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苏省镇江市中级人民法院民 事 判 决 书（2020）苏11民终1801号上诉人（原审被告、反诉原告）：句容台泥水泥有限公司，住所地江苏省句容市下蜀镇桥头集镇北沿江开发区。法定代表人：吕克甫，该公司董事长。委托诉讼代理人：孙娟，北京市浩天信和（南京）律师事务所律师。委托诉讼代理人：秦于婷，北京市浩天信和（南京）律师事务所实习律师。被上诉人（原审原告、反诉被告）：句容市春帆化工有限公司，住所地江苏省句容市华阳镇东昌南路万家村15号。法定代表人：杜有付，该公司总经理。委托诉讼代理人：陈友春，江苏巨荣律师事务所律师。上诉人句容台泥水泥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台泥公司）因与被上诉人句容市春帆化工有限公司（以下简称春帆公司）买卖合同纠纷一案，不服江苏省句容市人民法院（2019）苏1183民初5785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20年6月4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台泥公司上诉请求：1.撤销一审判决中的履约保证金部分，改判上诉人无需向被上诉人返还履约保证金129224元；2.撤销一审判决第三项，判决支持上诉人的全部反诉请求。事实与理由：1.被上诉人单方解除合同，上诉人从未有同意解除合同并放弃赔偿的意思表示，一审判决以上诉人没有提异议、停发供货指令、重新询价的行为即推定上诉人同意解除合同没有事实和法律依据，进而认定上诉人的损失应由上诉人自行承担完全错误。2.一审法院以双方合意解除、盐城化工园区爆炸事件对合同履行有一定影响为由将履约保证金由189224元调整减少至60000元，没有事实和法律依据。春帆公司辩称，上诉人认为停止供货不代表解除合同，另行询价签订案外合同是独立的民事行为，那就意味着双方之间的合同并没有解除，本案存在两份有效合同，这不符合双方的本意。故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请求驳回上诉，维持一审判决。春帆公司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判令台泥公司立即归还履约保证金189224元、安全保证金473060元，并赔偿违约造成的利益损失90万元。台泥公司向一审法院反诉请求：1.判令春帆公司承担违约责任，扣除履约保证金189224元；2.判令春帆公司向台泥公司赔偿损失447316.4元。一审法院认定事实：一、案涉买卖合同约定的权利义务2019年3月5日，春帆公司以570元/吨的价格向台泥公司报价，成为台泥公司2019年度氨水供应商。2019年3月29日，春帆公司向台泥公司出具通知，称因受江苏响水化工园区爆炸事故的影响，与其合作的氨水生产商被迫停产整顿，导致其优质供货渠道中断，再加上江苏市场自三月份以来液氨价格一直持续上涨，20%氨水价格比其中标价高出80-100元/吨，使其无法承受，故希望在中标价基础上上调60元/吨，使其能维持不亏损。2019年4月1日，春帆公司与台泥公司在工作联系函中确认：依据4月1日《卓创资讯》价格中心公布的华东地区江苏省液氨价格为3416元/吨，4月份氨水单价应为合同单价620元/吨（未税）。2019年4月1日，台泥公司（甲方）、春帆公司（乙方）签订《句容台泥水泥有限公司原物料采购合同》一份。约定：台泥公司向春帆公司购买品名及规格型号为“200109000149氨水20%”14000吨，未税单价620元/吨，未税总价868万元，税率为9%。并备注：当液氨市场价格变动（采购当时液氨实价-液氨基准价）≥+10%，则依据下列公式重新计算氨水实际结算价格：氨水基准单价+(采购当时液氨实价-液氨基准价)X0.22/1.13=氨水结算价格。合同期限：自2019年4月1日起至2020年3月31日止。交货地点：句容台泥氨水库，在到达指定交货地点前，所有的运输责任由乙方负责。交货数量：上表(或附件)所列数量为甲方预估采购量，实际交货数量及日期由甲方酌情调节增减定之，乙方应全力配合不得异议。交货期限：依甲方指定交货日期交货。合同第12条履约保证约定，甲乙双方签订合同时，乙方需向甲方缴交相当于189224元现金或银行保函作为履约保证金，且应事先经甲方认可，并依甲方规定办理相关手续，于采购标的经甲方完成验收，且确认无待解决事项后，由甲方无息退给乙方，若乙方违反本合同任一条款，甲方可没收乙方履约保证金，并于五年内暂停往来交易，乙方不得异议。合同第13条违约责任约定，如乙方违反本合同约定，甲方保留一切追索赔偿的权利，甲方视需要终止或解除本合同，并不给予任何补偿。合同后附《氨水统购规范》第2.6条约定，卖方需提供合同总额之百分之五作为安全保证金，若卖方在买方厂内卸运氨水期间有不安全行为，经买方举证属实则扣罚该笔安全保证金（扣押该笔款项后，卖方需于买方下次进氨水前再次提供该额保证金）。