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疆维吾尔自治区乌鲁木齐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20）新01民再86号   再审申请人（一审被告、二审上诉人）：德力西新疆交通运输集团股份有限公司。住所地：新疆维吾尔自治区乌鲁木齐市经济技术开发区北五路36号。   法定代表人：宋国强，该公司总经理。   委托诉讼代理人：王朋，新疆厚植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郭建勇，新疆厚植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申请人（一审原告、二审被上诉人）：贺立华，男，1962年10月22日出生，汉族，住新疆维吾尔自治区乌鲁木齐市。   委托诉讼代理人：冯跃，新疆珅盟律师事务所律师。   再审申请人德力西新疆交通运输集团股份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德力西公司）因与被申请人贺立华劳动合同纠纷一案，不服本院（2019）新01民终3956号民事判决，向新疆维吾尔自治区高级人民法院申请再审。新疆维吾尔自治区高级人民法院于2020年4月27日作出（2020）新民申430号民事裁定，指令本院再审本案。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开庭审理了本案。再审申请人德力西公司的委托诉讼代理人王朋、被申请人贺立华及其委托诉讼代理人冯跃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德力西公司申请再审称，请求：1．撤销一、二审判决；2．改判驳回贺立华的诉讼请求，即德力西公司不向贺立华返还抵押金40000元；3．由贺立华承担本案的一、二审案件受理费。事实和理由，1．我公司有新的证据，《关于同意新疆旅客运输公司改制重组方案的复函》、《新疆旅客运输公司改制重组合作协议》、《记账凭证》等，足以推翻原判决；2、涉案抵押金系基于车辆租赁和承包而生产，是合同纠纷并非劳动争议。新疆旅客运输公司与贺立华于1997年签订的《劳动合同》明确约定了工资分配形式为租赁承包制，根据《劳动部办公厅、国家经贸委办公厅对“关于用人单位要求在职职工缴纳抵押性钱款或股金的做法应否制止的请示”的复函》【劳办发［1995］150号】的内容，贺立华作为驾驶员，交纳抵押金是合法的，与2004年与德力西公司签订的《劳动合同》没有关系。另，仲裁机构当时也是以本案不属于劳动争议受案范围而未予受理，因此该抵押金不是基于劳动关系产生；3．本案是合同纠纷，诉讼时效不受《劳动法》、《劳动合同法》调整，不应从劳动关系终止之日起计算时效，应当从贺立华知道或者应当知道其权益被侵害之日起算。根据本案情况，贺立华最迟在2003年9月8日就知道或者应当知道其权益受到侵害，现已过诉讼时效，其已丧失了胜诉权；4．原一、二审判决认定的事实缺乏证据证明。德力西公司系从国有企业改制而来，在2003年改制清算时，贺立华的抵押金用以抵扣承包租赁期间所产生的亏损后，再发放身份置换金。由于贺立华的抵押金收据丢失，故由其出具了2003年9月8日的《声明》。从该《声明》内容可以确定德力西公司已将抵押金返还给贺立华。   贺立华辩称，1．关于诉讼时效的问题。德力西公司在再审审查过程中明确表明，在2004年新疆旅客运输公司改制后，贺立华作为其员工签订劳动合同，形成劳动关系，且基于劳动关系，合理、合法占有德力西公司名下车辆。所有驾驶人员均需要交纳押金，贺立华因为一直在德力西公司工作，才在2017年10月31日经批准达到退休年龄后向单位返还车辆，此时贺立华占有车辆的法律关系得以终止，因此诉讼时效应从贺立华返还车辆、批准退休之日开始计算；2．在公司改制的过程中，德力西公司认可贺立华交纳的40000元押金，正是由于该押金存在，德力西公司在后期贺立华占用其运营车辆时才没有要求贺立华重新缴纳相关押金，该抵押金与德力西公司所述的身份置换金不同；3.2003年9月8日出具的《声明》系在德力西公司的胁迫下所出具。因此，请求驳回德力西公司的再审请求。   贺立华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1．判令德力西公司返还抵押金40000元；２．本案案件受理费由德力西公司负担。一审法院认定事实：德力西公司在2002年改制前为新疆旅客运输公司。1997年贺立华与新疆旅客运输公司签订劳动合同，贺立华从事驾驶员岗位工作。