浙江省丽水市中级人民法院赔偿委员会 国 家 赔 偿 决 定 书 （2020）浙11委赔2号 赔偿请求人李子尚，男，1952年2月29日出生，汉族，住浙江省缙云县。 委托代理人纪中久，浙江左契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代理人罗迪锌，浙江左契律师事务所律师。 赔偿义务机关缙云县公安局,住所地浙江省缙云县五云街道蓬莱路1号。 法定代表人陈卿，局长。 出庭负责人周大勇，副局长。 委托代理人李进，该局民警。 委托代理人李益灿，该局民警。 复议机关丽水市公安局,住所地浙江省丽水市莲都区人民路505号。 法定代表人毛建国，局长。 委托代理人王杰，该局民警。 赔偿请求人李子尚以违法刑事拘留为由申请缙云县公安局国家赔偿，因不服缙云县公安局作出的缙公不赔字（2019）002号《不予赔偿决定书》以及丽水市公安局作出的丽公赔复决字（2020）1号《刑事赔偿复议决定书》，向本院赔偿委员会申请作出赔偿决定。本院赔偿委员会依法于2020年3月13日立案，于2020年4月22日、2020年5月18日两次公开听证，赔偿请求人李子尚及其委托代理人纪中久，赔偿义务机关缙云县公安局负责人周大勇及其委托代理人李进、李益灿，复议机关丽水市公安局委托代理人王杰到庭参加听证。本案依法延长审理期限三个月，现已审理终结。 赔偿请求人李子尚向本院赔偿委员会申请作出赔偿决定称：1996年1月9日，申请人被缙云县公安局壶镇派出所以贷款诈骗罪关押于派出所的留滞室，直至同年9月8日释放，共关押243天。关押给申请人造成严重的精神损害，导致申请人妻离子散、事业破产，申请人经营的缙云县轧钢厂因无法有效管理而损失惨重，申请人合法资金被扣押导致工厂资金链断裂，经济损失巨大。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国家赔偿法》、《公安机关办理国家赔偿案件程序规定》规定，行使侦查、检察、审判职权的机关以及看守所、监狱管理机关及其工作人员在行使职权时存在违反刑事诉讼法的规定对公民采取拘留措施，或者依照刑事诉讼法规定的条件和程序对公民采取拘留措施，但是拘留时间超过刑事诉讼法规定的时限，其后决定撤销案件、不起诉或者判决宣告无罪终止追究刑事责任的，受害人有取得赔偿的权利。2019年4月19日，申请人向缙云县公安局提交《终止案件侦查申请书》、《撤销案件申请书》。2019年7月11日，申请人向缙云县公安局提起国家赔偿申请，一直未收到书面答复。2019年12月4日，缙云县公安局作出缙公不赔字（2019）002号不予赔偿决定书。申请人不服向丽水市公安局申请复议，复议机关维持缙云县公安局不予赔偿决定。申请人认为，申请人被采取强制措施至今，司法机关仍未对申请人是否有罪作出定性，申请人的财产并未认定为非法所得，办案机关从申请人处取得的财产或未经合法程序擅自处置的财产都应向申请人返还。关押期间，申请人经营的缙云县轧钢厂无法有效管理，工厂损失惨重，缙云县公安局理应赔偿。公安机关对申请人采取的强制措施名为监视居住实为关押，人身自由完全被限制，长达243天，给申请人的精神和身体造成严重不良影响。关于“赔偿请求人请求国家赔偿的时效为两年”，该时间应该自申请人知道或者应当知道国家机关及其工作人员行使职权时的行为侵犯其人身权、财产权之日起计算。申请人多次以口头、书面方式要求办案机关给予结案证明未果。办案机关不给结论，无法认定申请人知道或者应当知道自己的人身权、财产权受到侵害，所以赔偿请求未超过期限。综上，请求如下：1、赔偿限制人身自由243天的赔偿金230320.26元；2、赔偿精神损失费500000元；3、赔偿因错误羁押给申请人造成的经济损失5000000元；4、返还被非法扣押的现金76600元，并赔偿该资金被非法占用导致的经济损失1000000元；5、为申请人消除影响、恢复名誉。 赔偿义务机关缙云县公安局答辩称：一、赔偿请求已过时效。1997年4月18日，缙云县公安局收到丽水地区公安局转来的“请求事项”信件，李子尚提出人身和财产受到侵犯要求赔偿。