方承诺提供甲方所购买的所有设备的维修数据及设备图纸；5.设备验收是否合格，以甲方认可并正常投入生产为标准；以上所有约定条款，如乙方违反任意一个条款，乙方将退还甲方购买设备时的所有定金（人民币185280元）。”上述甲方即锦岩公司，乙方即杰发厂。现除铜丝机以外的设备均已在锦岩公司处，锦岩公司已支付杰发厂的款项合计为185280元。 一审法院认为，案件的争议焦点为：1.杰发厂关于上述承诺书是在锦岩公司胁迫下出具且内容显失公平而应予撤销的主张是否成立。2.上述承诺书中载明：“以上所有约定条款，如乙方违反任意一个条款，乙方将退还甲方购买设备时的所有定金（人民币185280元）。”锦岩公司据此解除合同的主张是否应得到支持。3.杰发厂是否存在违反上述承诺书条款的行为。关于第一个争议问题，杰发厂为证明自己的主张，向该院提供录音一份，该录音系出具上述承诺书时杰发厂经营者曹奎与锦岩公司法定代表人的丈夫卢文江的对话，杰发厂认为，该录音中卢文江所说的“签了，我叫他那边先给你撤掉”、“我不是来讹你钱”、“人家向书记的媳妇很吃的开的”这些话对杰发厂构成威胁，杰发厂在锦岩公司胁迫下签了内容显失公平的该承诺书。锦岩公司对录音的真实性无异议，但认为双方是在友好协商的情况下签了承诺书，锦岩公司并没有胁迫杰发厂，因杰发厂违约已给锦岩公司造成了损失，锦岩公司通过起诉或寻求朋友提供法律上的帮助都是正当的，且协议内容并无不公平之处。该院认为，录音中卢文江所说的这些话，并不构成对杰发厂的胁迫，而从承诺书的内容看，是在杰发厂未按约交付设备的前提下，双方对后续设备交付、违约后果等重新达成的协议，并无显失公平之处，杰发厂的主张不成立。该院对该承诺书予以确认，承诺书的内容对双方均具有法律拘束力。另，杰发厂认为该录音能同时证明铜丝机的合同已解除，因锦岩公司在录音中已认可从铜丝机的10000元定金中拿出3000元来支付打点机气泵的货款，从而可证明铜丝机的合同已解除。锦岩公司认为，双方确实就是否从铜丝机的10000元定金中拿出3000元来支付打点机气泵的货款进行过协商，但最后未达成一致，且双方并未协商过铜丝机的合同解除问题。该院认为，录音中未见解除铜丝机合同的意思表示，且承诺书第2条明确约定了铜丝机的交付时间，故杰发厂的证据不能证明其主张成立，该院认定，铜丝机的合同未解除。关于第二个争议问题，杰发厂认为，该条款是对违约责任的一个约定，即违约金条款，这个违约金应该根据锦岩公司的实际损失进行确定，锦岩公司不能据此解除合同。该院认为，该条款约定，杰发厂违反任一条款，应退还锦岩公司已付的全部款项，而返还全部已付款项，系合同解除的法律后果，故该条款应理解为：杰发厂违反任一条款，即符合合同解除条件。锦岩公司的主张成立。关于第三个争议问题，锦岩公司主张杰发厂存在如下违反承诺书条款的行为：1.杰发厂未向锦岩公司提供承诺书第4条约定的设备维修数据及设备图纸。2.杰发厂未按约交付设备。就第1点，杰发厂主张维修数据是设备自带的当出现故障时显示器显示的报警代码，杰发厂提供了含有易损件图纸的U盘给锦岩公司，未提供其他设备图纸，易损件图纸只占全部图纸的很小部分。而锦岩公司认为维修数据系用于维修设备的含有源代码的编程数据，杰发厂未提供，全部的设备图纸杰发厂也未提供。就第2点，杰发厂主张：1.铜丝机双方已解除合同；2.圆盘手放式专用自动锁螺丝压盖机因锦岩公司要求进行了修改故于2019年6月份交付，其余设备均已按约定时间交付。而锦岩公司认为：1.铜丝机的合同并未解除；2.2019年4月17日前，杰发厂仅交付了圆盘手放式铆合机1台和平头车2台，圆盘手放式专用自动锁螺丝压盖机并未要求杰发厂修改，交付时间为2019年6月10日左右，其余承诺书中列明的设备交付时间均在2019年5月6日之后；3.所有设备均存在质量问题，锦岩公司无法正常投入生产。该院认为，杰发厂对其主张的维修数据、设备图纸及承诺书所列设备已按约定时间交付给锦岩公司的事实负有举证责任，现其未提供证据予以证明，其提供的证据也不能证明铜丝机合同已解除，故该院认定，杰发厂未按承诺书约定交付锦岩公司维修数据、设备图纸、铜丝机，也未按承诺书约定的时间交付其他设备。该院认为，锦岩公司、杰发厂之间的买卖合同关系成立且有效，依法应予保护。杰发厂于2019年4月17日向锦岩公司出具的承诺书，是在杰发厂违约后双方对设备交付、违约后果等重新达成的协议，对双方均具有法律拘束力。根据审理查明的事实，杰发厂存在违反承诺书条款的行为，已符合约定的合同解除条件，锦岩公司可要求解除与已支付的185280元定金有关的全部合同。打点机气泵合同虽未支付定金，但双方一审庭审中一致陈述打点机气泵需与打点机配合使用，故该合同也应一并解除。杰发厂认为，已交付锦岩公司的设备锦岩公司均已在使用且有改动，故不能再解除合同。该院认为，即使杰发厂主张的该事实成立，锦岩公司仍可依据双方约定的合同解除条件要求解除合同，故锦岩公司要求解除与杰发厂之间签订的该案所涉全部合同的诉讼请求，该院予以支持。