2004年9月30日，德力西公司与贺立华再次签订无固定期限的劳动合同，贺立华仍然从事驾驶员岗位工作。期间，贺立华向德力西公司缴纳抵押金共计40000元。2017年10月31日，贺立华被批准退休。一审法院认为，民事主体依法享有债权。债权是因合同、侵权行为、无因管理、不当得利以及法律的其他规定，权利人请求特定义务人为或者不为一定行为的权利。本案贺立华依据其与德力西公司签订的劳动合同书向德力西公司缴纳抵押金40000元主张德力西公司返还，虽然1997年2月24日劳动合同书中约定贺立华实行租赁承包工资分配形式、2004年9月30日劳动合同书中驾驶员岗位职责为“营运车驾驶员必须按合同、集团公司规定租赁经营车辆”。但贺立华的工资发放形式在1997年2月24日、2004年9月30日合同中均为“以法定货币形式支付乙方工资”。故贺立华本案主张德力西公司返还抵押金基础关系并非因其与德力西公司之间存在租赁合同之法律关系。德力西公司庭审中另以该公司已经退还抵押金为由予以抗辩，但其并未对此举证，故对其该项抗辩意见，不予采纳。德力西公司还以贺立华本案超过诉讼时效为由予以抗辩。因贺立华向德力西公司缴纳抵押金并未约定返还期限且贺立华至2017年10月31日才被批准退休，故诉讼时效应从贺立华退休之日起计算。故德力西公司上述诉讼时效抗辩意见，亦不予采纳。一审法院判决：德力西公司返还贺立华抵押金40000元。   德力西公司不服一审判决，上诉请求：撤销一审判决，改判驳回贺立华的诉讼请求。二审法院认定事实：二审中，德力西公司围绕上诉请求提交2003年9月8日贺立华所写《声明》载明：“我是单位职工贺立华，我不慎将抵押金收据丢失，现以此据为证，不再找后账”。证明贺立华同意放弃抵押金，领取置换金，同时亦能够证明贺立华于2003年即已知道抵押金已经结算清楚，印证诉讼时效已过。贺立华对该证据的真实性认可，关联性不予认可，认为抵押金与身份置换金系两个法律关系，并不能证明领取身份置换金，就必须放弃抵押金。二审法院认为，该《声明》仅载明押金收据丢失，并未有放弃抵押金的意思表示，不能证明贺立华同意放弃抵押金，亦不能证明诉讼时效已过，因贺立华对该证据的真实性认可，故二审法院对该证据的真实性予以确认，关联性不予确认。本案争议焦点：德力西公司应否返还贺立华抵押金40000元。首先，贺立华向新疆旅客运输公司缴纳抵押金时系基于1997年劳动合同，该合同虽约定贺立华实行租赁承包工资分配形式，但合同亦约定贺立华的工资发放形式均以法定货币形式支付，因此贺立华主张返还风险抵押金并非基于租赁关系，且贺立华向新疆旅客运输公司缴纳抵押金时，双方抵押金返还时间未约定，贺立华于2017年10月31日退休后向德力西公司主张返还抵押金未超过诉讼时效期间，德力西公司主张诉讼时效已过的理由不能成立，二审法院不予采信。其次，德力西公司认可收取过贺立华抵押金，但其在一审时称抵押金已经退还贺立华，但未提交证据佐证，二审中其又以贺立华出具的《声明》主张贺立华缴纳的风险抵押金已清算完毕，所以才给其发放了身份置换金，但其并未提交公司制定的发放身份置换金的相关规定，一审法院据此判决德力西公司返还贺立华抵押金40000元合法有据。综上，德力西公司的上诉请求不能成立，应予驳回。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予维持。二审法院判决如下：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围绕当事人的再审请求，本院对有争议的证据和事实认定如下：再审过程中，德力西公司提交如下证据：第一组：新疆维吾尔自治区经济贸易委员会于2003年5月16日作出的《关于同意新疆旅客运输公司改制重组方案的复函》一份，用以证明德力西公司的改制发生在2003年5月前后，清算贺立华押金的事情发生在改制过程中。贺立华对该改制重组方案复函的真实性、合法性、关联性无异议。本院对上述证据的真实性、合法性、关联性予以认可。   第二组：1.2003年5月28日《新疆旅客运输公司改制重组合作协议》一份；2.2003年5月29日出具的《记账凭证》（总第51号）一份；3．《第一分公司驾驶员经营及抵押金明细表》二份（一份28人、一份62人）；4．《旅客运输公司收款收据》25份，职工出具的《声明》、《证明》等27份；5．《职工身份置换金统计表》一份。以上证据用以证明新疆旅客运输公司在2003年改制过程中，对于之前交纳过抵押金的驾驶员，统一采取“以抵押金冲抵亏损”的方式对双方之间的债权债务关系予以结算，后再发给身份置换金，以完成主体身份的转换，其中第一分公司的90名驾驶员用押金抵扣亏损共计1519000元，其中包括贺立华用40000元押金抵扣亏损58135.2元。