辽宁省本溪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20）辽05民终1187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本溪衡泽热力发展有限公司，住所地辽宁省本溪市明山区。 法定代表人：姜艳秋，该公司董事长。 委托诉讼代理人：于劼，北京盈科（沈阳）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刘志宇，北京盈科（沈阳）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芦建军，男，1963年9月3日出生，汉族，现住辽宁省本溪市平山区。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孟凡杰，女，1963年8月22日出生，汉族，现住辽宁省本溪市平山区。 委托诉讼代理人：郎会君，辽宁平正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肖媛媛，辽宁平正律师事务所律师。 原审被告：本溪经济开发区金城房地产开发有限公司，住所地辽宁省本溪市明山区。 法定代表人：贾恒富，该公司总经理。 委托诉讼代理人：邴立峰，辽宁泓龙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本溪衡泽热力发展有限公司（以下简称衡泽热力公司）因与被上诉人芦建军、孟凡杰、原审被告本溪经济开发区金城房地产开发有限公司（以下简称金城房地产公司）财产损害赔偿纠纷一案，不服本溪市平山区人民法院（2019）辽0502民初1201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20年7月13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衡泽热力公司上诉请求：1撤销一审判决，改判驳回芦建军、孟凡杰的全部诉讼请求，或发回重审；2、判令芦建军、孟凡杰承担全部诉讼费用。事实和理由：1、衡泽热力公司没有实施环境污染的行为，不应承担任何侵权责任。根据本溪市市环境监测中心站出具的监测报告显示，噪声及振动均不超标。2、没有损害事实。芦建军、孟凡杰并未提供因供暖设备的存在导致健康受到影响的事实。3、不是所有噪音和振动都构成噪音污染。《国家环保局关于确定环境污染损害赔偿问题的复函》不适用本案。4、本案不具有可执行性。供暖企业负责供热，其义务仅针对供暖设备本身，不包括供暖设备用房的选址及建设。 芦建军、孟凡杰辩称，一审判决正确，请求维持原判。 金城房地产公司辩称，1、同意衡泽热力公司上诉意见；2、本案没有损害事实发生；3、该案无法执行，金城房地产公司不是房产实际开发人，应将房产实际开发人本溪市塑料包装制品厂列为本案第三人。 芦建军、孟凡杰向一审法院提出诉讼请求：1、判决衡泽热力公司、金城房地产公司将安置在芦建军、孟凡杰楼下的换热站、供水加压泵搬离；2、判决衡泽热力公司、金城房地产公司赔偿孟凡杰医疗费6196.35元，孟凡杰住院期间伙食补助费700元，护理费1610元，交通费280元，误工费1330元，芦建军医疗费9元，儿子芦野医疗费485.05元，孙子芦嘉怡医疗费418.77元，衡泽热力公司、金城房地产公司给芦建军、孟凡杰造成的精神损害20万元，共计21.102917万元；3、本案诉讼费用由衡泽热力公司、金城房地产公司承担。 一审法院认定的事实：芦建军、孟凡杰系夫妻关系。2010年10月18日，芦建军、孟凡杰与金城房地产公司签订商品房预售合同，约定芦建军、孟凡杰购买位于本溪市平山区房屋。涉案换热站位于负一层车库，一半在芦建军、孟凡杰居住房屋下方，一半位于公共楼道下方。 2009年6月29日，金城房地产公司（甲方）与案外人本溪市塑料包装制品厂（乙方）签订“舒心家园”项目开发建设合作协议，约定甲乙双方联合开发建设“舒心家园”项目，由甲方负责办理项目开发建设中的各项报审手续，乙方负责该项目所需全部资金及开发建设。 2019年1月28日，平山区环保局向本溪市环保局作出情况说明，内容为：“关于舒心家园泵房噪声扰民问题的情况说明市环保局：舒心家园居民楼下泵房为衡泽热力公司使用，系2015年秋市环保局权力下放企业，之前一直由市环保局监管。该泵房我局接管后经调查了解为临时泵房（舒心家园有一期二期工程，一期工程结束后为保障居民冬季供暖，暂时设立，开发商原本在二期工程中拟建独立泵房，但因病死亡，后续工程无人接手，故该临时泵房存在至今）。