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苏省常州市中级人民法院民 事 裁 定 书（2020）苏04民终1070号上诉人(原审原告):常州新区常武不锈钢有限公司，统一社会信用代码9132040272059402XG，住所地常州市青洋中路1号西908-913、915-916号。法定代表人：孙亚泽,该公司总经理。委托诉讼代理人：吴琦、赵勇,江苏品喆律师事务所律师。被上诉人(原审被告)：常州东方理想实业有限公司，统一社会信用代码913204007473438530，住所地常州市晋陵中路188-17号。法定代表人：凌惠彬，该公司董事长。委托诉讼代理人：上官俊杰、宋倩，江苏常武律师事务所律师。上诉人常州新区常武不锈钢有限公司（以下简称不锈钢公司）因与被上诉人告常州东方理想实业有限公司（以下简称理想实业公司）民间借贷纠纷一案，不服常州市天宁区人民法院(2019)苏0402民初5252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20年3月24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不锈钢公司上诉请求：1、撤销常州市天宁人民法院（2019)苏0402民初5252号民事判决，依法改判支持不锈钢公司的一审诉讼请求。2、一、二审诉讼费用由被上诉人承担。事实与理由:一审判决认定事实不清，适用法律不当。一、一审判决认为上诉人只能证明向被上诉人支付150万元的事实，无法证明该款项为借款，认为双方没有对借贷合意达成一致的意思表示。理由有三点，首先，上诉人主张当事人双方就借款金额、利息等借款事项达成了合意，但均为口头约定，未能提供借条、借据予以明。试问哪条法条规定了当事人双方口头约定的借款就不算借款。在一审庭审过程中双方当事人都明确了该款项就是借款，一审法院有什么权利就认定不是借款，法律依据在哪。其次，一审法院认为被上诉人在上诉人提供的银行业务回单上签署“情况属实”并盖章，只能表明被上诉人对上诉人向被上诉人汇款150万元的事实表示确认，无法显示性质和用途。试问哪条法条规定了借贷关系必须明确了用途才能成立。再次，一审法院认为上诉人向被上诉人出具的催款函载明“我公司账面尚余贵公司欠款150万元”，这仅能表明双方之间存在业务往来，不能证明这是借款。从双方当事人在庭审过程中的陈述及提交的证据可以看出上诉人与被上诉人之间除了该笔借款之外不存在任何业务往来。双方公司的业务范围也完全没有交集。双方都认可该笔款项就是借款。因此，一审法院认定双方不存在借贷合意的理由都不能成立。二、关于借款用途，一审法院认为双方陈述的不一致，也作为驳回上诉人的一个理由。上诉人在庭审过程中如实陈述当时被上诉人借款时，由其实际控制人闵仁美向上诉人借款并告知其用于银行转贷，只需用几天。上诉人将钱转给被上诉人后，上诉人根本没有能力来控制该笔款项的走向。而一审法院以当时被上诉人所述的借款用途与实际的借款用途不一致来作为驳回理由，对于上诉人来说过于苛刻。另在打款后不久被上诉人的实际控制人闵仁美就因为涉嫌行贿被检察院带走，直到一年多后才被释放。因此，并不是上诉人不想让被上诉人写借条，而是实际情况没来得及。在闵仁美出来之后也没有写借条，这也是为了最大限度的还原真实情况，如果双方有意串通虚假诉讼的话，就不会是这样的状况。三、一审判决适用法律不当。《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诉讼证据的若干规定》第八条规定：“诉讼过程中，对于当事人对另一方当事人陈述的案件事实明确表示承认的，另一方当事人无需举证。”于2020年5月1日起开始施行的修正后的《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诉讼证据的若干规定》第三条第一款规定“在诉讼过程中，一方当事人陈述的于己不利的事实，或者对于己不利的事实明确表示承认的，另一方当事人无需举证证明。”都可以看出只要一方当事人对案件事实明确表示承认的，另一方当事人无需举证证明。本案被上诉人自始至终都明确向上诉人借款150万元的事实，上诉人是无需举证证明的。而一审法院还以“负有举证责任的原告，其所提供的证明不足以证明其主张的诉讼请求，应由其承担不利后果”为理由驳回上诉人的诉讼请求。不知一审法院的法律依据是什么。