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北省武汉市中级人民法院民 事 判 决 书（2020）鄂01民终6572号上诉人（原审被告）：中国建筑第五工程局有限公司武汉分公司，住所地：湖北省武汉市江汉区黄孝南路10号。负责人：阳万成，总经理。委托诉讼代理人：石进阳，该公司员工。委托诉讼代理人：曹剑刚，湖北得伟君尚（湖北自贸区武汉片区）律师事务所律师。被上诉人（原审原告）：欧阳秋来，男，1969年7月3日出生，汉族，住湖南省娄底市双峰县，委托诉讼代理人：陈静，湖北蕙风和律师事务所律师。被上诉人（原审原告）：阳新华，男，1976年9月27日出生，汉族，住湖南省娄底市双峰县村民，委托诉讼代理人：陈静，湖北蕙风和律师事务所律师。原审第三人：株洲市铁建劳务有限公司，住所地：湖南省株洲县龙船镇腊树村廖家组22号。法定代表人:陈仁贵，董事长。委托诉讼代理人：林兴荣，湖北多能律师事务所律师。上诉人中国建筑第五工程局有限公司武汉分公司（以下简称中建五局武汉分公司）因与被上诉人欧阳秋来、阳新华及原审第三人株洲市铁建劳务有限公司（以下简称株洲铁建公司）合同纠纷一案，不服武汉市江汉区人民法院（2019）鄂0103民初7229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20年7月3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开庭进行了审理。上诉人中建五局武汉分公司代理人石进阳、曹剑刚，被上诉人欧阳秋来、阳新华的共同委托代理人陈静，原审第三人株洲铁建公司代理人林兴荣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中建五局武汉分公司上诉请求：1.依法撤销（2019）鄂0103民初7229号民事判决书；2.依法改判驳回被上诉人的诉讼请求。事实和理由：一、一审法院认定事实有误，被上诉人欧阳秋来、阳新华无权向上诉人索要施工损失补偿。一审法院认为，上诉人单方面解除合同，导致原审第三人株洲铁建公司及被上诉人欧阳秋来、阳新华的合同主要目的没有实现，且给欧阳秋来、阳新华造成一定实际损失，双方以撤销举报为条件达成补偿协议，但上诉人解除合同是因株洲铁建公司无法有效履约，且上诉人与株洲铁建公司己办理了最终结算，上诉人己支付全部结算价款，双方合同义务己履行完毕，上诉人仅与株洲铁建公司存在合同关系，被上诉人无权以任何形式向上诉人索要施工损失补偿，且该补偿金额无任何法律依据。二、被上诉人恶意以不实举报损害上诉人公司声誉，并迫使上诉人签订案涉协议，应构成合同无效。被上诉人欧阳秋来、阳新华所举报事实虚假，但严重影响上诉人声誉及正常工作，其目的在于向上诉人实行敲诈，迫使上诉人与其签订协议，以合法的形式实现其非法目的，因此依据相关法律规定，案涉协议书应判定为无效。综上所述，一审判决认定事实不清，适用法律错误，请求依法撤销该判决，并予以改判。庭审过程中，上诉人还补充主张，一审审理程序违法，在本案涉及的刑事案件未依法处理完结前，一审法院应依法中止本案审理；同时，本案涉及合同效力争议，一审法院未按《全国法院民商事审判工作会议纪要》（法〔2019〕254号）第36条的规定向上诉人进行释明。欧阳秋来、阳新华辩称，1、一审审理程序合法。一审法院已依职权向公安机关调取了相关证据，公安机关已出具了被上诉人无敲诈勒索犯罪事实的证据，所以本案可以依法审理。2、案涉协议书系双方真实意思表示，合法有效。被上诉人在案涉工程中损失巨大，双方经协商才签订协议书，对双方具有约束力。3、本案争议系因上诉人签订协议后不讲诚信所致。在签订协议之前上诉人先向公安机关报案，公安机关认为被上诉人不构成刑事犯罪之后，双方经协商一致签订了协议书。上诉人已支付被上诉人第一期补偿款50万元，因上诉人企业内部纠纷才有没有给第二期补偿款。综上，请求驳回上诉人上诉请求，维持一审判决。株洲铁建公司述称，一审不存在程序性错误问题，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当依法驳回上诉人的上诉请求。欧阳秋来、阳新华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1.