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南省岳阳市中级人民法院民 事 判 决 书（2020）湘06民终2699号上诉人（原审被告）：中国平安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岳阳中心支公司，住所地湖南省岳阳市岳阳楼区琵琶王路与青年路交汇处缤纷年华商住楼一、三楼，统一社会信用代码91430600886106508D。负责人：何朝晖，总经理。委托诉讼代理人：黄亚辉，湖南天朋律师事务所律师。被上诉人（原审被告）：郭建平，女，1977年2月1日出生，汉族，住湖南省岳阳市君山区。委托诉讼代理人：宁显文，湖南惠风律师事务所律师。委托诉讼代理人：杜静，湖南惠风律师事务所律师。被上诉人（原审原告）：刘兰芝，女，1952年1月18日出生，汉族，住湖南省岳阳市君山区。被上诉人（原审原告）：徐文斌，男，1976年3月20日出生，汉族，住湖南省岳阳市君山区。被上诉人（原审原告）：徐文武，男，1973年10月5日出生，汉族，住湖南省岳阳市君山区。被上诉人（原审原告）：徐胜祥，男，1978年12月18日出生，汉族，住湖南省岳阳市君山区。以上四被上诉人的共同委托诉讼代理人：邹城。上诉人中国平安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岳阳中心支公司（以下简称平安财险岳阳中心支公司）与被上诉人郭建平、刘兰芝、徐文斌、徐文武、徐胜祥机动车交通事故责任纠纷一案，不服湖南省岳阳市君山区人民法院（2020）湘0611民初162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20年7月22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公开开庭进行了审理。上诉人平安财险岳阳中心支公司的委托诉讼代理人黄亚辉，被上诉人郭建平及其委托诉讼代理人宁显文，被上诉人刘兰芝、徐文斌、徐文武、徐胜祥（以下简称刘兰芝等四人）的共同委托诉讼代理人邹城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平安财险岳阳中心支公司上诉请求:撤销原判，改判上诉人不承担一审判决中的不合理部分449789.27元，诉讼费用由被上诉人负担。事实与理由:根据《商业险保险条款》第二十四条之规定：“下列情况下，不论任何原因造成的人身伤亡、财产损失和费用，保险人均不负责赔偿：（一）事故发生后，被保险人或其允许的驾驶人故意破坏、伪造现场、毁灭证据；（二）驾驶人有下列情形之一者：1、事故发生后，在未依法采取措施的情况下驾驶被保险机动车或者遗弃被保险机动车离开事故现场；2、饮酒、吸食或注射毒品、服用国家管制的精神药品或者麻醉药品。”本案中，郭建平事发后明知发生了交通事故仍然直接驾驶车辆离开事故现场，直至事故发生后两个多小时才到公安机关接受处理。郭建平称因为害怕被打而离开现场缺乏客观环境，当时发生事故后，现场也并未因为交通事故而发生打架或者围殴郭建平的现象，客观上对郭建平不具有急迫的人身危险性，并且其即便是出于保护自己的目的也应该立刻报警让警察介入处理而不是对伤者未进行救治，却直接驾驶车辆离开现场，郭建平的上述行为完全符合商业三者险免责条款规定的情形。一审判决忽视被保险人与保险人之间的商业险条款，违背了意思自治原则。本案商业三者险合同属于民事合同，该合同适用情形与刑事上适用情形并不相同。前述的《商业险保险条款》第二十四条（免责条款）规定的免责情形主要有三方面：①被保险人或其允许的驾驶人故意破坏、伪造现场、毁灭证据；②驾驶人未依法采取措施，这里的措施包括保险合同约定的被保险人义务以及交通安全法等法律规定的车辆驾驶人义务；③驾驶人驾驶被保险机动车或者遗弃被保险机动车离开事故现场。该免责情形只是对客观行为加以约定，而不需要逃离现场的驾驶员有主观上“逃避法律追究”的意思表示。只要驾驶人或者被保险人实施了上述三条行为中的某一项或者某几项，上诉人均应当予以免责，而不需考虑驾驶人或者被保险人实施上述三种行为时的动机和目的。商业三者险合同的免责情形并没有特别强调主观要件，只要被保险人或其允许的驾驶人未依法采取措施而离开现场，就符合该免责情形。