贵州省黔东南苗族侗族自治州中级人民法院民 事 判 决 书（2020）黔26民终3276号上诉人（一审原告）：文安庆，男，仫佬族，1968年1月9日出生，身份证住址贵州省凯里市）干坝组。上诉人（一审原告）：文安龙，男，仫佬族，1976年9月25日出生，身份证住址贵州省凯里市）干坝组。被上诉人（一审被告）：凯里市下司镇淑里村民委员会（原麻江县下司镇回龙村民委员会），地址：凯里市下司镇淑里村。负责人：周仁忠，男，1974年7月30日出生，仫佬族，该村民委员会主任。被上诉人（一审被告）：文安金，男，仫佬族，1966年3月4日出生，身份证住址贵州省凯里市）干坝组。委托诉讼代理人：杨再学，贵州万木春律师事务所执业律师。代理权限：特别授权。上诉人文安庆、文安龙因与被上诉人凯里市下司镇淑里村民委员会（原麻江县下司镇回龙村民委员会，以下简称“淑里村委会”）、文安金确认合同无效纠纷一案，不服贵州省凯里市人民法院（2020）黔2601民初1273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上诉人文安庆、文安龙上诉请求：一、撤销一审判决，依法改判。二、一二审诉讼费用均由被上诉人承担。事实和理由：一审法院以本案已超过诉讼时效驳回二上诉人的诉讼请求，属于认定事实错误，适用法律错误，依法应予改判。本案的案由为确认合同无效纠纷，合同无效是法律所代表的公共权力对合同成立过程进行干预的结果。确认合同效力是价值判断的范畴，只要法律、行政法规认为合同是无效的或损害社会公共利益的，就应当认定合同无效，而不应考虑合同无效经历的时间过程。此外，诉讼时效制度适用于债权请求权，而确认合同无效则属于形成权，确认合同无效之诉属确认之诉，不适用诉讼时效制度，故一审法院以本案已超过诉讼时效驳回二上诉人的诉讼请求，属于认定事实错误，适用法律错误，依法应予改判。并附最高人民法院公报案例即最高人民法院（2015）民一终字第104号民事判决书。被上诉人淑里村委会提交书面情况说明，称本案上诉淑里村委会不再进行答辩，请求二审法院公正裁判。被上诉人文安金辩称，一、“屋档头”地块，不是上诉人的自留地，也不是上诉人的承包地，答辩人与村委会的土地承包合同没有侵害上诉人的权益，上诉人起诉主体不适格。1965年回龙大队《自留地划拨生熟丈量登记表》中文华林户虽然登记有“屋档头”，但是，自留地是上世纪50-60年代中国农业合作化以后，为照顾社员种植蔬菜和其他园艺作物的需要，由农业集体经济组织依法分配给社员长期使用的少量土地。改革开放实行家庭承包责任制后（1983年），取消自留地，融合在承包地里。文华林户的《麻江县第二轮延长农村土地承包期登记表》中明确登记有自留地0.2亩，用途为菜园；答辩人户的《麻江县第二轮延长农村土地承包期登记表》也显示登记有自留地，这足以说明在实行家庭承包责任制后（1983年），自留地已融合在承包地里。文华林户的承包登记表里没有“屋档头”的登记，说明在第一轮土地承包时该地块并没有发包给文华林，“屋档头”地块，既不是上诉人的自留地，也不是上诉人的承包地。因上诉人对“屋档头”地块并没有享有权益，淑里村委会将该地块发包给答辩人并没有损害上诉人的权益，根据法律规定，合同外的第三人起诉确认合同无效的前提是合同损害第三人的利益，本案中答辩人与村委会签订的承包合同没有损害上诉人利益，所以其起诉请求确认《耕地承包经营合同》无效，主体不适格，依法应驳回上诉人的起诉。二、答辩人与村委会签订的土地承包合同不存在恶意串通的情形。答辩人父亲文华福在第一轮土地承包前（1983年前）就开始耕种“屋档头”地块，答辩人父亲去世后一直由答辩人耕种，所以，村委根据该事实将该块土地发包给答辩人户，一直到2001年，从来没有人提出过异议。不存在上诉人诉称的调整承包地的问题，也不存在村委会与答辩人串通的情形，上诉人起诉确认承包合同无效不符合《合同法》第五十二条“恶意串通，损害国家、集体或者第三人利益”合同无效之规定。