1997年5月4日，缙云县公安局听取李子尚意见，其表示对公安机关已没有要求，主动放弃赔偿请求。2019年4月21日，李子尚以同样的事由申请国家赔偿。根据相关规定，国家赔偿的请求时效为两年，李子尚放弃赔偿请求二十多年后重新提出申请，没有正当理由，其赔偿申请已过请求实效，应予驳回。二、监视居住不属于国家赔偿范围。公安机关在行使刑事侦查权过程中，依据刑事诉讼法的规定采取监视居住刑事强制措施，不存在非法羁押，不在国家赔偿法规定的侵犯人身权的赔偿范围。1996年1月9日，缙云县公安局壶镇派出所民警接到王友华求救，经现场盘问、继续盘问、询问发现李子尚存在诈骗犯罪嫌疑，依法对其立案侦查。公安机关侦查过程中发现，李子尚涉嫌诈骗金额巨大，可能判处有期徒刑以上刑罚，依照1979年刑事诉讼法规定，依程序对其采取监视居住强制措施。监视居住强制措施是必要的侦查手段，符合当时的法律规定。监视居住执行符合法律规定。1979年刑事诉讼法规定，监视居住对象不得离开指定区域，由当地公安派出所执行。缙云县公安局在对李子尚作出监视居住决定后委托壶镇派出所执行，要求李子尚不得离开壶镇解放下街8号一幢三层住宅院落，里面有厨房、天井、房间、卫生间，具备日常生活条件和较大的活动空间，李子尚有一定活动自由，没有被完全限制人身自由，并非羁押。三、本案不存在非法扣押财物以及未依法解除扣押、返还财物的情形。公安机关行使职权过程中未侵害李子尚的合法财产权。根据侦查查明的事实，1996年1月9日，李子尚向景宁鸿达冶炼厂叶钦泽处购买钢锭，分三车运回壶镇，当晚两车钢锭分别以19282.63元和18713元卖给缙云宏达轧钢厂。1996年1月22日，壶镇法庭提取17000元用于调解李子尚债务纠纷案件，余款20995.63元由壶镇派出所暂扣。另一车钢锭后由陈土芬与该厂以19000元结算，1996年2月9日，从中支取6000元支付拖欠的工人工资，陈土芬领取1000元，余款12000元被壶镇派出所暂扣。1996年9月8日，壶镇派出所暂扣李子尚赃款6600元。1996年12月27日，溶溪信用社从派出所领回李子尚被暂扣的39595.63元，剩余贷款至今未收回。1996年李子尚经营的缙云轧钢厂负债累累，处于停产、无力支付工人工资的状况，李子尚向信用社申请贷款的真实目的并非恢复生产，其用贷款购买钢锭后减价转卖他人，意图据款他用。根据当时的贷款通则以及双方签订的借款合同，借款方挤占贷款，贷款方有权停止发放贷款或提前收回已发放贷款。公安机关暂扣、追缴李子尚骗取的财物并退还相关单位，符合法律规定。综上，申请人的赔偿请求不应得到支持，请求予以驳回。 复议机关丽水市公安局答辩称：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国家赔偿法》第三十九条规定，赔偿请求人请求国家赔偿的时效为两年，赔偿请求人李子尚的赔偿请求已过时效。赔偿义务机关缙云县公安局对李子尚采取的监视居住强制措施符合《中华人民共和国刑事诉讼法》（1979年7月7日发布，1980年1月1日施行）第三十八条规定，且监视居住强制措施不属于国家赔偿范围。缙云县公安局不存在依法应当解除扣押或返还李子尚财物的情形。本案不具备《中华人民共和国国家赔偿法》第十七条、第十八条规定侵犯人身权、财产权的情形。缙云县公安局作出的缙公不赔字（2019）002号《不予赔偿决定书》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符合法定程序。请求驳回申请人的赔偿请求。 经审理查明，1995年底，李子尚实际经营的缙云轧钢厂以需要购买钢锭恢复生产为由向缙云县溶溪信用社申请贷款，后与景宁县鸿达冶炼厂签订钢锭购货协议。缙云县溶溪信用社同意发放贷款，并派信贷员王友华现场核实贷款用途。1996年1月9日，王友华随同李子尚从景宁县鸿达冶炼厂装运钢锭，其发现装运车数只有三车，遂向李子尚提出异议。当晚，王友华在李子尚等人的限制下入住壶镇某旅馆，直至壶镇巡警队例行检查才被带离。1996年1月10日至1月24日，缙云县公安局民警在壶镇派出所留置室多次对李子尚进行讯问。期间，缙云县人民法院壶镇法庭法官在壶镇派出所留置室多次会见李子尚，对李子尚债务纠纷案件进行调查、调解。