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川省成都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20)川01民终10385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唐剑锋，男，1982年2月27日出生，汉族，住四川省成都市天府新区。 委托诉讼代理人：王婵，四川皓锦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原审被告）：王婧，女，1982年3月3日出生，汉族，住四川省邛崃市。 上诉人（原审被告）：王安治，男，1952年3月23日出生，汉族，住四川省邛崃市。 上诉人王婧、王安治的共同委托诉讼代理人：赵敬，四川皓锦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多吉次旦，男，1958年9月20日出生，藏族，住西藏自治区拉萨市城关区。 委托诉讼代理人：邓鑫，四川烨律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唐剑锋、王婧、王安治因与被上诉人多吉次旦民间借贷纠纷一案，不服四川天府新区成都片区人民法院（2019）川0192民初2082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立案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唐剑锋上诉请求：1.撤销原判；2.改判驳回多吉次旦的起诉；3.本案一审、二审全部诉讼费用均由多吉次旦承担。事实和理由：一、多吉次旦从未向唐剑锋出借过317万元，多吉次旦主张的借款金额和借款事实客观不存在，本案所涉“欠条”系以合法形式掩盖非法目的的“空白欠条”。该“欠条”实际系针对多吉次旦分期向唐应田出借100万元本金后，对其超出法定标准的“非法高额利息”的“担保”。二、借款合同系实践合同，案涉金额高达317万元，一审法院错误分担举证责任。1.多吉次旦具有举证义务证明欠条形成的基础法律关系，但多吉次旦并未提供任何证据证明。2.即使按照多吉次旦主张，案涉“欠条”系对多笔借款关系的汇总确认，但本案金额高达317万元，借款关系系实践合同，多吉次旦未提供充分证据证明317万元的借款的支付。3.因本案欠条本身与两笔100万元的借款系“捆绑关系”，不能仅凭唐剑锋在欠条上的签字就草率推定案涉“欠款关系存在”。三、多吉次旦实际分期出借的100万元款项本息已经全部归还（多吉次旦已另案主张），不存在欠款问题。 针对唐剑锋的上诉，多吉次旦答辩称，一、关于唐剑锋所说的本案的借款系唐应田的100万元借款的高额利息的“担保”的问题，首先，本案的借款与唐应田的借款之间没有任何关系，且唐剑锋在没有任何事实证据予以证明的前提下，声称本案317万元是为了保证被上诉人的借款高额利息所出具的条据，我们认为这是唐剑锋为了逃避债务的行为。其次，这317万元的金额已经远远超过了其所述两笔借款相加之和，而且上述两笔借款约定了违约金又有自然人公司的签字盖章，再单独签订317万元的借款作为担保，这明显不符合正常逻辑。二、多吉次旦已经履行317万元借款的出借义务，借款事实客观存在；首先本案欠款是双方2010年之前的多笔借款金额汇总，因此，才在欠条正文左下角注明了从2010年12月31日前的经济往来款项已全部结清的字样，而且从上述注明的内容恰好证明了多吉次旦履行出借义务的事实，否则唐剑锋不可能在落款处签字确认。其次，起诉之前本案欠条是经过唐剑锋多年多次签字确认，其中2019年3月12日唐剑锋、唐应田还在欠条上注明“此情况属实，认可已归还三套房产约200万元”的字样并签字确认，从侧面说明对于本案借款多吉次旦已经实际履行出借义务。反过来说如果唐剑锋没有收到多吉次旦提供的借款，那么作为完全民事行为能力人，其绝对不可能从2010年12月出具借条至2019年3月长达9年时间里多次在欠条上签字确认并承诺还款。