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东省威海市中级人民法院民 事 判 决 书(2020)鲁10民终2567号上诉人（原审原告）：荣成市振宇不锈钢制品厂，住所地山东省荣成市滕家镇工业园。投资人：王振明，男，1957年11月15日出生，汉族，住山东省荣成市。委托诉讼代理人：刘运宝，山东中立达（荣成）律师事务所律师。被上诉人（原审被告）：中国人民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威海市分公司，住所地山东省威海市顺河街4号。负责人：顾恩谭，经理。委托诉讼代理人：尹广甜，山东康桥（威海）律师事务所律师。上诉人荣成市振宇不锈钢制品厂（以下简称不锈钢制品厂）因与被上诉人中国人民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威海市分公司（以下简称人民财产保险公司）责任保险合同纠纷一案，不服山东省荣成市人民法院（2020）鲁1002民初3438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20年8月10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不锈钢制品厂上诉请求：1.撤销一审判决，将本案发回重审或依法改判被上诉人人民财产保险公司向不锈钢制品厂支付保险理赔款80万元；2.一、二审诉讼费用由人民财产保险公司承担。事实和理由：1.一审法院认定“原告称被告未向其送达保险条款，但被告在投保单上明确提示先仔细阅读保险条款，原告提供的证人证言也证实投保单中有该内容，后原告在投保单上加盖公章予以确认，故原告主张没有收到保险条款与事实不符”错误。一审法院的逻辑是，人民财产保险公司出示给不锈钢制品厂的投保单上注明“在您填写本投保单前请详细阅读《中国人民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雇主责任保险条款（2015）版”字样，不锈钢制品厂在投保人处盖章，就意味着人民财产保险公司向不锈钢制品厂出示了保险条款并向不锈钢制品厂提示了该条款中关于责任免除方面的约定，显然属于一审法官的主观推断并且推理逻辑牵强。人民财产保险公司应当提交证据证实其在投保前将保险条款交付不锈钢制品厂阅读。而从证据看，证人刘某当庭陈述，在投保单上盖章当天，保险公司业务员只向其出示了投保单，并没有向其出示保险条款。证人王某证实，保险公司于2018年9月将保费发票、保险单等资料交到，财务处的工作人员通知不锈钢制品厂取回。上述证人证言说明，整个投保过程中，人民财产保险公司都没有向不锈钢制品厂出示保险条款，更未就保险条款进行提示。本案一审时，不锈钢制品厂要求人民财产保险公司向法庭说明何时、何地、具体由何人向不锈钢制品厂出示保险条款并提示不锈钢制品厂阅读该条款中关于责任免除部分的内容。但一审法院未对该事实进行调查，人民财产保险公司也规避该问题，拒绝陈述，一审法院认定不锈钢制品厂没有收到保险条款的主张与事实不符，既没有事实基础也没有法律依据。2.一审法院认为“保险条中的免款责条款字体以加黑加粗的方式足以引起投保人的注意，被告在投保单上提示阅读保险条款，原告对此盖章确认，被告已就相关免责条款尽到了提示义务，被告对该免责条款作出提示后，该条款系在投保人和保险人之间产生法律效力”错误。首先，不锈钢制品厂已经说明没有收到保险公司提供的保险条款。其次，人民财产保险公司向一审法院提交的保险条款由其自行打印，不能证实其在投保前已将保险条款交给不锈钢制品厂，更不能证实其提交一审法院的保险条款（打印件）格式、字样与交付不锈钢制品厂的保险条款一致。一审法院认定“免责条款字体以加粗加黑的方式足以引起上诉人的注意”从而进一步认定人民财产保险公司向不锈钢制品厂尽到了提示义务无事实依据。3.一审法院适用法律错误。