1996年1月24日，缙云县公安局作出（96）字第21号《监视居住决定书》，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刑事诉讼法》第38条规定，为侦查诈骗案的需要，对李子尚实行监视居住，指令其在监视居住××镇××街××号××幢××层民房院落的区域范围，并依法委托壶镇派出所执行。李子尚于同日在决定书上签字确认。1996年9月8日，李子尚获准离开壶镇解放下街8号。1996年12月25日，李子尚向缙云县公安局提交《关于95“七.一”、95“九.二十”、96“一.九”事件的请求事项》，其中关于96“一.九”事件，请求：索赔96年全年停工停产的一切责任、利息损失壹拾捌万元、退回被收缴的四万元钢锭款及无罪关押的看管费2480元、退给本人8个月工资及医疗费1.8万元、赔偿名誉损失和后果事宜。1997年5月4日，缙云县公安局与李子尚就请求事项涉及的内容进行了谈话。2019年7月11日，李子尚向缙云县公安局提出国家赔偿申请，缙云县公安局逾期未作出决定。李子尚不服向丽水市公安局提出复议申请，复议机关责令缙云县公安局依法作出决定。2019年12月4日，缙云县公安局作出缙公不赔字（2019）002号《不予赔偿决定书》，决定不予赔偿。李子尚不服向丽水市公安局提出复议申请，复议机关于2020年2月20日作出丽公赔复决字（2020）1号《刑事赔偿复议决定书》，维持缙云县公安局不予赔偿决定。 另查明，1996年1月9日，李子尚将从景宁鸿达冶炼厂购买的钢锭分三车运回壶镇，转卖给缙云宏达轧钢厂，当晚，其中两车钢锭分别以19282.63元和18713元结算，合计37995.63元。1996年1月22日，缙云县人民法院壶镇法庭从缙云宏达轧钢厂提取17000元用于履行李子尚债务纠纷案件的付款义务，余款20995.63元由缙云县公安局壶镇派出所暂扣。另一车钢锭由缙云轧钢厂财务人员陈土芬与缙云宏达轧钢厂以19000元结算，1996年2月9日，支付缙云轧钢厂拖欠的工人工资6000元，陈土芬领取工资1000元，余款12000元由缙云县公安局壶镇派出所暂扣。1996年9月8日，缙云县公安局壶镇派出所另暂扣李子尚款项6600元。1996年12月27日，缙云县溶溪信用社从缙云县公安局壶镇派出所领取李子尚被暂扣的款项39595元，用于偿还1996年4月30日到期的贷款。 上述事实有讯问笔录、询问笔录、调查笔录、调解笔录、营业执照、购货协议、借款合同及审批材料、入库单、收条、扣押清单、收款收据、付款凭单、领条、（96）字第21号《监视居住决定书》及审批表、监视居住委托书、请求事项及报告、谈话记录、丽公赔复决字（2019）4号《刑事赔偿复议决定书》、缙公不赔字（2019）002号《不予赔偿决定书》及送达回执、丽公赔复决字（2020）1号《刑事赔偿复议决定书》等证据予以证明。 本院赔偿委员会认为，《中华人民共和国国家赔偿法》第三十九条第一款规定，赔偿请求人请求国家赔偿的时效为两年，自其知道或者应当知道国家机关及其工作人员行使职权时的行为侵犯其人身权、财产权之日起计算，但被羁押等限制人身自由期间不计算在内。在申请行政复议或者提起行政诉讼时一并提出赔偿请求的，适用行政复议法、行政诉讼法有关时效的规定。本案中，缙云县公安局对李子尚解除监视居住后，一直未移送起诉、作出不起诉决定或者撤销案件，在刑事案件没有结论的情况下，李子尚难以对其合法权益是否受到侵犯作出法律上的判断，不能要求其在获得人身自由后两年内行使国家赔偿请求权。复议机关丽水市公安局认为李子尚赔偿请求已过时效，该主张不能成立。 关于赔偿请求人李子尚提出的人身自由损害赔偿。《中华人民共和国国家赔偿法》第十七条第一项规定，行使侦查、检察、审判职权的机关以及看守所、监狱管理机关及其工作人员在行使职权时有下列侵犯人身权情形之一的，受害人有取得赔偿的权利：（一）违反刑事诉讼法的规定对公民采取拘留措施的，或者依照刑事诉讼法规定的条件和程序对公民采取拘留措施，但是拘留时间超过刑事诉讼法规定的时限，其后决定撤销案件、不起诉或者判决宣告无罪终止追究刑事责任的。