请求判令中建五局武汉分公司支付欧阳秋来、阳新华损失补偿款69万元；2.中建五局武汉分公司承担本案全部诉讼费用。一审法院认定事实：2017年7月29日，欧阳秋来（乙方）、阳新华（丙方）和中建五局武汉分公司（甲方）签订一份《协议书》。该协议书约定：鉴于甲方曾于2015年9月25日同株洲铁建公司签订了一份关于武汉三环线南段（白沙洲大桥三环线野芷湖立交东侧落地点综合改造工程的下构工程劳务分包合同），代表及项目经理为黎胜国。工程开工后，因株洲铁建公司存在人员配备不齐、工程进度缓慢、工程质量较差等违约因素，甲方于2016年元月底与株洲铁建公司解除前述合同，并于2016年3月25日办理完工程决算（结算总价为437035.2元）。至此，合同双方的债权债务关系终止。然而，作为劳务带工班组的乙方和丙方，以甲方所承建工程存在严重质量问题为由向多家行政机关进行举报，私自向甲方索要施工损失补偿。甲方无奈之下，经与乙、丙方协商，达成如下协议，供协议各方共同遵守：一、甲方分期向乙方、丙方支付损失补偿款119万元。具体支付进度为：（1）本协议签订当日向乙、丙方支付补偿款人民币50万元整；（2）待乙、丙方到湖北省建设厅撤销举报并承认检测结果（以录音为证）5个工作日内向乙、丙方支付剩余补偿款69万元；二、乙、丙方承诺收到补偿款后不再向有关主管部门举报甲方承建工程存在质量问题，也不得再以任何其他借口向甲方索要任何其他的损失补偿。三、如果甲方没有按照第一条约定向乙、丙方付款，乙、丙方不再遵守不向有关主管部门举报甲方工程质量问题的承诺。上述协议书签订当日，中建五局武汉分公司向欧阳秋来银行账户支付50万元。2017年8月3日，欧阳秋来到信访部门对湖北省住房和城乡建设厅关于涉案工程符合设计要求的调查报告予以认可，表示不再上告。2019年4月16日，欧阳秋来、阳新华向湖北省住房和城乡建设厅出具《撤销举报说明》，并要求中建五局武汉分公司支付余款。中建五局武汉分公司以该协议书无效为由拒绝支付。一审另查明，中建五局武汉分公司（甲方，工程承包人）与株洲铁建公司（乙方，劳务分包人）签订的《三环线南段（白沙洲大桥三环线野芷湖立交东侧落地点）综合改造工程下构工程劳务分包合同》（以下简称《劳务分包合同》），约定由株洲铁建公司对三环线南段项目野芷湖立交下部构造工程进行劳务分包，工程期限为120天，合同价款暂定为4321985元。合同还对承包范围、承包方式、工作内容、进度要求、结算及付款方式、双方职责等进行了约定。株洲铁建公司授权委派的涉案项目经理为黎胜国。合同签订后，株洲铁建公司将涉案工程转交给欧阳秋来、阳新华实际施工。2015年10月22日，株洲铁建公司和黎胜国向欧阳秋来出具《委托书》，委托其为黎胜国及株洲铁建公司的代理人，认可欧阳秋来的一切相关签字和结算计量。此后欧阳秋来、阳新华组织人员施工。2016年1月，中建五局武汉分公司在工程未完工的情形下与株洲铁建公司提前解除了上述合同。2016年3月，欧阳秋来代表株洲铁建公司与中建五局武汉分公司签订《劳务及专业分包结算表（最终结算）》和《结算协议书》，确认最终结算金额为437035.2元。中建五局武汉分公司陆续向株洲铁建公司付清了上述结算款。株洲铁建公司扣除管理费用后，将部分款项支付给欧阳秋来、阳新华。一审还查明，欧阳秋来、阳新华从2016年1月起向湖北省住房和城乡建设厅等多个部门举报中建五局武汉分公司承建的涉案工程存在严重质量问题。2017年5月25日，中建五局武汉分公司向公安机关举报欧阳秋来。公安机关于当日以欧阳秋来涉嫌敲诈勒索立案。一审审理中，一审法院出具调查令，办案单位武汉市公安局江汉区分局北湖派出所回复：经前期调查，欧阳秋来无敲诈勒索犯罪事实，待进一步调查后，拟作撤案处理。一审法院认为，本案争议的焦点系涉案协议书的效力。中建五局武汉分公司主张，涉案协议书是欧阳秋来、阳新华恶意虚假举报敲诈勒索形成的，不是中建五局武汉分公司的真实的意思表示，且以合法形式掩盖非法目的。中建五局武汉分公司的上述主张是否成立，关键在于中建五局武汉分公司能否提供证据证明欧阳秋来、阳新华构成敲诈勒索。中建五局武汉分公司在与欧阳秋来、阳新华达成涉案协议书之前，曾向公安机关举报欧阳秋来敲诈勒索，公安机关亦以欧阳秋来涉嫌敲诈勒索立案。但在案件审理中，经法院依职权调查，公安机关回复欧阳秋来无敲诈勒索犯罪事实。