最后，一审法院作出这样的判决，完全是依据自身的内心确认后，为了驳回而驳回，理由牵强。完全有悖于法律宗旨和依法治国的精神。一审法院不应当因为现在社会上有一部分不法分子钻法律的空子就丧失了保护合法债权人的勇气。一审法院如果真的怀疑该案为虚假诉讼也完全可以移交公安立案侦查。这样的判决对整个社会都将起到不良的示范作用，有损广大合法债权人合法权益。不锈钢公司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1、判令被告偿还借款本金150万及利息90万（自2015年9月1日至实际偿还之日按年利15%计算，暂计算至2019年9月1日），共计240万元。2、本案诉讼费、保全费由被告承担。一审法院认定事实：原告不锈钢公司于2015年9月1日通过转账汇款的方式向被告理想实业公司账户汇入1500000元。被告理想实业公司在原告的银行汇款业务回单上签署“情况属实”并加盖公司印章。原告于2016年12月28日向被告发出催款函，载明：“截止2016年12月31日，我公司账面尚余贵公司欠款150万元（大写人民币壹佰伍拾万元整）。贵公司应当在2016年12月30日之前支付上述款项，及年利率15%的利息，但我公司至今仍未收到该笔款项。因此，特请贵公司能够在近期内及时向我支付上述款项。催款人：孙姬卫2016年12月28日”。闵仁美在回执上签名确认。被告理想实业公司于2015年9月1日向案外人凌玉娣个人账户汇入1200000元及23400元两笔款项。一审庭审中，原告不锈钢公司陈述称，借款的时候闵仁美说两三天就还过来，帮她转一下贷款的，所以就没有立借据，口头约定15%年利率的利息。被告理想实业公司陈述称，150万元借款是用来归还案外人凌玉娣的借款，并提供了银行流水和（2015）武民初字第1924号民事判决书作为证据。一审另查明，原告不锈钢公司的法定代表人为孙亚泽，孙亚泽与孙姬卫为夫妻关系。被告理想实业公司的股东为凌惠彬、闵仁美，凌惠彬系法定代表人，闵仁美系监事。凌惠彬与闵仁美为夫妻关系。孙姬卫与闵仁美于上世纪90年代曾是同事关系。一审归纳本案的争议焦点是：原告不锈钢公司与被告理想实业公司的借贷关系是否成立。一审法院认为，合法借贷关系的成立必须满足两个要件，一是双方有借贷合意，二是款项实际交付。本案中，原告不锈钢公司向被告理想实业公司支付150万元的事实，有银行转账凭证、银行汇款业务回单等证据予以证明。但该组证据无法证明原告向被告支付的款项为借款。本案的争议关键在于双方是否形成了借贷合意，即双方对借款行为是否有一致的意思表示。首先，原告主张当事人双方就借款金额、利息等借款事项达成了合意，但均为口头约定，未能提供借条、借据等债权凭证予以证明。其次，被告在原告提供的银行业务回单上签署“情况属实”并盖章，该行为只能表明被告对原告向被告汇款150万元的事实表示确认，无法显示该笔汇款的性质和用途。再次，原告向被告出具的催款函载明“我公司账面尚余贵公司欠款150万元”，这仅能表明双方之间存在业务往来，无法确认该150万元欠款就是原告所主张的借款。催款函的签收回执载明“本签收回执作为我公司已签收的凭证”，被告的签字仅表示被告收到了该催款函，并不表明原、被告双方就催款函的内容达成一致意见。综上，根据原告提供的证据和双方当事人的陈述，无法确认原、被告之间达成了借贷合意。人民法院在审理民间借贷纠纷案件时，应当严格审查借贷发生的原因、时间、地点、款项来源、款项用途等情况，并结合双方当事人的陈述对事实进行认定。本案中，被告对借款事项不持异议，其称借款是为了归还案外人凌玉娣的借款，并提供了银行流水明细和（2015）武民初字第1924号民事判决书等证据。经审理查明，（2015）武民初字第1924号民事判决书中载明的借款事实形成于2015年9月18日，而被告向案外人凌玉娣汇款的时间为2015年9月1日，归还还未发生的借款明显有违常理。被告称支付给案外人凌玉娣的款项是发生在2015年9月18日之前，对此，被告未提交证据。因此，对被告关于款项用途的陈述不予采信。此外，原告称因担心超过诉讼时效，故在催款函中要求被告在“2016年9月30日之前”支付款项。据查，根据原告的陈述，双方并没有对借款约定明确的归还期限，借款发生在2015年9月1日，催款函是在2016年12月28日发出的，不存在超过时效的风险。原告的陈述前后矛盾，不予采信。