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北省鄂州市中级人民法院民 事 判 决 书（2020）鄂07民终379号上诉人（原审被告）：中国人民人寿保险股份有限公司湖北省分公司，住所地武汉市武昌区中北路166号普提金商务中心A座1、17、19、20楼。负责人：任丹琪，公司副总经理。委托诉讼代理人：范乾杰，公司员工。委托诉讼代理人：王庆，湖北思普润律师事务所律师。被上诉人（原审原告）：湖北青诚建筑劳务有限公司，住所地鄂州市燕矶镇鄂东大道180号。法定代表人：张青，公司总经理。委托诉讼代理人：郭红润，湖北楚晟律师事务所律师。委托诉讼代理人：肖虎，湖北楚晟律师事务所律师。原审被告：中国人民人寿保险股份有限公司鄂州中心支公司，住所地鄂州市武昌大道241号鄂州南悦大酒店17层#。负责人：郑成俊，公司总经理。上诉人中国人民人寿保险股份有限公司湖北省分公司（以下简称中国人寿湖北公司）因与被上诉人湖北青诚建筑劳务有限公司（以下简称青诚劳务公司）及原审被告中国人民人寿保险股份有限公司鄂州中心支公司（以下简称中国人寿鄂州公司）人身保险合同纠纷一案，不服鄂州市鄂城区人民法院（2019）鄂0704民初3603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20年7月7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开庭进行了审理。中国人寿湖北公司委托诉讼代理人范乾杰、王庆，青诚劳务公司委托诉讼代理人肖虎到庭参加诉讼，原审被告中国人寿鄂州公司经传票传唤，无正当理由未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中国人寿湖北公司上诉请求：撤销一审判决，依法改判驳回青诚劳务公司的一审诉讼请求。事实与理由：一、一审判决认定部分事实错误，额外加重了保险人的“明确说明义务”，不符合法律规定。一审判决书第8页中认定：“青诚劳务公司虽然在《保险合同》字体加粗的格式特别约定条款处加盖了公章，……但该特别约定仅为……，未对六类职业等具体内容、规定作详细说明”，额外加重了保险人的“明确说明义务”。其一，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保险法〉若干问题的解释（二）》第十一条第二款的规定，保险人的解释说明的方式，既可以是书面的，也可以是口头的，一审判决不能违反上述司法解释的规定，强制要求保险人必须在书面的《保险合同》上对“六类职业等具体内容、规定作详细说明”，人民法院更无权为当事人创设新的合同义务。同时，按照行业标准职业分类多达上千种，其具体内容及规定不可能逐一列入《保险合同》的条款中。其二、事实上，保险代理人在销售保单过程中，分别当面和打电话告知青诚劳务公司关于特别约定免责条款中职业类别等概念、内容及法律后果，己作出了口头解释说明（详见《情况说明》），青诚劳务公司是在认真阅读及充分知晓其内容的前提下，才在投保单上“特别约定”“投保人声明和授权”两栏处盖章及签字，并非一审判决所认定的“免责条款术语较多、概念不明、内容不详……普通外行人难以理解其真实含义”。其三、从日常经验法则来判断，投保人及其法人代表是具有独立民事行为能力商事公司及自然人，其在投保相关文书上盖章及签字的行为，是基于对其投保单中相关内容的确认，并非受到业务员的诱导和欺诈。不能因投保人对保险人的“解释说明”矢口否认，就否定客观事实的存在。二、一审判决适用法律错误。《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保险法〉若干问题的解释（二）》第十三条第二款的规定，“投保人对保险人履行了本解释第十一条第二款要求的明确说明义务在相关文书上签字、盖章或者以其他形式予以确认的，应当认定保险人履行了该项义务。但另有证据证明保险人未履行明确说明义务的除外”。具体到本案中：其一，我公司在投保单上“特别约定”处已明确告知“六类和零类职业不承担保险责任”，青诚劳务公司投保时，保险代理人己对上述免责条款的概念、内容及法律后果作了口头解释说明，投保人青诚劳务公司在投保单“特别约定”处盖章确认。