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疆维吾尔自治区乌鲁木齐市中级人民法院民 事 判 决 书（2020）新01民终2391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反诉原告）：王龙，男，1965年5月25日出生，汉族，无固定职业，住新疆维吾尔自治区乌鲁木齐市。委托诉讼代理人：相法卿，北京盈科（乌鲁木齐）律师事务所律师。被上诉人（原审原告、反诉被告）：李建平，女，1966年3月15日出生，汉族，无固定职业，住河南省洛阳市。委托诉讼代理人：窦毅，新疆万和律师事务所律师。上诉人王龙因与被上诉人李建平买卖合同纠纷一案，不服新疆维吾尔自治区乌鲁木齐市新市区人民法院（2019）新0104民初3475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20年7月8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于2020年7月15日公开开庭进行了审理。上诉人王龙及委托诉讼代理人相法卿、被上诉人李建平的委托诉讼代理人窦毅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王龙上诉请求：撤销一审判决，依法改判：1.确认我与李建平签订的《购买协议》合法有效；2.判令解除我与李建平签订的《购买协议》；3.驳回李建平要求返还定金的诉讼请求。事实和理由：一、一审法院适用法律错误。一审法院在本案中引用的《地质遗迹保护管理规定》是由地质矿产部制定并于1995年5月4日发布以文号为地质矿产部令（第21号）的部门规章，不是法律、行政法规。根据《行政法规制定条例》第27条的规定，行政法规的生效与实施须由国家总理签署国务院令予以发布，而《地质遗迹保护管理规定》并非由国家总理签署国务院令予以发布。根据《规章制定程序条例》第27条、30条的规定，部门规章的生效与实施是由部务会议或者委员会会议决定，且公布规章的命令应当载明该规章的制定机关、序号、规章名称等，前述的地质矿产部令（第21号）符合发布部门规章的具体要求。因此《地质遗迹保护管理规定》属于部门规章，不是法律与行政法规。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若干问题的解释(一)》第四条规定，人民法院确认合同无效，应当以全国人大及其常委会制定的法律和国务院制定的行政法规为依据，不得以地方性法规、行政规章为依据。一审法院不应认定《购买协议》无效。二、一审法院认定事实错误。一审法院认定“陨石的属性接近矿产资源的属性，可视为一种特殊矿产”错误。一审法院认定依据是《中华人民共和国矿产资源法实施细则》第二条规定：“矿产资源是由地质作用形成的,具有利用价值的,呈固态、液态、气态的自然资源”，而陨石也称“陨星”是地球以外脱离原有运行轨道的宇宙流星或呈碎块飞快散落到地球或其他行星表面的未燃尽的石质、铁质或是石铁混合的物质。陨石不是由地质作用形成的，所以陨石与该规定中关于矿产资源的定性无关联性。陨石并非属于自然资源。自然资源是指自然界中人类可以直接获得用于生产和生活的物质。可分为三类：一是不可更新资源，如各种金属和非金属矿物、化石燃料等，需要经过漫长的地质年代才能形成；二是可更新资源，指生物、水、土地资源等，能在较短时间内再生产出来或循环再现；三是取之不尽的资源，如风力、太阳能等，被利用后不会导致贮存量减少。自然保护的中心任务就是保护、增值(指可更新资源)和合理利用自然资源，以提高资源的再生和继续利用的能力，求得环境效益和社会经济效益的统一。可见，陨石不仅与矿产资源无关联性，与自然资源亦无关联性。陨石属于无主物，应依据民法原理和习惯规则适用先占取得制度，归先占人所有。陨石是地球以外脱离原有运行轨道的宇宙流星或呈碎块飞快散落到地球或其他行星表面的未燃尽的石质、铁质或是石铁混合的物质。现国家无明文法律规定陨石的权属，所以根据民法原理和习惯规则，陨石符合先占制度，因此我方对该陨石享有物权。陨石交易在我国已经存在多年，没有法律明确规定不允许陨石交易。