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津市第一中级人民法院民 事 判 决 书（2020）津01民终2780号上诉人（一审被告）：张宝青，女，1971年5月10日出生，汉族，农民，住天津市蓟州区西龙虎峪镇小刘庄村，现住天津市蓟州区。委托诉讼代理人：朱秀华，天津中光律师事务所律师。被上诉人（一审原告）：天津市蓟州区西龙虎峪镇小刘庄村村民委员会，住所地天津市蓟州区西龙虎峪镇小刘庄村。法定代表人：王振玉，村委会主任。委托诉讼代理人：陈宝堂，天津陈宝堂律师事务所律师。上诉人张宝青因与被上诉人天津市蓟州区西龙虎峪镇小刘庄村村民委员会（以下简称“小刘庄村委会”）确认合同无效纠纷一案，不服天津市蓟州区人民法院（2020）津0119民初847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20年6月10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开庭进行了审理。上诉人张宝青及其委托诉讼代理人朱秀华、被上诉人小刘庄村委会的委托诉讼代理人陈宝堂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张宝青上诉请求：1．请求撤销一审判决，发回重审或改判；2．本案一、二审诉讼费用由被上诉人承担。事实和理由：上诉人与被上诉人的承包合同真实、合法有效。经过了相关的民主程序，并且是在相关政府部门认可的情况下签订的。1．一审法院适用法律错误。本案涉及的土地为荒地，适用农村土地承包法中第三章以其他方式承包的规定，并不适用第二章家庭承包的规定，也不适用1998年《村民组织法》第19条涉及村民利益必须提请村民会议讨论决定方可办理的规定，农村土地承包法特别规定只有涉及发包方将农村土地发包给本集体经济组织以外的单位或个人承包，才会按照村民民主程序办理。2．即使依照上述规定，本案上诉人与被上诉人也符合程序。合同中价格25万元和承包合同是双方公开协商的结果，经小刘庄村两委确定产生，同时经过村民会议代表通过，村民公决认可。3．一审确定本案举证责任分配错误。被上诉人认为合同无效，应当举证证实上诉人违反法律、行政法规的强制性规定。被上诉人一直未有充分证据证实合同存在无效的情形，一审法院将合同有效举证责任更多分配给上诉人，明显存在不公平，村民代表证言证实承包符合法律程序。综上，请二审法院支持上诉人上诉请求。小刘庄村委会辩称，同意一审判决，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予维持，不同意上诉人的上诉请求。涉案合同属于村民组织法第19条规定的事项，本次承包是村民承包方案，也是小刘庄村标的最大、利益最大的承包事项，事关村集体利益和全体村民平等的承包经营权。本次承包是上诉人当时丈夫张宝珠（也是时任村主任）牵头，与村支书私下协商确定，先交承包费25万元，后补签合同，因引起村民信访，张宝珠才采取入户签字的办法弥补，签字未向村民说明村民有平等的承包权，剥夺了其他村民竞争承包的权利，也使村集体利益遭受重大损失，符合合同法第52条合同无效情形。当时上诉人与张宝珠系夫妻关系，恶意串通损害集体利益，应确认合同无效。张宝珠作为时任村委会法定代表人，与村支书单独确定承包及价格，不公开、不竞价，完全自己决定，严重侵害了村集体利益。小刘庄村委会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1．确认原、被告于2020年2月25日签订的土地承包合同无效；2．诉讼费由被告承担。