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川省自贡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案由                       机动车交通事故责任纠纷                       案号                       （2020）川03民终310号                               当事人                       上诉人（原审原告）：谢练忠，男，1956年6月27日出生，汉族，住四川省自贡市自流井区。             委托诉讼代理人：余泽红，四川宣意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中国太平洋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自贡市中心支公司，住所地四川省自贡市自流井区五星街百利大厦3-4楼。             负责人：隋子舟，总经理。             委托诉讼代理人：吴艳，四川平扬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王鹏，男，1994年2月10日出生，汉族，户籍地：四川省自贡市沿滩区。                                                                                                                                   上诉请求及理由                       谢练忠上诉请求：依法撤销四川省自贡市沿滩区人民法院（2020）川0311民初33号民事判决中关于驳回谢练忠主张由中国太平洋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自贡市中心支公司（以下简称太平洋财保自贡支公司）在商业第三者险内承担赔付责任的判决内容，改判由太平洋财保自贡支公司依法承担第三者责任险1000000元，王鹏承担扣除交强险、商业险后的赔偿责任。             事实及理由：王鹏在太平洋财保自贡支公司处为案涉车辆投保了1000000元的第三者责任险，在保险期间，驾驶被保险机动车发生交通事故，致谢练忠一级伤残，一审判决认为王鹏存在逃逸行为，太平洋财保自贡支公司履行了对第三者商业险免责条款的提示义务，故判决太平洋财保自贡支公司不承担商业险赔偿责任，属事实认定不清、法律适用错误。             第一，投保人王鹏将伤者谢练忠拖至路边并拨打120医疗急救电话，其依法采取“抢救伤员”措施后驾驶被保险机动车离开事故现场的行为，不符合保险合同条款中约定的保险人免除赔付责任的情形。案涉保险合同条款第二章机动车第三者责任险第二十四条规定：“在上述保险责任范围内，下列情况下，不论任何原因造成的人身伤亡、财产损失和费用，保险人均不负责赔偿：……（二）驾驶人有下列情形之一者：1.事故发生后，在未依法采取措施的情况下驾驶被保险机动车或者遗弃被保险机动车离开事故现场；……”。根据本案《道路交通事故责任认定书》载明的事实：“未及时保护现场和报警、而是将伤者拖至道路外并拨打120急救电话后，驾车逃逸现场”，可见，王鹏在发生交通事故后，实施了立即停车、将伤者拖至路边外和拨打120急救电话“抢救伤员”的救助措施，该行为防止了保险人第三者责任险赔付损失继续扩大。虽然王鹏未履行“及时报警”的义务，但该违法行为损害的法益为道路交通的公共安全秩序，并不能由此产生保险人承担的商业责任险赔付损失的扩大，不属于违约行为。基于保险合同的财产性法益特征，拒绝采取“立即抢救伤员”的措施才与保险人商业险赔付利益之间具有直接的关联性，在投保人王鹏违反“迅速报警”规定及“逃逸”的行为并不能证明其可以致保险人商业险赔付责任扩大的情况下，保险人应当承担保险赔付责任。一审判决以王鹏存在“逃逸”就认定应适用案涉免责条款，显然违背了保险人按约承担商业险赔付义务的合同约定，实则是将投保人违反《道路交通安全法》的规定而离开交通事故现场的“逃逸”概念，直接等同于保险合同中投保人“未依法采取措施情况下驾驶被保险机动车离开事故现场”免责条款的概念，混淆了前者系肇事者为逃避行政或刑事处罚实施“逃逸”而对公共交通安全秩序法益直接侵犯的违法行为，与后者系投保人违反保险合同约定而实施造成对被保险人赔付责任的扩大的违约行为的界限。             第二，一审判决仅以保险人履行了免责条款的提示义务而判定案涉第三者免责条款生效的结论，违反了法律的规定。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保险法》第十七条第二款规定“对保险合同中免除保险人责任的条款，保险人在订立合同时应当在投保单、保险单或者其他保险凭证上作出足以引起投保人注意的提示，并对该条款的内容以书面或者口头形式向投保人作出明确说明；未作提示或者明确说明的，该条款不产生效力”的规定，保险人应当同时尽到对免责条款的提示和明确说明义务，免责条款才可生效。