其二、该公司法人代表张青在投保单“投保人声明和授权”栏处签字确认，该声明第1条以黑体加粗字体记载了保险人就“保险责任、责任免除条款、投保提示、特别约定及相关释义等内容进行了单独说明……本人已认真阅读上述条款和投保提示，并已知哓了所有单独说明部分的概念、内容及法律后果……”其三、根据该条款但书的规定：“但另有证据证明保险人未履行明确说明义务的除外”，一审中，投保人并未提供证明保险人未履行明确说明义务的证据。故，依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保险法〉若干问题的解释（二）》第十三条第二款的规定，人民法院应认定我公司履行了保险法第十七条第二款规定的明确说明义务。三、被保险人没有履行如实告知义务。根据保险条款6.5条，职工工种类别变更的约定，被保险人负有书面通知保险人的义务，因其法人没有按照合同约定书面通知被保险人职工工种变更，故保险人不应当承担责任。青诚劳务公司辩称，一、受害人职业类别为分类中的建筑焊工（4类），属于保险合同赔偿范围。受害人一般在地面工作，偶尔在高空工作，不能因为受害人偶尔工作的变动而改变其职业类别，且中国人寿湖北公司也未举证证明受害人的职业类别属于建筑焊工（高空6类）。对于行业工种和职业类别，中国人寿湖北公司更应履行特别告知说明义务。二、中国人寿湖北公司未对免责条款履行明确说明义务，应承担赔偿责任。免责条款约定的六类及零类职业未明确具体职业范围。中国人寿湖北公司称行业标准职业分类多达上千种，不可能一一列入保险合同条例，说明其自身对免责的职业分类没有详细的了解，无证据证明其已作出口头解释说明。从日常经验法则判断，销售保险时不会对投保人详细解释说明而要求投保人匆忙签字。青诚劳务公司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判决中国人寿湖北公司、中国人寿鄂州公司向青诚劳务公司支付保险赔偿金60万元。一审法院认定事实：青诚劳务公司系一家从事建筑劳务作业分包、劳务派遣服务的企业。2019年7月19日，青诚劳务公司与中国人寿湖北公司签订《保险合同》一份，为邵义平等44名青诚劳务公司员工投保团体保险，约定：人保寿险团体意外伤害保险（新标准版）身故保险金额为60万元每人，被保险人遭受意外伤害并且自意外伤害发生之日起180日内因该意外伤害导致身故的，保险公司按身故保险金额给付身故保险金，受益人为法定继承人，保险期间：自2019年7月20日零时起至2020年7月19日24时止，被保险人职业类别均为四类。中国人寿湖北公司于2019年7月25日向青诚劳务公司送达了格式条款的书面《保险合同》。2019年8月28日，青诚劳务公司与谈宜州（殁年43岁）签订《劳动合同书》一份，约定：青诚劳务公司聘用谈宜州从事电焊工作，工作地点为鄂钢厂区，期限自2019年8月28日起至2020年8月26日止。经青诚劳务公司报送，中国人寿湖北公司确认在以上《保险合同》中增加谈宜州等9名被保险人，团体意外伤害保险身故保险的保险金额为60万元每人，未约定受益人，生效日期为2019年8月29日，9名被保险人的职业类别均为四类。中国人寿鄂州公司向青诚劳务公司开具了保险费发票。2019年9月22日16时40分左右，谈宜州在鄂钢老转炉厂房高层框架拆除施工时，因所处走道板发生垮塌，谈宜州不慎随走道板坠落至下层平台（落差约8米）受伤，现场人员立即将其送至鄂州市中心医院抢救，经抢救无效于同日死亡。鄂州市中心医院、鄂州市公安局西山分局官柳派出所出具的《居民死亡医学证明（推断）书》载明，谈宜州的死亡原因为急重型颅脑损伤。同月24日，青诚劳务公司与谈宜州的法定继承人父亲谈仕龙、母亲熊细娥、妻子周秀凤、儿子谈文熙协商一致后签订《谅解协议书》一份，约定：青诚劳务公司赔偿谈宜州法定继承人各项经济损失共计128万元，谈宜州的法定继承人在收到上述赔偿款后不再向相关责任主体主张其他任何权利，青诚劳务公司为谈宜州所购保险的保险利益归青诚劳务公司所有。同日，青诚劳务公司按协议约定向周秀凤支付了赔偿款128万元。后青诚劳务公司依据保险合同向中国人寿湖北公司、中国人寿鄂州公司提出理赔，但遭中国人寿湖北公司书面拒赔，理由为：依据《保险合同》特别约定“实际职业类别为保险公司职业类别分类中六类及零类职业的不承担保险责任”，该情形属于责任免除范围。庭审中，中国人寿湖北公司、中国人寿鄂州公司均对青诚劳务公司作为本案原告起诉主张保险金权利无异议。