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南省高级人民法院民 事 判 决 书（2020）湘民终1131号上诉人（一审原告）：怀化世锦房地产开发有限公司，住所地湖南省怀化市鹤城区湖天南路。法定代表人：张克勤，公司执行董事。委托诉讼代理人：瞿开金。被上诉人（一审被告）：沈金玉，女，汉族，1939年10月15日出生，住怀化市鹤城区。委托诉讼代理人：郭伟莅、尹世峰，湖南清园律师事务所律师。一审第三人：怀化市善行天下投资有限公司，住所地怀化市鹤城区正清路。诉讼代表人：湖南方兴会计师事务所有限责任公司，系怀化市善行天下投资有限公司管理人。委托诉讼代理人：蔡景胜。一审第三人：怀化市善行天下食品饮料有限公司，住所地怀化市鹤城区正清路。诉讼代表人：湖南方兴会计师事务所有限责任公司，系怀化市善行天下食品饮料有限公司管理人。委托诉讼代理人：蔡景胜。上诉人怀化世锦房地产开发有限公司（以下简称世锦公司）因与被上诉人沈金玉及一审第三人怀化市善行天下投资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善行天下投资公司）、怀化市善行天下食品饮料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善行天下食品公司）确认合同无效纠纷一案，世锦公司不服湖南省怀化市中级人民法院（2019）湘12民初215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20年5月21日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世锦公司起诉请求：确认沈金玉与世锦公司的商品房买卖合同无效，并由沈金玉承担本案诉讼费用。一审法院查明：粟芹、粟月、粟方玉均是粟泽良（已于2015年3月25日死亡）的儿女。谢文、谢双红、谢林宏、谢晓红、谢志勤均系沈金玉的儿女。善行天下食品公司由粟泽良于2009年10月27日设立，股东为粟泽良和粟方玉。2011年11月8日，粟泽良以善行天下食品公司的名义注册成立善行天下投资公司，股东为善行天下食品公司。粟泽良是善行天下投资公司、善行天下食品公司的实际控制人。2010年10月至2014年3月期间，善行天下食品公司、善行天下投资公司均在未取得开展金融业务许可的情况下，粟泽良以善行天下食品公司、善行天下投资公司投资项目需资金为由，通过粟月及欧阳丽华等员工向社会公众以“口口相传”的方式进行宣传，给予揽取资金的员工奖励等手段，承诺高额利息回报吸收社会不特定对象资金，出具的借据加盖上述两家公司印章，并由粟方玉或粟泽良签名，筹集的资金又以更高额利息出借给他人使用或公司开支。此后，因大额出借资金不能回笼，导致善行天下投资公司、善行天下食品公司资金断链。怀化市鹤城区人民法院作出的（2016）湘1202刑初539号刑事判决，认定善行天下食品公司、善行天下投资公司、粟月、粟方玉犯非法吸收公众存款罪，并判处相应刑罚；同时判决善行天下食品公司、善行天下投资公司非法吸收公众存款尚未归还的本金继续追缴。该判决已经发生法律效力。2013年3月25日，粟泽良、案外人蒋玉和作为出借方与借款方张克勤、案外人奠滔滔、世锦公司签订《借款合同》，从2013年3月29日起至2014年2月24日，粟泽良、蒋玉和通过现金和转账方式共计向前述诸债务人支付出借款76661091元。2011年至2014年2月期间沈金玉及其儿女谢志勤、谢林宏、谢晓红均与粟泽良、粟月等人发生多笔资金往来。具体情况如下：2011年4月12日谢晓红向粟泽良转入30万元，2011年10月1日又转入291000元。自2011年11月12日开始，粟芹每月12日向沈金玉转账18000元良直至2014年2月13日。2013年2月17日，谢志勤向粟泽转账40万元，自2013年3月17日开始，每月17日向谢志勤转账6000元直至2013年9月17日。2013年8月19日，谢林宏向粟月转账15万元，自2013年10月19日开始，每月19日粟月均向谢林转账4500元直至2014年2月20日。