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华人民共和国 山东省高级人民法院 民 事 裁 定 书 （2020）鲁民终2203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JFE钢铁株式会社(JFESteelCorporation)，住所地日本国东京都千代田区内幸町二丁目2番3号（2-2-3Uchisaiwaicho，Chiyoda-ku，Tokyo100-0011，Japan）。 法定代表人：北野嘉久(YoshihisaKitano)，总经理。 委托诉讼代理人：张运鑫，上海四维乐马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吴蕾，上海四维乐马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信洋航运有限公司（CREDITOCEANSHIPPINGCO.,LIMITED），住所地中华人民共和国香港特别行政区九龙湾宏光道8号创豪坊6楼F室（RoomF6/FMEGACUBENO.8WANGKWONGROAD,KOWLOON,HK）。 法定代表人：杨舒，董事。 委托诉讼代理人：周东平，上海瀛泰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张进，上海瀛泰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JFE钢铁株式会社（以下简称JFE会社）因与被上诉人信洋航运有限公司（以下简称信洋公司）船舶碰撞损害责任纠纷一案，不服中华人民共和国青岛海事法院(2020)鲁72民初357号民事裁定，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20年8月13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JFE会社上诉请求：撤销一审裁定，指令一审法院继续审理本案。事实和理由：本案焦点在于一审法院能否依据JFE会社对肇事船舶保险赔款的保全措施，作为《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以下简称民事诉讼法）第二百六十五条规定的“可供扣押财产所在地”法院，取得对本案的管辖。一、一审关于可保全的保险赔款需已到期的认定错误。1.《最高人民法院关于依法制裁规避执行行为的若干意见》第十三条规定：“依法保全被执行人的未到期债权。对被执行人的未到期债权，执行法院可以依法冻结，待债权到期后参照到期债权予以执行。第三人仅以该债务未到期为由提出异议的，不影响对该债权的保全。”最高人民法院并未将可保全的债权严格限定为到期债权。一审法院已作出保全裁定，中国人民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烟台市芝罘区支公司（以下简称芝罘人保）也接受了该保全裁定的送达，一审法院不宜否定其采取的保全措施。2.实践中，很多海事法院都做出过保全尚未支付保险赔款的裁定。《最高人民法院关于人民法院执行工作若干问题的规定（试行）》第五十一条第二款规定：“对被执行人预期从有关企业中应得的股息或红利等收益，人民法院可以采取冻结措施，禁止到期后被执行人提取和有关企业向被执行人支付。到期后人民法院可从有关企业中提取，并出具提取收据。”3.一审法院错误认定保险赔款。保险赔款是否确定到期的解释主动性掌握在侵权行为人和案外保险人之间，按照一审结论，侵权行为人可以凭借所谓保险赔款未到期、未确定等理由阻止法院保全保险赔款，为其转移财产争取时间，变相损害受害人的合法权益。如果否定本案已采取的保全措施，导致保险赔款被全部支取，JFE会社将丧失本可通过执行保险赔款而获得赔偿的机会，且这一保险赔款又是信洋公司唯一可供执行的财产，JFE会社必将救济无门。4、一审裁定书第4页援引的《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的解释》（以下简称民诉法司法解释）第五百零一条并不适用于保全措施，而是属于第二十一编“执行程序”中的规定。一审法院援引执行程序的规定评判诉前保全措施系法律适用错误。二、一审法院将民事诉讼法第二百六十五条规定的“可供扣押财产”限定解读为“可供执行财产”，从而否定其作为“可供扣押财产所在地”法院的认定结论错误。1.一审法院的解读与其已做出的诉前保全裁定自相矛盾。一审法院做出保全保险赔款裁定依据的是民事诉讼法第一百零一条，而据以确定管辖权的民事诉讼法第二百六十五条与第一百零一条中均使用了“财产所在地”的字眼，“财产”一词在同一部法律语境下应无不同含义。既然一审法院做出了诉前财产保全裁定，也就认可了其作为诉前财产保全阶段“财产所在地”法院的管辖地位，当然就接受了其是上述第二百六十五条规定的“财产所在地”法院的地位。2.一审法院的解读超出了条款文意理解范围。民事诉讼法第二百六十五条规定的“可供扣押财产”中使用“可供扣押”一词，而非“已扣押”，也不是“可供执行”，意味着法院在依据该条确定管辖权时并不要求必须存在实际扣押的、现实可执行的财产，而是预期可扣押即可。