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市第一中级人民法院民 事 判 决 书（2020）京01民终1730号上诉人（原审原告）：王某1，男，1979年8月12日出生，汉族，住北京市石景山区。委托诉讼代理人：顾丽娟，女，住辽宁省锦州市凌河区，北京市石景山区八宝山街道鲁谷住宅社区居民委员会推荐。被上诉人（原审被告）：王某2，男，2011年3月24日出生，满族，住北京市石景山区。被上诉人（原审被告兼王某2的法定代理人）：刘某（王某2之母），1981年11月15日出生，满族，住北京市石景山区。王某2、刘某委托诉讼代理人：徐国庆，北京市京师律师事务所律师。上诉人王某1因与被上诉人王某2、刘某赠与合同纠纷一案，不服北京市石景山区人民法院（2019）京0107民初23222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20年2月5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经过阅卷、调查和询问，当事人没有提出新的事实，经当事人同意，不开庭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王某1上诉请求：撤销北京市石景山区人民法院（2019）京0107民初23222号民事判决，改判王某1不再履行将石景山区鲁谷村x号楼x单元x号房屋赠与王某2的义务。事实和主要理由：一、一审判决认定事实错误，截至2020年7月31日，王某1累计拖欠贷款2479192.82元。一审法院无视王某1经济状况显著恶化的客观事实，驳回王某1的诉求请求错误。二、一审法院适用法律错误，庭审中对王某1提交的经济状况显著恶化的证据不予质证，违反法律规定；一审判决认定王某1属于签订离婚协议后反悔，本案不适用合同法规定，没有事实和法律依据；一审判决不支持王某1经济状况显著恶化主张的理由不成立，王某1完全符合合同法第一百九十五条规定的情形。王某2、刘某辩称，同意一审判决，不同意王某1的上诉请求和理由。王某1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1.撤销2016年3月31日原告与被告刘某签订的离婚协议书中第三款原告赠与的份额条款，不再履行将北京市石景山区鲁谷村小区x号楼x单元x室赠与被告王某2的义务；2.本案诉讼费由被告承担。一审法院认定事实：王某1与刘某于2009年12月10日结婚，婚后于2011年3月24日生育一子王某2。婚后双方后买取得位于北京市石景山区鲁谷村小区x号楼x单元x房屋（以下简称案涉房屋），该房屋于2016年3月31日取得产权登记证书，房屋登记于王某1名下。2016年3月31日，王某1与刘某在海淀区民政局办理离婚登记，同时双方签订的离婚协议书主要约定：一、双方自愿离婚；二、离婚后王某2归女方抚养，男方一次性支付46万元抚养费，男方每周探望孩子一次；三、财产分割：涉案房屋离婚后产权人变更为王某2；女方支付男方125万元；四、债权债务处理：房屋贷款110万元，离婚后由女方负责还贷。庭审中，双方均认可案涉房屋系婚后购买取得的夫妻共同财产，双方离婚时出于对王某2的保障，双方以离婚协议方式约定将案涉房屋给了王某2。现王某1以对外严重负债，经济状况恶化为由提出撤销离婚协议中关于案涉房屋处分的约定，且王某1仍居住于案涉房屋。为解决王某1目前经济状况，刘某同意向王某1支付离婚协议中第三条款项中的80万元，其余款项及抚养费问题另行解决。一审法院认为，本案争议焦点问题，一是对王某1与刘某签署的离婚协议中关于财产分割条款性质认定；二是王某1撤销离婚协议中的财产分割条款是否具有事实和法律依据。首先，《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以下简称《合同法》）第二条规定：本法所称合同是平等主体的自然人、法人、其他组织之间设立、变更、终止民事权利义务关系的协议。婚姻、收养、监护等有关身份关系的协议，适用其他法律的规定。本案中，王某1、刘某签署的《离婚协议书》（以下简称离婚协议）性质上属于身份关系协议，不应适用《合同法》中关于赠与合同的规定。且离婚协议系整体，夫妻双方对于共同财产的处分行为与离婚、子女抚养等均密不可分、互为条件，故其中财产分割条款不应脱离离婚协议而单独撤销。离婚协议主要是为解除双方婚姻关系而设，其所涉及的财产分割、子女抚养条款等均系出于解除双方身份关系动机。因此，王某1与刘某基于离婚事由将夫妻共有财产赠与给子女的行为，是基于特定身份关系双方当事人之间的、具有一定道德义务性质、有目的的赠与行为，并不违反法律规定。其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婚姻法〉若干问题的解释（二）》明确规定，离婚协议中关于财产分割的条款或者当事人因离婚就财产分割达成的协议，对男女双方具有法律约束力。男女双方协议离婚后一年内就财产分割问题反悔，请求变更或者撤销财产分割协议，人民法院应当受理，人民法院受理后，未发现订立财产分割协议时存在欺诈、胁迫等情形的，应当依法驳回当事人的诉讼请求。这表明离婚协议中的赠与条款是对其婚姻关系存续期间财产进行分割的一种方式，具有法律约束力。本案中，王某1与刘某于2016年3月所签订的离婚协议是双方自愿所签，属于双方真实意思表示，且该协议系双方针对离婚与否、子女如何抚养、财产如何分配等事宜综合考虑的结果，该协议作为一个整体，其中各个条款彼此相关，相辅相成，撤销其中任一条款均会影响到整个离婚协议的效力。故上述离婚协议一旦签订，无论从法律规定以及该离婚协议的本身性质而言，均不能任意予以撤销。