《保险合同》特别约定：……被保险人出险时职业类别与其投保时投保资料中所载明的职业类别不符的，以其出险时实际职业类别为准，实际职业类别超过投保时职业类别的按照50%比例赔付，实际职业类别为保险公司职业类别分类中六类及零类职业的不承担保险责任……庭审中，中国人寿湖北公司、中国人寿鄂州公司主张其在青诚劳务公司投保单时，已对上述免责条款履行了口头告知义务，且青诚劳务公司在《保险合同》字体加粗的特别约定条款处加盖了公章予以确认，并当庭出示其公司员工内部使用的《行销业务手册》，该手册职业分类表载明：建筑焊工（室外及高空）意外险职业类别为“6”类。但青诚劳务公司对中国人寿湖北公司所述不予确认，认为中国人寿湖北公司、中国人寿鄂州公司未对其就职业分类表的相关规定及《保险合同》的特别约定进行阐明，不清楚特别约定的含义，亦不清楚四类、六类职业类别的具体规定和内容。一审法院认为，青诚劳务公司与中国人寿湖北公司之间的保险合同依法成立，保险合同合法、有效，合同双方依法应按照合同的约定全面履行自己的义务。中国人寿鄂州公司仅代为收取保险费，未与青诚劳务公司订立保险合同，不是该合同的当事人。青诚劳务公司、中国人寿湖北公司对本案投保的事实及保险事故的发生均无异议，双方争议的焦点是《保险合同》的特别约定是否产生效力，也即中国人寿湖北公司能否依据该特别约定对谈宜州因意外伤害死亡的保险事故免除保险赔偿责任。现具体分析如下：《中华人民共和国保险法》第十七条规定，“订立保险合同，采用保险人提供的格式条款的，保险人向投保人提供的投保单应当附格式条款，保险人应当向投保人说明合同的内容。对保险合同中免除保险人责任的条款，保险人在订立合同时应当在投保单、保险单或者其他保险凭证上作出足以引起投保人注意的提示，并对该条款的内容以书面或者口头形式向投保人作出明确说明；未作提示或者明确说明的，该条款不产生效力。”《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保险法〉若干问题的解释（二）》第十一条规定，“保险合同订立时，保险人在投保单或者保险单等其他保险凭证上，对保险合同中免除保险人责任的条款，以足以引起投保人注意的文字、字体、符号或者其他明显标志作出提示的，人民法院应当认定其履行了保险法第十七条第二款规定的提示义务。保险人对保险合同中有关免除保险人责任条款的概念、内容及其法律后果以书面或者口头形式向投保人作出常人能够理解的解释说明的，人民法院应当认定保险人履行了保险法第十七条第二款规定的明确说明义务。”第十三条规定，“保险人对其履行了明确说明义务负举证责任。投保人对保险人履行了符合本解释第十一条第二款要求的明确说明义务在相关文书上签字、盖章或者以其他形式予以确认的，应当认定保险人履行了该项义务。但另有证据证明保险人未履行明确说明义务的除外。”对此，本院认为，“明确说明”是指保险人在与投保人签订保险合同之前或者签订保险合同之时，对于保险合同中所约定的免责条款，除了在保险单上提示投保人注意外，还应当对有关免责条款的概念、内容及其法律后果等，以书面或者口头形式向投保人或其代理人作出解释，以使投保人明了该条款的真实含义和法律后果。本案中，青诚劳务公司虽然在《保险合同》字体加粗的格式特别约定条款处加盖了公章，但该特别约定条款内容仅为“……被保险人出险时职业类别与其投保时投保资料中所载明的职业类别不符的，以其出险时实际职业类别为准，实际职业类别超过投保时职业类别的按照50%比例赔付，实际职业类别为保险公司职业类别分类中六类及零类职业的不承担保险责任……”，未对六类职业等具体内容、规定作详细说明。该特别约定的免责条款术语较多、概念不明、内容不详。因保险合同具有高度专业性，普通外行人难以理解其真实含义，保险人应就保险条款向被保险人或投保人作出足以让常人理解的解释说明。中国人寿湖北公司除应就《保险合同》特别约定条款所载文字内容对青诚劳务公司明确说明外，还应就《保险合同》所涉及四类、六类等职业分类具体内容、规定对青诚劳务公司作出足以让常人理解的解释说明，以使青诚劳务公司明了该条款的真实含义和法律后果。而中国人寿湖北公司当庭证实，四类、六类等职业详细工种分类仅列举于其公司员工内部使用的《行销业务手册》，在《保险合同》中没有提及，其主张公司业务员在青诚劳务公司投保时已对青诚劳务公司就特别约定的免责条款内容作了口头解释说明，但青诚劳务公司对此不予认可，表示其对四类、六类等职业分类的内容、规定并不知晓，中国人寿湖北公司提交的证据亦不能证明其已尽到该明确解释说明义务，故本院认定中国人寿湖北公司未对青诚劳务公司履行《中华人民共和国保险法》第十七条第二款规定的明确说明义务。