三、上诉人诉请答辩人与村委会的土地承包合同无效的理由不能成立。(一）上诉人诉称土地承包合同违反《土地承包法》第二十八条中有关民主程序的规定，应认定为无效的理由不能成立。《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农业承包合同纠纷案件若干问题的规定(试行)》第二十五条规定：“人民法院在审理依本规定第二条所起诉的案件中，对发包方违背集体经济组织成员大会或者成员代表大会决议，越权发包的，应当认定该承包合同为无效合同，并根据当事人的过错，确定其应承担的相应责任。属本条前款规定的情形，自承包合同签订之日起超过一年，或者虽未超过一年，但承包人己实际做了大量的投入的，对原告方要求确认该承包合同无效或者要求终止该承包合同的，人民法院不予支持。”根据前述规定，假设涉及本案的土地发包违反土地承包法有关民主程序的规定，答辩人与村委会的土地承包合同的签署早已超过20年，原告的诉请依法也不能支持。需特别指出的是，前述司法解释依然有效，在适用时，只有与其后的相关司法解释相冲突的部分不再适用，该条的规定没有与其后的司法解释相冲突。（二）上诉人诉称“被告作为发包方，并没有与二原告或者其父亲依法变更、解除土地承包合同，就把二原告父亲‘屋档头’自留地发包给被告文安金，属于无效发包”的理由不能成立。因为，村委会从来没有与上诉人就“屋档头”签订过土地承包合同。四、上诉人的起诉已过《民法总则》第一百八十八条规定的最长二十年的诉讼时效。本案中，假设答辩人与村委会签订的土地承包合同损害了原告的权益，该合同的签订时间是1998年12月15日，上诉人于2020年1月才提起诉讼，早已超过最长诉讼时效。综上，请求二审法院依法驳回上诉人的起诉；如不驳回起诉的，依法也应驳回其诉讼请求。文安庆、文安龙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1、依法确认二被告1998年12月15日签订的《土地承包合同书》“承包土地明细登记表”中序号8的关于“背后”菜园的土地承包的内容无效；2、诉讼费用由二被告承担。一审法院认定事实：麻江县下司镇回龙村委会即现在的凯里市淑里村民委员会。原告文安庆、文安龙与被告文安金均为淑里村委会干坝组成员，系堂兄弟关系。1965年4月，回龙大队干坝小队自留地划拨生熟丈量登记表记载“屋档头”地块2丘0.1亩（四至范围：上抵坎，下抵路，左抵坡，右抵牛圈）为原告文安庆、文安龙的父亲文华林的自留地。20世纪70年代末80年代初争议地块系文安金的父亲文华福进行耕种。1998年实行第二轮土地延包，下司镇回龙村委会干坝组填写第二轮延长农村土地承包期登记表时，记载承包户文安金，地名“背后”2丘，面积0.2亩，类别土，用途菜园，四至上抵背后坡界，下抵华杨牛圈边，左抵华杨场坝坎，右抵华林房侧。麻江县人民政府依据回龙村委会上报的登记表于1998年12月15日向被告文安金颁发了NO0039961号《土地承包经营权证》。原告方不服，请求村委会进行处理，2001年村委会进行调处，但调处未果，文安金户一直管理使用涉案地块。2016年9月21日，文安庆、文安龙以麻江县人民政府为被告向黔东南苗族侗族自治州中级人民法院提起行政诉讼。经审理，2016年12月15日黔东南苗族侗族自治州中级人民法院作出（2016）黔26行初332号行政判决，判决撤销麻江县人民政府1998年12月1日颁发给文安金的NO0039961号《土地承包经营权证》序号8“背后”菜园的登记。被告文安金不服，提起上诉。贵州省高级人民法院经审理于2017年8月31日作出（2017）黔行终232号行政裁定书，该裁定书认为“被上诉人于2001年已知道被诉行政行为的内容，但其于2016年9月21日向一审法院提起诉讼，已超过《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执行〈中华人民共和国行政诉讼法〉若干问题的解释》第四十一条第一款‘行政机关作出具体行政行为时，未告知公民、法人或者其他组织诉权或者起诉期限的，起诉期限从公民、法人或者其他组织知道诉权或者应当知道诉权或者起诉期限之日起计算，但从知道或者应当知道具体行政行为内容之日起最长不得超过2年’规定的诉讼期限，且无正当理由，应裁定驳回起诉。”