2015年至今，我局也多次接到该居民投诉，衡泽热力公司先后于2015年、2017年两次更换循环泵，但该居民始终坚持噪声及震动过大影响生活。2018年11月5日，我局与市环境监测中心站监测人员一起到该居民家中进行了噪声及振动监测，根据市环境监测中心站出具的监测报告显示，噪声及振动均不超标。该居民提出能否用自家位于泵房斜对面的地下车库与泵房置换，但经衡泽热力公司现场考察，认为该车库面积太小，连水箱都无法放置，置换无果后，该居民多次采用各种网络渠道投诉，我局工作人员向其说明监测结果后仍不认可。考虑到稳定群众情绪，提升居民生活满意度，我局也向衡泽热力公司提出能否对该泵房进一步改造，衡泽热力公司相关负责人承诺因目前处于供暖期无法施工，在供暖期结束后，将对该泵房再一次整体改造，加装隔音降噪设施。”2019年1月29日，衡泽热力公司向本溪市环保局提交整改措施，内容为：“舒心家园换热站整改措施本溪市环保局：针对平山区舒心家园用户芦建军，在人民网投诉楼下换热站噪声扰民一事，我公司领导非常重视，立即责成客服中心和一分公司与用户沟通落实。前期，一分公司已经接到过该用户关于换热站噪声扰民的投诉。在此期间，分公司安排相关人员多次与用户沟通，并对换热站噪声扰民的问题进行了整改：在换热站的内墙敷设隔音棉降噪；更换部分声音大的水泵，在水泵外侧加装隔音板并用保温棉包裹进行降噪处理；并请贵局的监测人员进行了噪音监测，监测结果达标。但用户还不满意，最后该用户主动提出一个置换方案：自己出资购买该小区外2处车库，我公司负责将换热站搬迁到车库内，我公司同意按照用户提出的置换方案，决定投入人力、物力对换热站进行整改搬迁。但不知道什么原因，现在用户又不同意先前提出的置换方案。鉴于用户对噪声扰民的问题再一次进行投诉，我公司决定进一步对换热站整改。由于现在正是供暖期间，换热站无法停运整改，因此，公司计划在今年夏修期间对换热站彻底整改。1、扩大进入换热站管道的过眼墙，使管道与墙壁之间留有足够的空间，减少震动及噪音通过墙壁的传播。2、机组和水泵底座加装减震，减少震动及噪音通过地面的传播。3、更换剩余噪音大的水泵，进一步降低噪音。4、在换热站的内墙敷设第二层隔音棉、隔音板，达到更好的降噪效果。上述整改措施，我们将在今年10月前整改结束。” 庭审后，衡泽热力公司向一审法院递交说明，内容为：“案中所提到的换热站位置经过核实，一半在芦建军家楼下，另一半在公共楼道楼下。换热站的位置由开发商提供的，是一个地下车库改造的，换热站大门是原车库大门。供水加压泵也是换热站必须设备。2019年9月2日”。 金城房地产公司于庭后向法院递交设计变更通知单复印件一份，内容为：2010年5月9日，工程名称：舒心家园2#楼，变更原因：应建筑方案要求，1：原设计3#楼地下室设备间，设备安装已满，故将供暖二次加压泵站及供水二次加压泵站变更在2#楼地下室。2：建筑屋面保温采用B2级保温材料时屋顶与外墙交界处和出屋面人孔处四周，均采用500宽A级保温材料设置水平防火隔离带，防护层厚度为10㎜。 一审法院依职权调取了本溪市环境监测中心站于2018年11月6日和2019年3月27日作出的监测结果报告单。2018年11月6日作出的监测报告结果中，噪声监测结果Laeq（噪声平均等效A声级）分别为33.5分贝、37.1分贝、62.9分贝，振动检测结果VLzeq（振动等效连续Z振级）分别为46.14分贝、46.86分贝、59.76分贝；2019年3月27日作出的监测报告结果中，噪声监测结果Laeq（噪声平均等效A声级）分别为31.2分贝（泵运行）、29.7分贝（泵停止）、31.9分贝（泵运行）、28.6分贝（泵停止），振动检测结果VLzeq（振动等效连续Z振级）分别为61.45分贝（泵运行）、50.65分贝（泵停止）、56.99分贝（泵运行）、44.47分贝（泵停止）。 一审法院认为，本案的争议焦点如下：衡泽热力公司、金城房地产公司将涉案换热站安置在芦建军居住房屋下方产生的噪声和振动是否构成侵权。 首先要明确的是，所谓的侵权是侵犯何种权利。本案涉及芦建军居住的房屋，其使用用途为住宅，在通常意义上住宅的含义是指专供个人、家庭日常生活居住使用的房屋，应当具有安静、祥和的氛围，由此衍生出来的权利可以定义为安宁权，这也与“家”的含义相一致。 其次要明确的是，环境污染侵权责任构成要件是否包括排污行为是否超过标准。