中国陨石交易网、中国嘉德国际拍卖有限公司、北京保利国际拍卖有限公司等公司和交易平台都在进行着陨石的交易。同时，我国现今没有相关的法律或者行政法规明确禁止陨石交易，因此双方签订的《购买协议》合法有效。三、《购买协议》合法有效，同时符合解除合同和定金罚则条款。2016年6月29日，双方签订关于陨石的《购买协议》，约定在经鉴定确认交易物是陨石后购买协议生效，并由李建平交付货款后，我方将交易物交付李建平。签订《购买协议》双方意思表示真实，该协议合法有效。2016年7月1日，经北京天文馆张宝林专家鉴定交易物为陨石中的收藏精品后，李建平未按协议支付相应货款，其迟延支付的行为使双方签订的《购买协议》的目的不能实现。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九十四条第(四)项之规定，请求判令解除该《购买协议》。同时，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一百一十五条规定，李建平在支付定金后不履行约定的支付义务，故其无权要求返还定金。李建平辩称，王龙的上诉请求没有事实和法律依据。一审法院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地质遗迹保护管理规定》是由相关部门根据授权制定的，涉及公诉良俗原则，涉及国家重要矿产资源的保护，因此双方之间签订的协议无效。王龙认为陨石不是地质原因形成，不属于矿产资源没有事实依据。陨石是落到地球的过程中经过长久的摩擦和撞击而形成，所以陨石和地球也是息息相关的。王龙认为陨石不是自然资源没有事实和法律依据。我方认为陨石应属自然矿产资源，是国家禁止交易的。李建平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1.判令李建平与王龙签订的《购买协议》无效；2.判令王龙返还定金10万元及利息10,530元。王龙向一审法院反诉请求：1.判令李建平承担违约责任，无权要求返还定金；2.判令支付北京鉴定的差旅费5,230元；3.判令《购买协议》有效后，李建平在10日内不履行协议，双方解除合同。一审法院认定事实：2016年6月29日，李建平与王龙经商议签订《购买协议》一份。该协议中载明：“甲方：王龙；乙方：李建平；经甲乙双方协商决定，由甲方卖给乙方两块陨石。一块5公斤左右为橄榄宝石陨石、价格100万元整，此陨石形状是正方体；另一块是铁镍陨石、重量在28公斤左右形似金蟾价格60万元整，两块共计160万元整。甲方两块捆绑一并卖出，不单卖，乙方先付给甲方定金10万元整，然后由甲乙双方带到北京乙方指定鉴定机构，鉴定是陨石后交易成立（鉴定产生的所有费用差旅费等都由乙方负责），付完余款后交货给乙方。如鉴定有误，不是陨石，甲方退还乙方定金交易不成立，甲乙双方各付其责，如有纠纷由人民法院裁决，本协议一式两份甲乙各一份，签字生效。特此协议”。李建平与王龙在该《购买协议》上签名捺印。2016年6月29日，李建平向王龙交付购买陨石定金10万元。另查明：1.2016年6月30日，李建平与王龙在北京中博文物检测鉴定中心对双方签订的《购买协议》中的陨石进行检测，该鉴定中心的EDXL-X荧光光谱仪检测报告（编号160630A8462）的结论为：样品成分与同类以氧化铁、氧化硅为主，并含有氧化镁、氧化铝、氧化钠、氧化钙、氧化锰、氧化钒等微量元素组成为天然岩浆结晶在造岩矿物中形成硅铁橄榄石质地表面数据成分符合较好。2.2014年6月5日的《鉴定证书》载明：“经检测鉴定，此陨石为中铁橄榄宝石陨石，重4963克……。陨石专家：张宝林”。2016年7月1日的《鉴定证书》载明：“对原石检测鉴定确定为橄榄石铁陨石，此陨石主要成分为天然橄榄石、镍、铁等元素，此块陨石重4963克……。张宝林于北京天文馆”。一审法院认为，《地质遗迹保护管理规定》第三条规定：“地质遗迹是指在地球演化的漫长地质历史时期，由于各种内外动力地质作用，形成、发展并遗留下来的珍贵的、不可再生的地质自然遗产”。《地质遗迹保护管理规定》第七条中对哪些地质遗迹应当予以保护的内容做出规定，其中第七条第三款规定，具有重大科学研究和观赏价值的岩溶、丹霞、黄土、雅丹、花岗岩奇峰、石英砂岩峰林、火山、冰山、陨石、鸣沙、海岸等奇特地质景观。