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建省福州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20)闽01民终3951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中国人民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福州市分公司，住所地福州市鼓楼区湖滨路60号。 主要负责人：李雄，总经理。 委托诉讼代理人：张国贤，福建汇成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朱国辉，福建汇成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林建宁，女，1989年4月6日出生，汉族，住福建省平潭县。 上诉人中国人民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福州市分公司（以下简称“人保福州分公司”）因与被上诉人林建宁财产保险合同纠纷一案，不服福建省福州市鼓楼区人民法院（2019）闽0102民初8883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了审理。上诉人人保福州分公司的委托诉讼代理人张国贤，被上诉人林建宁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人保福州分公司上诉请求：1.请求撤销一审判决依法予以改判驳回林建宁全部诉讼请求；2.本案一、二审诉讼费由林建宁承担。事实和理由：一、一审法院以“保险公司已通过调取监控的方式知悉了事故原因、损失程度”为由，径直认定本案不适用《保险法》第二十一条的规定免责，在法律适用上明显是错误的。《保险法》第二十一条明确规定“投保人、被保险人或者受益人知道保险事故发生后，应当及时通知保险人。故意或重大过失未及时通知，致使事故的性质、原因、损失程度等难以确定的，保险人对无法确定的部分，不承担赔偿或者给付保险金的责任”。本案中虽然事故后可通过调取监控查清涉案事故的驾驶员身份及车辆碰撞的过程及痕迹；但林建宁未及时报警导致其适驾状态无法查明，人保福州分公司也没有任何条件可对驾驶员事发时是否存在酒驾进行调查，即本案保险事故性质无法查明。一审法院无视涉案保险事故的性质（林建宁的适驾状态）无法查明的事实就排除了《保险法》第二十一条的法定免责规定的适用，是错误的。二、涉案保险事故的性质（林建宁的适驾状态）无法查明，是因林建宁的重大过失造成的，人保福州分公司不存在任何过错。林建宁在案涉事故发生后完全具备报案的条件，不报警系导致被上诉人林建宁适驾状态无法查明的根本原因。其作为驾驶员具有法定的报警义务和责任。《道路交通安全法》第七十七条、《道路交通安全法实施条例》第九十七条规定：“车辆在道路以外区域发生交通事故的，参照本规定处理。”《道路交通安全法》第七十条明确规定：“在道路上发生交通事故，车辆驾驶人应当立即停车，保护现场；造成人身伤亡的，车辆驾驶人应当立即抢救受伤人员，并迅速报告执勤的交通警察或公安机关交通管理部门”。另外，《福州市道路交通事故快撤快处快赔办法》第二条规定“在道路以外区域发生上述交通事故参照本办法处理”；第五条第六款第7项规定“每日20：00至次日6：30时段发生交通事故，驾驶员应立即报警并在现场等候处理”。另人保福州分公司在接到报险时距离事故发生已然长达10个多小时，早已失去了对驾驶员是否酒驾进行调查的时机。因此人保福州分公司对事故性质无法查明不存在任何过错。综上所述，诉争保险事故性质无法查清，而导致该结果完全是林建宁的过错造成，故人保福州分公司依法不承担本事故的保险赔偿责任。 林建宁辩称，一、保险人没有提醒被上诉人林建宁报警，并以此为由拒绝理赔；二、林建宁在事故发生后也积极配合保险工作人员调取监控，并且报警要求警方出具事故责任书，林建宁确有积极配合保险公司工作，但警方内部推诿，被上诉人林建宁也不知道该怎么处理；三、林建宁确实是如实回答问题，并没有醉酒驾驶，保险公司没有证据证明林建宁有酒驾等违法行为。