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北省邢台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20）冀05民终2408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中国平安人寿保险股份有限公司邢台中心支公司，住所地河北省邢台市桥西区。 负责人：马辉，该公司总经理。 委托诉讼代理人：杨伟伟，女，该公司员工。 委托诉讼代理人：魏庆刚，河北辰生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潘国新，男，1999年7月18日出生，汉族，住河北省邢台市威县。 委托诉讼代理人：徐玉亮，河北国途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中国平安人寿保险股份有限公司邢台中心支公司（以下简称“平安人寿”）因与被上诉人潘国新人身保险合同纠纷一案，不服河北省邢台市桥西区人民法院（2020）冀0503民初1078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20年8月19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经过阅卷、调查和询问当事人，认为事实清楚，决定不开庭审理。上诉人中国平安人寿保险股份有限公司邢台中心支公司的委托诉讼代理人杨伟伟、魏庆刚、被上诉人潘国新及委托诉讼代理人徐玉亮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中国平安人寿保险股份有限公司邢台中心支公司上诉请求：1、请求撤销邢台市桥西区人民法院作出的(2020)冀0503民初1078号民事判决，依法改判或将本案发回重审。2、一审、二审诉讼费全部由被上诉人承担。事实和理由：一、本案系被保险人故意犯罪导致死亡，依据《保险法》第四十五条，上诉人不应当承担给付保险金责任，一审法院要求上诉人承担保险责任于法无据。1、本案中存在被保险人潘之洽杀害赵连珍的故意犯罪行为。根据《保险法》第四十五条规定：因被保险人故意犯罪或者抗拒依法采取的刑事强制措施导致其伤残或者死亡的，保险人不承担给付保险金的责任。本案系被保险人故意犯罪导致死亡，在本次事故发生过程中，公安机关先后出具两份结论性法律文书资料：（1）、威县公安局出具《证明》，记载“潘之洽因家庭琐事将赵连珍杀死，赵连珍系被他人用斧类器械击打头面部致颅脑损伤死……”。（2）、威县公安局出具《威公(刑一)撤案字(2019)0004号撤销案件决定书》,内容为“赵连珍被杀案，因犯罪嫌疑人潘之洽死亡，作出撤销案件”的撤案决定书。以上《证明》及《撤销案件决定书》系由侦查机关在开展刑事侦查之后作出，是认定潘之洽故意犯罪的结论性意见，能够直接证实潘之洽有故意杀人的犯罪行为。2、潘之洽故意犯罪行为与其死亡结果有直接关系。﹙1﹚根据公安机关于2019年5月24日现场勘验笔录（勘验号：1305339600002019050033）显示：赵连珍被杀案中案发现场只有潘之洽和赵连珍。﹙2﹚2019年8月13日威公物证鉴（尸检）字（2009）2号威县公安局物证鉴定室法医尸体检验鉴定意见书显示：赵连珍受伤19处，系被他人用斧类器械击打头面部致颅脑损伤死亡。（3）2019年8月13日威公物证鉴（尸检）字（2009）1号威县公安局物证鉴定室法医尸体检验鉴定意见书显示：潘之洽受伤23处并有左侧颞骨骨折、左枕部粉碎性骨折、左右侧颅后窝有粉碎性骨折区、左侧锁骨骨折，右膝部创深达关节腔，关节腔内有碎玻璃等。潘之洽系钝性外力作用头部致颅脑损伤死亡。（4）2019年5月24日公安机关对其表哥刘俊奎的询问笔录显示：潘之洽杀害赵连珍后曾其与表哥刘俊奎通电话并表述其杀死了赵连珍，自己也不活了。综合以上赵连珍被杀案的材料，本案被保险人潘之洽死亡的基本事实是潘之洽因家庭琐事杀害其妻子赵连珍。二人生前曾激烈打斗，双方身体均有多处严重损伤。杀害赵连珍后潘之洽与其表哥刘俊奎通电话并表示其杀死赵连珍，自己也不活了，之后潘之洽因钝性外力作用头部致颅脑损伤死亡，杀害赵连珍是潘之洽死亡的直接原因。二、一审法院根据《刑事诉讼法》认为法院无权直接认定潘之洽属于故意犯罪属适用法律错误。（1）《保险法司法解释三》第二十二条规定：保险法第四十五条规定的“被保险人故意犯罪”的认定，应当以刑事侦查机关、检察机关和审判机关的生效法律文书或者其他结论性意见为依据。