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徽省合肥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20）皖01民终6070号 上诉人（一审被告）：姜鹤，女，1989年8月13日出生，汉族，住安徽省合肥市庐阳区。 委托诉讼代理人：王梦园，安徽华人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方廷昌，安徽华人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一审原告）：姜亮炎，女，1951年1月4日出生，汉族，住安徽省合肥市蜀山区。 委托诉讼代理人：方长福，安徽中天恒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姜鹤因与被上诉人姜亮炎确认合同无效纠纷一案，不服安徽省合肥市庐阳区人民法院（2020）皖0103民初77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受理后，根据最高人民法院《民事诉讼程序繁简分流改革试点实施办法》第十八条的规定，本院依法适用独任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姜鹤上诉请求：1、撤销一审判决，发回重审或改判驳回姜亮炎的全部诉讼请求；2、本案一、二审全部诉讼费用由被上诉人承担。上诉理由：一、一审判决认定案涉房产系江波与姜作臣的夫妻共同财产，无事实及法律依据。1、一审判决认定工龄福利系财产权益没有事实依据：首先，一项财产或财产性权益须可被占有、使用、收益和处分，但工龄优惠是无法独立的具备上述特征的，可见工龄不能作为一项独立的财产或者财产权益，本身也不能直接转化为福利房从而被继承。其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在享受本人工龄和已死亡配偶生前工龄优惠后所购公房是否属夫妻共同财产的函的复函》[2000]法民字第4号）中明确：夫妻一方死亡后，如果遗产已经继承完毕，健在一方用自己的积蓄购买的公有住房应视为个人财产，购买该房时所享受的已死亡配偶的工龄优惠只是属于一种政策性补贴，而非财产或财产权益。该复函虽然被废止，但全国人大或最高人民法院至今未颁布相反规定的法律或司法解释，且工龄优惠只是政策性补贴的性质未被改变。2、一审判决将享受工龄优惠的房改房认定为江波和姜作臣两人承租权的转化，与事实不符；案涉房产是江波因其职工身份，通过其生前的工作单位即安徽省农委购买的。该房产是由江波及其儿子姜正凯、儿媳丁翠霞承租并实际长期居住的。即便根据房改房政策，承租权转化为所有权的权利主体也应是承租并实际居住的江波，而不包括姜作臣。其次，姜作臣已于1984年8月去世，案涉房产于1996年才竣工交付，姜作臣不可能曾经享有案涉房产的承租权或所有权。3、案涉房产系江波的个人财产；案涉房产系江波生前的个人财产，一审判决认定江波与姜作臣共有，显属适用法律错误。根据《婚姻法》第17条等规定，夫妻在婚姻关系存续期间所得的一定范围内的财产，归夫妻共同所有。本案中，姜作臣于1984年8月就已去世，与江波的夫妻关系不再存续，不可能再产生与江波的夫妻共有财产。江波于1998年自行出资购买案涉房产，并办理产权登记，此时姜作臣早已去世，法律上不可能成为案涉房产的权利人。且房产证明确记载江波为案涉房产唯一所有权人，而无其他共有权利人，根据《物权法》第9条的规定，江波享有案涉房产的全部所有权并经合法登记，不应认定为其与姜作臣的共同所有。其次，即便实际使用了姜作臣的工龄，但工龄并不是取得房产所有权的决定性条件。如果没有出资和办理权利登记的手续，不可能取得案涉房产的所有权。即使其工龄不被使用，姜作臣或其他任何人都无法将工龄转化为实际的财产权益。且被上诉人始终无法证明案涉房改房在购得时使用姜作臣工龄的具体份额，一审判决对此也未尽法定审查义务，系对基本案件事实认定不清。二、江波将案涉房产赠与给上诉人系有权处分。江波将其个人财产赠与给上诉人，系有权处分，一审判决适用《物权法》第97条显然为适用法律有误。一审判决中关于这一焦点表述为“姜作臣去世后，江波和姜作臣的其他继承人未对该房产进行分割”，存在事实错误。