一审法院对《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若干问题的解释（二）》第十条规定的理解、适用错误。该条规定，保险人将法律、行政法规中的禁止性规定情形作为保险合同免责事由，保险人对该条款作出提示后，投保人、被保险人或者受益人以未履行明确告知义务为由主张该条款不生效的，人民法院不予支持。按照一审法院的逻辑，保险公司在投保前将投保单出示给不锈钢制品厂盖章，投保单顶部写有“在您填写本投保单前请详细阅读《中国人民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雇主责任保险条款（2015）版”字样，不锈钢制品厂盖章就视为保险公司向投保人尽到了提示义务，这显然误读了该条规定，仅仅在投保单上注明适用“中国人民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雇主责任保险条款（2015）版”字样，那么该条款具体是什么内容？关于免除责任部分有何种约定？难道需要投保人自己去查找，如果查到的条款内容与保险公司自己的版本不符如何处理？该司法解释第十一条明确规定，保险合同订立时，保险人在投保单或者保险单等其他保险凭证上，对保险合同中免除保险人责任的条款，以足以引起投保人注意的文字、字体、符号或者其他明显标志作出提示的，人民法院应当认定其履行了保险法第十七条第二款规定的提示义务。不锈钢制品厂认为，保险公司至少要做到以下几点：在投保前将保险条款出示给投保人阅读；关于免责条款部分的内容要用特殊字体加黑加粗标注；明确提示投保人保险条款中有责任免除的内容。而人民财产保险公司显然没有做到。4.不锈钢制品厂在投保单上仅加盖印章，没有负责人、经办人或法定代表人签字，不能认定人民财产保险公司就责任免除部分尽到了提示义务。在实践中，保险公司经常拿多份投保单或申明去投保单位批量盖章，有些还是先盖章后出单，不能认为投保人已经知晓免责条款的内容。这种情况下投保人的盖章行为是对签订保险合同的确认，其仅有签订保险合同的意思表示，而非认可或确认免责条款。同时，投保人声明或投保单本身就是一种格式条款，作为预先写入合同的内容，其本身即为格式条款的一部分，而不是保险人对免责条款进行提示、说明后投保人所作的声明。因此，仅有投保人盖章而无签字，并不能说明保险公司已经尽到了提示、告知义务，免责条款不生效。5.假设人民财产保险公司尽到了提示义务，也不能免除其理赔责任。保险条款第三条约定：“保险期间内，被保险人的雇员因从事保险单载明的业务工作而遭受意外，导致负伤，伤残或死亡，依法应由被保险人承担的经济赔偿责任，保险人按照本保险合同约定负责赔偿”，该条第（九）款约定：“法律、行政法规规定应当认定工伤的其他情形”。依照上述约定，不锈钢制品厂的雇员符合上述情况，不锈钢制品厂应当承担赔偿责任，人民财产保险公司就应履行理赔义务。该部分约定与保险条款第五条第八款的内容矛盾，本案中，案外人滕某被认定为工伤，不锈钢制品厂应承担赔偿责任，但因滕某没有机动车驾驶证又符合免责条款的约定。根据保险法第三十条“采用保险人提供的格式条款订立的保险合同，保险人与投保人、被保险人或者受益人对合同条款有争议的，应当按照通常理解予以解释。对合同条款有两种以上解释的，人民法院或者仲裁机构应当作出有利于被保险人和受益人的解释”的规定，应当作出有利于不锈钢制品厂的解释。6.本案中滕某因交通事故死亡，与其没有取得驾驶证之间没有直接因果关系，因此也不能免除人民财产保险公司的理赔责任。保险条款第五条第（八）项约定的雇员无有效驾驶证驾驶机动车造成自身人身伤亡的情形，可以理解成无有效驾驶证与自身死亡有必要的因果关系，或无有效驾驶证是导致死亡的重要原因等，亦可以理解成只要无有效驾驶证驾驶机动车导致的损害均属于责任免除情形。根据保险法第三十条的规定，法院应对保险条款第五条第（八）项的约定作有利于受益人即不锈钢制品厂的理解，即案外人滕某无有效驾驶证在本次事故中虽然被认定为违法行为，但并未导致案外人滕某自身死亡的法律后果，导致其自身死亡的主要原因为事故对方驾驶机动车的违法行为及发生事故后抢救无效，人民财产保险公司以上述条款作为免除保险责任的抗辩不能成立。