该条款中包含陨石。同时，参考《中华人民共和国矿产资源法实施细则》第二条规定：“矿产资源是指由地质作用形成的，具有利用价值的，呈固态、液态、气态的自然资源”。根据上述矿产资源的定义，陨石的属性接近矿产资源的属性，可视为一种特殊矿产，矿产资源属于自然资源。《中华人民共和国宪法》第九条中规定，矿藏、水流、森林、山岭、草原、荒地、滩涂等自然资源，都属于国家所有。《中华人民共和国物权法》第四十六条规定，矿藏、水流、海域属于国家所有。上述法律规定均明确我国自然资源是归国家所有的。本案中，李建平提供的检测报告结论并未说明双方所鉴定的涉案原石并非陨石，且李建平与王龙均提供的张宝林作出的《鉴定证书》，对涉案原石系陨石进行了认定。李建平就此再未提供其他能够证实涉案陨石成分的证据。王龙抗辩，涉案陨石并非是《地质遗迹保护管理规定》中在地址遗迹里所取得的陨石。按照《地质遗迹保护管理规定》第三条、第七条的内容，陨石即为地质遗迹的范畴，并非王龙所理解的陨石系地质遗迹中取得的才属于被保护的范畴。《地质遗迹保护管理规定》第七条中明确规定具有重大科学研究和观赏价值的陨石都属于被保护的地质遗迹范畴，王龙亦未提供涉案陨石不具有重大科学研究和观赏价值的证据；并且李建平与王龙均未提供能够证明双方是在国家相关部门的监督下进行交易陨石的证据。《地质遗迹保护管理规定》第四条规定：“被保护的地质遗迹是国家的宝贵财富，任何单位和个人不得破坏、挖掘、买卖或以其他形式转让”。《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二条规定了合同无效的情形，其中第（五）项：违反法律、行政法规的强制性规定，属于合同无效的情形。鉴于上述，李建平与王龙私自交易陨石的行为属于违反了法律、行政法规的强制性规定，双方签订的《购买协议》应属于无效合同。《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八条规定：“合同无效或者被撤销后，因该合同取得的财产，应当予以返还；不能返还或者没有必要返还的，应当折价补偿。有过错的一方应当赔偿对方因此所受到的损失，双方都有过错的，应当各自承担相应的责任”。故王龙应当向李建平返还定金10万元；对于李建平主张的利息10,530元，因李建平与王龙私下交易陨石的行为均有过错，故对于李建平此项诉讼请求，一审法院不予支持。王龙的反诉请求虽未超过诉讼时效，但鉴于一审法院已认定李建平与王龙签订的合同无效，故对于王龙提出的反诉请求，一审法院予以驳回。据此，一审法院遂判决：一、李建平与王龙于2016年6月29日签订的《购买协议》无效；二、王龙返还李建平的定金10万元；三、驳回李建平的其他诉讼请求；四、驳回王龙对李建平的反诉请求。本院二审期间，当事人围绕上诉请求依法提交了证据。本院组织当事人进行了证据交换和质证，对当事人二审争议的事实，本院认定如下：王龙提交的证据是网页截屏。用以证明陨石交易系正常的民间交易，在正规网站上均可以交易，国家无明文禁止陨石交易。李建平认为，该证据只是网页打印件，无法核实网站的真实性。同时，网页上卖的陨石与我方买卖的陨石种类不一致，网站上的陨石交易并不代表陨石交易就合法有效，故对该证据的真实性、合法性、关联性不予认可。本院经核实，在阿里拍卖网站上确实存在陨石相关物品买卖的页面，故对该证据的真实性、合法性予以确认。对于陨石买卖是否合法，涉及陨石的法律属性界定及“合法”范畴的分析，本院将结合案件的全部证据在本院认为部分对该证据与本案待证事实的关联性予以综合阐述认定。二审另查明：2019年10月8日，一审法院对本案开庭审理中，王龙当庭将其反诉请求第三项变更为判令《购买协议》有效后，李建平在10日内不履行协议，双方解除合同。李建平当庭表示同意解除合同。本院经审理对一审法院查明事实予以确认。本院认为，围绕王龙的上诉请求和李建平的答辩意见，本案双方争议的焦点问题是：1.王龙与李建平签订的《购买协议》是否合法有效；2.如果《购买协议》合法有效，《购买协议》是否应当解除；3.王龙应否向李建平返还定金10万元。一、王龙与李建平签订的《购买协议》是否合法有效。王龙认为一审法院以部门规章《地质遗迹保护管理规定》作为认定双方签订的《购买协议》无效的依据，属于法律适用错误。