合同后附《氨水统购规范》补充说明一约定：合同价格在合同期限内原则上不作调整，但当液氨市场价格变动（采购当时液氨实价-液氨基准价）≥+10%，则依据下列公式重新计算氨水实际结算价格：氨水基准单价+(采购当时液氨实价-液氨基准价)X0.22/1.13=氨水结算价格。其中，氨水基准单价是指买卖双方签订合同的氨水中标价格；采购当时液氨实价是指采购订单发出当天，“卓越资讯网”公布的液氨市场价格；液氨基准价是指买方招标时约定的合成氨水报价所参照的液氨价格，详如下表所示。二、案涉合同的履行情况合同签订后，春帆公司按约向台泥公司交付履约保证金189224元、安全保证金473060元。合同签订后，具体的供货流程为：台泥公司业务员通过微信告知春帆公司需要的数量及地点，由春帆公司在第二日向台泥公司供应。2019年5月1日，双方在工作联系函中确认：依据5月1日《卓创资讯》价格中心公布的华东地区江苏省液氨价格为3426元/吨，5月份氨水单价应为合同单价620元/吨（未税）。2019年5月5日，春帆公司向台泥公司发出《氨水调价函》及《情况说明函》，主要内容为：受江苏盐城化工园区爆炸事件的影响，江苏省化工厂大部分处于停产整顿或关停状态，江苏氨水市场处于有价无货的状态，即使能供货的厂家，实际20%氨水价格已经超过800元/吨，目前供货渠道都来自安徽市场，目前安徽液氨市场出厂均价3455元/吨，即液氨价格比4月1日增加了319元/吨，计算到20%氨水单价增长了66.5元/吨，且由于远距离运输导致运费增长了50元/吨，故20%氨水价格上涨了116.5元/吨。请求台泥公司从5月1日起调涨氨水价格100元/吨（含税），以缓解春帆公司经营严重亏损情况，春帆公司承诺按照台泥公司的实际需求量保供，若台泥公司无法满足春帆公司的涨价请求，春帆公司从2019年5月起将按合同每月保供1200吨。2019年5月13日，春帆公司再次向台泥公司发出通知，主要内容为：受江苏盐城化工园区爆炸事件的影响，我公司已于5月5日正式发函给贵公司，商讨氨水调价事宜及保供方案，贵公司一直未给答复，我公司在严重亏损情况下一直坚持供货，在我公司不知任何情况下，贵公司扣除我公司的履约保证金，我公司决定明天停止供货，并要求贵公司退还履约保证金，以及5月份氨水供货价格按卓创资讯江苏液氨的实际价格结算，如有异议，我公司将走正常的司法程序。台泥公司于2019年5月13日收到春帆公司停止供货通知后，未向春帆公司提出异议，并自2019年5月14日起未再向春帆公司发出供货指令。截止2019年5月14日，春帆公司向台泥公司供应2817.09吨氨水，台泥公司亦按约向春帆公司足额支付了相应的价款。双方在庭审中确认，春帆公司在2019年5月14日的供货系基于台泥公司2019年5月13日发出的供货指令。三、台泥公司与案外人签订的合同情况台泥公司于2019年5月13日收到春帆公司停止供货通知后，向包括春帆公司在内的氨水供货商发出了询价函，春帆公司亦进行了报价。2019年5月14日，台泥公司与报价最低的镇江恒达化工有限公司（以下简称恒达公司）签订《句容台泥水泥有限公司原物料采购合同》，合同约定台泥公司向恒达购买品名及规格型号为“200109000149氨水20%”14000吨，未税单价660元/吨，未税总价868万元，税率为9%。合同期限：自2019年5月15日起至2020年3月31日止，恒达公司应缴交的履约保证金为201432元，其余约定均和同春帆公司签订的合同内容相同。截止本案法庭调查结束，该合同在履行当中。一审法院认为，本案双方争议焦点为：1.导致合同无法履行，进而必须解除的原因是什么。2.合同解除后的后果如何承担。1.关于合同解除的原因。一审法院认为，案涉合同因双方合意解除。理由在于：春帆公司于2019年5月13日向台泥公司发出停止供货通知属单方解除合同的意思表示，台泥公司在收到该通知后，并未向春帆公司提出异议，自2019年5月14日起未再向春帆公司发出供货指令，且在2019年5月14日向包括春帆公司在内的氨水供货商发出了询价函，春帆公司亦进行了报价。台泥公司上述一系列行为表明了其同意春帆公司发出的解除合同的意思表示，故合同因双方合意解除。台泥公司虽在本案诉讼中辩称春帆公司的行为属根本违约，台泥公司据此享有合同解除权，但根据合同法第九十六条规定，当事人一方依照本法第九十三条第二款、第九十四条的规定主张解除合同的，应当通知对方。合同自通知到达对方时解除。对方有异议的，可以请求人民法院或者仲裁机构确认解除合同的效力。本案中，台泥公司并未通知春帆公司解除合同，且其停止发送供货指令、向春帆公司重新询价的行为向春帆公司传达了其同意解除合同的意思表示，故对台泥公司该辩称，不予采纳。2.关于合同解除的后果。一审法院认为，合同法第九十七条规定，合同解除后，尚未履行的，终止履行；已经履行的，根据履行情况和合同性质，当事人可以要求恢复原状、采取其他补救措施、并有权要求赔偿损失。本案中，就2817.09吨氨水，双方已经履行完毕；就剩余11182.91吨，双方均不再履行。