中国人寿湖北公司作为保险人提供的格式合同文本中的特别约定，属于免除保险人责任的条款，该条款依法不发生效力，中国人寿湖北公司应按《保险合同》承担谈宜州因意外伤害死亡保险事故的保险责任，向青诚劳务公司支付保险金60万元。综上，因中国人寿鄂州公司不是保险合同当事人，依法不承担责任，该院对青诚劳务公司的诉讼请求部分支持；对中国人寿湖北公司的答辩意见，不予采纳；对中国人寿鄂州公司的答辩意见，予以采纳。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八条、第六十条，《中华人民共和国保险法》第十七条、第四十二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保险法〉若干问题的解释（二）》第十一条、第十三条及《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的规定，判决：一、中国人民人寿保险股份有限公司湖北省分公司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赔付湖北青诚建筑劳务有限公司保险金60万元；二、驳回湖北青诚建筑劳务有限公司对中国人民人寿保险股份有限公司鄂州中心支公司的全部诉讼请求。如果未按本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本案受理费减半收取为4900元，由中国人民人寿保险股份有限公司湖北省分公司负担。本院二审期间，各方均没有提交新证据。经审理查明，一审法院认定的事实属实，本院予以确认。本院认为，首先，中国人寿湖北公司一方面主张谈宜州投保时的工种是地面焊工[依《行销业务手册》表述应为建筑焊工（室内）]，一方面却按“板金工、薄铁工、钳共、剪床工”承保。对此中矛盾，保险公司解释称“工人工种不一致，有板金工也有其他工种，因为地面焊工和‘板金工、薄铁工、钳工、剪床工’同为四类，都按四类承保。”可见，中国人寿湖北公司在投保时未尽到基本的审核义务，未准确区分职业工种。更无从谈起是否针对被保险人的不同工种分别予以释明，尽到告知义务。其次，中国人寿湖北公司在事故发生后主张谈宜州的工种应认定为建筑焊工（室外及高空）并据此主张青诚劳务公司没有按照合同约定书面通知谈宜州的工种变更。前提是青诚劳务公司知晓职业分类。中国人寿湖北公司按“板金工、薄铁工、钳工、剪床工”承保，该工种与建筑焊工（室外及高空）不同属一个大类，且并无高空、非高空的区别。无法苛求青诚劳务公司知晓《行销业务手册》所载明的职业分类内容并据此有工种变更的准确认知。中国人寿湖北公司不能举证证明在投保人投保时以口头或书面形式对其所从事的职业进行了询问，并就职业类别的分类及保险责任的不同作出了明确的提示和说明。且格式条款所涉及的具体职业类别内容在《保险合同》条款中并无反映，不属于保险合同的内容，因此“被保险人出险时职业类别与其投保时投保资料中所载明的职业类别不符的，以其出险时实际职业类别为准，实际职业类别超过投保时职业类别的按照50%比例赔付，实际职业类别为保险公司职业类别分类中六类及零类职业的不承担保险责任”“在本合同有限期内，被保险人职业、工种发生变更的，应于变更之日起10日内以书面形式通知本公司”的条款对投保人和被保险人无约束力。一审法院认定中国人寿湖北公司应按《保险合同》承担谈宜州因意外伤害死亡保险事故的保险责任并无不当，本院予以维持。综上所述，中国人寿湖北公司的上诉请求不能成立，应予驳回；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予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四十四条、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规定，判决如下：驳回上诉，维持原判。二审案件受理费9800元，由中国人民人寿保险股份有限公司湖北省分公司负担。本判决为终审判决。审判长 刘岳鹏审判员陈萍审判员郭玥彤二〇二〇年九月十六日书记员 尹            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