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东省潍坊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20）鲁07民终5746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清清仁木食品有限公司，住所地:诸城市密州路东首。 法定代表人：郑德鑫，总经理。 委托诉讼代理人：袁晓莉，山东普瑞德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刘志新，山东普瑞德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朱栋梁，男，1994年1月22日出生，汉族，住山东省诸城市。 上诉人清清仁木食品有限公司（以下简称仁木公司）因与被上诉人朱栋梁劳动争议一案，不服山东省诸城市人民法院（2020）鲁0782民初1489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仁木公司上诉请求：1、撤销诸城市人民法院（2020）鲁0782民初1489号民事判决，依法改判上诉人不予支付被上诉人一次性医疗补助金，一次性伤残就业补助金，并更正2019年l0月份工资及带薪年休假工资数额。2、一审及二审的诉讼费用由被上诉人承担。事实和理由：一、一审法院以《自愿放弃参加社会保险申明书》违反《中华人民共和国社会保险法》而认定无效，确系法律适用错误。《中华人民共和国劳动合同法》第26条规定劳动合同无效的情形包括违反法律、行政法规的强制性规定。“法律、行政法规的强制性规定”分为“效力性”强制规定和“管理性”强制规定。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若干问题的解释（二）》第十四条规定，只有违反“效力性”强制规定，才能认定合同无效。所谓效力性规范，指法律及行政法规明确规定违反了这些禁止性规定将导致合同无效或者合同不成立的规范；或者是法律及行政法规虽然没有明确规定违反这些禁止性规范后将导致合同无效或者不成立，但是违反了这些禁止性规范后如果使合同继续有效将损害国家利益和社会公共利益的规范。在审查本案时，应结合立法精神综合进行分析判断。首先，无相关法律明确规定违反《中华人民共和国社会保险法》将导致合同无效，且《中华人民共和国社会保险法》本身仅从应然层面上要求用人单位为员工缴纳社会保险，假定的前提系员工期待享有该项权利，且在本法第58条有“自愿参加社会保险的……”的描述，更加说明社会保险的缴纳并非不分具体情形均进行强制缴纳。其次，被上诉人签署《自愿放弃参加社会保险申明书》，出于领取失业保险金（2018年10月-2019年11月已实际领取）的目的，作出放弃参加社会保险的真实意思表示。因自身原因明确表示不参加社会保险统筹，应视为被上诉人明确表示放弃了以此为由向上诉人主张工伤待遇的权利，且被上诉人放弃该项权利的行为并未损害国家、集体、他人的合法权益，被上诉人亦未提交有效证据证实其系在被胁迫的情况下所书写的申请，本合同的履行，只损害被上诉人自身的利益，故其放弃主张工伤待遇的行为是对自身权利的合法处分并应承担相应的后果，不应判决确认无效。被上诉人出具的《自愿放弃参加社会保险申明书》并未违反法律、行政法规的强制性规定，合法有效。没有为被上诉人办理社会保险，是应其个人申请，上诉人不存在逃避缴纳社会保险费的主观恶意，亦不存在损害国家、集体、他人的合法权益的情形。同时，被上诉人发生受伤事故时，以上诉人未为其办理社会保险为由要求上诉人承担工伤赔偿，明显违背诚实信用原则。因此，上诉人不应承担被上诉人的工伤待遇。二、被上诉人于2019年4月2日出具《证明》，明确表示双方就涉案工伤事故已处理终结，一审法院断章取义，曲解双方真意，否定该《证明》的法律效力，与事实不符。被上诉人受伤后，上诉人出于人道主义精神为其垫付全部医疗费用，被上诉人不管是出于感激还是便于后续工作或者其他目的而出具《证明》，均表明涉案受伤事故已处理完毕，后续发生任何事情与上诉人无关。而且在一审庭审中，被上诉人也仅表示《证明》系基于上诉人的威胁出具，并未否认内容的涵义系工伤事故全部处理完毕。从被上诉人的表述来着，也恰恰说明《证明》的真实意思与上诉人主张一致，即双方之间的工伤事故已处理完毕。一审法院忽略双方当事人的真实意思表达，对文字进行片段式、片面性理解，从而得出与双方当事人所要表达的内容不一致的理解，明显不当。