合同解除日确定为起诉状副本送达杰发厂日即2019年12月12日。合同解除后，尚未履行的，终止履行；已经履行的，根据履行情况和合同性质，当事人可以要求恢复原状、采取其他补救措施，并有权要求赔偿损失。该案中，双方约定，杰发厂违约时应退还锦岩公司全部定金185280元，即杰发厂返还锦岩公司的款项应以185280元为限，该约定对双方均具有约束力，故对锦岩公司要求杰发厂返还的款项中未超过185280元部分，该院予以支持，对其余部分，该院不予支持。据此，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九十三条、第九十六条、第九十七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的解释》第九十条之规定，作出判决：一、确认锦岩公司与杰发厂签订的案件所涉全部买卖合同于2019年12月12日解除；二、杰发厂于判决生效之日起七日内返还锦岩公司款项185280元；三、驳回锦岩公司的其余诉讼请求。如果未按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及相关司法解释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加倍部分债务利息=债务人尚未清偿的生效法律文书确定的除一般债务利息之外的金钱债务×日万分之一点七五×迟延履行期间）。案件受理费5189元，减半收取计2594.50元，由锦岩公司负担740.50元，杰发厂负担1854元，在判决生效后七日内交纳该院。 二审期间，杰发厂向本院提交浙江省慈溪市人民法院（2019）浙0282民初11274号起诉状、应诉通知书及证据清单各一份，拟证明2019年3月4日支付的10000元系2018年11月4日、12月2日签订的合同项下定金而非铜丝机定金。锦岩公司未向本院提交证据。 经质证，锦岩公司对上述证据的真实性无异议，但认为锦岩公司在证据清单中明确该10000元的性质为定金，因双方未签订铜丝机买卖合同，故未明确系购买铜丝机的定金。 本院经审核认为，锦岩公司对杰发厂提供的证据的真实性无异议，本院予以确认，但该证据中将上述10000元作为2018年11月4日、12月2日签订的合同项下货款的意思表示并不明确，而杰发厂签字确认的承诺书中却载明铜丝机定金已付10000元，故该证据无法实现其证明目的，本院不予认定。 本院对一审判决认定的事实予以确认。 本院认为，本案二审主要争议焦点为：一、涉案双方是否约定解除条件；二、假设争议焦点一成立，约定解除条件是否成就。 关于争议焦点一，本院认为，杰发厂上诉主张涉案承诺书因其在违背真实意思的情况下订立且内容显失公平应予撤销，但杰发厂提供的证据不足以支持上述主张。承诺书中载明：“如杰发厂违反任意一个条款，杰发厂将退还锦岩公司购买设备时的所有定金185280元。”上述185280元系锦岩公司为购买涉案设备支付的预付款总额，“退还所有预付款”意味着恢复到合同成立前的状态，其前提应是合同解除。故该条款应理解为约定解除条件，杰发厂关于该约定为违约金条款的上诉理由，于法无据，本院不予采信。 关于争议焦点二，本院认为，根据涉案承诺书，杰发厂应按时交付涉案所有设备并可让锦岩公司正常投入生产，同时提供所有设备的维修数据及设备图纸。杰发厂认为铜丝机买卖合同已经解除故铜丝机无需交付，但承诺书中明确写明铜丝机已付定金10000元及2019年4月30日前需到达锦岩公司并正常投入生产，而杰发厂提供双方已经解除铜丝机买卖合同的证据无法反驳上述内容，故杰发厂未交付铜丝机构成违约。除铜丝机以外的涉案其他设备，杰发厂并未提供证据证明其按照承诺书约定时间交付，杰发厂也认可未提供维修数据、设备图纸，杰发厂违约行为明显。杰发厂关于锦岩公司通过使用设备的行为免除其延迟交付责任的上诉理由，依据不足，本院不予采信。据此，承诺书载明的解除条件成就，锦岩公司可主张解除合同。此外，涉案设备是否存在质量问题，并不影响本案裁判。一审法院组织双方察看现场未涉及设备质量问题，一审判决亦未以此作为判决的事实依据，故一审法院未组织双方予以质证，程序并不违法。 综上，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予维持；杰发厂的上诉请求不能成立，应予驳回。本院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4006元，由上诉人慈溪市杰发机械设备厂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孔 华 审 判 员  梅亚琴 审 判 员  朱 静 二〇二〇年九月二十七日 法官助理  吴文雯 书 记 员  夏晶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