在冲抵亏损的过程中，又按照有无押金收据标准分为两类，即有押金收据的予以交回，由德力西公司在收据背后标注相关内容；没有押金收据的由当事人本人出具《证明》或者《声明》。贺立华除对自己于2003年9月8日出具的《声明》及收到身份置换金14327.43元认可外，对其余证据的真实性均不予认可，理由为其本人并没有参与其中，无法核实相关情况。因上述证据德力西公司已经出示过原件，故本院对上述证据的真实性、合法性予以认定，对证据的关联性结合本案其他事实予以综合认定。贺立华未提交新证据。   本院再审查明：德力西公司在2002年改制前为新疆旅客运输公司。1997年贺立华与新疆旅客运输公司签订劳动合同，贺立华从事驾驶员岗位工作。期间，贺立华向新疆旅客运输公司交纳抵押金共计40000元。2003年9月8日，贺立华出具书面《声明》一份，内容为：“我是单位职工贺立华，我不慎将抵押金收据（40000）丢失，现以此据为证，不再找后账”。同日，德力西公司贾沂沦在该《声明》左下角空白处，标注：“原收据作废，同意发给身份制换金”。贺立华认可已经领取身份置换金14327.43元。2004年9月30日，德力西公司与贺立华再次签订无固定期限的劳动合同，贺立华仍然从事驾驶员岗位工作。2017年10月31日，贺立华被批准退休。另查，贺立华于2018年7月20日向新疆维吾尔自治区劳动人事争议仲裁委员会提起仲裁申请，请求德力西公司返还抵押金40000元及车辆保险金5000元，该委于2018年7月23日作出《不予受理通知书》，认为贺立华的仲裁请求不属于劳动人事争议处理范围。后，贺立华于2018年8月3日起诉至一审法院，后于2018年9月28日提出撤诉申请，一审法院于2018年9月28日作出（2018）新0103民初6256号民事裁定，准许贺立华撤诉。后贺立华于2019年4月9日再次提起本案一审诉讼。   本院再审认为，根据双方当事人的诉辩主张，本案的争议焦点为：1．双方之间法律关系的性质问题；2．人民法院是否应予受理贺立华的起诉；3．如何认定2003年9月8日贺立华《声明》中“以此据为证，不再找后账”的表述；4．贺立华的劳动仲裁申请是否超过劳动仲裁时效。   一、关于双方之间法律关系的性质问题。贺立华以对40000元抵押金具有所有权为由，提起本案诉讼，而德力西公司则辩称双方之间系合同关系。对此，本院认为，因货币不同于一般的商品，它是一种特殊的种类物，实行的是“所有与占有”相一致的原则，即货币一旦支付，货币的所有权就发生了相应的转移，谁占有货币谁就拥有所有权，支付方不能再以物权请求权的名义要求返还原物，故原一、二审将案由确定为所有权纠纷不妥，本院再审予以纠正。本案中，贺立华与新疆旅客运输公司于1997年2月24日签订《劳动合同书》，其中对合同期限、双方的权利义务、工作时间、工资报酬、合同的变更、违约责任等进行了详细的约定，具备劳动合同的要素。德力西公司虽辩称双方之间系租赁承包的关系，贺立华的工资亦按此种模式发放，但并不能因此否定贺立华多年来一直在新疆旅客运输公司及改制后的德力西公司管理下，从事驾驶员岗位工作，直至退休的事实，因交纳押金和折抵押金的时间均在劳动合同履行过程中，虽然贺立华是在退休后主张返还押金，但本案在性质上应认定为劳动争议。   二、关于人民法院是否应予受理贺立华起诉的问题。《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劳动争议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二条规定，劳动争议仲裁委员会以当事人申请仲裁的事项不属于劳动争议为由，作出不予受理的书面裁决、决定或者通知，当事人不服，依法向人民法院起诉的，人民法院应当分别情况予以处理：（一）属于劳动争议案件的，应当受理。《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劳动争议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二）》第五条规定，劳动者与用人单位解除或者终止劳动关系后，请求用人单位返还其收取的劳动合同定金、保证金、抵押金、抵押物产生的争议，或者办理劳动者的人事档案、社会保险关系等移转手续产生的争议，经劳动争议仲裁委员会仲裁后，当事人依法起诉的，人民法院应予受理。故贺立华已就该纠纷进行了仲裁前置程序，在本案性质为劳动争议的情况下，人民法院应当受理贺立华的起诉。   三、关于如何认定2003年9月8日贺立华《声明》中表述的“以此据为证，不再找后账”的问题。贺立华主张德力西公司应返还其交付的40000元押金，所持证据为收款收据一份，而德力西公司抗辩其无需返还该款的主要证据为2003年9月8日的《声明》一份。对此，本院分析认定如下：1．