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龙江省鸡西市中级人民法院民 事 判 决 书（2020）黑03民终642号上诉人（一审原告、反诉被告）：鸡西市哈达河水库管理处，住所地黑龙江省鸡东县哈达镇哈达水库。法定代表人：陶立明，主任。委托诉讼代理人：赵亮，男，1970年7月26日出生，该单位法律顾问，住黑龙江省。被上诉人（一审被告、反诉原告）：艾国男，男，1989年4月16日出生，满族，鸡西市中级人民法院干警，住黑龙江省鸡西市鸡冠区。委托诉讼代理人：艾德宽（系艾国男父亲），男，1963年9月18日出生，个体经营，住黑龙江省鸡西市鸡冠区。上诉人鸡西市哈达河水库管理处（以下简称哈达水库）因与被上诉人艾国男确认合同效力纠纷一案，鸡东县人民法院作出（2018）黑0321民初96号民事判决。哈达水库不服，向本院提出上诉，本院以（2019）黑03民终143号民事裁定，发回一审法院审理。鸡东县人民法院重审作出（2019）黑0321民初1827号民事判决，哈达水库不服该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20年6月11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经阅卷、询问当事人，因上诉人没有提出新的事实、证据和理由，合议庭认为不需要开庭审理，不开庭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哈达水库上诉请求：1．撤销一审判决，将本案发回重审或依法改判，确认上诉人与被上诉人签订的《协议书》无效，驳回被上诉人的反诉请求；2.由被上诉人承担本案的诉讼费用。事实和理由：一、一审判决认定事实错误。1.双方于2008年4月10日签订的《林地林木转让协议书》第六条明确规定：“承包期间遇有国家统一征占用林地的，林地补偿归甲方（即上诉人）所有”，后于2015年7月21日签订的《协议书》第二条规定：“为不影响施工进度，乙方（即被上诉人）执意要得所征的林地补偿款，甲方（即上诉人）通过班委会决议，将林地补偿支付给乙方，但如出现违背国家政策和职工大会意愿的一切责任与后果，由乙方自己负责。”而上诉人于2016年12月6日召开的职工大会意愿是坚决反对向被上诉人支付林地补偿款，充分证明该协议中,上诉人同意将林地补偿款支付给被上诉人不是上诉人的真实意思表示。2.该协议第二条：“为不影响施工进度”、第五条：“在林木补偿资金到位后，乙方不得以任何方式阻碍工程施工作业”，证明上诉人阻止施工在先，上诉人负责净地工作，为不影响引水工程施工进度，被逼无奈与被上诉人签订该协议书。该协议书是违背上诉人真实意思表示的情况下签订的。根据《民法总则》第一百四十三条的规定，该协议书无效。二、一审判决适用法律错误。根据《全国法院民商事审判工作会议纪要》第三十一条规定，人民法院在认定规章是否涉及公序良俗时，要在考察规范对象基础上，兼顾监管强度、交易安全保护以及社会影响等方面进行慎重考量，并在裁判文书中进行充分说理。”本案诉争的林地补偿款，是国有林地被征收而获得的补偿款，属于国有资产，上诉人是被授权管理国有资产的事业单位，按照《事业单位国有资产管理暂行办法》第二十五条的规定，上诉人将本案诉争的林地补偿款支付给被上诉人的协议书，必须严格履行审批手续，未经批准不得自行处置，而该协议书至今未经批准。本案应适用《事业单位国有资产管理暂行办法》第二十五条的规定，判决上诉人与被上诉人于2015年7月21日签订的协议无效。三、一审判决裁判结果错误。一审法院应判决驳回被上诉人的诉讼请求。2、上诉人保管本案诉争的林地补偿款，不存在利息收入，一审法院判决上诉人给付被上诉人利息错误。四、一审法院审理程序违法。一审法院判决诉争协议有效，超越了当事人的诉讼请求范围，属于程序违法。综上，请二审法院在查明事实的基础上撤销一审判决。艾国男辩称，一、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程序合法，判决结果公平合理。1.《全国法院民商事审判工作会议纪要》和《事业单位国有资产管理暂行办法》既不是法律也不是法规，两者不是认定合同效力的法律依据，不能作为裁判依据进行援引。案涉《协议书》是上诉人整个领导班子的班委会决议形成的，意思表示真实。被上诉人也不存在阻止施工的行为。2.