结合本案，郭建平发生交通事故后未依法采取措施就逃离现场的行为已是客观事实。而这客观事实正是商业第三者险条款约定的免赔事项，并且属于《道路交通安全法》明确规定禁止的事项。根据《道路交通安全法》等法律的规定，发生交通事故后，当事人应立即采取以下措施，包括立即报案、查看伤者、保护现场、配合公安机关处理事故等，但在本案中，郭建平明知发生交通事故却驾车逃离事故现场，其没有履行《道路交通安全法》等法律法规规定的事发后当应履行的义务，属于《商业险条款》第24条规定的情形，在此情况下，保险人不承担商业险责任。本案受害人因为抢救无效死亡，对于受害人来说，存在生命的“黄金抢救时间”。如果每个驾驶人在事故发生后都宣称是因为“害怕”离开现场，最终赔偿责任由保险人买单，这种判决只会让更多的人效仿、不尊重契约、不遵守法律，导致法律预防违法犯罪行为发生的功能丧失，更是树立了反面判例。上诉人认为法律的另一功能是惩罚违法犯罪行为，违法行为人应自行承担违法行为造成的法律后果，才能使社会更加有序运转，实现公平正义。上诉人对免责条款尽到了提示或者说明告知义务，一审提交了投保单予以证明，故免责条款已生效。郭建平辩称，答辩人不存在逃逸行为，事故发生时答辩人并不知道撞了人，在发现撞人后已及时报警，并至医院探视伤者，缴纳了医疗费用，没有逃避责任的主观意思，不属于保险合同约定的免赔情形。另一方面，答辩人与受害人家属已达成赔偿协议，答辩人在赔偿100000元后，无需再承担任何责任和费用。刘兰芝等四人共同辩称，一审法院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予维持。《道路交通事故认定书》仅认定郭建平事发后驾车离开现场，并未认定其为了逃避法律的追究而驾车逃离事故现场。郭建平系因特殊原因暂时性驶离，且其主动报警并对伤者履行了救治义务（支付医疗费和陪护），没有扩大事故的损失和加重保险公司的义务，应认定其依法采取了相应的措施。况且，上诉人对《道路交通事故认定书》在合法程序内予以认可，也就认可了其证明力及法律效力，故上诉人应当在商业险内承担赔偿责任。保险合同中的保险条款只能约束合同双方当事人，不能对抗第三人，即使上诉人对免责条款履行了说明义务，如上诉人因此要求免责，则受害人的合法权益就不能得到及时的赔偿，保险公司反而从中获益，这不符合保险法的立法本意。刘兰芝等四人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判令郭建平赔偿其损失738665元，平安财险岳阳中心支公司在交强险和商业三者险内承担赔偿责任。一审法院认定事实：2019年6月9日20时20分，郭建平驾驶湘ＦＧＸ063号小客车行驶至Ｓ304线岳阳市君山区路段时，与推行两轮摩托车横过马路的徐冬明相撞，造成徐冬明、两车受损的交通事故。徐冬明在华容县人民医院抢救治疗5天，抢救无效死亡，用去医疗费50941.5元。交警部门出具事故认定书，认定郭建平负事故的全部责任，徐冬明无责任。郭建平驾驶的车辆在平安财险岳阳中心支公司投保了交强险及责任限额50万元的商业三者险（含不计免赔特约险），事故发生在保险期间内。一审法院认为，公民由于过错侵害他人财产、人身的，应当承担民事责任。侵害公民身体造成伤害的，应当赔偿医疗费、因误工减少的收入等费用。刘兰芝等四人的损失经审核如下：1.医药费50941.5元；2.住院伙食补助费300元（60元／天×5天）；3.护理费500元（100元／天×5天）；4.死亡赔偿金440376元〔（33698元／年×（20年-8年）〕；5.丧葬费30613元（61227元／年÷12月／年×6月）；6.被扶养人生活费不予支持；7.精神损害抚慰金50000元；8.交通费、住宿费4000元。以上损失共计576730.5元。本案争议的焦点为郭建平驾车离开事故现场是否符合《机动车综合商业保险条款》第二十四条规定的商业险免责事由。交通肇事逃逸是指在交通事故发生后，当事人明知自己发生了交通事故，为逃避事故责任，故意逃离事故现场，不向公安机关报案的一种违法行为。郭建平作为一名女性，在驾车发生撞人事故后，因当时自身的恐惧心理及害怕被人殴打，出于保护自身而暂时离开现场，符合一般人心理特征。