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东省高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20）鲁民再366号 再审申请人（一审原告、二审上诉人）：林瑞兴，男，1955年7月20日出生，汉族，住山东省莱州市。 委托诉讼代理人：葛钟波，山东文济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申请人(一审被告、二审被上诉人)：莱州市永安路街道西关居民委员会，住所地山东省莱州市永安路街道西关村。 法定代表人：刘卫瑞，主任。 委托诉讼代理人：王凌燕，山东文景律师事务所律师。 再审申请人林瑞兴因与被申请人莱州市永安路街道西关居民委员会（以下简称西关居委会）执行异议之诉纠纷一案，不服山东省烟台市中级人民法院(2018)鲁06民终4665号民事判决，向本院申请再审。本院于2020年4月30日作出（2020）鲁民申2227号民事裁定，提审本案。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公开开庭审理了本案。再审申请人林瑞兴及其委托诉讼代理人葛钟波、被申请人西关居委会的委托诉讼代理人王凌燕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林瑞兴再审请求：1.依法撤销一、二审判决；2.改判撤销莱州市人民法院（2016）鲁0683执2197-1号执行裁定书，不得追加林瑞兴为（2016）鲁0683执2197案的被执行人；3.一、二审诉讼费由西关居委会承担。理由如下：（一）涉案债务人莱州市银星啤酒设备有限公司（以下简称银星公司）尚有可供执行财产，涉案执行程序中，未对财产进行清理、评估，亦未查实是否具备不足以清偿债务的法定情形，不应直接追加被执行人。（2015)莱州民初字第828号案审理过程中，法院依法采取财产保全措施，查封了银星公司大量财物，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执行中变更、追加当事人若干问题的规定》第十七条规定，追加被执行人的前提要件需满足“企业法人财产不足以清偿法律文书确定的债务”，而该案执行过程中，法院并未就被保全的银星公司财产进行清点估价，没有证据证明银星公司财产不足以清偿涉案债务。因此，对西关居委会追加被执行人的申请依法不应支持。2.原审判决适用法律错误，林瑞兴不应对涉案债务承担清偿责任。银星公司为对外承揽业务便利，于2014年4月16日决议增加公司注册资本，后因业务承揽失败，公司决议减资。林瑞兴未履行增资后续出资义务行为，应与公司组建时的原始出资不到位及其他正常经营过程中的增资出资不到位相区别，申请人并非恶意违约，也不属故意及重大过失行为，不应因此以出资不到位为由，追加林瑞兴作为被执行人对银星公司债务承担清偿责任。林瑞兴在银星公司增资中的所谓出资不到位行为，发生在银星公司对西关居委会形成的债务之后，涉案债务形成于2014年增资之前，大部分债务形成于2003--2011年。目前对出资不到位股东的责任追究的相关法律依据中，均对“增资扩股中”注册资金不实（出资不到位）的情况尚没有明确规定，以我国对公司注册资金制度的设计看，注册资金的基本功能对公司民事交易活动的对象而言，是对企业法人行为能力和资信的担保和证明，出资不实的部分资金在一定层面上具有对债权承担物保的功用，应参照物保功能承担责任，这也是法律规定中追加、变更被执行人承担责任的法律规定内涵。增资扩股不实不应当适用上述规定对增资、扩股前发生的债权承担责任，涉案债务发生之后的增资行为对先前的民事交易活动并无影响，亦即对该债权没有起到担保的作用。司法实践中，各级法院对此类纠纷，均有大量判例显示，增资不实行为不对增资前形成的公司债务承担瑕疵出资责任。因此，本案中不应追加林瑞兴为涉案债务的被执行人直接承担责任。 西关居委会辩称，(一)林瑞兴作为银星公司股东，未履行股东出资义务，出资不到位，对该出资，林瑞兴辩称后期办理减资，但没有按照规定程序办理，没有到工商部门办理减资手续，其减资行为没有法律效力。（二）一审法院在执行（2016）鲁0683执2179号案件中追加林瑞兴为被执行人，事实清楚，有法可依。1.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执行中变更、追加当事人若干问题的规定》第十七条的规定，追加出资不到位的林瑞兴为被执行人有法可依。