三、唐剑锋在一审中提供的情况说明中注明三套房产价值2023386元，因此，其尚有1146614元没有归还多吉次旦。 针对唐剑锋的上诉，王婧、王安治答辩称，公司对该欠条如何形成不清楚，公司印章也非王婧、王安治加盖，据王婧、王安治与唐剑锋核实，唐剑锋称未收到欠条上所载明的款项。 王婧、王安治上诉请求：1.撤销原判；2.改判驳回多吉次旦对王婧、王安治的起诉；3.本案一审、二审全部诉讼费用均由多吉次旦承担。事实和理由：一、一审法院作出王婧、王安治向多吉次旦偿还借款的判决，已经超出多吉次旦诉讼请求范围，符合应当再审的法定情形，且亦无法律依据，王婧、王安治并非借款合同相对人。二、公司清算责任纠纷管辖法院为公司住所地法院，在本案中即西藏时新建筑设计有限公司（以下简称时新公司）的住所地法院才享有管辖权，一审法院对此不享有管辖权，因此应当驳回多吉次旦对王婧、王安治的起诉。三、本案多吉次旦基于借款合同要求唐剑锋、王婧、王安治承担还款责任，而后又以公司清算责任要求王婧、王安治承担损害赔偿责任，二者基于的事实和理由完全不同，案由不同，诉讼请求不同，诉讼时效起算时间点也不同，因此一审法院不应当对此予以合并审理。四、借款合同系实践合同，本案中的借款金额高达百万，但多吉次旦并无相应证据证明案涉款项已经实际交付。而清算责任的赔偿责任要以真实债权为前提，而案涉借款真实性至今双方仍有巨大争议，一审法院在司法机关还未对债权是否真实作出终审裁判的前提下就直接提前判决公司清算组成员承担赔偿责任错误。 针对王婧、王安治的上诉，多吉次旦答辩称，股东滥用公司法人独立地位和股东有限责任逃避债务严重损害公司债权人利益应当对公司债务承担连带责任，公司清算组应当将公司解散清算事宜书面通知债权人，并根据公司规模和营业地域范围在全国或者公司注册登记地有影响的报纸上公告，而本案中，时新公司及其股东王婧、王安治在尚有拖欠多吉次旦债务的情况下，未经依法清算注销公司，且其在注销前没有通知多吉次旦申报债权进行清算，并且以虚假的清算报告谎称公司债权债务已经清理完毕对外没有任何债权债务，提交相关行政部门将公司注销登记备案，其行为属于恶意逃避债务，违反相关法律规定，严重损害了债权人多吉次旦的利益，因此，多吉次旦依据上述法律起诉时新公司股东王婧、王安治偿还借款于法有据、合情合理。 针对王婧、王安治的上诉，唐剑锋答辩称，1.案涉《欠条》上时新公司的印章系唐剑锋私自加盖。2.相关法律关系由人民法院依法认定。 多吉次旦向一审法院提出诉讼请求：依法判决唐剑锋、王婧和王安治返还多吉次旦借款本金1170000元。 一审法院经审理认定事实如下：2010年12月31日，唐剑锋出具经加盖时新公司财务专用章的欠条一张，载明：今欠多吉次旦人民币叁佰壹拾柒万元整，小写（3170000元），现协商如下：此款用成都市西延线（自治区纪检委开发的房屋六套面积为120㎡左右的房屋做相等价的抵换）注：从2010年12月31日前的经济往来款目已全部结清，借款人：唐剑锋西藏时新建筑设计有限公司2010年12月31日。欠条出具后，唐剑锋分别于2012年11月27日、2013年10月20日、2017年3月9日、2018年2月12日以及2019年3月12日在该份欠条上署名。案外人唐应田在该欠条上签署“签证人唐应田”，该欠条上同时由唐剑锋备注载明“已付两套房，多吉妹妹的房下个月前交付，余下的11月份前解决”“此情况属实，已还三套房产约200万”。 时新公司于2017年8月15日在《西藏商报》上刊登《注销公告》，公告公司债权人到公司申报债权。2017年10月10日，王婧、王安治担任时新公司的清算组成员并出具了《西藏时新建筑设计有限公司清算报告》，该报告载明公司清算组于2017年8月15日通知公司债权人申报债权，并于2017年8月15日在《西藏日报》公告公司债权人申报债权，在债权债务状况一栏载明已清理完毕，对外无任何债权债务。2017年10月12日，时新公司被准予注销登记。成都神化房地产顾问有限公司（以下简称神化公司）出具《情况说明》，载明唐剑锋以个人借款方式向神化公司申请借款2023386元用于支付三套房屋购房款，因神化公司与成都天邑房地产开发有限责任公司（以下简称天邑房产）之间存在其他合作关系，该三套房屋的购房款2023386元在天邑房产应付神化公司销售款范围内予以抵扣，神化公司已经向唐剑锋履行了全部借款的出借义务。