综上所述，本起事故属于人保福州分公司承保范围，保险公司应当依据约定赔付，保险公司引用的条文依据均没有规定被保险人不能在事故后报案，保险公司为了逃避保险责任，随意编造理由拒赔，应当驳回上诉。 林建宁向一审法院提出诉讼请求：1.判令人保福州分公司在交强险及第三者责任险限额内赔偿林建宁的损失共计人民币133190.34元；2.依法判令人保福州分公司承担本案诉讼费。2019年6月17日，林建宁将其第一项诉讼请求变更为“判令人保福州分公司在保险责任范围内赔偿林建宁的损失共计人民币133190.34元”。 一审法院查明：2018年7月26日，林建宁就其名下的厂牌型号为梅赛德斯-奔驰BJ7204HEL1的新车向人保福州分公司投保机动车交通事故强制险及机动车商业保险。人保福州分公司于当日向林建宁签发保险单。机动车商业保险单载明，人保福州分公司承保的险种为机动车损失保险、盗抢险、第三者责任保险、车上人员责任险（司机、乘客）、发动机涉水损失险、不计免赔率；保险金额为10642.41元；保险期间为2018年7月27日0:00至2019年7月26日24:00。 中国人民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机动车综合商业保险条款主要载明如下内容：一、保险期间内，被保险人或者允许的驾驶人在使用被保险机动车过程中，因下列原因造成被保险机动车的直接损失，且不属于免除保险人责任的范围，保险人依照本保险合同的约定负责赔偿：（一）碰撞、倾覆、坠落；二、第八条约定，下列情况下，不论任何原因造成被保险机动车的任何损失和费用，保险人均不负责赔偿：（一）事故发生后，被保险人或者其允许的驾驶人故意破坏、伪造现场、毁灭证据；（二）驾驶人有下列情形之一的：1.事故发生后，被保险人或者允许的驾驶人故意破坏、伪造现场、毁灭证据；2.饮酒、吸食或注射毒品、服用国家管制的精神药品或麻醉药品；三、第十条第（三）项约定，投保人、被保险人或者其允许的驾驶人知道保险事故发生后，故意或者因重大过失未及时通知，致使保险事故的性质、原因、损失程度等难以确定的，保险人队无法确定的部分不承担赔偿责任，但保险人通过其他途径已经及时知道或者应当知道保险事故发生的除外；第十条第（五）项约定，因被保险人违反本条款第十六条约定，导致无法确定的损失；四、发生保险事故时，被保险人或其运行的驾驶人应当在保险事故发生后48小时内通知保险人。 2018年12月16日凌晨2点左右，林建宁的朋友任娟驾驶林建宁的车辆到林建宁居住的融信大卫城小区门口。此后，任娟自行乘车回家。林建宁则驾驶其名下的车牌号为闽Ｋ×××××、厂牌型号为梅赛德斯-奔驰ＢＪ7204ＨＥＬ1的轿车回到车库。在倒车入库之时，碰撞到了停放在其车位边上的闽Ａ×××××，闽Ａ×××××位移之后又碰撞到车牌为闽Ａ×××××的辉腾轿车。该次事故造成三车车损。林建宁当时即发现了事故的发生。其下车之后，在原地观察一番，随即向其好友任娟进行请教如何处理。在一番沟通之后，林建宁即离开车库回家休息。当天中午，闽Ａ×××××汽车的车主上门要求处理车辆碰撞损失事宜。林建宁随即下楼协调。经过沟通，闽Ａ×××××辉腾汽车表示修完车后会多退少补，林建宁随即向其支付了4万元修理费用。2018年12月16日12时23分钟左右，林建宁向人保福州分公司报险。此后，人保福州分公司到场查勘并定损。在查勘笔录中，林建宁确认事故后未报警，因为经询问朋友，被告知次日保险是可以的，所以没有第一时间报险。当日，三车车主均在机动车辆保险索赔通知书及事故处理单上签名。经过人保福州分公司定损，林建宁名下闽Ｋ×××××奔驰车辆的损失金额为78186.34元，闽Ａ×××××车辆的损失金额为12924.2元，闽Ａ×××××辉腾汽车的损失金额为10746.59元。 2018年12月18日10时05分，人保福州分公司通知林建宁到福州理赔中心就事故经过进行询问。在该次询问中，林建宁述称，事故发生后，其通过微信语音的方式与其好友任娟咨询事故处理事宜，任娟告知其太晚了，先回家睡觉等次日再报保险。当日14时左右，经林建宁事先沟通，保险公司到物业前台处调取了3个探头的监控录像。保险公司的人员还使用手机拍摄了事故发生经过的监控内容。 2018年12月26日，人保福州分公司作出机动车保险拒赔通知书。该通知书载明，因事故发生后驾驶员林建宁未及时向公司报案或报警，也无法提供交通事故责任认定书，造成本案件无法确认驾驶员驾驶状态，无法查证事故发生原因。