一审法院认定事实：张宝青与案外人张宝珠系天津市蓟州区西龙虎峪镇小刘庄村村民，二人于1994年3月3日登记结婚，2005年6月30日协议离婚，2005年10月18日复婚，2011年12月7日再次协议离婚，其《离婚协议》第2条约定“西龙虎峪市场归张宝珠管理两年，期间受益归张宝珠所有，两年后归张宝青管理”；2011年12月14日，张宝青与张宝珠再次复婚，2013年11月5日第三次协议离婚，其《离婚协议》第二条约定“村西头市场股份…归女方所有”。2009年5月至2018年6月，张宝珠担任小刘庄村委会主任。为解决农村自发形成集市影响交通问题，2003年小刘庄村委会在村西南遵玉公路南侧建农村集市，村党支部副书记孙建华承包该集市，双方未签订书面合同。2009年底，张宝珠找孙建华要求承包该集市，孙建华同意不再继续承包；张宝珠找村党支部书记王振玉，要求以25万元的价格承包上述集市，王振玉同意发包。该村时景山、朱金平等多名村民针对此事联名信访，2013年5月23日，原天津市国土资源和房屋管理局蓟县国土资源分局给予答复，认为未进行建筑，建议由当地政府部门监控。为平息信访，张宝珠等分头入户，要求村民签字同意村委会发包（至本案一审法庭辩论终结前，双方当事人未提交该村民签字的书面证据材料）。2010年1月26日，张宝青交给小刘庄村委会土地承包费25万元，并经营涉案集市建停车场；村委会收取承包费后即将该款一部分向村民发放（按《集市土地承包款分配表》记载，时景山农户未领款）。2010年2月25日，小刘庄村委会为甲方与张宝青签订一份《土地承包合同》，约定将位于本村西南东至西龙虎峪地界、西至道、南至铁道边界、北至遵玉公路边界的约17亩集市场地发包给张宝青，期限40年，自2010年1月25日起至2050年1月24日止，承包费25万元，合同签订之日一次交清等内容。张宝珠在村委会法定代表人栏签字，合同甲方栏加盖村委会公章，张宝青在乙方栏签字，西龙虎峪镇农经站在合同鉴证机关栏加盖专用章，无经办人签字；该合同在西龙虎峪镇农经站备案复印件1份。张宝青、张宝珠2011年12月7日、2013年3月28日达成的2份离婚协议均约定涉案集市归张宝青经营，张宝珠承认诉争《土地承包合同》系张宝青与村委会签订，承包费系张宝青出资。一审法院对当事人争议的证据和事实，即本案争议焦点：1．小刘庄村委会提起此次确认之诉是否自愿；2.双方2010年2月25日签订的《土地承包合同》是否有效问题认定如下：争议1，张宝青以2019年11月13日与王振玉的电话录音和张宝珠与王振玉的电话录音为据，认为小刘庄村委会起诉系镇政府要求，不是自愿。经质证，小刘庄村委会称起诉经村委会多数成员讨论同意。一审法院当庭释明，如起诉非出于原告自愿，可以撤诉，小刘庄村委会表示坚持诉讼请求，不同意撤诉。村委会属基层群众性自治组织特别法人，是法定民事诉讼主体；该村委会向一审法院提交加盖公章的民事起诉状，且其法定代表人签字同意，可以确认小刘庄村委会提起本案诉讼，属当事人依法行使民事诉讼权利行为。上述录音证据不足以证明张宝青的主张。争议2，第一、合同签订时间和交承包费时间问题。张宝青主张诉争合同于2010年1月25日签订，承包费25万元系其交纳。该合同记载签订时间为2010年2月25日，应以合同记载为准；统一收据记载交承包费时间为2010年1月26日、交款人张宝青，该村报账员王莹先证明承包费系张宝珠交纳，后在一审法院核实时陈述对此记不清了，前后矛盾，应以票据记载为准，确认张宝青先交承包费，后与村委会签订承包合同。第二、备案问题。张宝青以2019年11月10日张宝珠与魏永国的电话录音及张宝珠、张某、于素华等证人出庭作证证言为据，主张与村委会签订合同时，将合同、会议记录、村民公决向镇政府备案。综合西龙虎峪镇政府证明和一审法院调查核实情况，小刘庄村委会与张宝青就诉争合同除备案复印合同文本1份外，无村委会会议记录、村民会议或村民代表会议记录或所谓“村民公决”等其他备案材料。经调阅小刘庄村自1996年12月9日至2014年2月26日的所有备案合同，只有合同，无其他备案材料；2010年全年该村只有上述2010年2月25日的1份《土地承包合同》复印件备案，无其他材料，故对张宝青的主张不予采信。