另，天邑房地出具《情况说明》，载明已经将价值2023386元的三套房屋与多吉次旦进行了交接。对上述情况说明，多吉次旦和唐剑锋均无异议，多吉次旦认为三套房屋抵扣2023386元系对本案债务的抵扣，唐剑锋则认为本案争议借款不存在。 一审法院已经受理的（2019）川0192民初2085号、2087号案件的起诉标的合计为1000000元本金和相应利息。唐剑锋主张本案案涉欠条是多吉次旦为了保护上述两案涉及借款的高利息逼迫唐剑锋签订的，本案不存在借款的事实。 一审法院认为，本案的争议焦点有两个，现分别评判如下： 一、诉争欠条是否真实有效。首先，唐剑锋主张本案诉争欠条是多吉次旦为了保护已经在另案起诉的借款约定的高利息的回收而逼迫其签订的，但并未向一审法院提交证据，应当承担举证不能的不利后果。其次，从唐剑锋自2010年12月31日签署案涉欠条以来，其先后多次在欠条上签字备注相应内容，其作为具有完全民事行为能力的成年人，应对其出具借条、连续备注的行为承担相应法律后果。最后，唐剑锋主张房屋的抵偿金额已经完成对一审法院受理的（2019）川0192民初2085号、2087号案件涉及借款本息的归还并否认多吉次旦向其出借本案案涉借款3170000元的情况下，为何并未收回上述两案涉及的借条原件，还持续在本案案涉欠条上进行署名备注，唐剑锋并未对其上述行为作出合理解释。另外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民间借贷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规定》第十六条“原告仅依据借据、收据、欠条等债权凭证提起民间借贷诉讼，被告抗辩已经偿还借款，被告应当对其主张提供证据证明。被告提供相应证据证明其主张后，原告仍应就借贷关系的成立承担举证证明责任。被告抗辩借贷行为尚未实际发生并能作出合理说明，人民法院应当结合借贷金额、款项交付、当事人的经济能力、当地或者当事人之间的交易方式、交易习惯、当事人财产变动情况以及证人证言等事实和因素，综合判断查证借贷事实是否发生。”之规定，唐剑锋并未对该借贷行为尚未实际发生作出合理说明，其提交的证据亦不足以证明其受逼迫出具欠条，一审法院对其主张不予支持，确认唐剑锋尚欠多吉次旦借款本金1146614元（3170000元-2023386元）。时新公司在欠条上借款人处加盖财务专用章，以此方式确认尚欠借款本金的金额，应当作为该笔借款的共同债务人承担还款责任。因该欠条并未约定还款期限，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的规定，对没有约定借款期限的债务，债权人可以催告借款人在合理期限内返还，现债权人通过法院起诉的形式向时新公司主张还款，并未超过诉讼时效。 二、清算组成员是否承担赔偿责任的问题。《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若干问题的规定（二）》第十一条规定：“公司清算时，清算组成员应当按照公司法第一百八十六条的规定，将公司解散清算事宜书面通知全体已知债权人，并根据公司规模和营业地域范围在全国或者公司注册登记地省级有影响的报纸上公告。清算组未按照前款规定履行通知和公告义务，导致债权人未及时申报债权而未获清偿，债权人主张清算组成员对因此造成的损失承担赔偿责任的，人民法院应当予以支持”。由此可见，法律规定对已知债权人清算组需要履行的是书面通知义务而非公告义务。本案中，王婧作为清算组的负责人，也是唐剑锋的妻子，提出对多吉次旦常年多次就本案案涉债务向唐剑锋催收并不知情是不符合常理的，且时新公司对于其已经确认的本案债务，清算组应当在清算过程中书面通知已知债权人多吉次旦。但本案已查明的事实，时新公司清算组除在《西藏日报》公告公司债权人申报债权之外，并未有证据证明其向多吉次旦履行了通知义务，致使多吉次旦无法及时申报债权而获清偿，该损害后果与时新公司清算组未通知多吉次旦之间存在因果关系，王婧、王安治作为时新公司清算组成员，应当共同承担赔偿责任。 