此外，粟泽良在2012年9月28日向沈金玉转账50万元，粟月在2013年10月15日向沈金玉转账755250元，但同时粟芹在2013年10月8日、10月16日分别向沈金玉转账7500元及6000元。为此沈金玉又补充了相应的银行流水，证实第一笔755250元是由沈金玉的女儿在2013年9月8日向粟泽转账75万元，该755250元是粟泽良偿还该笔75万元的借款。另外一笔粟泽良2012年9月28日向沈金玉的转账50万元，由谢林宏在2012年9月29日向粟泽良转账10万元，由谢晓红在2012年10月5日向粟泽良转账20万元。2011年4月11日粟泽良向沈金玉出具了30万元的借条，注明以南城春天项目房子作抵押；于2011年10月12日向沈金玉出具30万元的借条，注明用水厂资产作抵押，月息三分；2013年8月19日，粟泽良向谢林宏出具15万元的借条一份，约定月息三分，每月结算。2014年3月10日，善行天下投资公司向各投资人出具公函，注明粟泽良借沈金玉等人现金100万元。2014年3月11日，张克勤出具承诺，承诺“在2014年3月12日双方核对确认借款本金的情况下，世锦公司承诺以拥有全部产权的房屋按现定市场价值一次性抵偿粟泽良所借全部本金，并马上办理好全部房屋的商品房买卖合同。利息另行协商。”案争当事人对前述银行转账流水的真实性均无异议，对案争借款月息三分的约定亦无异议。原始借条已在签订商品房买卖合同时由善行天下公司收回。2014年4月17日张克勤向其公司财务部门出具借条，注明“今借到壹佰壹拾伍万元整（沈金玉等购房款抵粟泽良债务）”。2014年4月18日，沈金玉与世锦公司签订两份商品房买卖合同以及补充协议，合同编号分别为201301582*5号、201301582*6号，约定世锦公司将世锦城小区10幢2*6号号房以每平方米4608元的价格出售给沈金玉，价款为627702元；2*5号号房以每平方米4558元的价格出售给沈金玉，价款为450558元；两套房屋价值总计1078260元。合同签订当天世锦公司向沈金玉针对2*5号、2*6号号房分别各出具了两份收据，一份为收到房款收据，一份为收到办证费用收据。沈金玉未能提供前述房屋款项的转账以及支付的凭据。前述房屋于2014年4月24日均在怀化市房产管理局办理了预告登记，证号为怀房预湖天开发字第××号、第××号。2016年3月29日，由于善行天下两公司资不抵债，怀化市中级人民法院裁定受理善行天下投资公司的破产清算申请，指定湖南方兴会计师事务所有限公司担任善行天下投资公司管理人。2016年5月4日，依善行天下食品公司的申请，将该公司并入善行天下投资公司的破产清算。上述事实，有双方当事人提交无争议的证据以及双方当事人开庭笔录陈述事实在卷佐证。一审法院认为,本案系确认合同无效纠纷。从2012年开始至2014年3月期间，善行天下投资公司、善行天下食品公司非法集资，两公司实际控制人粟泽良向沈金玉及其子女借款。借款发生后，由于粟泽良资金链断裂无力履行还款义务，沈金玉与世锦公司签订两份商品房买卖合同及补充协议，是世锦公司、沈金玉、善行天下投资公司、善行天下食品公司实际控制人粟泽良协商一致的结果。对于上述合同的效力问题，第一，各方当事人均具有完全民事行为行能力，没有《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总则》第一百四十四条规定的民事法律行为无效情形。第二，案争双方对于沈金玉向善行天下两公司出借资金的事实并无异议。因世锦公司是善行天下投资公司、善行天下食品公司的债务人，用世锦公司开发的待售商品房抵债，对善行天下投资公司、善行天下食品公司而言，系将对债务人世锦公司的债权转让给沈金玉以抵偿债务，沈金玉取得债权人地位，善行天下投资公司、善行天下食品公司就已转让的债权不再对世锦公司享有债权。由世锦公司对沈金玉承担债务，不增加世锦公司债务负担，也并不损害世锦公司的其他利益。如转让的债权金额超过所负沈金玉债务金额的，善行天下投资公司、善行天下食品公司就差额部分，可以要求沈金玉返还。因此，案涉合同系为清偿债务而签订的商品房买卖合同，系各方真实意思表示，未违反法律规定，不具备《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总则》第一百四十六条、第一百五十三条规定的民事法律行为无效的情形。