中建五局武汉分公司也未能提供其他足以证明欧阳秋来、阳新华构成敲诈勒索的证据。故中建五局武汉分公司的该主张，一审不予支持。欧阳秋来、阳新华系中建五局武汉分公司与株洲铁建公司之间涉案劳务分包合同的实际施工人。涉案劳务分包合同总价款为4321985元，中建五局武汉分公司单方解除合同时，最终结算价款为437035.2元，此时株洲铁建公司及欧阳秋来、阳新华的合同主要目的没有实现，确实给欧阳秋来、阳新华造成一定的实际损失。欧阳秋来、阳新华向中建五局武汉分公司索要施工损失补偿，并以撤销举报作为条件，经与中建五局武汉分公司协商达成涉案协议书。欧阳秋来、阳新华以举报为手段固然不值得提倡，但中建五局武汉分公司作为完全独立的民事主体，有权自行决定是否与欧阳秋来、阳新华协商达成协议，并应承担由此而产生的法律后果。综上，欧阳秋来、阳新华与中建五局武汉分公司签订的涉案协议书，系双方当事人的真实意思表示，不违反法律、行政法规的强制性规定，应当认定为有效。双方均应按照合同约定享有权利和履行义务。欧阳秋来、阳新华已履行了合同全部义务，中建五局武汉分公司余款69万元未付构成违约。故欧阳秋来、阳新华要求中建五局武汉分公司支付损失补偿款69万元的诉讼请求，具有合同和法律依据，一审予以支持。综上，一审判决：中建五局武汉分公司于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向欧阳秋来、阳新华支付损失补偿款69万元。案件受理费10700元由中建五局武汉分公司负担。本院二审期间，中建五局武汉分公司向本院提交了欧阳秋来、阳新华2017年7月29日分别出具的《承诺书》，以及武汉市政工程设计研究院有限责任公司2017年1月17日出具的《说明》等。欧阳秋来、阳新华及株洲铁建公司对上述证据的真实性及证明目的均有异议，认为双方争议应以双方签订的《协议书》为准。经审查，有关《承诺书》的签署时间、表述内容与双方签署的《协议书》能相互印证，且均有同一见证人的签名，对其真实性本院予以确认，同时武汉市政工程设计研究院有限责任公司出具的《说明》也与有关部门对涉案工程质量进行调查的事实相吻合，对上述证据的真实性予以确认，至于能否达到上诉人的证明目的，本院将予以另行评判。一审查明的相关事实属实，本院予以确认。本院另查明，在双方签订《协议书》之前，武汉市政工程设计院有限责任公司于2017年1月17日出具《关于野芷湖立交花瓶墩存在的箍筋间距问题进行结构安全性验算的说明》，该说明称工程的花瓶墩结构能满足规范要求，墩身箍筋的间距配置基本不影响桥墩结构的安全和使用性能。在《协议书》签订当日，欧阳秋来、阳新华分别签署《承诺书》，称“中建五局武汉分公司与株洲铁建公司之间的劳务分包合同在2016年3月25日已经合法解除并已办理最终结算手续，事后我们因对中建五局武汉分公司与株洲铁建公司提前解除合同关系心怀不满，多次举报中建五局所承建工程存在质量问题，要求中建五局武汉分公司补偿我们根本就没有的损失。现中建五局愿意拿钱消灾，给我们119万元，我们正式书面承诺：收到中建五局武汉分公司的钱后，永远不再向有关主管部门举报中建五局武汉公司存在工程质量问题”。该两份承诺书及双方签署的《协议书》下方均有同一见证人的签名。本院认为，本案争议焦点为：1.本案诉讼应否中止审理；2.一审诉讼程序是否存在违法；3.双方签订的《协议书》是否合法有效。一、关于本案诉讼程序应否中止的问题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五十条第一款第五项规定，本案必须以另一案的审理结果为依据，而另一案尚未审结的，中止诉讼。《全国法院民商事审判工作会议纪要》第130条规定，人民法院在审理民商事案件时，如果民商事案件必须以相关刑事案件的审理结果为依据，而刑事案件尚未审结的，应当根据《民事诉讼法》第150条第5项的规定裁定中止诉讼。待刑事案件审结后，再恢复民商事案件的审理。如果民商事案件不是必须以相关的刑事案件的审理结果为依据，则民商事案件应当继续审理。经审查，公安机关虽以欧阳秋来涉嫌敲诈勒索对其进行了刑事立案，但本案民事案件的处理并不必然要以该刑事案件处理结果为依据，人民法院完全可以依据在案事实判断涉案《协议书》是否系上诉人在被上诉人胁迫下签订，进而对涉案合同的效力问题予以评判。