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市第三中级人民法院民 事 判 决 书(2020)京03民终7739号上诉人（原审被告）：德盈润泰实业有限公司，住所地北京市海淀区上地东路5-2号7层705室。法定代表人：邵镜泽，经理。委托诉讼代理人：乔磊磊，北京骅之韬律师事务所律师。委托诉讼代理人：董晶晶，北京骅之韬律师事务所律师。被上诉人（原审原告）：马昆，男，1973年4月13日出生，住北京市顺义区。委托诉讼代理人：石有明，北京市万商天勤律师事务所律师。原审第三人：晋昇融尚投资有限公司，住所地北京市朝阳区楼梓庄路2号院3号楼1层102。法定代表人：张俊平，董事长。委托诉讼代理人：姬玉敏，北京融鹏律师事务所律师。上诉人德盈润泰实业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德盈润泰公司）因与被上诉人马昆、原审第三人晋昇融尚投资有限公司（以下简称晋昇投资公司）执行异议之诉一案，不服北京市朝阳区人民法院（2020）京0105民初3475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20年7月13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德盈润泰公司上诉请求：1.依法撤销一审判决,驳回马昆的全部诉讼请求。2.判决马昆承担本案全部诉讼费用。事实和理由：一审判决认定事实及适用法律均存在错误。一、一审法院关于“马昆的债权产生于2013年12月,晋昇投资公司延长股东出资期限系在公司债务产生之后”的认定是错误的,不符合客观事实。1.马昆与晋昇投资公司之间的债权形成时间应是在2017年9月25日作出的裁决书产生法律效力之日。2.2015年5月20日作出股东会决议并修改公司章程时,德盈润泰公司及其他股东不可能知悉尚未产生争议的劳动裁决事项及债权内容存在。德盈润泰公司也不可能具有逃避债务的主观意思表示。二、马昆在裁决书认定的解除劳动关系时间后,仍然占有并控制晋昇投资公司的公章、营业执照、组织机构代码证等全套正常开展经营活动所需的印鉴及资料,客观上造成了晋昇投资公司无法正常开展经营活动的情况,德盈润泰公司作为大股东在2019年4月29日收回公章等物品资料后,已返还给晋昇投资公司,晋昇投资公司正在逐步恢复正常经营活动。不应仅凭执行裁定书载明的“执行中经查询,未发现晋昇投资公司有可供执行财产,马昆亦无法提供其他可供执行财产线索”,即简单的认定为晋昇投资公司具备破产情形。对方所谓“晋昇投资公司一直处于非正常经营状态已达2年之久”,完全是因马昆控制公司正常开展经营活动所需的印鉴及资料拒不归还造成的。在此事实的基础上,不应仅凭执行裁定书载明内容,即简单认定晋昇投资公司具备破产情形。三、一审法院对于《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执行中变更、追加当事人若干问题的规定》第十七条的规定予以扩大化适用,缺乏法律依据。“未缴纳或未足额缴纳出资的股东”,应当理解为没有按照公司章程规定的金额、方式、时间等全面履行出资义务的股东,而德盈润泰公司作为晋昇投资公司的股东,已按照公司章程规定全面及时履行了出资义务,不存在“未繳纳或未足额缴纳出资”的行为。对于这一规定的理解,实质上在《全国法院民商事审判工作会议纪要》第6点中也予以明确，但该纪要也提到了两种例外情形。此两种例外情形,是建立在民法所确立的诚实信用原则基础上,对于股东明显利用“在注册资本认缴制下,股东依法享有期限利益”的权益逃避债务履行的恶意行为予以制止。德盈润泰公司在主观、客观上均不符合该两种例外情形的适用条件。马昆辩称：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准确，请求驳回德盈润泰公司的上诉请求。马昆2013年12月入职，入职第一个月即未全额发放工资，马昆的债权产生于2013年12月。