对此本院认为，《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二条规定：“有下列情形之一的，合同无效：(一)一方以欺诈、胁迫的手段订立合同，损害国家利益；(二)恶意串通，损害国家、集体或者第三人利益；(三)以合法形式掩盖非法目的；(四)损害社会公共利益；(五)违反法律、行政法规的强制性规定”。首先，本案双方签订的《购买协议》不存在上述法律规定中合同无效的情形。《地质遗迹保护管理规定》是地质矿产部于1995年5月4日发布的政府部门规章。该规章不属于法律或行政法规的范畴，故不应以《地质遗迹保护管理规定》认定涉案《购买协议》为无效合同；其次，我国现有法律对陨石的法律属性没有明确规定，故在法律没有明确规定陨石系不可交易之标的物的情况下，应当认定王龙与李建平就陨石交易而签订的《购买协议》不存在违反法律、行政法规的强制性规定的情形。据此，王龙与李建平签订的《购买协议》应为合法有效的合同。一审法院对《购买协议》的效力认定有误，本院在此予以纠正。二、《购买协议》是否应当解除。《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九十六条规定：“当事人一方依照本法第九十三条第二款、第九十四条的规定主张解除合同的，应当通知对方。合同自通知到达对方时解除。对方有异议的，可以请求人民法院或者仲裁机构确认解除合同的效力。法律、行政法规规定解除合同应当办理批准、登记等手续的，依照其规定”。本案中，王龙主张在认定《购买协议》有效的情况下，应当解除双方签订的《购买协议》。李建平在一审庭审中对解除《购买协议》也表示同意。可见，双方就解除《购买协议》已形成一致意见。王龙作为享有法定解除权的当事人，在一审庭审中当庭变更诉讼请求要求解除合同，由此可以认定双方签订的《购买协议》已于2019年10月8日解除。据此，本院对王龙上诉主张解除其与李建平签订的《购买协议》的请求应予以支持。三、王龙应否向李建平返还定金10万元。《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九十七条规定：“合同解除后，尚未履行的，终止履行；已经履行的，根据履行情况和合同性质，当事人可以要求恢复原状、采取其他补救措施，并有权要求赔偿损失”；第一百一十五条规定：“当事人可以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担保法》约定一方向对方给付定金作为债权的担保。债务人履行债务后，定金应当抵作价款或者收回。给付定金的一方不履行约定的债务的，无权要求返还定金；收受定金的一方不履行约定的债务的，应当双倍返还定金”。本案中，王龙与李建平虽同意解除双方签订的《购买协议》，但就合同解除之后是否返还定金各执己见。本案是因李建平不愿意继续履行合同而导致合同解除，故对于合同的解除，王龙不存在违约行为。在此情况下，李建平主张王龙向其退还10万元定金的请求没有事实和法律依据，本院不予支持。综上所述，王龙的上诉请求成立，本院予以支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九十六条、第九十七条、第一百一十五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规定，判决如下：一、撤销新疆维吾尔自治区乌鲁木齐市新市区人民法院(2019)新0104民初3475号民事判决；二、确认李建平与王龙签订的《购买协议》于2019年10月8日解除；三、驳回李建平对王龙的诉讼请求；四、驳回王龙对李建平的其他反诉讼请求。一审本诉案件受理费2,510.60元（李建平已预交），由李建平负担；一审反诉案件受理费25元（王龙已预交），由李建平负担；二审案件受理费2,300元（王龙已预交），由李建平负担。本判决为终审判决。审  判  长   李卫玲审  判  员   何 新审  判  员   卫 博二 〇 二 〇 年 九 月 七 日书  记  员   周思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