上诉人认为林地补偿款性质是国有资产，是错误的认识，林地补偿款的性质是补偿，不是国有、集体或个人资产划分的依据。林地是国有资产，但林地补偿款不是国有资产。《事业单位国有资产管理暂行办法》第二十四条：事业单位国有资产处置，是指事业单位对其占有、使用的国有资产进行产权转让或者注销产权的行为。处置方式包括出售、转让、对外捐赠、报废、报损以及货币性资产损失核销等。2008年4月10日。上诉人与被上诉人签订《林地林木转让协议书》，将林地林木转让给被上诉人。上诉人办理了林权证，已从法律上确定林地的使用权，林木的所有权和使用权。涉案林地所有权是国有资产，但使用权已经转让给被上诉人，属于被上诉人的资产，是物权法规定的用益物权，被上诉人依法获得补偿，有法律依据。国家占用林地，不可能是国家给国家补偿，只能是对使用权的征收或者征用，不可能发生国家所有权的再征收行为。3.上诉人没有保管本案诉争林地补偿款的法定义务，一审判决上诉人给付被上诉人利息损失，符合法律的规定。4.一审判决认定合同有效，没有超出合同效力的范围。一审时，被上诉人提出反诉，是基于本案是合同纠纷，基于同一法律关系，无需对合同效力单独主张，反诉本身是在合同存在有效的基础之上提出的。综上所述，上诉人的上诉理由无理无据，请求二审法院驳回其上诉请求，维持原判。哈达水库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确认哈达水库与艾国男于2015年7月21日签订的《协议书》无效。艾国男向一审法院提出反诉请求：1.要求哈达水库返还艾国男被占用林地补偿款94.7万元；2.要求哈达水库给付因截留艾国男被占用林地补偿款造成的经济损失（按银行同期贷款利率6%计算截留之日至给付之日止的利息）。一审法院认定事实：2008年4月10日，哈达水库与艾国男签订《林地林木转让协议书》，哈达水库将林地转让给艾国男承包经营。约定了双方的责任、转让范围、树种、面积、编号、转让金额、承包期限。第六条约定“承包期间遇有国家统一征占用林地的，林地补偿归甲方所有，林木补偿和安置补助费以及森林植被恢复费林业主管部门退库部分，归乙方享有……”。签订协议后，双方实际履行了合同。2013年11月28日黑龙江省发展和改革委员会下发黑发改农经函【2013】667号《黑龙江省发展和改革委员会关于鸡西、七台河市供水工程可行性研究报告的批复》，内容为：依据省水利厅的审查意见和省工程咨询评审中心的评估报告，研究同意建设鸡西市、七台河市供水工程。2015年5月7日鸡西哈达水务有限公司与哈达河水库管理处就鸡西、七台河市供水支线工程构筑物（哈达泵站）施工需要，永久征占哈达河水库管理处的林地面积2.722公顷、林木3002棵补偿事宜签订《鸡西、七台河市供水支线工程永久征占林地林木补偿协议书》，双方及艾国男、宋彦彬签字盖章约定林木补偿费99226元。2015年7月16日鸡西市哈达水务有限公司与鸡西市哈达河水库管理处就鸡西、七台河市供水支线工程构筑物（哈达泵站）施工需要，永久征占哈达河水库管理处的林地补偿事宜签订《鸡西、七台河市供水支线工程永久征占林地补偿协议书》，永久占用林地面积2.5111公顷林地补偿费1004440元。2015年7月17日鸡西市哈达河水库管理处收到鸡西哈达水务有限公司中国工商银行土地征收补偿金1350656元，2015年7月20日鸡西市哈达河水库管理处收到鸡西哈达水务有限公司中国工商银行林木补偿费304404元，2015年9月30日鸡西市哈达河水库管理处收到鸡西哈达水务有限公司中国工商银行哈达水务林木补偿款148052元，2015年11月14日鸡西市哈达河水库管理处收到鸡西哈达水务有限公司中国工商银行林木补偿款317214元，2016年1月2日鸡西市哈达河水库管理处收到鸡西哈达水务有限公司中国工商银行临时用地补偿款133080元。因鸡西市、七台河市引水工程需要征占被告的部分林地，2015年7月21日，由原告起草哈达水库（甲方）与艾国男（乙方）签订《协议书》，约定“一、乙方获得与甲方签定的造林合同（协议）面积内被征占的林木补偿费。二、为不影响施工进度，乙方执意要得所征的林地补偿款，甲方通过班委会决议，将林地补偿支付给乙方，但如出现违背国家政策和职工大会意愿的一切责任与后果，由乙方自己负责。三、经勘测所征占乙方的林地面积23675平方米，株数2102棵，林木补偿金额77200元。四、此协议签定（订）生效，甲方立即将乙方的林木补偿款和林地补偿款一次性付给乙方。