2017年晋昇投资公司全体人员解散，公司公章原存放于办公室，马昆作为副经理担心公章被他人拿走，进行代管。马昆向朝阳法院申请强制执行，法院已经出具裁定书，明确说明晋昇投资公司没有任何财产可供执行，根据相关法律规定，应当认定为晋昇投资公司具备破产原因，应该加速股东的出资义务，一审判决法律适用是准确的。晋昇投资公司述称：第一，同意德盈润泰公司的上诉请求和事实理由。第二，马昆债权产生于2013年是错误的，2013年至2017年马昆从未就工资形成的债权行使过任何权利，视为其放弃主张债权。第三，代管公章的事实恰恰证明马昆持有公司的公章期间，使用公章形成了一些法律文件，使得晋昇投资公司对劳动仲裁不知情，无法进行程序和实体权利的救济。第四，晋昇投资公司不同意追加德盈润泰公司，应当按照公司章程规定的时间履行出资义务。马昆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追加德盈润泰公司为（2018）京0105执9115号案件的被执行人，在其未出资3.5亿元范围内对晋昇投资公司债务承担连带清偿责任。一审法院认定事实：马昆与晋昇投资公司支付工资等争议一案，北京市朝阳区劳动人事争议仲裁委员会经审查于2017年9月25日作出京朝劳人仲字［2017］第12092号裁决书，载明晋昇投资公司2017年5月31日提前解除与马昆的劳动关系，并裁决：1、晋昇投资公司支付马昆2013年12月1日至2017年3月31日的岗位工资260万元，2017年4月1日至2017年5月31日的工资及岗位工资20万元和2017年5月1日至2017年5月31日的补助4500元；2、晋昇投资公司支付马昆违法解除劳动关系的赔偿金184944元。后马昆根据该份裁决向一审法院申请执行，一审法院于2018年4月18日以（2018）京0105执9115号立案受理。执行中，2019年1月24日，一审法院作出（2018）京0105执9115号执行裁定书，载明执行中经查询，未发现晋昇投资公司名下有可供执行财产，马昆亦无法提供其他可供执行财产线索，故裁定终结本次执行程序。2019年，马昆申请追加德盈润泰公司为（2018）京0105执9115号案件的被执行人，一审法院审查后于2019年10月24日作出（2019）京0105执异1561号执行裁定书，认为晋昇投资公司股东德盈润泰公司认缴出资1亿元经过验资实缴到位，分期缴纳的25000万元缴资期限尚未届至，现有证据不足以证明德盈润泰公司存在其他应被追加为被执行人的法定情形，故驳回马昆的追加请求。根据工商档案，晋昇投资公司成立于2013年6月20日，企业类型有限责任公司，注册资本50000万元，成立时实缴出资为10000万元，剩余40000万元出资时间为2015年6月17日，股东及持股情况为德盈润泰公司（认缴出资35000万元，2013年6月18日实缴10000万元）、根源（北京）投资有限公司（认缴出资5000万元）、根源（广州）投资有限公司（认缴出资10000万元）。工商档案中留存了北京双斗会计师事务所（普通合伙）于2013年6月19日作出的双斗验字（2013）第13A233203号《晋昇投资公司验资报告》，载明截至2013年6月18日止，晋昇投资公司已收到股东德盈润泰公司首次缴纳的注册资本10000万元，系股东以货币出资。2015年5月20日，晋昇投资公司作出股东会决议并修改公司章程，股东根源（广州）投资有限公司更名为广州市晋升投资有限公司，三股东缴纳出资时间由2015年6月17日延至2043年6月16日。诉讼中，晋昇投资公司述称，目前无法清偿公司债务。一审法院认为，马昆以两个事由申请追加德盈润泰公司为被执行人，应当对各事由逐一进行认定。关于未足额缴纳出资的问题。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执行中变更、追加当事人若干问题的规定》第十七条之规定，作为被执行人的企业法人，财产不足以清偿生效法律文书确定的债务，申请执行人申请变更、追加未缴纳或未足额缴纳出资的股东、出资人或依公司法规定对该出资承担连带责任的发起人为被执行人，在尚未缴纳出资的范围内依法承担责任的，人民法院应予支持。