本案中威县公安局出具的《证明》及《撤销案件决定书》，属于上述司法解释中刑事侦查机关作出的生效法律文书并明确记载潘之洽故意杀人的结论性意见，应当认定潘之治系故意犯罪。一审法院适用《刑事诉讼法》认为“未经人民法院依法判决，对任何人不得确定有罪”，认为无权直接认定潘之洽属于故意犯罪实属不当。（2）《最高人民法院、最高人民检察院关于适用犯罪嫌疑人、被告人逃匿、死亡案件违法所得没收程序若干问题的规定》第十条规定：同时具备以下情形的，应当认定为本规定第九条规定的有证据证明有犯罪事实：（一）有证据证明发生了犯罪事实；（二）有证据证明该犯罪事实是犯罪嫌疑人、被告人实施的；（三）证明犯罪嫌疑人、被告人实施犯罪行为的证据真实、合法。依据以上法律规定，本案中赵连珍被杀案刑事案卷、撤销案件决定书及办案机关出具的证明等相关证据材料，足以认定潘之洽有故意杀害赵连珍的犯罪行为，潘之洽实施了杀害赵连珍的犯罪事实。三、在被保险人实施了故意犯罪行为并导致死亡的情形还可以获得保险金赔偿，在一定程度上起到鼓励犯罪的社会效果，可能引发社会道德危机并对保险行业产生重大不利影响。《保险法》将故意犯罪行为作为法定的免除保险人赔偿责任的目的是避免道德危险的发生，遏制被保险人通过保险获得不当经济利益的企图。保险合同是依据最大诚信原则而形成的民事法律关系，保护的是大多数人的利益，其不保护故意犯罪行为，亦不保护道德恶性行为。本案在被保险人实施了故意犯罪行为并导致自身死亡的情形下，仍判决保险公司承担理赔责任，违背“故意犯罪不赔”的保险法理，且不符合公序良俗的社会主流价值观，如形成示范案例将可能造成严重的社会影响。综上，被保险人潘之洽因故意犯罪而死亡，符合保险法的法定及保险合同的约定免责事由，上诉人不应当承担保险责任，一审判决认定事实不清，适用法律错误，特提起上诉，请求法院依法支持上诉人的上诉请求。 潘国新答辩称，一、不能确定被保险人存在故意犯罪，且是否存在故意犯罪，并不是上诉人拒绝理赔的理由，只有在被保险人因故意犯罪行为死亡时才能拒赔。若被保险人的死亡与犯罪行为之间没有因果关系，比如犯罪行为终结后，因其他意外原因导致死亡的情形，上诉人应当理赔。二、没有证据证明被保险人的死亡结果与故意犯罪行为之间有因果关系。首先、根据刑事卷宗中现场勘验笔录显示，被保险人死亡现场并无激烈打斗痕迹。其次、被保险人的尸检报告显示，被保险人多处伤，是因擦、蹭、磕、碰导致的皮外挫伤，不是导致其死亡的原因，结合刑事卷宗中刘俊奎询问笔录及威县公安局刑警大队一中队出具的证明，可以推断被保险人是先被电击后身体倒地，头部触地导致脑损伤死亡，属意外死亡，上诉人应当理赔。三、人身保险合同应当维护被保险人及受益人的合法权益，当出现保险理赔事由并符合理赔条件时，保险人应赔不赔，才会引发社会负面效果。综上所述，一审法院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当驳回上诉人的上诉请求。 潘国新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1、判令被告向原告支付人身险保险金15万元、意外险保险金6万元，共计21万元；2、案件诉讼费由被告承担。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潘国新系潘之洽和赵连珍的儿子。2011年7月20日，潘之洽作为投保人及被保险人，向被告平安人寿投保人身保险，保险合同号码Ｐ240000005537142。投保主险为平安智胜人生终身寿险（万能型），其中合同约定，基本保险金额15万元，合同项下3.3责任免除中约定，因以下情形之一导致被保险人身故的，我们不承担给付保险金的责任：其中第（2）项，被保险人故意犯罪或者抗拒依法采取的刑事强制措施。附加无忧意外险，基本保险金额6万元，合同项下2.4责任免除中约定，因以下情形之一导致被保险人身故、伤残的，我们不承担给付保险金的责任：其中第（2）项，被保险人故意自伤、故意犯罪、抗拒依法采取的刑事强制措施或自杀。两份保险的身故保险金受益人为潘国新的母亲赵连珍和潘国新各50%，2019年11月1日威县公安局刑警大队一中队出具证明，内容：2019年5月24日，我局接潘之中报警称：潘之洽与其妻子赵连珍死于其位于威县家中，接报后我局立即展开侦查，并对潘之洽及赵连珍的尸体进行了法医鉴定，经侦查2019年5月24日，潘之洽因家庭琐事将赵连珍杀死。经法医鉴定，赵连珍系被他人用斧类器械击打头面部致颅脑损伤死亡。潘之洽左手掌皮肤有电流斑，心脏冠状动脉粥样硬化，肺淤血水肿，大脑水肿，系先被电击后身体倒地头部触地，系钝性外力作用头部致脑损伤死亡。