综上，根据当事人陈述、双方提供的证据并结合其他因素综合分析，无法证明原、被告之间存在借款合意；原、被告的多处陈述亦前后矛盾、不符合客观事实，故无法认定双方成立合法的借贷关系。对负有举证责任的原告，其提供的证明不足以证明其事实主张的，应由其承担不利后果。原告主张的要求被告归还借款本金并支付利息的诉讼请求，缺乏事实和法律依据，不予支持。据此，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第一款、第七十一条第一款、《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诉讼证据的若干规定》第二条之规定，一审法院判决：驳回常州新区常武不锈钢有限公司的诉讼请求。案件受理费26000元，减半收取13000元，由常州新区常武不锈钢有限公司负担。二审中，不锈钢公司提交一份不锈钢公司2015年9月1日至2015年9月30日记账凭证一份。该记账凭证中显示9月10日记账凭证第四项1133022其他应收款理想实业公司150万元，对于是其他货款的记录都是应付账款，本批记载是其他应收款，因此该份证据证明不锈钢公司支付给被上诉人理想实业公司的款项为借款。理想实业公司对该份证据没有异议。根据本院要求，不锈钢公司另向本院提交2014至2019年资产负债表、利润表、其他应收款总分类账、其他应收款明细分类账以及2014年4月21日记账凭证一份及所附单据1张、2014年5月8日记账凭证一份及所附单据1张、2014年5月31日记账凭证一份及所附单据1张、2015年9月22日记账凭证一份及所附单据1张、2014年12月31日记账凭证一份及所附单据1张、2015年1月31日记账凭证一份及所附单据3张、2015年2月7日记账凭证一份及所附单据2张、2015年5月30日记账凭证一份及所附单据1张、2015年6月25日记账凭证一份及所附单据2张、2015年7月14日记账凭证一份及所附单据8张、2015年9月10日记账凭证一份及所附单据1张。理想实业公司对以上证据没有异议。以上相关记账凭证载明，2014年4月28日2015年9月10日，不锈钢公司向理想实业公司转账12笔，用途载明：往来款、对外付款、借款、还款等，有的没有载明用途，其中2015年7月14日记账凭证所附单据中有一张为50万元的转账支票存根，收款人为理想实业公司，用途为货款。此期间理想实业公司向不锈钢公司转账9笔，用途有的载明还款，有的没有载明用途。不锈钢公司二审中陈述现在是电脑记账，但是也有账本。本院二审中要求理想实业公司提交其公司2015年9月份的原始记账凭证及对应的明细账、总账。理想实业公司称提交不出，原因2015年9月份公司的账册被武进检察院拿走了，后来归还了一部分，但是没有凭证交接手续。本院要求理想实业公司提交武进检察院取走、交还账册的交接手续等证据，理想实业公司称没有相关证据。本院问理想实业公司有无电子财务账册，理想实业公司没有向本院作具体答复。理想实业公司二审中称，目前理想实业公司作为被执行人的涉执行案件有大概十几个，目前执行进展是拍卖了理想中学的土地、厂房，理想中学与理想实业公司是关联企业，理想中学没有厂房，有房屋。拍卖成交七千多万元，理想中学与理想实业公司等关联公司债务共两个多亿。对一审查明事实，二审经审理查明与一审一致，本院依法对一审法院查明的事实予以确认。本院认为，《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诉讼证据的若干规定》第三条第一款规定“在诉讼过程中，一方当事人陈述的于己不利的事实，或者对于己不利的事实明确表示承认的，另一方当事人无需举证证明。”是关于民事诉讼中自认的一般规定。同时，在第八条规定“《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的解释》第九十六条第一款规定的事实,不适用有关自认的规定。自认的事实与已经查明的事实不符的,人民法院不予确认。”，该规定是不适用自认的特别规定，应优先使用。《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的解释》第九十六条第一款规定的事实是包括：（一）涉及可能损害国家利益、社会公共利益的；（二）涉及身份关系的；（三）涉及民事诉讼法第五十五条规定诉讼的；（四）当事人有恶意串通损害他人合法权益可能的；（五）涉及依职权追加当事人、中止诉讼、终结诉讼、回避等程序性事项的。