目前学术界和司法实践中对此的主流观点是三要件说，即不包括排污行为是否超过标准，认为无论合法行为还是违法行为，只要其造成环境污染或者破坏，从而具有了危害性，即可成为环境侵权行为的要件。行为的违法性并不构成环境侵权行为的必要前提，而行为的致害性才是环境侵权行为的构成要件。国家环保局在1991年10月10日针对湖北省环保局的请示所作处的《关于确定环境污染损害赔偿问题的复函》中指出，“国家或者地方规定的污染物排放标准，只是环保部门决定排污单位是否需要缴纳超标排污费和进行环境管理的依据，而不是确定排污单位是否承担赔偿责任的界限。”对此观点，予以认同，即污染环境的行为，从侵权行为法的角度来考察，它是一种违法行为，这种违法行为可能直接违反环境保护方面的法律法规，也可能不违反环境保护方面的法律法规，但是该行为指向他人受到法律保护的生命健康权以及财产权，因此，即使加害人的排污行为没有违反环境保护方面的法律规定，但是其排污行为污染环境造成他人损害的，也就是违反了保护他人健康权以及财产权的法律规定，因而应当承担民事赔偿责任。 最后要明确的是，因本案系噪声和振动污染所导致的侵权责任纠纷，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六十五条规定：“因污染环境造成损害的，污染者应当承担侵权责任。”环境污染侵权责任属特殊侵权责任，其构成要件包括以下三个方面：一是污染者有污染环境的行为；二是被侵权人有损害事实；三是污染者污染环境的行为与被侵权人的损害之间有因果关系。 一、关于金城房地产公司、衡泽热力公司是否有实施噪声、振动污染环境的行为，金城房地产公司、衡泽热力公司将位于芦建军居住房屋下方的车库改造为加压泵房，泵房内设备在运行期间会持续产生一定频率的噪声和振动，影响了芦建军的正常生活。结合2019年度监测结果报告单，在泵运行和停止状态下，噪声变化幅度为1.5分贝和3.3分贝，振动变化幅度为10.8分贝和12.52分贝，两者相比较，振动变化幅度较大。在冬季供暖期间24小时不间断的运转，长期产生嗡鸣的噪音，伴随机器设备的振动，无论程度是否达到了超标的分贝，都足以改变居室内人们白天和夜间休息时通常习惯的安静环境，尤其是老人和小孩所受影响最大。因此可以认定金城房地产公司、衡泽热力公司使用泵房产生的噪声和振动行为已构成污染环境的行为。 二、关于被侵权人的损害事实，环境污染的损害事实主要包含了污染环境的行为致使当事人的财产、人身受到损害以及环境受到损害的事实。环境污染侵权的损害后果不同于一般侵权的损害后果，不仅包括症状明显并可计量的损害结果，还包括那些症状不明显或者暂时无症状且暂时无法用计量方法反映的损害结果。本案系噪声及振动污染纠纷，此两项污染对人身的伤害具有潜在性和隐蔽性等特点，被侵权人往往在开始受害时显露不出明显的受损害症状，其所遭受的损害往往暂时无法用精确的计量方法来反映，但随着时间的推移，损害会逐渐显露，有可能会造成听觉上的损伤，也有可能造成精神上的影响，使人生物钟紊乱。本案中，金城房地产公司、衡泽热力公司使用加压泵房所产生的长时间的噪声和振动，影响了相邻居住的芦建军、孟凡杰的正常生活和休息。根据日常生活经验法则，金城房地产公司、衡泽热力公司运行泵房产生的噪声和振动污染势必会给芦建军、孟凡杰等人的身心健康造成损害，这也为公众普遍认可。综上，金城房地产公司、衡泽热力公司运行加压泵房产生的噪声和振动污染已致使芦建军、孟凡杰享有的居住安宁权受损，并导致芦建军、孟凡杰的身心健康受到损害。 三、金城房地产公司、衡泽热力公司是否应承担污染环境的侵权责任，《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六十六条规定：“因污染环境发生纠纷，污染者应当就法律规定的不承担责任或者减轻责任的情形及其行为与损害之间不存在因果关系承担举证责任。”本案中，芦建军、孟凡杰已举证证明金城房地产公司、衡泽热力公司有污染环境的行为及芦建军、孟凡杰的损害事实。金城房地产公司、衡泽热力公司需对其在本案中存在法律规定的不承担责任或者减轻责任的情形，或金城房地产公司、衡泽热力公司污染行为与损害之间不存在因果关系承担举证责任。但金城房地产公司、衡泽热力公司并未提交证据对前述情形予以证实，对此金城房地产公司、衡泽热力公司应承担举证不能的不利后果，应承担污染环境的侵权责任。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环境侵权责任纠纷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十三条规定：“人民法院应当根据被侵权人的诉讼请求以及具体案情，合理判定污染者承担停止侵害、排除妨碍、消除危险、恢复原状、赔礼道歉、赔偿损失等民事责任。”