再者，从诉讼效率及尽快平复稳定双方民事法律关系角度而言，在刑事案件办案单位已明确回复有关刑事案件拟作撤案处理的情况下，中止诉讼也将导致本案审理期限不当的延长。因此，本案不存在应予中止诉讼的情形。二、关于一审诉讼程序是否存在违法情形的问题本案中，上诉人主张一审法院未按《全国法院民商事审判工作会议纪要》第36条的规定向其释明同时履行抗辩权，属于程序违法。对此，本院认为，根据《全国法院民商事审判工作会议纪要》第36条的规定，在双务合同中，原告起诉请求确认合同有效并请求继续履行合同，被告主张合同无效的，或者原告起诉请求确认合同无效并返还财产，而被告主张合同有效的，都要防止机械适用“不告不理”原则，仅就当事人的诉讼请求进行审理，而应向原告释明变更或者增加诉讼请求，或者向被告释明提出同时履行抗辩，尽可能一次性解决纠纷。从该条有关人民法院释明情形和内容看，在原告起诉请求确认合同有效并继续履行合同，被告主张合同无效的案件中，主要存在人民法院向原告告知其一旦认定合同无效，其是否基于合同无效提出返还财产等相应的给付请求。在人民法院有关合同效力的认定与原告方主张一致的情况下，不存在需向被告释明的问题。此外，在该种诉讼中，作为被告一方的当事人对自身合同无效抗辩不成立的后果也理应有清楚的认知，其完全可以在提出合同无效抗辩的同时自行决定是否提出同时履行抗辩权，而不应一概认定人民法院应就同时履行抗辩权的问题向其进行释明，否则将导致人民法院释明情形过滥、释明义务过重的情况。事实上，新修订的《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诉讼证据的若干规定》第五十三条在规定当事人主张的民事行为效力与人民法院根据案件事实作出的认定不一致该如何处理时，也仅是规定人民法院应当将民事行为效力作为焦点问题进行审理，并可以准许在当事人根据庭审情况变更诉讼请求后重新指定举证期限。从该条规定看，也不存在当被告提出的合同无效抗辩不成立时，需向其释明是否行使同时履行抗辩权的问题。因此，在一审法院已将涉案《协议书》效力作为案件的争议焦点进行审理，上诉人已就此进行了举证并发表辩论意见的情况下，一审诉讼程序不存在违法的问题。三、关于双方签订的《协议书》是否合法有效的问题《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总则》第一百五十三条规定，违反法律、行政法规的强制性规定的民事法律行为无效，但是该强制性规定不导致该民事法律行为无效的例外。违背公序良俗的民事法律行为无效。经审查，涉案《协议书》系上诉人解除与株洲铁建公司签订的《劳务分包合同》后，同被上诉人商定的有关施工损失补偿问题。该《协议书》内容本身并不违背法律、行政法规的强制性规定。被上诉人以持续对上诉人承包的工程质量进行投诉举报的方式要求上诉人与其签署补偿协议，该行为虽不值得提倡鼓励，但并非属于违背公序良俗的情形。上诉人作为具有完全民事行为能力的主体，完全有权自主决定是否签署涉案《协议书》。同时，倘若其认为系在被上诉人投诉举报威胁之下签署的《协议书》，其也完全可以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总则》第一百五十条的规定行使撤销权。但其在法律规定的行使撤销权的期间内并未行使撤销权，而是在支付首笔50万元款项之后中止支付剩余69万元，直至被上诉人提起诉讼。因此，涉案《协议书》系有效的民事协议，应为当事双方所遵守。对上诉人有关涉案《协议书》无效的上诉主张，本院不予支持。综上所述，上诉人中建五局武汉分公司的上诉请求不能成立，应予驳回；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予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规定，判决如下：驳回上诉，维持原判。二审案件受理费10700元，由上诉人中国建筑第五工程局有限公司武汉分公司负担。本判决为终审判决。审判长  赵千喜审判员  熊艳红审判员  周书博二〇二〇年九月二十一日法官助理钟亚伟书记员童小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