人民财产保险公司辩称，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予维持。不锈钢制品厂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判令被告向原告支付保险理赔款80万元；2.本案诉讼费用由被告承担。一审法院认定事实：2018年8月22日，原告在被告处投保雇主责任保险2015版，原告在投保单上的投保人签名/签章处加盖公章，投保单上有如下提示：尊敬的投保人，在您填写本投保单前请先详细阅读《中国人民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雇主责任保险条款2015版》，阅读条款时请您特别注意条款中的保险责任、责任免除、投保人被保险人义务、赔偿处理等内容，并听取保险人就条款（包括前述需要特别注意的内容）所作的说明。原告称其在投保单上加盖公章时，保障内容、特别约定以及投保人声明的部分均系空白。被告对此予以否认。《中国人民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雇主责任保险条款2015版》第五条约定，下列原因造成的损失费用和责任，保险人不负责赔偿：（八）雇员无有效驾驶证驾驶机动车辆或无有效资格证书。而使用各种专用机械、特种设备、特种车辆或类似设备、装置的，造成自身人身伤亡的。该保险条款中关于责任免除的条款均用黑体加黑。另查，2019年4月15日18时08分许，滕学军未取得机动车驾驶证驾驶挪用鲁Ｋ×××××号牌且灯光不符合国家标准的三轮机动车，沿省道301由北向南行驶，行至省道301（22公里+900米）荣成市滕家镇第五中学西道路处与滕某未取得机动车驾驶证驾驶挪用鲁Ｋ×××××号牌且灯光不符合国家标准的二轮机动车西向东借道行驶时相撞，致滕某受伤、车某。滕某经医院抢救无效于当日死亡。经荣成市公安局交通警察大队认定，滕某与滕学军均承担事故同等责任。2019年7月17日，荣成市人力资源和社会保障局认定滕某所受伤害系因工死亡。2020年3月25日，荣成市劳动人事争议仲裁委员会作出仲裁调解书，调解协议内容为荣成市振宇不锈钢制品厂向滕某的家属支付关于滕某因工死亡保险待遇共计80万元。调解后原告向滕某家属支付了上述款项。庭审中，证人刘某（原告的财务科长）陈述，当时办理保险时业务员让看一下投保单内容，但是有些部分是空白的，被告公司业务员未告知免责条款。证人王某（原告投资人之子）陈述，原告投保的保险单是其从黄海造船公司捎给刘某的。被告对证人证言均有异议，称该两位证人与原告均存在利害关系，且刘某的前后陈述存在矛盾，其作出的有利于原告的陈述不应作为认定案件事实的依据。一审法院认为，依法成立的合同受法律保护。原告向被告投保雇主责任险，并交纳保险费用，被告向原告交付了保险单，双方形成合同关系，系双方真实的意思表示，不违反法律法规的强制性规定，合法有效，各方均应按照约定履行各自的义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若干问题的解释（二）》第十条，关于保险人将法律、行政法规中的禁止性规定情形作为保险合同免责事由，保险人对该条款作出提示后，投保人、被保险人或者受益人以未履行明确说明义务为由主张该条款不生效的，人民法院不予支持。本案中，双方争议的焦点问题为被告是否尽到了提示义务，原告的诉讼请求是否合理。首先，无证驾驶本就是法律行政法规所禁止的情形。保险公司将无证驾驶作为免责事由，既不违反法律、行政法规的规定，也不存在提供格式条款一方免除其责任、加重对方责任、排除对方主要权利，故本案滕某无机动车驾驶证驾驶二轮机动车发生交通事故，导致其自身死亡，符合雇主责任险免责条款约定的免赔情形，其无证驾驶机动车上路行驶属于法律行政法规所禁止的情形。