第三，《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民间借贷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规定》第十三条规定：“借款人或者出借人的借贷行为涉嫌犯罪，或者已经生效的判决认定构成犯罪，当事人提起民事诉讼的，民间借贷合同并不当然无效。”善行天下投资公司非法集资构成犯罪，但沈金玉与善行天下投资公司之间的民间借贷合同并不当然无效，也不因非法集资免除善行天下投资公司、善行天下食品公司借贷债务。善行天下投资公司实际控制人粟泽良对债权人宣布停止付息系单方声明，未与债权人达成书面协议的，并无法律规定能排除债权人沈金玉的求偿请求权。因此，世锦公司与沈金玉签订商品房买卖合同，不构成恶意串通，不损害他人合法权益，不属《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总则》第一百五十四条规定的民事法律行为无效情形。人民法院受理破产申请后，管理人认为破产申请受理前，善行天下投资公司、善行天下食品公司对沈金玉进行个别清偿行为损害债权人利益的，应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企业破产法》第三十一条、第三十二条规定，请求人民法院予以撤销该债务清偿行为并要求沈金玉返还财产，但并不因此否定案涉商品房买卖合同效力。综上所述，沈金玉与世锦公司签订的商品房买卖合同及补充协议不存在法定无效情形，世锦公司的诉讼请求不成立。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总则》第一百四十三条，第一百四十四条、第一百四十六条、第一百五十三条、第一百五十四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的解释》第一百零九条的规定，一审判决：驳回世锦公司的诉讼请求。案件受理费80元，由世锦公司负担。世锦公司上诉请求：撤销一审判决，确认沈金玉与世锦公司签订的商品房买卖合同无效，并由沈金玉承担本案诉讼费。事实和理由：沈金玉并非真正的购房人，而是有特殊背景的善行天下两公司非法集资参与人，2014年善行天下两公司资金链断裂，向社会宣布停止还本付息后，沈金玉与善行天下两公司实际控制人粟泽良等串通，实际没有支付购房款，通过签订房屋买卖合同占据世锦公司两套商品房，掩盖沈金玉等参与非法集资行为及真实债权，侵害了世锦公司、善行天下两公司及相关债权人的利益。沈金玉辩称，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请求维持原判。善行天下投资公司、善行天下食品公司述称，沈金玉作为善行天下两公司非法集资的参与者投资239万元，已领走253万元，不包括本案案涉房产近100万元，但案发后善行天下两公司转给沈金玉两套房产，价值近100万元。本院二审期间，世锦公司围绕上诉请求提交了一份怀化市城区房地产开发历史遗留问题处理联席会议办公室出具的证明，拟证明世锦公司目前负债累累。沈金玉对出具证明的主体存在异议，对证据的真实性、合法性、关联性不予认可。本院认为，该份证据与本案确认合同无效纠纷无关，不予采信。本院另查明：1、怀化市鹤城区人民法院（2016）湘1202刑初539号刑事判决查明截止2014年9月30日，粟泽良通过本人、粟芹及粟月的私人银行账户，向1186名非特定对象非法吸收资金共计62610.08万元，造成社会公众本金23218.42万元至今无法归还。2、另案善行天下投资公司诉世锦公司民间借贷纠纷一案中，怀化市中级人民法院作出（2016）湘12民初29号民事判决，判决世锦公司偿还善行天下投资公司借款63042016元及利息（截止2018年6月12日已产生的利息合计74838786.07元，2018年6月13日起以63042016元本金为基数，按月息2分计算利息至本金付清之日止）。世锦公司在二审询问时也承认至今欠善行天下两公司债务7000余万（除利息）。