从《证明》的内容和形式，结合出具的背景，《证明》确系承载着双方之间的工伤事故已处理终结的真实意思表示，且不违反法律、法规强制性规定，合法有效。三、一审法院无视案件事实真相，仅依据劳动仲裁确认的、但与真实情况不符的情形，确认“双方之间劳动关系因被上诉人优先提出而解除，解除事由符合法律规定”，确属认定事实不清。劳动仲裁和法院审判系相互独立的阶段，当事人对仲裁裁决不服提起诉讼后，人民法院应对劳动争议进行全面审查，重新审理，人民法院应当以当事人在诉讼阶段的陈述作为判案依据。本案中，一审法院违反上述程序要求，主观臆断，认定事实不清。第一，被上诉人仅口述2019年10月15日及2019年11月3日向上诉人发送过《解除劳动关系通知书》，但未提供证据予以支持，上诉人事实上也未收悉该通知书。上诉人提供的证据形成完整的证据链条，明确表明系因被上诉人违反公司规章制度，上诉人于2019年10月30日以邮寄方式发出限期归岗的《通知》，并在被上诉人拒收后在《潍坊日报》上刊登解除劳动关系通知，决定于2019年11月11日解除劳动关系。一审法院无视案件事实真相，仅依据被上诉人单方陈述（无证据）及双方在仲裁阶段的表述而推定被上诉人提出解除劳动合同在先，与案件实情严重脱轨。第二，庭审中，被上诉人所述的其要求解除劳动关系的理由为“未及时足额发放劳动报酬和依法缴纳社会保险”，此两项理由均与事实不符。首先，被上诉人申请仲裁时，尚未超过2019年10月份工资发放时间，不存在未足额发放劳动报酬的情形；其次，社会保险未缴纳系因被上诉人主动放弃导致，被上诉人又因未为其办理社会保险而解除劳动关系不符合法律规定。一审法院却认定被上诉人提出的解除事由符合法律规定，明显与事实相悖。双方的劳动关系因被上诉人严重违反用人单位规章制度，而由上诉人合法解除，不属于法律法规规定的用人单位应支付一次性工伤医疗补助金及一次性伤残就业补助金的情形。四、上诉人在一审中已提供被上诉人2019年10月份考勤表及工资表，一审法院适用被上诉人离职前5个月的平均工资作为计算2019年10月工资的依据并认可被上诉人单方主张的工作时间错误；带薪年休假工资适用法律错误，计算数额不准确。上诉人对被上诉人2019年10月的考勤表显示出勤时间为17.6天；经上诉人财务负责人签字、加盖上诉人财务章且由其他职工签字确认的2019年10月工资表显示被上诉人工资为2348元。据此可得，被上诉人2019年10月日平均工资为133.41元。综上所述，一审法院认定事实错误，适用法律不当，请求贵法院依法查明事实，纠正一审错误，以维护法律的尊严，维护上诉人的合法权益。 朱栋梁未提交书面答辩意见。 朱栋梁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1、判令仁木公司支付给朱栋梁一次性工伤医疗补助金23352元（5838元/月×4个月）、一次性伤残就业补助金46704元（5838元/月×8个月）、2019年10月份工资3250元、带薪年休假工资1771元；2、本案诉讼费由仁木公司承担。 仁木公司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1、判令不予支付朱栋梁一次性工伤医疗补助金21796元、一次性伤残就业补助金43592元；2、本案诉讼费由朱栋梁承担。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朱栋梁于2018年8月24日到仁木公司从事面包烘焙工作，双方已签订书面劳动合同，实行定时工作制，按公司工资支付标准支付劳动报酬，每月15日发放上月25日至前月26日期间的工资，以银行转账和现金支付两种方式发放。劳动关系存续期间，仁木公司拟定《自愿放弃参加社会保险申明书》，主要内容为：“我自愿放弃参加社会保险，并申请将公司应负担的社会保险费计入我个人工资，因未参加社会保险所造成的一切后果和责任由我个人承担，与公司无关。”朱栋梁在申明书上签名捺印。自2018年10月至2019年11月，朱栋梁违法领取失业保险金23442.21元，诉讼过程中，朱栋梁于2020年4月15日以转账方式将上述失业保险金主动退回了诸城市人力资源服务中心。2018年11月27日，朱栋梁在工作期间不慎被机器伤及左手，因治疗产生的医疗费已由仁木公司支付。2019年3月28日，朱栋梁回到仁木公司上班。同年4月2日，朱栋梁出具《证明》一份，内容为：“本人朱栋梁自2018年11月受伤后至今，仁木公司已报销全部医疗费用，目前已痊愈，本次受伤事故已完结，以后所发生的事情与公司无关。”同年5月17日，诸城市人力资源和社会保障局作出诸人社工伤认字[2019]N025号《工伤认定书》，认定朱栋梁为因工受伤。