五、在林木补偿资金到位后，乙方不得以任何方式阻碍工程施工做业……”。虽然在此协议中未写明林地补偿款94.7万元，但双方对征占林地位置、面积及该笔补偿款数额均予认可。协议签订后原告按照协议将林木补偿款支付给被告。2016年8月3日，哈达水库向艾国男下达终止2015年7月21日《协议书》的通知。另查明，1987年9月2日，哈达水库前身鸡东县哈达河水库指导站取得鸡东县人民政府颁发的编号为172号林权证书，林权性质为国有，哈达水库有经营管理权。2011年5月4日，艾国男取得鸡东县人民政府颁发鸡林证字（2011）第01333号和01335号林权证，涉案征占林地在01335号证内。根据原告（反诉被告）、被告（反诉原告）的诉（辩）、辩（诉）理由，本案争议焦点是：1.2015年7月21日《协议书》是否无效；2.被告反诉是否成立。一审法院认为，一、关于诉争协议效力问题。《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二条规定：“有下列情形之一的，合同无效：（一）、一方以欺诈、胁迫的手段订立合同，损害国家利益；（二）、恶意串通，损害国家、集体或者第三人利益；（三）、以合法形式掩盖非法目的；（四）、损害社会公共利益；（五）、违反法律、行政法规的强制性规定。”所谓胁迫，是指行为人将要发生的损害或者以直接实施损害的威胁，使对方当事人产生恐惧迫使对方作出不真实意思表示。本案中，涉案工程是“建泵房工程”涉案场地是征占被告的林地。针对征占林地、林木补偿问题，由原告通过班委会决议，由其起草本案诉争《协议书》，被告事先未参与协商签订协议事宜，签订协议时亦未参与原告班委会决议，被告无法威胁班委会成员。原告提供证人证言未能证实签订协议时，被告存在阻碍施工而胁迫签订诉争协议，亦未提供证据证明该协议违背职工大会意愿，违背其真实意思表示。《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若干问题解释（二）》第十四条规定：“合同法第五十二条第（五）款规定强制性规定，是指效力性强制性规定。”原告提供的《事业单位国有资产管理办法》是财政部的规章，并非法律和行政法规，不能作为合同无效的依据。因此，原告未能提供有效证据证明被告对诉争协议存在胁迫、违背其真实意思表示及协议内容违反法律、行政法规效力性强制性规定，故诉争协议合法有效。二、关于原告是否有权将林地补偿款处分给被告的问题。根据《事业单位国有资产管理暂行办法》第二十四条、二十五条、二十九条规定：“事业单位国有资产处置，是指事业单位对其占有、使用的国有资产进行产权转让或者注销产权的行为，处置方式包括出售、出让、转让、对外捐赠、报废、折损以及货币性资产注销等，处置国有资产，应当严格履行审批手续，未经批准不得自行处置。事业单位国有资产处置收入属于国家所有，应当按照政府非税收入管理的规定，实行‘收支两条线’管理。”《中华人民共和国物权法》第五十四条规定：“国家举办的事业单位对其直接支配的不动产和动产，享有占有、使用以及依照法律和国务院有关规定收益、处分的权利。”本案中，原告具有国家事业单位的资质。2008年4月10日，双方签订《林地林木转让协议书》，已经以转让方式对国有资产作出处置，原告占有、使用的林地使用权和林木所有权已经转移，原告已收到被告全部转让金，被告是林地使用权利人、森林或林木所有权权利人、森林或林木使用权权利人。国家已将被告受让取得三项权利依法颁发了权利证书，确定了权属。综上，原告是具有完整有效民事行为能力的国有法人事业单位，其将林地出让并处分了依法确认为国家所有的国有（公共）财产，其处分权是否得到上级批准，是其内部管理问题，不影响诉争协议效力，故其诉称没有经过上级主管部门批准和授权情况下无权处分签订诉争协议和支付给被告林地补偿款，该协议无效理由无事实根据及法律依据，不予支持。三、关于被告反诉是否成立问题。《中华人民共和国物权法》第一百二十一条规定：“因不动产或动产被征收征用致使用益物权消灭或者影响用益物权行使的，用益物权人有权依照本法第四十二条、第四十四条规定获得相应补偿。”第四十二条规定：“为了公共利益、需要依照法律规定权限和程序可以征收集体所有的土地和单位、个人的房屋及其他不动产，应当依法给予拆迁补偿，维护被征收人的合法权益。”《土地管理法》第五十八条第一款第一项及第二款规定：“为公共利益需要使用土地的，可以收回国有土地使用权，对土地使用权人应当给予适当补偿。”