本案中，理想实业公司称理想实业公司及其相关联的理想中学目前作为被执行人的涉执行案件有大概十几个，目前执行进展是拍卖了土地、厂房，拍卖成交七千多万元，理想中学与理想实业公司等关联公司债务共两个多亿。因此，本案存在“当事人有恶意串通损害他人合法权益可能的”的情形，根据上述规定，本案不适用有关自认的规定。不锈钢公司关于理想实业公司已自认双方存在口头约定、自认涉案150万元系借款的上诉理由不能成立。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民间借贷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规定》第十九条规定，在出借人起诉所依据的事实和理由明显不符合常理，或当事人双方对借贷事实的发生没有任何争议或者诉辩明显不符合常理等情况下，人民法院审理民间借贷纠纷案件时应当严格审查借贷发生的原因、时间、地点、款项来源、交付方式、款项流向等事实。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的解释》第九十、九十一条条规定，当事人对自己提出的主张或者反驳对方请求所依据的事实，应当提供证据加以证明。没有证据或证据不足以证明当事人的事实主张的，由负有举证责任的当事人承担不利后果。主张法律关系存在的当事人，应当对产生该法律关系的基本事实承担举证证明责任。本案不锈钢公司提供的证据可以证明2015年9月1日通过转账汇款的方式向理想实业公司账户汇入150万元的事实，但无法证明支付的款项的性质为借款，即没有提供证据证明双方约定该150万元为借款的事实。一审庭审中，为说明该款项的性质，不锈钢公司陈述借款的时候理想实业公司闵仁美说两三天就还过来，帮她转一下贷款的。被告理想实业公司陈述150万元借款是用来归还案外人凌玉娣的借款，并提供了银行流水和（2015）武民初字第1924号民事判决书作为证据。但（2015）武民初字第1924号民事判决书中载明的向凌玉娣借款事实发生于2015年9月18日，而理想实业公司是于2015年9月1日向凌玉娣个人账户汇入1200000元及23400元两笔款项。理想实业公司向凌玉娣汇款归还还未发生的借款明显有违常理。对此，理想实业公司又称支付给凌玉娣的款项是在2015年9月18日之前发生的，但未提交证据。由此，不锈钢公司、理想实业公司关于借贷发生的原因陈述不一，且理想实业公司的陈述前后矛盾。另，不锈钢公司提交的记账凭证等证据可以证明2015年9月1日通过转账汇款的方式向理想实业公司账户汇入150万元并记账为其他应收款的事实，但只是不锈钢公司单方财务记录，亦无理想实业公司相对应记账记录，不能证明双方存在借贷合意。而理想实业公司在本院已释明后果情况下仍无正当理由拒不提供任何财务记录（实体记账凭证或电子记账凭证打印件）。根据二审查明的事实，不锈钢公司有关记账凭证的内容与不锈钢公司上诉称“上诉人之间除了该笔借款之外不存在任何业务往来。双方公司的业务范围也完全没有交集。”亦存在矛盾。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在审理经济纠纷案件中涉及经济犯罪嫌疑若干问题的规定》第十一条规定，人民法院作为经济纠纷审理的案件，经审理认为不属于经济纠纷案件而有经济犯罪嫌疑的，应当裁定驳回起诉，将有关材料移送公安机关或检察机关。本案不锈钢公司以民间借贷纠纷起诉理想实业公司并提供相关证据以证明存在民间借贷法律关系，理想实业公司对起诉和证据无任何异议，但不锈钢公司提供的证据不能证明存在民间借贷法律关系，且本案证据及双方当事人陈述存在诸多矛盾，本案涉嫌虚假诉讼犯罪，不属于民事案件审理范围，依法应当裁定驳回不锈钢公司的起诉，并移送公安机关处理。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之规定，裁定如下：一、撤销常州市天宁区人民法院(2019)苏0402民初5252号民事判决；二、驳回不锈钢公司的起诉。一审案件受理费26000元，不锈钢公司已预交，由一审法院退还；二审案件受理费26000元，不锈钢公司已预交，由本院退还。本裁定为终审裁定。审判长  刘敬兵审判员  时 坚审判员  翟 翔二〇二〇年九月四日书记员  沈 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