第三、是否遵循民主议定原则问题。张宝青主张村委会发包涉案土地经过了村两委会议、村民代表会议和全民公决及广播公布，会议记录、公决材料向镇政府提交，申请张宝珠等证人出庭作证。经质证，小刘庄村委会不认可。其一，关于是否召开过村民会议或村民代表会议进行民主议定问题。诉争合同签订时，该村委会组成人员为村主任张宝珠、副主任张某、委员于素华。张宝珠陈述召开过上述会议；张某陈述村报账员将村民签字材料交给镇政府；于素华陈述对是否召开会议记不清了；孙某陈述对会议内容记不清了，张宝珠也是村民代表；张维营陈述当时村民代表只有其1人，忘记是否召开过村民代表会议。综合证人证言，张宝珠与张宝青之间有利害关系，其证言不足采信；于素华的证言前后矛盾，亦不足采信；张某、孙某、张维营等的证言对村民代表情况和召开会议情况陈述互相矛盾且陈述不清，不予采信。其二，关于“村民公决”问题，张宝青称经本村大多数村民签字形成村民公决，其出庭作证的证人予以证明；小刘庄村委会对此亦未否认，称张宝珠等组织入户签字未经村两委会议定。故对张宝珠曾组织入户要求村民签字的事实可予确认，但至本案一审法庭辩论终结前，双方当事人均未提交该村民签字的书面证据材料，对村民签字材料的具体内容无法确认。即使村民签字材料存在，也是张宝珠等入户要求村民签字形成，不是按法定程序和形式召集村民会议或村民代表会议形成民主议定同意发包的决议，不能变相地以所谓“村民签字（公决）”违背法定的召集村民会议或村民代表会议议定形成决议的民主议定原则。第四，发包方式问题。张宝青主张村委会广播公布发包消息，无人承包，才决定由其以25万元价格承包。经质证，王振玉承认承包价格系其与张宝珠商定，对广播不认可。涉案土地不宜采取家庭承包方式，依法应通过招标、拍卖、公开协商等方式发包。本案合同经村主任张宝珠与党支部书记王振玉商定，采取先交承包费、后签合同，造成承包既成事实，未采取法定的招标、拍卖、公开协商等方式发包，方式违法。张宝青称通过广播公布发包信息，所举证据不足，其主张亦不成立。一审法院认为，农村土地承包应遵循《中华人民共和国农村土地承包法》第十八条规定的民主议定等原则。涉案土地发包时，与承包人张宝青有利害关系的村主任张宝珠与该村党支部书记王振玉商定，未按照法律规定的程序和形式召开村民会议或村民代表会议并经多数同意形成民主议定决议，违反集体土地发包应遵循的民主议定原则，且未按《中华人民共和国农村土地承包法》第十九条规定的程序和第四十四条规定的方式公开组织发包，而是通过先交承包费后签合同的方式，使承包既成事实，并引发了村民联名信访的负面社会示范效果。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二条第五项规定，依法应确认无效。一审法院判决：确认2010年2月25日小刘庄村委会与张宝青于2010年2月25日签订的《土地承包合同》无效。案件受理费40元（已减半），由小刘庄村委会、张宝青各负担20元。本院二审期间，当事人围绕上诉请求依法提交了证据。本院组织当事人进行了证据交换和质证。上诉人张宝青提交电话通话录音光盘1张及文字整理材料1份，为2020年7月8日16：33分张宝珠与村党支部书记王振玉的电话通话录音，以证明涉案承包合同通过了相关的民主程序，协商的价款25万元符合市场价格。被上诉人小刘庄村委会发表质证意见：对证据的真实性、合法性不认可，王振玉一审出庭承认没有经过村民会议或者村民代表会议，也承认合同价格25万元是张宝珠跟他说的，剥夺了其他村民平等的竞争权，同时张宝珠和王振玉都是村民信访的对象。被上诉人小刘庄村委会提交天津市蓟州区西龙虎峪镇村镇建设办公室出具的证明1份，以证明涉案土地为集体土地建设用地，该土地性质于2008年5月变更，变更前土地性质为耕地。上诉人发表质证意见：真实性无异议，内容不认可，变更前土地性质是荒地，且该部门不是专门的土地部门。