故，该事故造成的损失不属于保险责任的赔偿范围，保险公司不予赔付。2018年12月30日，林建宁向金山派出所报警。此后，经维修，林建宁名下的案涉车辆的维修费为78164.34元。闽Ａ×××××汽车的维修费用为15004元。而根据福建盈众润达汽车销售有限公司汽车维修结算单显示，闽Ａ×××××辉腾汽车于事故后在该公司有多次维修记录，其中两张维修结算单的结算时间为2018年12月26日，两张维修结算单的维修金额分别为11946元、4332元。其他的维修单显示的送修时间为2019年4月。 在诉讼过程中，证人任娟向一审法院证实：事故前一天晚上，其和林建宁一起前往博纳广场的美容院洽谈滋补品的合作业务。次日凌晨大约一点多离开。整个过程中，其与林建宁均没有饮酒。因为当天晚上林建宁状态不好，故回去的时候由其代为驾驶到小区门口。事故发生后，林建宁向其询问如何处理。任娟告知，根据其之前的经验，可以晚一点报险，所以建议第二天再保险。此外，保险公司在第二次庭审中提交的监控录像显示，事故的经过与林建宁的相关陈述能够吻合，林建宁的举止、姿态也难以查觉到有曾经饮酒或吸食、注射、使用精神管制药品的迹象。 一审法院认为，本案涉事故造成的损失属于保险责任的范围，且人保福州分公司无权依照法律规定或依照合同约定主张免责，理由如下：一、尽管林建宁在事故发生后，未第一时间向保险公司报险，但保险公司事后在物业处调取的监控已经清晰地还原了事故发生的经过。案涉事故的保险近因为碰撞，而碰撞造成的损失显然属于保险责任范围；二、案涉事故发生在林建宁自己的停车位处，另外两辆被碰撞的车辆同样也是停放在自己的车位上，事故现场实际上并不会因为林建宁的离开或者进出的人员、车辆所影响，结合现场的监控，实际上事故造成的损失程度同样也可以得到明确；三、尽管一些部门规章、规范性文件规定事故发生后，驾驶人应当报警。但包括《中华人民共和国道路交通安全法》、《中华人民共和国道路交通安全法实施条例》在内的现行法律、行政法规均未要求驾驶人在案涉情形（在小区内、无人员伤亡、未造成道路、交通设施损坏、事故成因及责任没有争议）下应当报警。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立法法》的精神，部门规章、规范性文件等均不得减损公民的权利。在现行法律、行政法规没有规定的情况下，显然，不应认定林建宁在案涉事故发生后有报警的义务。因此，保险公司无权以林建宁未报警为由，认定林建宁适驾状态不明而拒绝赔付。四、根据现行刑法的精神，应当对所有公民进行“无罪推定”，所有公民均无义务自证其罪。同理，所有公民均无义务自证其“无罪”。因此，林建宁没有义务通过报警以证明自己没有酒驾、毒架等，保险公司不得仅以其主观认定的“有酒驾嫌疑”即主张免责。五、保险条款已明确约定，被保险人应当在事故发生后48小时内报险，相关条款并未对48小时报险时间设置任何条件或限制，而且实践中确实存在保险公司允许事后报险的情况，再加上林建宁系刚刚购买车辆的新手（事故时，其刚买车四个多月），不足以认定林建宁没有立即报险属于故意或构成重大过失。故，保险公司不得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保险法》第二十一条的规定主张免责;六、退一步来说，即便林建宁未立即报险构成故意或重大过失，但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保险法》第二十一条的规定，保险公司也仅在事故原因、性质、损失程度无法确定的部分不承担赔偿责任，本案中保险公司显然已通过调取监控的方式知悉了事故的原因、损失程度等，其同样无权主张免责。 综上所述，案涉事故造成的损失属于保险责任的范围，且人保福州分公司无权依照法律规定或依照合同约定主张免责，人保福州分公司理应依约赔偿林建宁因案涉事故造成的损失。人保福州分公司的定损金额并未经过各方共同确认。人保福州分公司的定损金额仅能视为其对保险事故损失金额进行的预估。案涉三辆汽车的车损金额应结合定损金额、维修实际费用以及维修实际项目予以认定。林建宁的车辆已按照定损金额维修，该车的损失金额应按照定损金额78186.34元认定。闽Ａ×××××汽车的维修金额为15004元，但林建宁未提交该车的维修清单等以证明超过定损金额部分的维修费用的关联性、合理性，林建宁应承担举证不能的不利后果，即该车的损失金额应以定损金额12924.2元为准。