现并没有证据证明春帆公司存在违反安全义务的情形，故安全保证金473060元应由台泥公司予以返还。案涉合同因双方合意解除，所谓因合同解除所产生的损失，系双方自愿选择合意解除合同所产生的风险，应由双方各自承担，故对春帆公司及台泥公司主张的损失，均不予支持。关于履约保证金，合同第12条约定，若春帆公司违反本合同任一条款，台泥公司可没收履约保证金189224元。双方于2019年5月1日确认五月份单价为620元/吨，春帆公司于2019年5月5日要求将单价涨至720元/吨，但未提供需要调价的依据，且并无证据证明在2019年5月1日至2019年5月5日期间出现了合同约定的调价情形，故春帆公司在涨价未果的情况下单方提出解除合同，导致合同未能履行完毕，其行为已构成违约，应按约向台泥公司支付一定数额的违约金。合同法第一百一十四条规定，当事人可以约定一方违约时应当根据违约情况向对方支付一定数额的违约金，也可以约定因违约产生的损失赔偿额的计算方法。约定的违约金低于造成的损失的，当事人可以请求人民法院或者仲裁机构予以增加；约定的违约金过分高于造成的损失的，当事人可以请求人民法院或者仲裁机构予以适当减少。考虑到案涉合同因双方合意解除、盐城化工园区爆炸事件对合同履行的影响等实际情况，一审法院将违约金调整为6万元。综上，台泥公司应向春帆公司返还安全保证金473060元、履约保证金129224元（189224元-60000元），合计602284元。春帆公司要求台泥公司赔偿违约造成的利益损失90万元的诉请，无法律依据，不予支持。台泥公司反诉要求扣除全部履约保证金，并赔偿损失447316.4元的诉请，无法律依据，不予支持。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九十三条第一款、第九十七条、第一百零七条、第一百一十四条第一款、第一百一十四条第二款，《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四十二条之规定，判决：一、台泥公司于判决发生法律效力之日起十日内向春帆公司返还人民币602284元；二、驳回春帆公司的其他诉讼请求；三、驳回台泥公司的其他反诉请求。二审中，当事人均未提交证据。本院对一审查明的事实予以确认。本案二审争议焦点主要为：1.本案双方合同解除方式的认定；2.违约责任的认定。关于争议焦点1，上诉人认为案涉合同系被上诉人单方解除，上诉人从未同意解除合同。被上诉人认为案涉合同系双方协商解除。本院认为，根据我国合同法的规定，当事人一方主张解除合同的，应当通知对方。本案被上诉人虽然于2019年5月13日向上诉人发出了停止供货的通知，但并未明确通知解除合同，故不能据此认定被上诉人单方通知上诉人解除合同。但是，根据被上诉人发出上述通知的内容可以认定，被上诉人具有不想继续履行合同的意思，且试图和上诉人协商终止合同，并征求上诉人的意见。上诉人虽没有向被上诉人发出明确的同意解除合同的意见，也没有在收到被上诉人发出的通知后予以回应，但在上诉人收到被上诉人的通知后立即停止向被上诉人发出供货指令，其以实际行为表明其同意被上诉人发出的停止供货意见。故依据我国合同法第九十三条第一款的规定，可以认定双方协商一致解除合同。关于争议焦点2，本院认为，本案双方虽协商一致解除合同，但守约方有权要求违约方承担违约责任。本案中被上诉人虽向上诉人发出了调价函，但上诉人未予明确回复，不能认定上诉人认可了被上诉人的调价要求，且在本案审理中被上诉人未能提供证据证实其调价要求符合双方合同约定，故被上诉人单方面要求停止供货构成违约，被上诉人应当承担违约责任。但是依据我国合同法第六十条的规定，合同当事人应当遵循诚实信用原则，根据合同性质、目的和交易习惯履行通知、协助、保密等义务。根据双方合同约定，合同约定的单价可以按照市场价格进行调整。被上诉人向上诉人发出调价函后，上诉人应当依照合同约定对被上诉人发出的调价请求予以回复，如果不同意调价的，应当说明理由。但是上诉人在收到被上诉人的调价函后未予明确答复，为合同的继续履行增添了不稳定因素，故上诉人对合同最终的解除亦有一定的过错，应当相应减轻被上诉人的违约责任。上诉人认为依据合同约定不应当返还履约保证金，且被上诉人应当赔偿损失。一审法院认定损失应当由上诉人自行承担不当，本院予以纠正。但是一审法院根据盐城化工园区爆炸事件对合同履行的影响酌情调整违约金并无不当，且本院考虑到上诉人对案涉合同的解除亦有过错，一审法院认定被上诉人承担60000元违约责任的结果并无明显不当，本院予以确认。综上所述，台泥公司的上诉请求不能成立，应予驳回。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规定，判决如下：驳回上诉，维持原判。二审案件受理费9566元，由台泥公司负担。本判决为终审判决。审判长  戴晓东审判员  朱宝华审判员  沈 荷二〇二〇年九月二日书记员  韦 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