2.林瑞兴主张银星公司尚有财产可供执行，不能追加其为被执行人的说法是错误的。（三）林瑞兴作为银星公司股东，增资不到位，应当对涉案债务负有连带清偿责任。1.根据公司法的规定，林瑞兴有义务按照公司章程规定的出资额足额按期缴纳出资，林瑞兴出资不到位，违反了股东出资的法定义务。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若干问题的规定（二）》第二十二条第二款、《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若干问题的规定（三）》第十三条第二款的规定，林瑞兴对银星公司的债务应承担法律责任。2.林瑞兴以增资不到位行为发生在本案债务产生之前，主张不承担责任说法是错误的。公司经营是一种持续的行为，公司无论何时形成的债务均是公司债务，均应由公司资产偿还，而股东的出资是公司资产的组成部分，林瑞兴无论何时出资不到位，都必然对银星公司的日常经营活动和履约能力造成影响，进而直接影响银星公司的偿债能力，损害了公司债权人的利益。林瑞兴的主张没有事实和法律依据，请求依法驳回林瑞兴的再审请求。 林瑞兴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依法判令撤销（2016）鲁0683执2197-1号执行裁定书，不得追加林瑞兴为（2016）鲁0683执2197号案的被执行人。 一审法院查明，西关居委会与银星公司房屋租赁合同纠纷一案，一审法院审理后于2016年6月6日作出（2015）莱州民初字第828号民事判决：一、银星公司给付西关居委会租赁费欠款347375元、流动资金欠款905632元，合计1253007元；同时支付以上述欠款额，比照中国人民银行规定的同期贷款基准利率计算的逾期付款延付金（其中流动资金中的659360元，自2003年1月1日起计付；流动资金中的246272元，自2011年1月1日起计付；租赁费347375元，自2010年7月2日起计付；均计付至判决生效确定给付之日止）；二、银星公司赔偿西关居委会租赁资产缺失损失60088元，评估费损失2000元，合计62088元。以上一、二项，均限判决生效后十日内付清。 上述判决生效后，银星公司未履行相关义务，西关居委会向法院申请执行，一审法院在执行过程中，查明被执行人银星公司在增加注册资金时，股东林瑞兴应当于2014年3月15日缴纳出资1375.859万元，但未缴纳。现因被执行人银星公司作为企业法人，其财产不足以清偿生效法律文书确定的义务，第三人林瑞兴应当在尚未缴纳出资的范围内承担责任。一审法院遂于2017年8月4日作出（2016）鲁0683执2197-1号执行裁定，裁定：一、追加第三人林瑞兴为本案的被执行人；二、限被执行人林瑞兴应当在裁定生效之日起七日内给付申请执行人西关居委会租赁费、流动资金欠款共计1253007元及逾期付款延付金，赔偿申请执行人西关居委会租赁资产缺失损失60088元、评估费损失2000元，保全费5000元及以上款项迟延履行期间加倍的债务利息。 上述裁定送达后，林瑞兴不服，向一审法院提起执行异议之诉。 另查明，银星公司于2001年10月24日成立，林瑞兴系公司股东之一，认缴的出资额为82.641万元，已到位。2014年4月16日，公司召开股东会，并形成决议如下：同意公司注册资金由原来的1241410元增加1375859元，增加到1500万元。其中股东林瑞兴由原来的82.641万元增加1375859元，增加到14585000元，占公司股权的97%；股东莱州市卓越啤酒设备有限公司保持原有出资415000元，占公司股权的3%。股东会会议还同意修改公司章程，审议并通过了《公司章程修正案》。该《公司章程修正案》上载明的出资时间为2014年3月15日。之后该公司到工商局进行了变更出资额登记。因公司经营事宜，决定对上述增加的出资进行减资，银星公司于2017年9月8日在《经济导报》上发布公告，载明：“经本公司股东会决定，莱州市银星啤酒设备有限公司注册资本由原来的1500万元减少到124.141万元，请债权人自接到本公司书面通知书之日起30日内，未接到通知书的自本公告之日起45日内，有权要求本公司清偿债务或提供相应的担保。但该公司未到工商行政部门办理减资手续。 在（2015）莱州民初字第828号案中，银星公司对西关居委会的债务发生在上述银星公司办理增资手续之前。 一审法院认为，本案争执的焦点问题是：林瑞兴作为莱银星公司的股东之一，对公司的增资不到位,是否应对增资前的债务承担责任。