2019年8月13日威县公安局物证鉴定室出具的法医尸体检验鉴定意见书鉴定意见为赵连珍系被他人用斧类器械击打头面部致颅脑损伤死亡；潘之洽系钝性外力作用头部致颅脑损伤死亡。2019年12月24日威县公安局出具威公（刑一）撤案字（2019）0004号撤销案件决定书，我局办理的赵连珍被杀案一案，因犯罪嫌疑人潘之洽死亡，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刑事诉讼法》第十六条之规定，决定撤销此案。一审法院认为，双方签订的保险合同，当事人应当全面履行。本案中，因潘之洽是被保险人，其作为犯罪嫌疑人已死亡，威县公安局对赵连珍被杀案作出撤销案件决定书。虽然在威县公安局刑警大队一中队出具证明中有潘之洽因家庭琐事将赵连珍杀死的表述，但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刑事诉讼法》第十二条“未经人民法院依法判决，对任何人都不得确定有罪”的规定，潘之洽是否构成故意犯罪，依法应当由人民法院判决予以认定，本案无权直接认定潘之洽属于故意犯罪。从双方调取的公安机关的材料，本院无法确定潘之洽的死亡属于自杀。综上，被告按照保险合同“被保险人故意自伤、故意犯罪或者抗拒依法采取的刑事强制措施或自杀导致被保险人死亡”的约定，主张不应理赔，本院不予支持。因潘之洽的受益人赵连珍先于潘之洽死亡，故平安人寿应当将保险金210000元给付潘国新。据此，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保险法》第十二条、第十四条的规定，判决：被告中国平安人寿保险股份有限公司邢台中心支公司在本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给付原告潘国新210000元。如果未按本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按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案件受理费1350元，减半收取计675元由被告中国平安人寿保险股份有限公司邢台中心支公司承担。 本院二审期间，当事人没有提交新证据。经本院审理查明的事实与一审一致，对一审查明的事实予以确认。 本院认为，上诉人平安人寿虽主张被保险人潘之洽杀害赵连珍属故意犯罪行为，潘之洽的死亡与其故意犯罪有直接的因果关系，因此，根据保险法第四十五条的规定，因被保险人故意犯罪或者抗拒依法采取的刑事强制措施导致其伤残或者死亡的，保险人不承担给付保险金的责任。对于“被保险人故意犯罪”的认定，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若干问题的解释(三)》第二十二条已明确规定，应当以刑事侦查机关、检察机关和审判机关的生效法律文书或者其他结论性意见为依据。而结合现有证据，本案中并没有上述机关作出的足以证实潘之洽系故意犯罪的生效法律文书或者其他结论性意见,故不能认定潘之洽存在故意犯罪行为。另外，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保险法若干问题的解释(三)》第二十三条第一款规定，保险人主张根据保险法第四十五条的规定不承担给付保险金责任的，应当证明被保险人的死亡、伤残结果与其实施的故意犯罪或者抗拒依法采取的刑事强制措施的行为之间存在因果关系。本案中，依据威县公安局刑警大队一中队于2019年11月1日出具的《证明》中所述“潘之洽左手掌皮肤有电流斑，心脏冠状动脉粥样硬化，肺淤血水肿，大脑水肿，系先被电击后身体倒地头部触地，系钝性外力作用头部致脑损伤死亡”，再结合其他现有证据，也不足以证明潘之洽的死亡与赵连珍被杀案之间存在因果关系。综上，对于平安人寿提出不应当承担保险责任的上诉主张，本院不予支持。 综上所述，中国平安人寿保险股份有限公司邢台中心支公司的上诉请求不能成立，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本院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1,350.0元，由上诉人中国平安人寿保险股份有限公司邢台中心支公司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武 洁 审 判 员  陈勤耕 审 判 员  武 聪 二〇二〇年九月七日 法官助理  连 婧 书 记 员  袁 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