本院依职权向天津市规划和自然资源局蓟州分局取证，该局向本院出具情况说明1份，以证明未征收过该宗土地，未办理过农转用相关手续，经查阅蓟州区第二次全国土地调查相关材料，土地权属为小刘庄村农民集体所有，现状地类为集体建设用地。上诉人发表质证意见：对农民集体所有等没有异议，真实性认可，同时该证据也否认了当时为耕地性质。被上诉人发表质证意见：真实性无异议，对证明中现状地类为集体建设用地的合法性有异议，因为农用地改为建设用地没有办理过审批手续，所以合法性不应得到支持，性质仍为农用地。本院对一审查明的其他事实予以确认。本院认为，关于涉案土地的基本情况，天津市蓟州区西龙虎峪镇村镇建设办公室证明涉案土地原为耕地，2008年5月变更为集体土地建设用地。经天津市规划和自然资源局蓟州分局进一步说明，涉案土地未办理过土地征收及农转用的相关手续，经查阅蓟州区第二次全国土地调查相关材料，该宗土地权属为小刘庄村农民集体所有，现状地类为集体建设用地。据此，上诉人关于涉案土地原系荒地承包的主张没有事实和法律依据，本院不予支持。涉案土地为小刘庄村农民集体所有，小刘庄村委会在将涉案土地承包给张宝青时应保障村集体的利益，应将承包方案作为涉及村民利益的重大事项提交村民会议讨论决定方可办理。关于村民会议《中华人民共和国村民委员会组织法》明确规定，召开村民会议，应当有本村十八周岁以上村民的过半数参加，或者有本村三分之二以上的户的代表参加，所作决定应当经到会人员的过半数通过。本案合同签订过程中，系由张宝珠、张宝青提出承包方案，与村干部私下议定，先交承包费给村民分钱后，再由张宝珠等人组织入户签字，给村民造成既成事实的印象，不能体现村民的真实意愿，没有保障村民享有平等的知情权和公开参与的权利。综上，小刘庄村委会与张宝青签订的《土地承包合同》，存在违反法律、行政法规的强制性规定和损害集体或者第三人利益的情形，应当认定无效。综上所述，上诉人的上诉请求不能成立，应予驳回；一审法院认定事实和适用法律虽有瑕疵，但判决结果正确，本院予以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二条第二项、第五项，《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的解释》第三百三十四条之规定，判决如下：驳回上诉，维持原判。二审案件受理费80元，由上诉人张宝青负担。本判决为终审判决。审判长 石 刚审判员 张玉明审判员 王 路二〇二〇年九月十四日法官助理杨纪雷书记员于蓓附：本裁判文书所依据法律规定的具体条文：1．《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二条第（二）、第（五）项：有下列情形之一的，合同无效：……（二）恶意串通，损害国家、集体或者第三人利益；……（五）违反法律、行政法规的强制性规定。……2．《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第二审人民法院对上诉案件，经过审理，按照下列情形，分别处理：（一）原判决、裁定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的，以判决、裁定方式驳回上诉，维持原判决、裁定；……3．《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的解释》第三百三十四条原判决、裁定认定事实或者适用法律虽有瑕疵，但裁判结果正确的，第二审人民法院可以在判决、裁定中纠正瑕疵后，依照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规定予以维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