姜作臣去世时，案涉房产所有权尚未形成，房产甚至尚未建成，何来分割？而1998年江波购得房产至本案诉讼前，长达20余年被上诉人从未提出过分割房产的要求，可见其一直认可案涉房产是江波个人财产的事实，一审认定为无权处分没有事实与法律依据。三、姜亮炎确认赠与合同无效的诉讼请求已超过除斥期间，其权利已消灭。本案案由为确认合同无效纠纷，根据最高院裁判观点确认合同无效请求权实质上是指合同一方当事人向法院或者仲裁机构提出的要求确认合同无效的权利。就权利特征而言，请求确认合同无效的权利的行使，不需要合同另一方的同意或者给付，通过权利人的单方主张后由法院或者仲裁机构确认即可实现。此种权利特征与撤销权尤为类似，其在性质上当属形成权无疑，故不受诉讼时效制度的限制（载于2014年6月18日《人民法院报》）。因此，姜亮炎请求确认合同无效，应适用法律关于撤销权除斥期间的相关规定。案涉房产于2018年5月就被赠与并过户给上诉人，而江波设立遗嘱并进行公证将案涉房产遗赠给姜鹤的时间是2006年9月22日，姜亮炎于2019年9月11日才提起本案一审诉讼，显然已经超过一年的除斥期间，根据《合同法》第55条的规定，即便有权请求法院确认合同无效，其权利也已消灭。四、姜亮炎起诉超出二十年最长诉讼时效，其诉讼请求不应得到法律支持。《继承法》第2条规定：继承从被继承人死亡时开始。第8条规定：继承权纠纷提起诉讼的期限为二年，自继承人知道或者应当知道其权利被侵犯之日起计算。但是，自继承开始之日起超过二十年的，不得再提起诉讼。本案中，姜作臣已于1984年去世，在该继承开始的时间节点上，可以继承财产范围并不包括案涉房产，因为案涉房产自1996年开始支付款项并办理手续，至1998年才取得房产证。因此，无论从1984年，还是从1998年起算，至上诉人起诉之日，均已超过法定最长二十年诉讼时效，上诉人的诉讼请求不应得到法律支持。五、一审判决江波将案涉房产转移登记给上诉人这一行为无效，没有法律依据；根据《民法总则》第143条、《民法通则》第55条等法律规定，民事法律行为有效条件为：行为人具有相应的民事行为能力、意思表示真实、不违反法律和行政法规的强制性规定、不违反社会公共利益和公序良俗。而本案中，江波思维能力正常，意识清晰，具有完全的民事行为能力，并多次明确表示将案涉房产留给上诉人享有，这种对自己财产的处分行为也没有违反任何法律的强制性规定，更没有损害社会公众利益或者公序良俗的原则。一审判决将过户行为判定为无效，是没有法律依据的。综上，一审审查事实不清，适用法律有误，请求二审院依法支持上诉人的上诉请求。 姜亮炎二审辩称：一审法院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请求二审法院依法驳回上诉，维持原判。上诉人的上诉请求不清，不能形成确定的上诉请求，依法不应支持。针对上诉人的上诉理由，上诉人的上诉理由不符合事实，偏离案件焦点，部分陈述属于主观臆断，上诉人陈述被上诉人就案涉房产从未提过分割要求，默认视为江波个人财产，该默认的陈述没有法律依据，不存在默认即认可。案涉房产一审中已经查明使用了江波和姜作臣的工龄，依法认定为夫妻共同财产，符合事实和法律规定。上诉人否认使用姜作臣工龄，单纯以房产取得时间陈述该财产为非夫妻共同财产，不符合我国当时的国情及国家就福利分房政策。关于除斥期间陈述，江波在2018年10月9日去世，去世前被上诉人根本没有想到案涉房产存在被处分或过户的事实，不存在上诉人陈述的超过除斥期间事实。关于诉讼时效，上诉人的陈述没有法律依据。一审查明江波患有冠心病等疾病，住院十几年，不存在能够神志清楚，独立思考能力。对于存在其他共有人的财产但没有取得其他共有人认可的情况下，将案涉房产过户给上诉人依法属于无权处分行为。 姜亮炎向一审法院提出诉讼请求：1.判决确认姜鹤将姜作臣、江波共有房产合肥市庐阳区产权过户到姜鹤名下的行为无效，撤销该过户行为；2.诉讼费用由姜鹤承担。 一审经审理查明：姜作臣与江波系夫妻，二人育有一子为姜正凯、一女为姜亮炎，姜鹤为姜正凯女儿。姜作臣于1984年8月23日因死亡注销户口，姜正凯于2006年9月5日去世，江波于2018年9月22日去世。1998年，江波使用其与姜作臣的工龄，购买位于合肥市公有住房一套。2006年9月22日，江波立遗嘱并经公证，将上述房屋遗赠给孙女姜鹤。2018年5月，江波将上述房屋赠与姜鹤，并办理了转移登记手续。 一审另查明：江波因冠心病、帕金森病、阿尔茨海默病等长期住院治疗。