贺立华出具的《声明》中称“以此据为证，不再找后账”，以一般社会人的通常理解，“不再找后账”从字面意思来看，意即贺立华与德力西公司之间的债权债务关系消灭，今后不再主张有关的欠款或其他债权；2．贺立华在该《声明》中称“我不慎将抵押金收据（40000）丢失”，且德力西公司贾沂沦在该《声明》上标注“原收据作废”，贺立华也领取了身份置换金，其又于十余年后以该收据为证要求归还押金，有违诚实信用原则；3．德力西公司主张，在2003年改制过程中，对于之前交纳过抵押金的驾驶员，统一采取“以抵押金冲抵亏损”的方式对双方之间的债权债务关系予以结算，后再发给身份置换金，以完成主体身份的转换。在冲抵亏损的过程中，又按照有无押金收据标准分为两类，即有押金收据的予以交回，由德力西公司在收据背后标注相关内容；没有押金收据的由当事人本人出具《证明》或者《声明》，作出相关意思表示。本院认为，公司职工在出具《声明》或《证明》的过程中，由于涉及人数较多，各人的文化水平、认知能力、书写习惯等有所不同，故有的人书写的较为明确，如王振忠、方志新于2003年7月1日出具的《声明》中称“现申明同意本队意见，亏损和抵押金两清，再无后账”，而有的人书写的内容较为简略，如本案当事人贺立华仅简单表示“以此据为证，不再找后账”。综上，德力西公司在再审过程中所提交的相关证据，可以证明其上述主张，本院认定贺立华于2003年9月8日出具的《声明》，有消灭该40000元债务的意思表示。贺立华称不应用抵押金来抵扣亏损，其系在德力西公司胁迫的情况下出具的该《声明》，对此，其并未提供相关证据予以证明，应承担举证不能的不利后果，本院对其主张理由不予采信，对其诉讼请求应予驳回。   四、关于贺立华的劳动仲裁申请是否超过劳动仲裁时效的问题。因押金折抵时间在2003年，故对押金产生的纠纷应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劳动法》关于劳动仲裁时效的规定。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劳动法》第八十二条规定，提出仲裁要求的一方应当自劳动争议发生之日起六十日内向劳动争议仲裁委员会提出书面申请。本院认为，“劳动争议发生之日”是指当事人知道或者应当知道双方之间发生争议、其权利被侵害之日。“知道”是指权利人主观上知道自己权利被侵害的事实；“应当知道”是指权利人基于客观事实及自身知识、经验，在合理注意的情况下应当知道权利受到侵害但因自身过失而未知情，此时，在法律意义上推定其知情。根据上文对2003年9月8日《声明》内容的分析，可以认定，贺立华与德力西公司对于该《声明》如何理解存在分歧，后因该40000元的归还问题产生纠纷，故，应认定2003年9月8日贺立华出具《声明》之日为劳动争议发生之日。依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劳动争议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三条的规定，劳动争议仲裁委员会根据《劳动法》第八十二条的规定，以当事人的仲裁申请超过六十日期限为由，作出不予受理的书面裁决、决定或者通知，当事人不服，依法向人民法院起诉的，人民法院应当受理；对确已超过仲裁申请期限，又无不可抗力或者其他正当理由的，依法驳回其诉讼请求。贺立华于2018年7月20日提起劳动仲裁申请，已超过上述法律规定的劳动仲裁时效。   综上所述，德力西公司的再审请求成立，本院予以支持。贺立华的诉讼请求无事实和法律依据，应予驳回。原审判决不妥之处，本院再审予以纠正。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零七条第一款、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的规定，判决如下：   一、撤销本院（2019）新01民终3956号民事判决及乌鲁木齐市沙依巴克区人民法院（2019）新0103民初3624号民事判决；   二、驳回贺立华的诉讼请求。   一审案件受理费5元（贺立华已预付400元），由贺立华负担，余款395元由一审法院退还贺立华；二审案件受理费10元（德力西公司已预付400元），由贺立华负担，余款390元由本院退还德力西公司。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李健   审  判  员   于翔   审  判  员   玛依娜阿不都拉热依木   二 〇 二 〇 年 九 月 六 日   书  记  员   陈 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