本案保险人在山东省烟台市，保险赔款即便未到期，也不否定其预期可供扣押的状态。更何况，保单上载明了保险金额，确认保险人能够赔偿的最大金额，涉案事故系保单列明保险事故，被保险人信洋公司具有预期应得利益。如果要求“可供扣押财产”必须达到“可供执行”的条件，意味着将财产实体权利义务的审查前置至诉前保全阶段，不利于司法资源的合理分配，也不利于保护保全申请人的可得利益和防止债务人转移、隐匿、毁灭财产的行为。3.将“可供扣押财产”解读为“可供执行财产”将导致不合理、不利的局面。一是将导致法院管辖权随着财产的可执行状况变化而变化，管辖权处于不稳定状态;二是将为债务人随意提执行异议逃避保全和管辖提供了依据。4.一审法院称保险赔款因未到期、无法立即执行的驳回管辖理由与司法实践相悖。司法实践中大量存在法院扣押股权分红后取得管辖权的案例。股权与保险赔款在金额未确定、未到期及不可执行方面具有高度相似性，参考法院扣押股权取得管辖的案例对本案有重要的参考价值。5.即便案外人提出执行异议，也只是中止执行，并不是终止执行，一审法院据此否定其管辖权不当。案外人提出执行异议并不否定财产仍具有最终被执行的可能。一审观点存在明显的逻辑问题：其认为保全标的物不可执行是基于案外人提出了执行异议，但这种异议又并非导致标的物永久不可执行，如此，管辖权就不是确定的不存在，而处于“效力待定”的状态，显然是不合理的。三、芝罘人保有法定义务计提案涉船舶未决保险赔款，一审法院所保全的保险赔款确定存在，属于可供执行的财产，即便按照一审法院的观点，一审法院仍具备“可供扣押财产所在地”法院的条件。《中华人民共和国保险法》第九十八条规定：“保险公司应当根据保障被保险人利益、保证偿付能力的原则，提取各项责任准备金。保险公司提取和结转责任准备金的具体办法，由国务院保险监督管理机构制定。”中国银保监会（时为中国保监会）《保险公司非寿险业务准备金管理办法（试行）》[保监会令（2004）第13号]第四条规定：“经营本办法所称非寿险业务的保险公司，应当按照中国保监会的规定，遵循非寿险精算的原理、方法和谨慎性原则，评估各项准备金，并根据评估结果，准确提取和结转。”第七条规定：“未决赔款准备金是指保险公司为尚未结案的赔案而提取的准备金，包括已发生已报案未决赔款准备金、已发生未报案未决赔款准备金和理赔费用准备金。”第八条规定：“已发生已报案未决赔款准备金是指为保险事故已经发生并已向保险公司提出索赔，保险公司尚未结案的赔案而提取的准备金。”第九条规定：“已发生未报案未决赔款准备金是指为保险事故已经发生，但尚未向保险公司提出索赔的赔案而提取的准备金。”根据中国银保监会规定，中国人民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也落实了赔款准备金的计提工作。根据上述规定，计提未决赔款准备金是保险公司的法定义务，也是主管部门和上级公司的要求，而不仅仅是行政机关的要求，一审法院认为“提取责任准备金是行政机关基于金融安全对保险公司所提出的要求”属于应用法律错误。本案的保险赔款是现实存在的。另外，芝罘人保是否确实计提了保险赔款准备金也属于事实问题，一审法院未予以调查核实就简单否定了保险赔款的存在，属于事实认定不清。四、一审法院的解读限制了法院行使涉外诉讼管辖的主动权。 信洋公司未提交答辩意见。 JFE会社向一审法院起诉称，2018年10月1日，信洋公司所属“MARINA”轮在日本川崎港扇岛附近水域走锚，与JFE会社所属防波堤及其他设施发生触碰。为修复前述受损的防波堤及其他设施，JFE会社支出费用约日元226397440元，折合人民币约15133537元(汇率按100日元=6.6845元人民币计)。JFE会社已向信洋公司提出索赔，但信洋公司一直未向JFE会社支付任何赔偿或提供任何担保。请法院判令：一、信洋公司赔偿“MARINA”轮触碰JFE会社所属防波堤及其他设施造成的经济损失日元226397440元，折合人民币约15133537元(汇率按100日元=6.6845元人民币计)；二、判令信洋公司赔偿以人民币15133537元为基数，按照中国人民银行同期贷款利率为标准，自损害发生之日起计算至2019年8月19日止的利息损失；三、判令信洋公司赔偿以人民币15133537元为基数，按照全国银行间同业拆借中心公布的贷款市场报价利率为标准，自2019年8月20日起计算至判决赔偿金额实际支付之日止的利息损失；四、判令信洋公司承担本案案件受理费、诉前保全费、公证认证费。 信洋公司对一审法院管辖权提出异议，主张本案为侵权纠纷，原则上应由侵权行为地法院管辖，一审法院并非可供扣押财产所在地，无权以此为由取得对本案的管辖权。JFE公司的保全不是海事请求保全，JFE公司不能依据海事诉讼特别程序法第十九条规定向一审法院提起诉讼。本案诉前保全的标的是保险人应当向信洋公司支付的保险理赔款，信洋公司在保险合同项下是否享有债权并不确定，在此情形下不能认定为民事诉讼法第二百六十五条所规定的被告所有的“可供扣押财产”。信洋公司对保险人之权利是抽象的，并非到期债权，不能成为保全标的，更不能据此主张建立诉讼管辖权。 一审法院认为，本案为涉外船舶碰撞损害责任纠纷。