一审庭审笔录记载 ，保险人仅对保险合同免责条款内容以加黑加粗的方式进行了提示，没有提供证据证明其履行了对免责条款的明确说明义务。                                                       争议焦点                       太平洋财保自贡支公司是否应当在商业险范围内对谢练忠承担赔付责任。                               一审案件事实                       2019年1月25日，王鹏驾驶川CT****小型轿车由自贡市高新孵化沿古盐路往金帝广场方向行驶。当日5时4分，该车行驶至沿滩新古盐路福乐家超市门前道路人行横道处，将正在经人行横道由右往左横过道路的行人即谢练忠撞倒受伤造成交通事故。事故发生后，王鹏未及时保护现场和报警，而是将伤者谢练忠拖至道路外并拨打120急救后，驾车逃逸现场，王鹏于当日被沿滩区交警大队查获。事故发生后，经交警部门认定，王鹏承担此次事故的全部责任，谢练忠不承担此事故责任。同时，事故发生后，谢练忠被送往自贡市第四人民医院住院治疗，被诊断为急性呼吸衰竭、重型颅脑损伤、左侧第8肋骨骨折、腰2－4左侧横突骨折、骨盆骨折等，自2019年1月25日住院起至2019年3月10日在EICU治疗，自2019年3月11日起转入该院神经外科治疗，予以一级护理，目前仍未治疗终结。截止2020年3月3日，谢练忠共住院403天，共花去医疗费528,853.89元，尚欠付自贡市第四人民医院医疗费349,853.89元。2019年10月29日，谢练忠家属委托四川基因格司法鉴定中心对谢练忠因交通事故造成的伤残程度、护理依赖程度进行鉴定。2019年11月8日，四川基因格司法鉴定中心作出川基鉴[2019]临鉴字第1813号《法医临床学司法鉴定意见书》，鉴定意见为：1.被鉴定人谢练忠因外伤致四肢肌力损伤，其致残程度为一级；2.被鉴定人谢练忠的护理依赖程度为完全护理依赖。谢练忠支付鉴定费2,000元。谢练忠住院期间支付293天护理费共45,420元，购买医疗仪器器械防褥疮气床垫1个408元，购买医疗仪器器械一次性使用冲洗器80支188元，购买轮椅1台318元，购买破壁料理机599元。王鹏垫付医疗费68,000元，支付谢练忠住院期间2天护理费320元，支付其他费用5,400元。太平洋财保公司垫付医疗费10,000元。             另查明，谢练忠于1956年6月27日出生，户籍地为四川省自贡市自流井区钟云山新村15栋4门附8号，系城镇人口，定残之日已年满63周岁。                               二审查明事实                       二审过程中，谢练忠向本院提交了交强险、商业险保险单复印件两份，拟证明王鹏在太平洋财保自贡支公司处购买交强险、第三者责任险及不计免赔险情况。太平洋财保自贡支公司及王鹏对该证据均无异议。本院对该证据认证意见：因太平洋财保自贡支公司及王鹏对该证据无异议，对其真实性、合法性、关联性予以认可。本院二审查明的事实与一审查明的事实一致，对一审查明的事实，本院予以确认。本院另查明，王鹏在太平洋财保自贡支公司为案涉的川C****小型轿车投保了交强险、商业第三者责任险及不计免赔率险。其中，交强险死亡伤残赔偿限额为110000元，医疗费用赔偿限额为10000元，财产损失赔偿限额为2000元；商业第三者责任险的保险赔偿限额为1000000元。保险期限自2018年3月17日起至2019年3月17日止。案涉机动车第三者责任险第二十四条第二项载明：“在上述保险责任范围内，下列情况下，不论任何原因造成的人身伤亡、财产损失和费用，保险人均不负责赔偿：……（二）驾驶人有下列情形之一者：1.事故发生后，在未依法采取措施的情况下驾驶被保险机动车或者遗弃被保险机动车离开事故现场；……”。太平洋财保自贡支公司通过邮寄方式向王鹏送达了案涉保险合同。                                       裁判结果及理由                       本院认为，王鹏在太平洋财保自贡支公司处购买了第三者责任险后，在保险期内驾驶被保险机动车发生交通事故，致谢练忠一级伤残且构成全责，属于案涉第三者责任险应予赔付的范围，太平洋财保自贡支公司应按保险合同约定承担赔付责任。虽然案涉第三者责任险保险合同将“未依法采取措施的情况下驾驶被保险机动车或者遗弃被保险机动车离开事故现场”的情形作为免责条款，但太平洋财保自贡支公司不应依据该免责条款免责，具体理由为：             一、案涉第三者责任险免责条款含义不明，应作出对提供格式条款一方不利的解释。案涉免责条款中的“未依法采取措施”，该“依法”是指狭义的法律即全国人大及其常委会制定的法律，还是广义的指包含但不限于法律、行政法规、地方性法规、规章等在内的各种法律渊源，未予明确，以致何谓“依法采取措施”，具有不确定性。虽然法律公布即推定人知晓，但在将某些法律规定约定为免责条款时，应当做到明确具体，才能在当事人之间建立起合法的预期，指引当事人的行为。