一个多小时后，郭建平主动报警并到医院缴纳治疗费用和陪护，使伤者得到了及时的救治，其主观上没有逃逸的故意行为。事后，交警部门也未认定郭建平离开现场构成逃逸。郭建平在主观上并不具备逃逸的主观要件，保险公司没有证据证明其主观具有逃逸的故意，也未提供证据证明交警部门认定错误，郭建平并未违反与保险公司签订的《机动车综合商业保险条款》第二十四条第（二）项约定的情形，加之郭建平在事发后主动打电话报警并在短时间内筹钱及时送医救治伤者的行为，应认定其依法采取了相应的措施，而非“未依法采取措施”。故平安财险岳阳中心支公司不具有商业险免责的事由，其应在“交强险”和“商业三者险”内承担赔偿责任。刘兰芝等四人在交强险内死亡伤残赔偿限额项下损失（丧葬费30613元、死亡赔偿金440376元、受害人亲属办理丧葬事宜支出的交通费4000元、护理费500元、精神损害抚慰金50000元）共计525489元，依据交强险有关赔偿限额的规定，由平安财险岳阳中心支公司赔偿110000元；刘兰芝等四人在交强险医疗费用赔偿限额项下损失共51241.5元（医药费50941.5元、住院伙食补助费300元），由平安财险岳阳中心支公司10000元。平安财险岳阳中心支公司在交强险限额内共计赔偿刘兰芝等四人损失120000元。根据保险合同约定，医疗费应按国家基本医疗保险标准核定损失，因此平安财险岳阳中心支公司提出医疗费应扣减非医保用药费用15%的抗辩理由，可予采信。非医保用药费用扣减15%即6141.23元〔（50941.5元-10000元）×15%〕，保险公司不予赔偿，应由侵权人承担。本案交强险之外的损失为449789.27元〔576730.5元（总损失）-120000元（交强险内赔付）-6141.23元（非医保用药的部分）-800元（法医鉴定费）〕，按过错责任由当事人承担。郭建平负事故全部责任，应由郭建平负责赔偿。因郭建平驾驶的车辆在平安财险岳阳中心支公司投保了责任限额500000元的商业三者险，故交强险赔付之外的损失449789.27元，应由该保险公司承担。综上，平安财险岳阳中心支公司在交强险和商业三者险内共计赔偿刘兰芝等四人损失569789.27元（120000元＋449789.27元），减去其先行支付的20000元，还应赔偿549789.27元。法医鉴定费800元、医保外用药费用6141.23元，共计6941.23元，依保险合同约定保险公司不予承担，应由郭建平承担。诉讼费依据保险合同约定，平安财险岳阳中心支公司不予承担。判决：一、平安财险岳阳中心支公司赔偿刘兰芝等四人损失549789.27元；二、郭建平赔偿刘兰芝等四人损失6941.23元；二、驳回刘兰芝等四人的其他诉讼请求。上述款项限判决生效后十日内履行。案件受理费10668元，减半收取5334元，由郭建平负担。本院二审期间，平安财险岳阳中心支公司向本院提交了肇事车辆照片3张，郭建平提交了《协议书》、《关于申请免除追究郭建平刑事责任的报告》各1份。刘兰芝等四人未提交新的证据。本院组织当事人进行了质证，因各方当事人对上述证据的真实性均无异议，故本院对上述证据的真实性予以确认。本院二审查明，2019年6月12日，郭建平作为甲方，徐文斌作为乙方，双方签订《协议书》一份，协议主要内容如下：1.甲方一次性赔偿乙方抢救费、安葬费用100000元；2.甲方于保险公司获赔的所有金额全部归乙方所得；3.甲方已支付乙方医院抢救费用50000元，2019年6月12日18时支付20000元，2019年6月13日10时前支付30000元；4.乙方书面申请公安机关免除对甲方追究任何形式的刑事处罚。2019年6月13日，徐胜祥出具《关于申请免除追究郭建平刑事责任的报告》，报告中陈述鉴于郭建平能积极筹措治疗费用配合医院抢救治疗，得到了受害人家属的谅解，受害人家属自愿向公安机关申请免除追究郭建平的刑事责任和其他相关法律责任。本院查明的其他事实与一审查明的一致。本院认为，本案二审的争议焦点为平安财险岳阳中心支公司应否承担商业险的理赔责任。《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的解释（二）》第十条规定：“保险人将法律、行政法规中的禁止性规定情形作为保险合同免责条款的免责事由，保险人对该条款作出提示后，投保人、被保险人或者受益人以保险人未履行明确说明义务为由主张该条款不生效的，人民法院不予支持。”