2018年4月2日，合肥市滨湖医院老年科出具证明一份，证明江波神志清楚，有独立思维能力，能清楚表达自我意愿。 一审认为：本案的争议焦点在于：一、江波使用其与已故配偶姜作臣的工龄购买的案涉房改房是否属于夫妻共同财产？二、若为夫妻共同财产，江波将案涉房屋赠与姜鹤的行为是否有效？ 关于焦点一，房改房是国家根据职工工龄、职务、工资、家庭人口等各种因素综合考虑后在价值计算上给予职工政策性优惠福利的房屋，此种政策性优惠福利具有人身和财产双重属性，属于财产权益。生存配偶享受本人工龄和已故配偶生前工龄优惠后所购房改房，是对原有承租权的承袭和转化，一般应当认定为夫妻共同财产。一审法院认定案涉房改房属于江波和姜作臣的夫妻共同财产。 关于焦点二，《中华人民共和国物权法》第一百零三条规定“共有人对共有的不动产或者动产没有约定为按份共有或者共同共有,或者约定不明确的,除共有人具有家庭关系等外,视为按份共有”，案涉房屋为江波和姜作臣的夫妻共同财产，两人没有约定实行夫妻分别财产制，故该房屋为江波和姜作臣共同共有。姜作臣去世后，江波和姜作臣的其他继承人未对该房屋进行分割，亦没有约定份额，且各继承人间具有家庭关系，故案涉房屋为江波和姜作臣的其他继承人共同共有。需要强调的是，遗产的确定与遗产分割并非同时进行。被继承人死亡之时，遗产范围可以确定，但由于此后可能存在遗嘱继承或者遗赠的情况，也可能存在部分继承人放弃继承或者放弃其应继承的部分财产份额的情形。同时，理论上的法定继承份额也可能在分割遗产时被继承人的约定改变，也可能会因其他增加或减少继承份额的法定事由而改变。故在遗产分割之前，各继承人对遗产为共同共有关系，无需也无法确定各继承人的继承份额。基于案涉房屋为江波和姜作臣的其他继承人共同共有这一事实的认定，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物权法》第九十七条“处分共有的不动产或者动产以及对共有的不动产或者动产作重大修缮的，应当经占份额三分之二以上的按份共有人或者全体共同共有人同意，但共有人之间另有约定的除外”的规定，江波未经全体共同共有人的同意，将案涉房屋赠与姜鹤的行为应为无效行为。同时，《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一条规定“无处分权的人处分他人财产，经权利人追认或者无处分权的人订立合同后取得处分权的，该合同有效”，故权利人不追认，则合同无效，江波将案涉房屋赠与姜鹤的行为属无权处分，在其他共同共有人不同意追认的情况下，江波将房屋转移登记至姜鹤名下的行为应为无效行为。至于姜亮炎要求撤销过户行为的诉请，不属于本案民事诉讼审理范围，本案不予处理。综上，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物权法》第九十七条、第一百零三条，《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一条之规定，判决：一、确认江波（已故）将位于合肥市庐阳区房屋产权转移登记至被告姜鹤名下的行为无效；二、驳回姜亮炎的其他诉讼请求。案件受理费减半收取为9150元，保全费5000元，由姜鹤负担。 二审中，本案双方当事人均未提供新的证据。 一审就本案所查明的其他事实清楚，本院予以确认。 本院认为：《中华人民共和国物权法》第九条第一款的规定“不动产物权的设立、变更、转让和消灭。经依法登记，发生效力，未经登记，不发生效力，但法律另规定的除外”这表明原则上不动产物权登记是不动产物权依法获得承认和保护的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婚姻法》第十七条规定“夫妻在婚姻关系存续期间所得下列财产，归夫妻共同所有：（一）工资、奖金；（二）生产、经营的收益；（三）知识产权的收益；（四）继承或赠与所得的财产；（五）其他应当归共同所有的财产。夫妻对共同所有的财产，有平等的处理权。第十九条规定夫妻可以约定婚姻关系存续期间所得的财产以及婚前财产归各自所有、共同所有或部分各自所有、部分共同所有。约定应当采用书面形式。没有约定或约定不明确的，适用本法第十七条、第十八条的规定。夫妻对婚姻关系存续期间所得的财产以及婚前财产的约定，对双方具有约束力。夫妻对婚姻关系存续期间所得的财产约定归各自所有的，夫或妻一方对外所负的债务，第三人知道该约定的，以夫或妻一方所有的财产清偿。”