同年7月30日，潍坊市劳动能力鉴定委员会作出潍劳鉴[2019]第140110号《鉴定结论通知书》，认定朱栋梁劳动功能障碍程度为十级，无生活自理障碍。同年10月15日，朱栋梁以邮寄方式向仁木公司发出《解除劳动关系通知书》，以仁木公司未及时足额发放劳动报酬和依法缴纳社会保险为由，决定自2019年10月18日起解除劳动关系。因仁木公司拒收，朱栋梁于同年11月3日再次发出上述通知。10月21日，朱栋梁到山东泰森大龙食品有限公司工作。2019年10月30日，仁木公司以邮寄方式向朱栋梁发出《通知》，限其于11月4日前到公司上班，逾期将按公司规章制度规定与其解除劳动关系。邮件被拒收后，仁木公司于11月13日在《潍坊日报》上刊登解除劳动关系通知，以朱栋梁违反公司规章制度为由，决定自2019年11月11日解除劳动关系。朱栋梁工作期间，工资发放情况如下：2018年8月360元、9月3822元、10月3361元、11月3431元、12月1467元、2019年1月1344元、2月912元、3月1104元、4月1929元、5月2220元、6月3070元、7月3918元、8月3042元、9月4260元，现仁木公司尚拖欠朱栋梁2019年10月份工资未发。双方发生劳动争议后，朱栋梁向诸城市劳动人事争议仲裁委员会提出仲裁申请，要求仁木公司支付一次性工伤医疗补助金21796元（5449元/月×4个月）、一次性伤残就业补助金43592元（5449元/月×8个月）、2019年10月份工资2650元、带薪年休假工资836元（3635元/月÷21.75天×5天）。后变更仲裁请求为：一次性工伤医疗补助金23352元（5838元/月×4个月）、一次性伤残就业补助金46704元（5838元/月×8个月）、2019年10月份工资3250元、带薪年休假工资1771元（3850元/月÷21.75天×5天×200%），同时要求确认双方于2019年10月18日解除劳动关系。仲裁委于2020年2月21日作出诸劳人仲案字[2019]第448号仲裁裁决，裁决朱栋梁、仁木公司双方于2019年10月18日解除劳动关系，仁木公司支付给朱栋梁一次性工伤医疗补助金21796元、一次性伤残就业补助金43592元、2019年10月份工资2348元、带薪年休假工资912元，共计68648元。双方均不服仲裁裁决，先后向法院提起诉讼。 一审法院认为，朱栋梁、仁木公司存在劳动关系，朱栋梁在工作时间、工作场所因工作原因受到事故伤害，已被确认为工伤，应按《工伤保险条例》的规定享受各项工伤保险待遇。因仁木公司未给朱栋梁缴纳工伤保险，故本应从工伤保险基金中支取的工伤保险待遇由仁木公司承担。对于仁木公司拟定、朱栋梁签署的《自愿放弃参加社会保险申明书》，因违反《中华人民共和国社会保险法》的规定而无效；仁木公司辩称双方已对工伤保险待遇处理终结，而朱栋梁于2019年4月2日出具的《证明》仅对受伤后医疗费问题作出了处理，不能认定朱栋梁明示放弃工伤保险待遇。因此，仁木公司主张不支付工伤保险待遇的抗辩理由不成立，法院不予采纳。对于解除劳动关系问题，朱栋梁提出解除在先，解除事由符合法律规定，且双方在仲裁时一致确认已于2019年10月18日解除，故此后仁木公司再以朱栋梁违反公司规章制度为由作出解除决定不再具有法律效力。根据条例规定，工伤职工本人提出解除劳动合同的，以解除劳动合同时统筹地区上年度职工月平均工资为基数，享受一次性工伤医疗补助金和一次性伤残就业补助金。参照《山东省贯彻实施办法》（鲁政发[2011]25号）第二十五条第二款的规定，构成十级伤残的，按4个月本人工资标准支付一次性工伤医疗补助金，按8个月本人工资标准支付一次性伤残就业补助金。潍坊地区上年度（2018年度）职工月平均工资为5449元。因此，仁木公司应按上述标准向朱栋梁支付一次性工伤医疗补助金21796元（5449元/月×4个月）、一次性伤残就业补助金43592元（5449元/月×8个月）。对于拖欠工资问题，双方一致确认2019年10月份工资未发，仅对数额存在争议。朱栋梁治疗终结后于2019年3月28日回到仁木公司正常工作，根据工资发放周期（本月15日发放上月25日至前月26日期间工资），按其恢复工作后提供正常劳动期间工资收入情况（5月2220元、6月3070元、7月3918元、8月3042元、9月4260元，上述五个月共计16510元，月均工资3302元，日均工资151.82元），工资核算期间为2019年9月26日至10月18日，朱栋梁主张按18.5天、每天147元计算该月工资2719.5元，不超出工资发放标准，法院予以支持。