根据我国公司法及其司法解释的规定，公司注册资本实行认缴制。在注册资本认缴制下，股东依法享有期限利益。一般情况下，债权人以公司不能清偿到期债务为由，请求未届出资期限的股东在未出资范围内对公司不能清偿的债务承担补充赔偿责任的，人民法院不予支持。但是，公司作为被执行人的案件，人民法院穷尽执行措施无财产可供执行，已具备破产原因，但不申请破产的，或者在公司债务产生后，公司股东会决议或以其他方式延长股东出资期限的，公司债权人主张股东出资加速到期的，人民法院应当支持。本案中，德盈润泰公司作为晋昇投资公司股东，认缴出资金额为35000万元，实缴出资10000万元，尚有25000万元未缴纳，2015年5月公司修改章程延长股东出资时间至2046年6月16日。马昆作为晋昇投资公司债权人，其债权产生于2013年12月，晋昇投资公司延长股东出资期限系在公司债务产生之后。执行程序中，马昆的债权未获清偿，法院穷尽执行措施无财产可供执行，晋昇投资公司已经具备破产原因。综合以上情形，晋昇投资公司股东不应享有认缴出资的期限利益，其出资应当加速到期。因此，马昆要求德盈润泰公司在未出资范围内对公司债务承担责任，合法有据，一审法院予以支持。但关于责任范围，德盈润泰公司应当在未缴纳的出资25000万元范围内，对晋昇投资公司债务不能清偿的部分承担补充赔偿责任。关于抽逃出资的问题。《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若干问题的规定（三）》第十二条的规定，股东抽逃出资应当包括以下四种情形，（一）制作虚假财务会计报表虚增利润进行分配；（二）通过虚构债权债务关系将其出资转出；（三）利用关联交易将出资转出；（四）其他未经法定程序将出资抽回的行为。据此，股东抽逃出资系指股东非经法定程序，从公司取回原来出资的行为。本案中，德盈润泰公司的1亿元出资经过验资、实缴到位，马昆主张德盈润泰公司抽逃出资，应提供相应证据。但马昆未就德盈润泰公司何时、以何种方式将出资抽回进行举证，应承担举证不利后果。故马昆关于德盈润泰公司抽逃出资的主张，依据不足，一审法院不予采信。与此相应的诉讼请求，一审法院不予支持。另，马昆的调查取证申请不符合法律规定，一审法院不予准许。综上，一审法院判决：一、追加德盈润泰实业有限公司为（2018）京0105执9115号执行案件的被执行人，德盈润泰实业有限公司在其尚未缴纳出资25000万元范围内对晋昇融尚投资有限公司不能清偿的债务承担补充赔偿责任；二、驳回马昆的其他诉讼请求。本院二审期间，当事人围绕上诉请求依法提交了证据。本院组织当事人进行了证据交换和质证。德盈润泰公司提交以下证据：证据1.《用章（鉴）申请单》，证明：高雅、马昆作为公司人事主管和负责人，公司员工的入职、离职等事项完全是由其联合完成，解除合同书等材料也是其私自完成。证据2.杜某社会保险网上服务平台查询结果截屏、证据3.《介绍信》、证据4.北京市朝阳区劳动人事争议仲裁委员会送达回证、证据5.北京市朝阳区劳动人事争议仲裁委员会裁决书（京朝劳人仲字[2017]第12092号），证据2-5共同证明：1.受送达人杜某并非晋昇投资公司的员工，《介绍信》是由马昆私自加盖公章制作，杜某不是合法代理人；2.因晋昇投资公司的公章、营业执照、组织机构代码证等全套正常开展经营活动所需的印鉴及资料一直被马昆占有并控制，直接导致晋昇投资公司及作为股东的德盈润泰公司无法知悉相关劳动仲裁事宜并在劳动仲裁、诉讼程序中对实体权利进行救济，直至案件进入执行阶段。马昆的质证意见为：证据1-5的真实性没有异议，证明目的不认可。对于证据1，从《用章（鉴）申请单》上可以看出，晋昇投资公司用章是非常规范的，是严格按照流程进行的。对于证据2-5，杜某是负责晋昇投资公司与上级单位业务联系的，预算管理以及人事安排都是由杜某完成的，其是股东委派给晋昇投资公司的负责人，接收劳动仲裁相关文书是获得合法授权的，劳动仲裁经过合法程序作出，不存在德盈润泰公司所述的马昆利用公章形成的虚假诉讼，如果其认为存在虚假诉讼，可以通过刑事程序解决或者进行再审。