特别是格式免责条款中，如欲将法律的规定作为免责条款，排除对方权利或减轻自己义务的时候，提供格式免责条款的一方更应具体化，或将其内涵和外延向相对人作出明确说明，否则，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的四十一条“ 对格式条款的理解发生争议的，应当按照通常理解予以解释。对格式条款有两种以上解释的，应当作出不利于提供格式条款乙方的解释”的规定，应当作出提供格式条款一方的不利解释。             二、案涉免责条款并非以法律、行政法规的禁止性规定作为免责情形，故提供格式条款一方应同时尽到对该免责条款的提示和告知义务。虽然保险法规定，如将法律、行政法规规定的禁止性规定作为免责条款的，只需尽到提示义务即可，但前提是约定的该法律或行政法规规定的禁止性行为必须是明确无歧义方可，如条款本身具有歧义或较大抽象性，就不应适用该规则。提供格式免责条款的一方以法律、行政法规的禁止性规定作为免责情形的只需尽到提示义务，不意味着将“不依法采取措施”的抽象性内容作为免责条款也可只尽到提示义务。因为前者是明确具体的法律、行政法规的禁止性规定，而后者不是，其只是含有“依法”二字的抽象条款，故欲让该类条款在当事人间发生提供格式免责条款一方所期望的效力，就应根据保险法的规定同时尽到对案涉格式免责条款的提示和明确说明义务。具体到本案，太平洋财保自贡支公司并无充分的证据证明其已向投保人做了明确说明。             三、对格式免责条款的解释，应当限于对履行保险合同有关联的范围内。一个不言自明的道理是，格式条款成为合同内容并作为免除格式条款提供方责任的依据的正当性，应是其所约定的情形与合同的履行及对合同当事人的权利义务存在直接影响。如免责条款所约定的免责情形本就对提供格式条款一方利益不造成任何影响，该条款就丧失了正当性，就不该成为格式条款，从而不当排除对方权利或减轻己方责任。在对某个外延宽泛的抽象格式条款进行解释时，也应秉持此种理念。本案中，王鹏在交通事故发生后，将谢练忠拖至路边，避免其受到二次伤害，拨打120急救电话，使其得到救治，王鹏的行为系履行保险合同约定义务的行为，避免了保险损失的进一步扩大。王鹏未实施包含及时报警在内的其他行为就离开现场，应当受到刑法或行政法律法规的否定性评价，但本案王鹏该行为并未扩大保险损失，对保险人太平洋财保自贡支公司保险合同的利益不造成影响，就不应成为剥夺王鹏保险合同利益的依据。             综上，太平洋财保自贡支公司应当承担第三者责任险的赔付责任。由于太平洋财保自贡支公司无充分证据证明其已履行对保险合同免责条款的明确说明义务，保险合同中的关于免赔率等免责条款不发生合同效力，另王鹏亦购买了第三者责任险不计免赔险，故太平洋财保自贡支公司应当在商业第三者责任险和不计免赔险范围内承担1000000元的赔付责任。对超出太平洋财保自贡支公司赔付的部分，应由王鹏承担。对谢练忠的上诉请求，本院予以支持。一审判决适用法律错误，应予纠正。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十六条、第四十八条、第五十三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人身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十七条、第十八条、第十九条、第二十一条、第二十三条、第二十四条、第二十五条、第二十六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保险法〉若干问题的解释（二）》第十三条第一款，《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一、撤销四川省自贡市沿滩区人民法院（2020）川0311民初33号民事判决；             二、由中国太平洋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自贡市中心支公司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十五日内向谢练忠赔付交强险、第三者责任险及不计免赔险赔付款1110000元；             三、由王鹏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十五日内赔偿谢练忠109749.89元；             四、驳回谢练忠其他诉讼请求。             如果未按本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             一审案件受理费15174元，减半收取7587元，二审案件受理费12700元，合计20287元，由王鹏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黄观海 审判员  郑 轶 审判员  谢邑钦 二〇二〇年九月二日 书记员  蒲利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