其次，保险条款中的免责条款字体以加黑加粗的方式足以引起投保人的注意，被告在投保单上提示阅读保险条款，原告对此盖章确认，被告已就相关免责条款尽到了提示义务，被告对该免责条款作出提示后，该条款系在投保人和保险人之间产生法律效力。原告对投保单中声明内容的盖章和文字形成时间顺序提出异议，但该异议不影响被告已尽到提示义务的事实认定，对此没有鉴定的必要性。原告称被告未向其送达保险条款，但被告在投保单上明确提示先详细阅读保险条款，原告提供的证人证言也证实投保单中有该内容，后原告在投保单加盖公章予以确认，故原告主张没收到保险条款与事实不符，该主张不能成立。综上，原告主张被告应在雇主责任险限额内进行赔偿的理由不成立，不予支持。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保险法》第十条、第十三条、第十七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若干问题的解释（二）》第十条、第十一条规定，判决：驳回原告的诉讼请求。案件受理费5900元，由原告负担。本院二审期间，当事人围绕上诉请求依法提交了证据。本院组织当事人进行了质证。被上诉人人民财产保险公司提交以下证据：1.录像光盘一份，内容为工作人员登录人民财产保险公司系统查询不锈钢制品厂投保案涉保险的资料，包括投保单、特别约定清单、雇主责任保险员工名单等，从投保单内容看，不存在一审中不锈钢制品厂申请出庭的证人陈述的投保人申明栏在盖章时空白的事实；2.证人车英杰的证言，车英杰陈述其系人民财产保险公司员工，其与不锈钢制品厂没有业务关系，2018年8月其在人民财产保险公司环翠支公司工作，而本案保险业务系经区分公司的业务，故一审中证人刘某陈述由车英杰于2018年8月持投保单加盖印章不属实，其不认识刘某。经质证，不锈钢制品厂对录像光盘的真实性不认可，认为该录像系人民财产保险公司单方录制，不能证实录像中显示的资料与不锈钢制品厂投保时的资料一致；对证人车英杰的证言不认可，认为证人车英杰的陈述与一审中证人刘某的证言不一致，即使属实，亦不能通过证人证言来确认投保单中投保人申明栏在加盖印章时的状态，只能通过司法鉴定确认。本院二审查明的其他事实与一审法院认定的一致，对一审法院查明的事实予以确认。本院认为，本案二审争议焦点为：案涉因雇员无有效驾驶证驾驶机动车辆造成自身人身伤亡，保险公司不负赔偿责任的免责条款对不锈钢制品厂是否发生法律效力，人民财产保险公司的免赔理由是否成立。无证驾驶属于法律、行政法规所禁止的行为，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若干问题的解释》第十条规定，保险人对于该无证驾驶导致伤害不予赔付的免责条款需向投保人履行提示义务。从人民财产保险公司提交的投保单看，投保单开始处，即提请投保人详细阅读保险条款，并特别注意条款中的保险责任、责任免除等内容，而不锈钢制品厂在投保人声明栏处加盖印章予以确认，人民财产保险公司提交的保险条款中相应的部分也通过将字体加黑、加粗的形式进行了提示，故一审法院综合本案证据认定人民财产保险公司就免责条款履行了提示义务，该条款对不锈钢制品厂发生法律效力并无不当。该免责条款的意思较为明确，亦不存在两种以上的理解，不锈钢制品厂关于该免责条款内容存在两种解释，应当作出有利于受益人的解释的上诉理由亦不成立。综上所述，荣成市振宇不锈钢制品厂的上诉请求不能成立，应予驳回；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予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规定，判决如下：驳回上诉，维持原判。二审案件受理费11800元，由上诉人荣成市振宇不锈钢制品厂负担。本判决为终审判决。审判长  葛俊生审判员  郭庆文审判员  王玲丽二〇二〇年九月十七日法官助理李亚男书记员陈俣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