晋昇投资公司的质证意见为：认可上述证据的真实性、关联性以及证明目的。马昆提交以下证据：证据1.国家企业信用信息公示系统中晋昇投资公司信息截图，证明曾某为晋昇投资公司总经理，马某为晋昇投资公司董事。证据2.马昆与马某微信聊天记录截图、证据3.公司财务总监俞某与杜某往来邮件，共同证明杜某是晋昇投资公司股东委派的代表，负责晋昇投资公司与股东之间关于预算、日常业务等各方面的沟通及协调工作。关于马昆等人的劳动仲裁事宜，马某、杜某及晋昇投资公司股东相关领导等均已知晓。证据4.杜某与马昆通信记录截图，证明杜某作为晋昇投资公司股东委派的代表，负责传达股东的指令、接收劳动仲裁申请书并代表集团与马昆等人就劳动合同补偿事宜进行磋商。德盈润泰公司的质证意见为：证据1真实性认可，证明目的不认可，马某登记为董事，但其并不在晋昇投资公司工作，也不参与经营活动。从《用章（鉴）申请单》也可以看到，涉及人事调整经办人是高雅、马昆以及曾某。证据2真实性不认可，证明目的不认可。从形式上看，最早为2017年6月26日，但晋昇投资公司一审提交的说明函，自2017年6月1日马昆就控制印章。证据3真实性以及证明目的都不认可。证据4真实性不认可，证明目的不认可。证据4中显示“需要我拿的话，按人家要求给我准备一套资料呗”，说明印章还是马昆加盖的。晋昇投资公司的质证意见为：证据1真实性没有异议，证明目的不认可。证据2、3、4，对真实性、关联性、证明目的均不认可。按照法律规定，聊天记录、邮件往来记录等需要出具原始载体，才可以证明真实性。本院经审理查明的其他事实与一审法院一致，本院予以确认。本院认为，本案二审的争议焦点为一审法院追加德盈润泰公司为被执行人，并在其尚未缴纳出资的范围内对晋昇投资公司债务承担补充赔偿责任是否正确。在注册资本认缴制下，股东依法享有期限利益。债权人以公司不能清偿到期债务为由，请求未届出资期限的股东在未出资范围内对公司不能清偿的债务承担补充赔偿责任的，人民法院不予支持。但是，下列情形除外：（1）公司作为被执行人的案件，人民法院穷尽执行措施无财产可供执行，已具备破产原因，但不申请破产的；（2）在公司债务产生后，公司股东（大）会决议或以其他方式延长股东出资期限的。本案中，德盈润泰公司上诉主张涉案债务发生于晋昇投资公司修改章程延长股东出资期限之后，且公司并非具备破产情形，马昆控制晋昇投资公司的印鉴及资料导致公司无法正常经营等，故不同意承担补充赔偿责任。对此，本院认为，马昆与晋昇投资公司支付工资等争议一案，已由北京市朝阳区劳动人事争议仲裁委员会作出仲裁裁决，该裁决现已生效，德盈润泰公司虽有异议，但未提供充分有效证据予以反驳，本院对其主张不予采纳。马昆依据生效的裁决书向一审法院申请强制执行，一审法院经查询，未发现晋昇投资公司名下有可供执行财产，马昆亦无法提供其他可供执行财产线索，故裁定终结本次执行程序。虽然德盈润泰公司作为晋昇投资公司股东，尚有认缴出资未届出资期限，但马昆与晋昇投资公司的债权债务关系依法成立，且债务履行期限已经届满，晋昇投资公司未完全清偿债务，亦未举证证明具有清偿能力，可以认定晋昇投资公司已经具备破产原因，但未申请破产，现人民法院穷尽执行措施无财产可供执行，马昆要求德盈润泰公司在未出资范围内对晋昇投资公司不能清偿的债务承担责任，合法有据，一审法院予以支持正确，本院不持异议，一审法院对于责任范围等的认定亦无不妥，德盈润泰公司的上诉主张缺乏依据，本院不予支持。综上所述，德盈润泰公司的上诉请求不能成立，应予驳回；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予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规定，判决如下：驳回上诉，维持原判。二审案件受理费70元，由德盈润泰实业有限公司负担（已交纳）。本判决为终审判决。审 判 长 王东军审 判 员 江 惠审 判 员 邢 军二〇二〇年九月十七日法官助理 李 君书 记 员 高 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