本案中，征占被告林地建泵站是公共利益的需要，符合收回国有林地使用权的法定事由。国家已将被告受让取得三项权利依法颁发了权利证书确定权属，被告享有林地使用权是物权，林地补偿是物权权利人的收益权。林地出让后该林地使用权已转移，林地补偿款已不属于国有资产。因此林地补偿是对被告作为林地使用人收回林地使用权的补偿，有法律依据，被告反诉成立。综上，诉争协议是经双方协商，在平等自愿的基础上达成的协议，是双方当事人真实意思表示，不违反法律、行政法规的强制性规定，不存在法律规定合同无效的情形，该协议合法有效。双方当事人应当按照协议的约定全面履行合同义务。哈达水库没有按照《协议书》第四条“此协议签定（订）生效，甲方立即将乙方的林木补偿款和林地补偿款一次性付给乙方”的约定履行给付林地补偿款的义务，哈达水库违约，依法应当承担相应的违约责任。艾国男要求哈达水库给付林地补偿款94.7万元，并按年息6%计算给付利息至实际给付之日，反诉请求不违反法律规定，予以支持。在林地补偿款给付哈达水库的前提下，哈达水库作为涉案林地经营管理权单位有权处分该补偿款，该处分行为并没有损害国家利益。综上所述，哈达水库的诉讼请求，没有事实和法律依据，不予支持。艾国男的反诉请求，符合法律规定，予以支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四十四条、第五十二条、第六十条、第一百零七条、第一百零九条、第一百一十三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的解释》第九十条规定，判决：一、原告（反诉被告）鸡西市哈达河水库管理处与被告（反诉原告）艾国男于2015年7月21日签订的《协议书》有效；二、原告（反诉被告）鸡西市哈达河水库管理处于本判决发生法律效力之日起十五日内给付被告（反诉原告）艾国男林地补偿款94.7万元，自2015年7月21日起按年息6%延续计算利息至实际给付之日止；三、驳回原告（反诉被告）鸡西市哈达河水库管理处诉讼请求。二审期间，当事人没有提交新证据。二审另查明，本案在重审期间，一审法院就林木补偿款是否属于国有资产的问题向鸡东县财政局进行调查，该局回复：“……财政部门依据相关规定对域内行政事业单位进行资产监管，管理办法中没有就国有林地征收补偿款这一项目进行规定……。依据《黑龙江省人民政府关于林地、林木补偿标准有关问题的通知》第三条规定：林地、林木补偿资金直接支付给被占用征收林地、林木的单位和个人。”二审查明的其他事实与一审认定的事实一致。本院认为，案涉林地被征收后，哈达水库班委会就艾国男承包的林地征用补偿款问题作出决议，双方于2015年7月21日签订案涉《协议书》，该协议系双方的真实意思表示，不违反法律、行政法规的强制性规定，一审判决认定该协议有效并无不当。哈达水库以该单位职工大会反对向艾国男支付林地补偿款主张该协议不是其真实意思表示。本院审查认为，哈达水库系事业单位法人，不属于自治类的组织机构，其主张的职工大会的意愿是其真实意思表示，无法律依据，本院不予支持。哈达水库主张案涉的林地补偿款属于国有资产，一审法院在重审时已向相关政府职能部门就此问题进行了调查，哈达水库的该项主张不能成立，本院不予采信。哈达水库主张受艾国男胁迫签订案涉《协议书》，对此艾国男不予认可，其未能提供充分证据证实其辩解主张，该项主张无事实依据。双方签订的《协议书》第四条约定：“此协议签定（订）生效，甲方立即将乙方的林木补偿款和林地补偿款一次性付给乙方。”哈达水库未按合同约定履行已构成违约，一审法院判决其给付艾国男林地补偿款的利息并无不当。综上所述，哈达水库的上诉请求不能成立，应予驳回；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予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六十九条第一款、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的规定，判决如下：驳回上诉，维持原判。二审案件受理费19905元，由鸡西市哈达河水库管理处负担。本判决为终审判决。审判长  高雪峰审判员  武建明审判员  刘兆宇二〇二〇年九月七日书记员  赵婧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