《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若干问题的规定（二）》第二十二条第二款规定：“公司财产不足以清偿债务时，债权人主张未缴出资股东，以及公司设立时的其他股东或者发起人在未缴出资范围内对公司债务承担连带清偿责任的，人民法院应当依法予以支持。”《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若干问题的规定（三）》第十三条第二款规定“公司债权人请求未履行或未全面履行出资义务的股东在未出资本息范围内对公司债务不能清偿的部分承担补充赔偿责任，人民法院应予支持”。最高人民法院执行工作办公室在（2003）执他字第33号《关于股东若有增资瑕疵应否对公司债权人承担责任问题的复函》精神，“公司股东匿名有增资瑕疵，应承担与公司设立时的出资瑕疵相同的责任。”本案中，林瑞兴作为公司股东，负有足额缴纳出资额的义务，该义务为法定义务。林瑞兴对增加出资不到位的事实予以认可，该增资行为虽发生在（2015）莱州民初字第828号民事判决所涉债务之后，但股东未按公司章程的规定缴纳其所认缴的出资额，势必对公司的正常经营活动和履约能力造成影响，直接影响了公司的偿债能力，进而损害公司的利益以及公司债权人的利益。一审法院在执行程序查明银星公司现不足以清偿涉案民事判决书确定的义务。林瑞兴主张该公司有资产可供清偿，但未提供证据证实或提供财产下落方面的线索，一审法院对此不予采信。根据上述规定与精神，林瑞兴作为增资不到位的股东对公司所负债务应承担相应的法律责任。 《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执行中变更、追加当事人若干问题的规定》第十七条规定：“作为被执行人的企业法人，财产不足以清偿生效法律文书确定的债务，申请执行人申请变更、追加未缴纳或未足额缴纳出资的股东、出资人或依公司法规定对该出资承担连带责任的发起人为被执行人，在尚未缴纳出资的范围内依法承担责任的，人民法院应予以支持。”根据该规定，一审法院依法追加林瑞兴为被执行人，于法有据。 林瑞兴主张自己已就减资进行了登报等相关程序，减资成立，但林瑞兴实际未能按法定程序在工商行政部门办理减资，其减资行为不具备法律效力，因此，对林瑞兴的主张不予采纳。综上，林瑞兴的诉讼请求，缺乏事实与法律依据，一审法院不予支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关于民事执行中变更、追加当事人若干问题的规定》第十七条之规定，一审法院于2018年4月11日作出（2017）鲁0683民初5987号民事判决：驳回林瑞兴的诉讼请求。案件受理费100元，由林瑞兴负担（已交纳）。 林瑞兴不服一审判决，上诉请求：1.撤销一审判决，依法改判；2.判令撤销莱州市人民法院（2016)鲁0683执2197-1号执行裁定书，不得追加林瑞兴为（2016)鲁0683执2197号案的被执行人。 二审法院对一审法院认定的事实予以确认。 二审法院认为，林瑞兴作为银星公司股东，负有足额缴纳出资额的义务，该义务亦为法定义务。本案中，林瑞兴作为股东，在增资之后的减资未按法定程序在工商行政部门办理减资手续，其减资行为不具备法律效力。林瑞兴作为股东未按公司章程的规定缴纳其所认缴的出资额，势必对公司的正常经营活动和履约能力造成影响，直接影响了公司的偿债能力，进而损害公司的利益以及公司债权人的利益。对此，《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若干问题的规定（二）》第二十二条第二款、《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若干问题的规定（三）》第十三条第二款、最高人民法院执行工作办公室在（2003）执他字第33号《关于股东若有增资瑕疵应否对公司债权人承担责任问题的复函》以及《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执行中变更、追加当事人若干问题的规定》第十七条对责任的承担均有明确规定。据此，一审法院驳回上诉人林瑞兴关于撤销（2016）鲁0683执2197-1号执行裁定书，不得追加其为（2016）鲁0683执2197号案的被执行人的诉讼请求，于法有据，判决正确。林瑞兴上诉理由均不成立，依法亦不予支持。综上所述，林瑞兴的上诉请求不成立，应予驳回；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予维持。