故王某1要求撤销上述离婚协议中的内容，属于签订离婚协议后的反悔行为，现因其不能证明签订该离婚协议时存在欺诈、胁迫的情形，故王某1撤销离婚协议财产分割条款的主张，缺乏事实和法律依据，法院不予支持。最后，王某1虽主张以经济状况严重恶化，严重影响其家庭生活为由不再履行赠与义务。但依据王某1在起诉状中所述，2015年5月至7月期间，在离婚协议签署之前，王某1就存在先后向银行申请信用贷款的事实，故在签署离婚协议时，王某1对其当时自身的经济状况以及信用贷款产生的后果是应当明知或预见的。因此，鉴于王某1所主张的债务危机并非离婚后形成，且王某1目前仍在案涉房屋内居住，刘某亦同意按离婚协议约定先行向王某1支付款项80万元，以解决王某1目前经济状况问题。故王某1以经济状况恶化为由主张撤销离婚协议财产处分条款的意见，法院不予采纳。刘某同意按照离婚协议第三款约定先行向王某1支付80万元，余款及抚养费问题另行解决，系刘某对自身权利的处分，且不损害国家、第三人及原告的合法权益，法院不持异议。一审法院判决：一、被告刘某于本判决生效后九十日内支付原告王某1款项800000元；二、驳回原告王某1的诉讼请求。本院二审期间，王某2、刘某未提交新的证据。王某1提交了中国科学院高能物理研究所人力资源处于2020年6月30日出具的终止聘用合同证明书，证明王某1因拖欠银行贷款，其单位受到催收电话骚扰而终止聘用合同。针对上述证据，王某2、刘某认为无法判断该证据的真实性，对该证据与本案的关联性和证明目的均不予认可。本院对一审查明的事实予以确认。上述事实，有经一审法院质证的相关证据及双方当事人在法院的陈述在案佐证。本院认为，王某1与刘某作为完全民事行为能力人，双方在民政部门签订的离婚协议系双方真实意思表示，且不违反法律法规的强制性规定，该协议真实有效，双方均应予以遵守。本案二审的争议焦点为王某1与刘某签署的离婚协议中关于财产分割的条款是否可撤销。就该争议焦点，本院作如下评析：首先，关于本案的法律适用问题。我国《合同法》旨在保护合同当事人合法权益，维护社会经济秩序，促进社会主义现代化建设，其主要调整平等民事主体之间因商品交换、市场交易而发生的合同关系。《合同法》第二条规定：本法所称合同是平等主体的自然人、法人、其他组织之间设立、变更、终止民事权利义务关系的协议。婚姻、收养、监护等有关身份关系的协议，适用其他法律的规定。《合同法》之所以对涉及婚姻、收养、监护等身份关系的协议进行排除性规定，是因为这些协议的内容往往缺乏直接的经济属性，而是密切关系自然人的人身权益，且具有较强的伦理性和道德性。本案系因离婚协议引发的纠纷，虽然其中的财产分割条款涉及财产、经济内容，但由于该条款属于离婚协议的一部分，且不能独立发生法律效力，故不能将该财产分割条款视为具有完全商品交易和经济属性的合同条款。鉴于此，本案纠纷应当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婚姻法》等其他相关法律及司法解释予以处理，而不应适用《合同法》。王某1以其自身经济状况显著恶化为由，请求适用《合同法》第一百九十五条关于赠与义务免除的规定，撤销其与刘某离婚协议中的财产分割条款，缺乏法律依据，本院不予支持。对其二审所提交的证据，本院不予采纳。第二，关于本案中王某1和刘某离婚协议中财产分割条款的性质。离婚协议是夫妻双方基于离婚的目的，就财产分割、子女抚养、债权债务处置等多方面因素进行综合考量后签署的协议。任何一种条件因素在签订协议时的变更，均可能导致离婚协议无法达成。因此，离婚协议中的条款与完整协议是部分与整体间的关系，协议离婚的结果与离婚协议条款互为前提且不可分割。王某1和刘某作为有完全民事行为能力的成年人，双方在离婚协议中约定将案涉房屋处分给未成年子女王某2，且刘某作为离婚协议约定的王某2直接抚养人，按协议约定应支付王某1125万元并负担离婚后的贷款偿还，现双方已经完成协议离婚，该离婚协议包括其中的财产分割条款均已发生法律效力，非经法定事由和程序不得变更或撤销。正如一审判决所言，王某1要求撤销离婚协议中的财产分割内容，属于签订离婚协议后的反悔行为，因其未能在协议离婚后一年内主张，亦未能证明其签订该离婚协议时存在被欺诈、胁迫的情形，故不应予以支持。此外，关于王某1所提一审庭审对其所提交经济状况显著恶化的证据不予质证，违反法律规定的上诉理由，二审合议庭经审查一审庭审笔录及庭审录像，一审庭审中对王某1所提交的相关证据均依法进行了法庭质证。该上诉理由与客观事实不符，本院不予采纳。最后值得指出的是，王某1作为体智建全、具有较高学历、知识水平及丰富工作经验的成年人，其经济的暂时性困境并非不可逆转和改善。一方面，一审中刘某已经同意先行向王某1支付80万元以缓解王某1的经济困境，且一审法院亦以判决形式确定了刘某的支付义务；更为重要的是，王某1应尽快通过勤劳踏实的劳动获取收入，努力解决其所面临的经济问题。王某1作为王某2的父亲，不仅有义务通过自身的不懈努力为王某2提供良好的生活和成长环境，更有责任为王某2树立不畏困难、坚韧不拔的人生榜样。综上所述，王某1的上诉请求不能成立，应予驳回；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予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规定，判决如下：驳回上诉，维持原判。二审案件受理费二万二千八百元，由王某1负担（已交纳）。本判决为终审判决。审 判 长 徐庆斌审 判 员 冯 哲审 判 员 谷世波二〇二〇年九月十五日法官助理 宋 莉书 记 员 李 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