本案诉争的房屋能否认定为夫妻共同财产。首先，从民事权利能力角度来讲，《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总则》第13条规定：“自然人从出生时起到死亡时止，具有民事权利能力，依法享有民事权利，承担民事义务”。自然人去世后，丧失民事权利能力，无法再享有取得财产的资格，也包括共同共有房屋的资格。即使健在一方在后来房改购房中使用了已故配偶的工龄福利，诉争房屋依然无法作为夫妻共同财产，应作为健在一方的个人财产。其次，从婚姻法本身来讲，《中华人民共和国婚姻法》第17条规定了夫妻共同财产的种类及取得时间，第19条规定了夫妻一方财产可通过双方另行约定的方式转变为夫妻共同财产。根据上述规定，认定是否属于夫妻共同财产应考量两个问题：一、双方是否处于夫妻关系存续期间；二、双方是否对共有财产作出特别约定。由于夫妻一方的去世将导致婚姻关系消灭，在此情况下，健在一方所购得的房屋并非处于夫妻关系存续期间，同时又无其他关于夫妻财产共有的特别约定，所购买的争议房屋不属于夫妻共同财产，应当认定为健在一方的个人财产。本案江波的丈夫姜作臣于1984年8月23日死亡。1998年，江波使用其与姜作臣的工龄，购买案涉公有住房一套。姜正凯于2006年9月5日去世，江波于2018年9月22日去世。江波曾于2003年6月10日立遗嘱，将案涉房屋由姜正凯独立继承和处理。2006年9月22日，江波立遗嘱并经公证，将上述房屋遗赠给孙女姜鹤。2018年5月，江波将上述房屋赠与姜鹤，并办理了转移登记手续。姜作臣去世至江波1998年5月20日签订公有住房交易合同，时间相差14年之久，即使江波不使用姜作臣的工龄购买房屋，姜作臣也不能将其工龄转化为实际的财产权益。虽然最高人民法院曾于2000年2月17日发布了《关于在享受本人工龄和已死亡配偶生前工龄优惠后所购公房是否属夫妻共同财产的函的复函》，其中指出“夫妻一方死亡后，如果遗产没有分割，应查明购房款是夫妻双方的共同积蓄，还是配偶一方的个人所得，以此确认所购房屋是夫妻共同财产还是个人财产；如果购房款是夫妻双方的共同积蓄，所购房屋应视为夫妻共同财产”。但该复函已于2013年4月8日被法释〔2013〕7号文件废止。因此，本案结合上述第一、二点内容可知，在夫妻一方去世后，已丧失取得所有权资格的情况下，即使健在一方使用了夫妻共同积蓄购买房屋，争议房屋依然为健在一方的个人财产，夫妻健在一方使用已故配偶工龄所购买的房屋，应属于健在一方的个人财产，并非夫妻共同财产。故案涉房屋应属于江波个人财产，江波对其所有房屋有权进行处分，并赠与姜鹤。一审法院对案涉房屋赠与姜鹤的行为认定为无效行为，江波对案涉房屋赠与姜鹤的行为认定为无权处分不当，本院予以纠正。姜鹤此节上诉理由成立，本院予以支持。据此，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一、撤销安徽省合肥市庐阳区人民法院（2020）皖0103民初77号民事判决； 二、驳回姜亮炎的诉讼请求。 一审案件受理费18300元，减半收取9150元，保全费5000元，由姜亮炎负担；二审案件受理费18300元，由姜亮炎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员  王政文 二〇二〇年九月十六日 书记员  席 娅 附本案适用的法律条款： 《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规定：第二审人民法院对上诉案件，经过审理，按照下列情形，分别处理： （一）原判决、裁定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的，以判决、裁定方式驳回上诉，维持原判决、裁定； （二）原判决、裁定认定事实错误或者适用法律错误的，以判决、裁定方式依法改判、撤销或者变更； （三）原判决认定基本事实不清的，裁定撤销原判决，发回原审人民法院重审，或者查清事实后改判； （四）原判决遗漏当事人或者违法缺席判决等严重违反法定程序的，裁定撤销原判决，发回原审人民法院重审。 原审人民法院对发回重审的案件作出判决后，当事人提起上诉的，第二审人民法院不得再次发回重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