遂裁定撤销（2016）黔26行初332号行政判决，驳回文安庆、文安龙起诉。2019年4月19日，原告文安庆、文安龙向该院提起民事诉讼，请求确认二被告签订的《土地承包合同书》无效。案件审理过程中，原告文安庆、文安龙撤回起诉。2020年1月，原告文安庆、文安龙再次向该院提起诉讼。一审法院认为，从原被告双方提交的证据来看，被告文安金户在20世纪70年代末80年代初就在管理使用涉案土地，2001年双方因土地的使用权发生争议，同时，本案二原告的诉求为“确认二被告1998年12月15日签订的《土地承包合同书》‘承包土地明细登记表’中序号8的关于‘背后’菜园的土地承包的内容无效，故案由为“确认合同无效纠纷”。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总则》第一百八十八条“向人民法院请求保护民事权利的诉讼时效期间为三年。法律另有规定，依照其规定”“诉讼时效期间自权利人知道或者应当知道权利受到损害以及义务人之日起计算。法律另有规定的，依照其规定。但是自权利受到损害之日起超过二十年的，人民法院不予保护；有特殊情况的，人民法院可以根据权利人的申请决定延长”之规定，本案已超过了诉讼时效期间，二原告的权利不予保护。综述，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总则》第一百八十八条之规定，判决：驳回原告文安庆、文安龙的诉讼请求。案件受理费60元，由原告文安庆、文安龙负担。二审期间文安庆、文安龙向本院提交相关证据材料，经本院审查，部分证据材料系形成于另案行政诉讼中的案件证据材料，其余部分证据材料已经在一审时提交，均不属于二审新证据。二审审理查明的事实与一审一致。本院认为，本案诉争事项为原麻江县下司镇回龙村民委员会，现凯里市下司镇淑里村委会与本村农村承包经营户文安全于1998年12月15日签订的《土地承包合同书》“承包土地明细登记表”中序号8的关于“背后”菜园的土地承包的内容应否归于无效问题。本案中，文安庆、文安龙主张“案涉争议承包地，在1965年回龙大队干坝小队自留地划拨生熟丈量登记表记载地名‘屋档头’2块，面积0.10，上抵坎，下抵路，左抵坡，右抵牛圈为二原告父亲文华林户的自留地。但在1998年实行第二轮土地延包时，麻江县下司镇回龙村委会（现凯里市下司镇淑里村委会）、干坝组填写第二轮延长农村土地承包期登记表，记载承包户文安金地名‘背后’2丘，面积0.2亩，类别土，用途菜园，四至上抵背后坡界，下抵华杨牛圈边，左抵华杨场坝坎，右抵华林房侧，该四至范围包括了前述‘屋档头’自留地”。针对文安庆、文安龙的起诉主张，本院认为有必要简要回顾新中国成立以来我国农村土地权利制度的变迁过程。概括而言,我国农村土地权利制度经历了三次重大的变迁:一是解放初期，经过土地改革运动，形成“农民所有、农民利用”的土地权利制度。二是土地改革完成后不久,国家又通过农业合作化运动和人民公社运动，形成“集体所有、集体利用”的土地权利制度。三是自改革开放以来，确立农村土地承包制，形成“集体所有、农民利用”的农村土地权利制度。就本案而言，文安庆、文安龙所主张的1965年回龙大队干坝小队自留地划拨生熟丈量登记表即形成于1962年中共中央《农村人民公社工作条例修正草案》即“六十条”公布后的“四固定”（固定土地、耕畜、农具、劳动力）时期。但在此之后，国家的土地流转还经历了1981年党中央、国务院决定实行的“林业三定”（即确定山权、林权和自留山的经营权），以及1982年以来所施行的家庭联产承包责任制，且先后经过了第一轮土地承包和上世纪末的第二轮土地延包等。