此外，对于2019年10月4日至10月7日期间的工资，因属法定节假日，仁木公司未举证证明已安排朱栋梁正常休假，故朱栋梁要求计算加班工资亦符合法律规定，因其中一倍工资已包括在2719.5元，故仁木公司还应支付给朱栋梁加班工资1176元（147元/天×4天×200%），以上共计3895.5元，朱栋梁在诉讼请求中仅主张3250元，法院予以支持。对于带薪年休假工资问题，仁木公司未举证证明已安排朱栋梁带薪年休假，故应向朱栋梁支付2018年度和2019年度带薪年休假工资。朱栋梁于2018年8月24日与仁木公司确立劳动关系，至2019年10月18日解除劳动关系，根据《企业职工带薪年休假实施办法》第十二条的规定，该两年度带薪年休假折算天数为4天，仁木公司应支付给朱栋梁带薪年休假工资1176元（147元/天×4天×200%）。综上，依照《工伤保险条例》第三十条第一款、第三十七条、《职工带薪年休假条例》第三条、第五条、参照《山东省贯彻实施办法》第二十五条第二款、《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四十二条之规定，判决：一、仁木公司支付给朱栋梁一次性工伤医疗补助金21796元、一次性伤残就业补助金43592元；二、仁木公司支付给朱栋梁2019年10月份工资3250元、2018年度和2019年度职工带薪年休假工资1176元；三、驳回仁木公司的诉讼请求；四、驳回朱栋梁的其他诉讼请求。以上判决第一、二项，于判决发生法律效力之日起十日内履行完毕。如不按判决指定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则应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两案案件受理费20元，减半收取10元，由仁木公司负担。 本院二审期间，当事人双方均未提交新证据。本院查明的事实与原审法院认定一致。 本院认为，上诉人仁木公司提交的上诉状明确载明“无新证据提交”，在本院组织的调查中，上诉人亦表示无新的事实和证据，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六十九条规定，本案不开庭审理。关于朱栋梁签署的《自愿放弃参加社会保险申明书》的效力问题，用人单位向当地社会保险经办机构办理社会保险登记、参加社会保险是其法定的义务，不得以劳动者放弃而免除，故朱栋梁签署的《自愿放弃参加社会保险申明书》属无效协议。关于朱栋梁于2019年4月2日出具《证明》的认定问题，该《证明》载明“本人朱栋梁自2018年11月受伤后至今，仁木公司已报销全部医疗费用，目前已痊愈，本次受伤事故已完结，以后所发生的事情与公司无关。”结合朱栋梁之后主动申请工伤认定、鉴定伤残等级等事实，一审法院认定该《证明》仅对受伤后医疗费问题作出了处理，不能认定朱栋梁已放弃工伤保险待遇，并无不当。关于解除劳动合同的原因问题，经查，朱栋梁提出解除劳动合同在先，解除事由亦符合法律规定，此后仁木公司再以朱栋梁违反公司规章制度为由作出解除劳动合同决定不具有法律效力。关于朱栋梁的2019年10月份工资计算问题，参照朱栋梁恢复工作后提供正常劳动期间工资收入情况即2019年5月至9月每天平均工资为151.82元，根据工资发放周期（本月15日发放上月25日至前月26日期间工资），故工资核算期间为2019年9月26日至10月18日，朱栋梁主张按18.5天、每天147元计算，系对自己权利的处分，予以准许，因2019年10月4日至10月7日属法定节假日，仁木公司未举证证明已安排朱栋梁正常休假，故仁木公司还应支付给朱栋梁加班工资1176元（147元/天×4天×200%），朱栋梁在诉讼请求中仅主张3250元，一审法院判决仁木公司支付给朱栋梁2019年10月份工资3250元，符合法律规定。一审法院按照《企业职工带薪年休假实施办法》的相关规定，确定仁木公司应支付给朱栋梁带薪年休假工资1176元，亦符合相关法律规定。综上所述，上诉人仁木公司的上诉请求不能成立，应予驳回；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予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10元，由上诉人清清仁木食品有限公司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张国良 审判员  崔福涛 审判员  王 峰 二〇二〇年九月十日 书记员  郑 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