除去2019年4月的维修费用外（时间间隔明显较长，与案涉事故没有关联性），闽Ａ×××××辉腾车辆的维修费用是16278元。该金额虽然超过了定损金额，但该维修金额对应的维修项目、费用是大致合理的。故，闽Ａ×××××辉腾车辆的维修费用应以16278元为准。三车的车损金额合计107388.54元。因此，人保福州分公司应向林建宁赔偿车辆损失107388.54元。综上，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保险法》第十三条、第二十一条规定，判决：一、中国人民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福州市分公司应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向林建宁赔偿车辆损失107388.54元；二、驳回林建宁的其他诉讼请求。如果未按本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案件受理费3297元，由中国人民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福州市分公司负担2658元，由林建宁负担639元。 本院二审期间，当事人围绕上诉请求依法提交了证据。本院组织当事人进行了质证。根据本案现有证据，结合当事人陈述，本院对一审判决认定的事实予以确认。 本院认为，《中华人民共和国保险法》第二十一条规定“投保人、被保险人或者受益人知道保险事故发生后，应当及时通知保险人。故意或者因重大过失未及时通知，致使保险事故的性质、原因、损失程度等难以确定的，保险人对无法确定的部分，不承担赔偿或者给付保险金的责任，但保险人通过其他途径已经及时知道或者应当及时知道保险事故发生的除外。”即该规定需要适用，客观上应当有“未及时通知保险人的行为”，主观上投保人、被保险人或者受益人应当有“故意或重大过失”，且行为结果必须是“致使保险事故的性质、原因、损失程度等难以确定”。 该法条规定通知对象为“保险人”，而案涉保险合同约定驾驶人应在发生保险事故后48小时内通知保险人。林建宁作为驾驶人其在事故发生后10小时内报险，并未超出合同约定时间。至于报警义务，就本案而言，本次事故发生在小区地下停车场，事故没有造成人员伤亡或路政设施的损坏，关于事故成因，驾驶人没有争议，根据事后调取的监控也可以认定事故现场未经破坏，事故确系林建宁全责。在此种情况下，法律、行政法规层面并未规定当事人应立即报警。以普通人的认知，在此种情况下，亦不属于必须立即报警的事故类型。故而本院认为，林建宁客观上并不存在未及时通知的行为，主观上更不存在故意或重大过失。另从行为结果上看，本案事故发生在凌晨两点的小区地下车库，被撞车辆均系停在车位上的车辆，事后调取的监控录像完整记录了事故发生过程，林建宁对事故负全责，故而林建宁未立即报险的行为客观上并未导致事故的性质、原因、损失程度等难以确定。故而本案不应当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保险法》第二十一条规定。 虽然，人保福州分公司根据事故发生的时间和林建宁当晚请人代驾的行为推断林建宁可能涉及酒驾，但是林建宁对当晚请人代驾的行为进行了合理解释，且在监控录像中确实难以查觉其有饮酒的情形，故在人保福州分公司无进一步举证的情况下，本院对人保福州分公司的主张不予采信。 综上所述，本院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本案一审案件受理费按一审判决负担，二审案件受理费3297院由中国人民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福州市分公司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汪 霞 审 判 员  唐宇恒 审 判 员  杨 以 二〇二〇年九月十日 法官助理  赖秋霞 书 记 员  杨晓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