因此，基于前述国家在不同历史时期的土地流转沿革，不能轻易的将“四固定”时期的土地登记信息与实行家庭联产承包责任制之后的土地承包情况相等同。况且文安庆、文安龙提及的“屋档头”（小地名）在名称上也与本案诉争的“背后”（小地名）并不一致，而且亦未能就“屋档头”与“背后”之间的名称变迁关系以及二者存在的包含关系进行合理解释。针对实践中家庭联产承包责任制施行后的第二轮土地延包一般是在第一轮土地承包的基础上进行土地承包年限的延长调整的问题，一审法院依职权向麻江县档案馆、麻江县农业局调查取证文安庆、文安龙第一轮土地承包的相关证件，但均查无所获。一审法院第二次庭审经向文安庆、文安龙当庭询问，二人亦当庭表示未能提供第一轮土地承包的相应证件。从另一方面看，案涉诉争“承包土地明细登记表”中序号8的关于“背后”菜园的土地承包的登记情况，具体载明在《土地承包合同公证书》〔（1998）麻公证NO0039961号〕之中，业已经过麻江县公证处于1998年12月30日依法予以了公证。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公证法》第三十六条：“经公证的民事法律行为、有法律意义的事实和文书，应当作为认定事实的根据，但有相反证据足以推翻该项公证的除外。”的规定，本身即具有较强的法律证明力。文安庆、文安龙并未提供充分相反证据足以推翻该项公证。因此，案涉《土地承包合同公证书》〔（1998）麻公证NO0039961号〕所公证的内容即《土地承包合同书》“承包土地明细登记表”中序号8的关于“背后”菜园的土地承包权属登记信息应当依法认定有效。据此，文安庆、文安龙关于本案起诉主张的争议地块“背后”（小地名）现仍应当属于其自留地，继而主张淑里村委会与本村农村承包经营户文安全于1998年12月15日签订的《土地承包合同书》“承包土地明细登记表”中序号8的关于“背后”菜园的土地承包登记无效，本身缺乏证据证明，也与本案查明的20世纪70年代末80年代初争议地块系文安金的父亲文华福进行耕种的事实不符。此外，需要指出的是，被上诉人文安金在答辩状中提及的《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农业承包合同纠纷案件若干问题的规定(试行)》（法释〔1999〕15号）已被《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废止2007年底以前发布的有关司法解释(第七批)的决定》（发布日期：2008年12月18日实施日期：2008年12月24日）废止，不得作为适用依据。综上所述，上诉人文安庆、文安龙的上诉请求“撤销一审判决，依法予以改判”不能成立，应予驳回；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但本案案由确认合同无效纠纷属于确认之诉，在法律性质上系形成权，本身并不存在诉讼时效的适用问题。一审法院所适用的民事诉讼最长诉讼时效的相关规定进行审理错误，本院二审予以纠正。但因文安庆、文安龙本身就其诉请举证不能，依法应当承担对其不利的法律后果。一审判决“驳回原告文安庆、文安龙的诉讼请求”结果正确，本院二审对一审裁判结果予以维持。依照《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的解释》第三百三十四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之规定，判决如下：驳回上诉，维持原判。二审案件受理费60元，由上诉人文安庆、文安龙负担。本判决为终审判决。审判长  欧阳平审判员  王大梅审判员  吴竹春二〇二〇年九月十七日法官助理罗维书记员杨正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