环境侵权的损害不同于一般的人身损害和财产损害，对侵权行为人承担的侵权责任有其独特的要求。由于环境侵权是通过环境这一媒介侵害到一定地区不特定的多数人的人身、财产权益，而且一旦出现可用计量方法反映的损害，其后果往往已无法弥补和消除。因此在环境侵权中，侵权行为人实施了污染环境的行为，即使还未出现可计量的损害后果，即应承担相应的侵权责任。本案中，结合芦建军、孟凡杰提交的环保部门出具的材料及投诉反映情况的情节，亦可以认定芦建军、孟凡杰的生活受到侵扰、环境权益受到损害也是客观存在的事实，金城房地产公司、衡泽热力公司虽然作出相应整改，但损害结果仍然存在，故金城房地产公司、衡泽热力公司应承担停止侵害、排除妨碍等民事责任。 关于芦建军、孟凡杰主张要求金城房地产公司、衡泽热力公司承担赔偿责任一节，经法院依法释明，芦建军、孟凡杰对于以下问题（1、对因设备噪音造成耳聋有无因果关系；2、对沈阳医院进行一氧化碳检测和肺部检测与上述两设备运转有无因果关系；3、对本溪市铁路医院住院治疗哮喘合并感染与两设备运转有无因果关系）均不申请鉴定，芦建军、孟凡杰应当承担举证不能的法律后果，因此对于芦建军、孟凡杰提出的赔偿请求，不予支持。对于金城房地产公司提出其不是真正的房地产开发商，真正的开发商是本溪市塑料包装制片厂，所有的纠纷均应由本溪市塑料包装制片厂承担的辩称，因该建设合作协议的签订方为金城房地产公司与案外人本溪市塑料包装制片厂，协议仅对合同双方产生约束力，不能及于合同外第三人，故对于辩称，不予采信。关于衡泽热力公司提出供暖设施、管道都是由开发商自行建设以及选址的，如因选址和建设不符合规定，产生纠纷，应当由开发商以及房屋买受人自行解决的辩称，根据《本溪市人民政府令》（第152号）第十二条“保修期满后，由供暖企业负责供热设施的更新、改造、维修、养护”的规定，衡泽热力公司作为该换热站负有管理、维护义务的主体，应当承担相应的责任，故对于该辩称，不予采信。 一审法院判决：一、被告衡泽热力公司、被告金城房地产公司于2020年10月31日前将涉案换热站内供暖设备搬离；二、驳回原告芦建军、孟凡杰的其他诉讼请求。案件受理费4465元（原告芦建军、孟凡杰已预交），由被告衡泽热力公司、被告金城房地产公司连带负担100元，原告芦建军、孟凡杰负担4365元。 二审中，当事人没有提交新证据。对当事人二审争议的事实，本院认定如下：本院对一审查明的事实予以确认。 本院认为，芦建军、孟凡杰与金城房地产公司签订合同购买了本溪市平山区舒心佳园2-1栋1单元1号房屋，因该房屋下层的换热站供水加压泵的噪声影响芦建军、孟凡杰生活和休息，一审判决衡泽热力公司、金城房地产公司将涉案换热站内供暖设备搬离正确，本院应予维持。关于衡泽热力公司提出其没有实施环境污染行为的上诉理由，因其设备产生的噪音，对芦建军、孟凡杰生活环境造成影响，故其该项上诉理由不成立，本院不予支持。关于衡泽热力公司提出监测报告显示噪声及振动均不超标及没有造成损害事实的理由，因其噪声污染事实不应以其超标与否判定有无其损害事实，故其上诉理由不予支持。关于衡泽热力公司提出本案不具有可执行性理由，因涉案换热站内供暖设备对芦建军、孟凡杰造成侵扰，一审判决将其供暖设备搬离正确，本院予以支持。 综上，衡泽热力公司的上诉请求不能成立，应予驳回；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予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一百元，由上诉人本溪衡泽热力发展有限公司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李 颖 审判员 刘 杰 审判员 刘 颖 二〇二〇年九月二十八日 书记员 邓美薇 附：本案所适用的法律条文 《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一款（一）项第二审人民法院对上诉案件，经过审理，按照下列情形，分别处理： （一）原判决、裁定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的，以判决、裁定方式驳回上诉，维持原判决、裁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