二审法院于2018年11月22日作出(2018)鲁06民终4665号民事判决：驳回上诉，维持一审判决。二审案件受理费100元，由林瑞兴负担。 本院再审中，林瑞兴提交本院（2016）鲁执复265号执行裁定，证明该案件中山东省烟台市中级人民法院与本院认定对增资瑕疵股东不对增资之前的债务承担清偿责任。西关居委会质证称，对该裁定真实性有异议，无法确认该裁定合法来源，同时该裁定最后裁定结果是由山东省烟台市中级人民法院重新审查，但最后审查结果是什么，也无法确认，对本案没有参照性。 西关居委会提交两份证据：1.莱州市人民法院（2019）鲁0683执恢888-7号执行裁定，银星公司因没有财产可供执行，在2018年莱州市中级人民法院对此案件多次进行终结执行，证明银星公司没有可供执行的财产，林瑞兴主张的银星公司有财产可供执行的说法不属实。2.山东省高级人民法院（2019）鲁民终146号民事判决。证明债务的形成与出资瑕疵时间上没有任何关联性，股东瑕疵出资应对公司债务承担责任。林瑞兴对证据一质证称，真实性没有异议，但执行了林瑞星唯一一套住房及车库，医保卡、养老保险金账户也已被法院查封冻结。对于证据二质证称，真实性无法确认，且该判决对本案没有参考价值。 本院对上述证据认定如下，林瑞兴提交的证据和西关村委会提交的证据二是另案的裁判文书，与本案缺乏关联性，依法不予采信。对西关村委会提交的证据一，仅能证明该案的执行情况。 本院再审查明的其他事实与原审查明的一致。 本院再审认为，本案的焦点是林瑞兴因增资不到位是否应对银星公司增资之前的债务承担责任的问题。参照《最高人民法院执行工作办公室关于股东若有增资瑕疵应否对公司债权人承担责任问题的复函》［（2003）执他字第33号］《最高人民法院关于股东增资扩股不实或抽逃增资扩股资金如何承担责任的请示答复》(［2005］执他字第32号)的批复精神，公司增加注册资金是扩张经营规模、增强责任能力的行为，原股东约定按照原出资比例承担增资责任，公司设立后增资与公司设立时出资的不同之处在于，股东履行交付资产的时间不同。正因为这种时间上的差异，导致交易人(公司债权人)对于公司责任能力的预期是不同的。股东按照其承诺履行出资或增资的义务是相对于社会的一种法定的资本充实义务，股东出资或增资的责任应与公司债权人基于公司的注册资金对其责任能力产生的判断相对应。本案中，银星公司于2001年10月24日成立时，林瑞兴作为公司股东之一，认缴的出资额为82.641万元已到位。2014年4月16日银星公司形成股东会决议，公司注册资金由原来的1241410元增加1375859元，增加到1500万元，由股东林瑞兴增加该增资，林瑞兴占公司股权的97%。变更出资额登记后林瑞兴未履行增资后续出资义务，后银星公司虽登报发布减资公告，但该公司未到工商行政部门办理减资手续。由于银星公司对西关居委会的债务发生在银星公司办理增资手续之前，西关居委会对于银星公司责任能力的判断应以其当时的注册资金为依据，而银星公司能否偿还西关居委会的债务与此后银星公司股东林瑞兴增加注册资金是否到位并无直接的因果关系。林瑞兴的增资瑕疵行为仅对银星公司增资之后的交易人(公司债权人)承担相应的责任，西关居委会在银星公司增资前与之交易所产生的债权，不能要求此后增资行为瑕疵的股东林瑞兴承担责任。 综上，原审判决驳回林瑞兴的诉讼请求不当，依法应予纠正。依照《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执行中变更、追加当事人若干问题的规定》第三十三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零七条第一款、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一、撤销山东省烟台市中级人民法院(2018)鲁06民终4665号民事判决及莱州市人民法院（2017）鲁0683民初5987号民事判决； 二、不得追加林瑞兴为莱州市人民法院（2016）鲁0683执2197号案件的被执行人。 一审案件受理费100元，二审案件受理费100元，均由莱州市永安路街道西关居民委员会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范翠真 审判员  李金明 审判员  冯 波 二〇二〇年九月十五日 书记员  王福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