综上所述，一审法院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八条、第六十条、第二百零六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若干问题的规定（二）》第十一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民间借贷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规定》第十六条之规定，判决：唐剑锋、王婧、王安治于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偿还多吉次旦多吉次旦借款本金1146614元。如果未按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案件受理费15330元，由唐剑锋、王婧、王安治承担。 本院二审期间，双方当事人均未提交新证据。 二审经审理查明的事实与一审一致，对一审法院经审理查明的事实，本院予以确认。 本院认为，本案的争议焦点为：1.多吉次旦是否向唐剑锋支付了《欠条》项下的款项；2.王婧、王安治是否应当承担还款责任，现评判如下： 关于第一个争议焦点，多吉次旦主张，案涉《欠条》系多吉次旦与唐剑锋对前期借款金额的汇总结算，唐剑锋称并未收到多吉次旦出借的款项，其出具《欠条》的原因系唐剑锋之父唐应田向多吉次旦借款100万元，为保证收到高额利息，故应多吉次旦的要求出具了案涉371万元的《欠条》。对此，本院认为，首先，《欠条》明确载明“从2010年12月31日前的经济往来款目已全部结清”，该项记载可与多吉次旦的主张相印证；其次，唐剑锋的上诉理由仅有其口头陈述，并无证据证明；最后，唐剑锋于2012年、2013年、2017年、2018年、2019年在《欠条》上署名确认，在长达9年的时间里，唐剑锋多次对《欠条》确认，且根据《欠条》的内容，唐剑锋还用房屋抵偿部分债务。从唐剑锋书写的内容以及还款的行为可以推定多吉次旦主张的事实具有高度的可能性。唐剑锋关于未收到借款的上诉理由不能成立，本院不予支持。 关于第二个争议焦点，《欠条》上加盖了时新公司的财务专用章，一方面，财务专用章通常并不能用于订立合同，另一方面，因唐剑锋并非时新公司的法定代表人，亦非时新公司的股东，也非时新公司的工作人员，唐剑锋也未向多吉次旦出具时新公司的授权委托书或股东会决议，唐剑锋在《欠条》上加盖时新公司财务专用章的行为，不能对时新公司发生法律约束力，多吉次旦不能据此要求时新公司承担还款责任。基于时新公司不承担责任，多吉次旦诉请要求王婧、王安治承担还款责任的诉讼请求亦不能成立。王婧、王安治关于其不应承担还款责任的上诉请求成立，本院予以支持。 综上所述，唐剑锋的上诉请求不能成立，应予驳回；王婧、王安治的上诉请求成立，本院予以支持；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错误，本院予以改判。据此，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一、撤销四川天府新区成都片区人民法院（2019）川0192民初2082号民事判决； 二、唐剑锋应当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向多吉次旦归还1146614元； 三、驳回多吉次旦的其他诉讼请求。 如果未按本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 一审案件受理费15330元，由唐剑锋负担；二审案件受理费30660元，由唐剑锋负担15330元，由多吉次旦负担15330元。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陈正霞 审判员  魏云霞 审判员  李婧杰 二〇二〇年九月十一日 书记员  谢丹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