本院认为，本案的争议焦点为：世锦公司与沈金玉签订的案涉《商品房买卖合同》是否存在“恶意串通，损害第三人利益”而导致无效。对此评析如下：世锦公司主张善行天下两公司在向社会宣布停止还本付息后，沈金玉与善行天下两公司恶意串通而以世锦公司的房产抵善行天下两公司的债务，侵害了世锦公司的利益和善行天下两公司其他债权人的利益。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二条规定，恶意串通，损害国家、集体或者第三人利益的，合同无效。恶意串通指当事人为实现某种目的，相互勾结，共同实施损害国家、集体或者第三人利益的民事法律行为。一方面，要求双方有损害第三人利益的恶意，一方或者双方不知道或者不应知道其行为损害后果的，则不构成恶意；另一方面，要求双方事先存在通谋，也即具有共同的故意。本案中，首先，案涉签订《商品房买卖合同》的当事人为世锦公司与沈金玉，世锦公司系善行天下两公司的债务人，善行天下两公司系沈金玉的债务人，三方一致同意以世锦公司的房产抵善行天下两公司对沈金玉的债务，系善行天下两公司将其对世锦公司的债权转让给沈金玉，世锦公司仅在其对善行天下两公司的债务范围内对沈金玉偿还，于世锦公司而言并无损失。其次，善行天下两公司在2014年对债权人宣布停止付息系其单方声明，未与债权人达成书面协议，其向社会宣布停止还本付息后，沈金玉要求善行天下两公司偿还债务，系社会一般常理，沈金玉没有损害善行天下两公司其他债权人的恶意。善行天下两公司以世锦公司的房产抵偿对沈金玉的债务，是三方协商一致的结果，各方并不存在串通而损害他人利益的共谋，且善行天下两公司亦没有要求世锦公司就其房产以低价抵充相应债务，故沈金玉与善行天下两公司没有侵害其他债权人的表征故意，不构成恶意串通。再次，沈金玉与善行天下两公司、善行天下两公司与世锦公司之间均存在真实的债权债务关系，且从2014年3月10日善行天下投资公司向各投资人出具公函注明粟泽良借沈金玉等人现金100万元、2014年3月11日张克勤出具承诺“在2014年3月12日双方核对确认借款本金的情况下，世锦公司承诺以拥有全部产权的房屋按现定市场价值一次性抵偿粟泽良所借全部本金，并马上办理好全部房屋的商品房买卖合同，利息另行协商”的内容以及世锦公司向沈金玉出具房款收据、办证费用收据和办理房屋预告登记的行为等来看，世锦公司对沈金玉与善行天下两公司的债务是认可的，本案以房抵债的行为系三方的真实意思表示，不存在欺诈、胁迫等情形。但若世锦公司有证据证明其抵债的房产价值超过了善行天下两公司欠沈金玉的债务，则超过部分可向善行天下两公司主张扣减相应债务，善行天下两公司亦可另行向沈金玉主张返还。此外，本案以房抵债和商品房买卖合同签订的时间发生于2014年，而善行天下两公司于2016年被法院受理破产，善行天下两公司清偿债务的行为并不是发生在《中华人民共和国破产法》规定的禁止个别清偿、抵消的期限内，不属于法律规定的个别清偿无效的情形。综上所述，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和《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的解释》第九十条的规定，当事人对自己提出的主张，负有举证证明的责任，当事人未能提供证据或者证据不足以证明其事实主张的，应承担不利的后果。本案世锦公司以恶意串通损害第三人利益为由主张合同无效，应当举证证明恶意串通存在的事实，而世锦公司没有达到法定证明标准，故其主张应不予支持。综上，世锦公司的上诉理由不能成立，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予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之规定，判决如下：驳回上诉，维持原判。二审案件受理费80元，由怀化世锦房地产开发有限公司负担。本判决为终审判决。审判长  谭智崇审判员  唐雨松审判员  陈梦群二〇二〇年九月二十一日法官助理侯超书记员余亚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