本案中，平安财险岳阳中心支公司认为其商业险可以拒赔的合同依据系《机动车综合商业保险条款》第二十四条“在上述保险责任范围内，下列情况下，不论任何原因造成的人身伤亡、财产损失和费用，保险人均不负责赔偿……（二）驾驶人有下列情形之一者：1、事故发生后，在未依法采取措施的情况下驾驶被保险机动车或者遗弃被保险机动车离开事故现场……”的约定，上述免责条款中的约定属于道路交通安全法律法规中的禁止性规定情形，平安财险岳阳中心支公司履行提示义务后即发生法律效力。平安财险岳阳中心支公司对上述免责条款以加黑加粗的形式进行了特别标注，同时郭建平在投保单上签名确认保险人对免责条款进行了解释说明，可认为平安财险岳阳中心支公司履行了提示和明确说明义务，故该免责条款对郭建平已发生法律效力。郭建平在本案事故发生后，未采取任何措施即离开现场，表明其具有逃避承担法律责任的主观意思，符合上述免责条款约定的免责情形，故平安财险岳阳中心支公司在商业险内可不承担赔偿责任。一审法院认定郭建平因自身恐惧心理及害怕被殴打而暂时离开现场，但根据郭建平在二审庭审中的陈述，车辆发生碰撞后，其以为撞到了垃圾桶之类的东西，加上封建迷信因素导致的心理恐惧，没有下车即离开了事故现场，故一审法院的上述认定显然不当。根据平安财险岳阳中心支公司提交的肇事车辆照片，肇事车辆的左前方已严重凹陷并损毁，足以表明车辆撞击的力度极大，且受害人系推行摩托车横过马路，故郭建平误以为撞到垃圾桶之类东西的说法显然也不能成立，其因封建迷信因素导致的心理恐惧亦不属于法律上可以免除责任承担的情形。综上，郭建平事故发生后未采取任何措施、没有合法理由即驾车离开现场，导致受害人未得到及时的抢救，违反了法律的禁止性规定，也违背了公序良俗，其应承担不利后果。郭建平与徐文斌签订的《协议书》，明确约定郭建平支付的100000元系赔偿抢救费、丧葬费，并未包括其他损失，徐胜祥也仅因为郭建平能积极筹措治疗费用配合医院抢救治疗才出具的刑事谅解书，故郭建平关于其支付100000元后不再承担赔偿责任的理由不能成立。现平安财险岳阳中心支公司仅在交强险限额内承担赔付责任，该100000元加上交强险赔付金额不足以弥补刘兰芝等四人的损失，故郭建平对刘兰芝等四人的剩余损失仍应承担赔偿责任。刘兰芝等四人的损失共计576730.5元，由平安财险岳阳中心支公司在交强险内赔偿120000元，抵扣其先行支付的20000元，还应赔偿100000元；剩余损失456730.5元，因郭建平负事故全部责任，由郭建平承担，抵扣其已支付的100000元，还应赔偿356730.5元。综上所述，平安财险岳阳中心支公司的上诉请求成立，本院予以支持。一审判决认定事实不清，适用法律不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六条第一款、第十六条，《中华人民共和国道路交通安全法》第七十六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的解释（二）》第十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规定，判决如下：一、撤销湖南省岳阳市君山区人民法院（2020）湘0611民初162号民事判决；二、中国平安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岳阳中心支公司赔偿刘兰芝、徐文武、徐文斌、徐胜祥损失100000元；三、郭建平赔偿刘兰芝、徐文武、徐文斌、徐胜祥损失356730.5元；四、驳回刘兰芝、徐文武、徐文斌、徐胜祥的其他诉讼请求。以上款项限本判决生效后十日内支付。如果未按本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一审案件受理费10668元，减半收取5334元，由郭建平负担；二审案件受理费8046.84元，由郭建平负担。本判决为终审判决。审判长  吴圣岩审判员  肖芝乐审判员  苏 洁二〇二〇年九月十一日书记员  聂 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