本案中，缙云县公安局确认未对李子尚作出拘留决定，从公安机关对李子尚制作讯问笔录的时间、地点、内容分析，李子尚接受第一次讯问的时间为1996年1月10日，此后在壶镇派出所留置室接受了多次讯问，结束后均未被准予离开，结合壶镇法庭法官于1996年1月18日下午、1月18日晚上、1月22日下午三次在壶镇派出所留置室会见李子尚的事实，可以认定李子尚的人身自由受到非法限制。缙云县公安局主张并未限制李子尚人身自由，但未提交证据证明，依法不予支持。李子尚在1996年12月25日的请求事项及报告中自述，其在1996年1月9日夜里12点以后到达壶镇巡警队，该时间点与第一份讯问笔录的时间吻合，故李子尚被非法限制人身自由的时间应当从1996年1月10日开始计算。1996年1月24日，缙云县公安局作出（96）字第21号《监视居住决定书》，对李子尚采取监视居住的强制措施，限制李子尚不得离开壶镇解放下街8号一幢三层民房院落的区域，符合1979年《中华人民共和国刑事诉讼法》第三十八条规定。国家赔偿遵循法定赔偿原则，缙云县公安局对李子尚采取的监视居住措施符合刑事诉讼法规定且手续齐全，依法不属于国家赔偿范围。《中华人民共和国国家赔偿法》第三十三条规定，侵犯公民人身自由的，每日赔偿金按照国家上年度职工日平均工资计算。我国2019年度职工日平均工资为346.75元，故李子尚自1996年1月10日起至1996年1月24日止，被非法限制人身自由15日，依法应当获得赔偿金5201.25元。《中华人民共和国国家赔偿法》第三十五条规定，有本法第三条或者第十七条规定情形之一，致人精神损害的，应当在侵权行为影响的范围内，为受害人消除影响，恢复名誉，赔礼道歉；造成严重后果的，应当支付相应的精神损害抚慰金。本案中，李子尚被公安机关非法限制人身自由，精神受到严重损害，其提出消除影响、恢复名誉以及赔偿精神损害抚慰金的请求有事实和法律依据，应予支持。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人民法院赔偿委员会审理国家赔偿案件适用精神损害赔偿若干问题的意见》第七条规定，酌情确定精神损害抚慰金为1500元。 关于赔偿请求人李子尚提出的财产损害赔偿。《中华人民共和国国家赔偿法》第十八条第一项规定，行使侦查、检察、审判职权的机关以及看守所、监狱管理机关及其工作人员在行使职权时有下列侵犯人身权情形之一的，受害人有取得赔偿的权利：（一）违法对财产采取查封、扣押、冻结、追缴等措施的。本案中，缙云县公安局在侦查李子尚诈骗案的过程中，依法追赃并返还被害人，同时在李子尚自愿的情况下协调经济纠纷，赃款全部处理完毕，不存在违法查封、扣押、冻结、追缴财产的情形。李子尚主张从景宁鸿达冶炼厂运回四车价值七万元的钢锭均被公安机关扣押，该主张与其在1996年12月25日的请求事项及报告中关于被追缴的钢锭款为四万元的陈述矛盾，不予采信。李子尚提出的赔偿错误羁押造成的经济损失、返还非法扣押现金并赔偿资金占用导致的经济损失等请求，缺乏事实和法律依据，依法不予支持。 综上，缙云县公安局缙公不赔字（2019）002号不予赔偿决定和丽水市公安局丽公赔复决字（2020）1号刑事赔偿复议决定认定事实不清，证据不足，适用法律错误。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国家赔偿法》第十七条第一项、第三十三条、第三十五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人民法院赔偿委员会审理国家赔偿案件程序的规定》第十九条第三项规定，决定如下： 一、撤销缙云县公安局缙公不赔字（2019）002号不予赔偿决定和丽水市公安局丽公赔复决字（2020）1号刑事赔偿复议决定； 二、缙云县公安局赔偿李子尚人身自由赔偿金5201.25元以及精神损害抚慰金1500元； 三、缙云县公安局为李子尚消除影响，恢复名誉； 四、驳回李子尚的其他赔偿请求。 本决定为发生法律效力的决定。 二〇二〇年九月七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