JFE会社以其所属的防波堤及其他设施被信洋公司所属的“MARINA”轮触碰造成损失为由，于2019年12月6日向该院提出诉前财产保全申请，请求法院依法冻结中国人民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山东省分公司尚未向被申请人支付的保险赔款，金额为人民币1600万元。该院于2019年12月9日作出（2019）鲁72财保497号民事裁定书，并于2019年12月11日向芝罘人保送达了协助执行通知书，冻结信洋公司在芝罘人保未支付的保险赔款人民币1600万元。后芝罘人保向该院提出异议，称信洋公司没有向保险人提出索赔，保险人并无向信洋公司支付赔款的义务，信洋公司对芝罘人保没有到期债权，法院保全的标的不存在，请求依法解除涉及芝罘人保的保全措施。 《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十八条规定，因侵权行为提起的诉讼，由侵权行为地或者被告住所地人民法院管辖。本案中侵权行为地和被告住所地均不是该院管辖范围。第二百六十五条规定，因合同纠纷或者其他财产权益纠纷，对在中华人民共和国领域内没有住所的被告提起的诉讼，如果被告在中华人民共和国领域内有可供扣押的财产，可以由可供扣押财产所在地法院管辖。根据以上规定，确定本案管辖权的关键在于该院在（2019）鲁72财保497号案中保全的标的是否属于可供扣押财产。扣押是一种财产保全措施，财产保全的目的是便于执行生效判决，故第二百六十五条中设立“可供扣押的财产”所在地这一连接点的本意是为了将来便于执行该“可供扣押的财产”。《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的解释》第一百五十九条规定，债务人的财产不能满足保全请求，但对他人有到期债权的，人民法院可以依债权人的申请裁定该他人不得对本案债务人清偿。由此可见，债权可以成为“可供扣押的财产”，但条件是所保全的债权必须为债务人所应得的债权利益，且已到期，对未到期的债权原则上不能进行保全。第五百零一条规定：“人民法院执行被执行人对他人的到期债权，可以作出冻结债权的裁定，并通知该他人向申请执行人履行。该他人对到期债权有异议，申请执行人请求对异议部分强制执行的，人民法院不予支持。……”根据以上规定，只有次债务人对债权无异议的，才能予以执行；一旦次债务人提出了异议，申请执行人就无法再通过执行程序向次债务人求偿，而是应该通过代位权诉讼途径主张权利。本案中，芝罘人保向该院提出异议，称信洋公司对芝罘人保没有到期债权，故如果JFE会社主张信洋公司对芝罘人保享有债权，在信洋公司怠于行使其到期债权时，JFE会社应当向芝罘人保提起代位权诉讼，由法院在该诉中对债权予以认定。换句话说，在JFE会社向芝罘人保提起代位权诉讼，法院判决芝罘人保向JFE会社履行清偿义务之前，信洋公司对芝罘人保是否享有债权处于不确定状态。这种目前无法确定有无的“债权”，满足不了便于执行的立法目的，不属于“可供扣押的财产”。 JFE会社主张，《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的解释》第一百七十一条规定，当事人对保全裁定不服的，可以自收到裁定书之日起五日内向作出裁定的人民法院申请复议，如芝罘人保对诉前保全裁定有异议，提起复议申请的时限为收到裁定书之日起五日，超过五日的应视为没有异议。该院认为，芝罘人保未在法定期限内提出异议，并不发生承认债务存在的实体法效力，芝罘人保仍然可以就到期债权是否存在得到司法救济。JFE会社主张，《中华人民共和国保险法》第九十八条规定，保险公司应当提取各项责任准备金，《保险公司非寿险业务准备金管理办法（试行）》第七条规定，未决赔款准备金是指保险公司为尚未结案的赔案而提取的准备金，包括已发生已报案未决赔款准备金、已发生未报案未决赔款准备金和理赔费用准备金。芝罘人保提取责任准备金即表明保险赔款是现实存在的。该院认为，提取责任准备金是行政机关基于金融安全对保险公司所提出的要求，不能以此认为保险责任成立、到期。JFE会社的主张没有事实依据和法律依据，该院不予支持。 综上所述，民事诉讼法对普通财产和到期债权的保全、执行制度设计迥然不同：普通财产涉及保全复议，执行异议和复议，执行异议之诉；到期债权涉及他人异议和代位权诉讼。芝罘人保对保全标的提出异议后，保全标的就不构成“可供扣押的财产”，该院对本案没有管辖权，信洋公司提出的管辖权异议成立。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十八条、第一百五十四条第一款第三项，《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的解释》第二百零八条第三款、第五百零一条规定，裁定：驳回JFE钢铁株式会社的起诉。 本院二审查明的事实与一审判决认定的事实一致。 本院认为，JFE会社以船舶碰撞损害责任纠纷向一审法院提起了诉讼，本案为侵权纠纷。一审法院不是侵权行为地或者被告住所地人民法院，不能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十八条的规定行使管辖权，因而，JFE会社以其所属的防波堤及其他设施被信洋公司所属的“MARINA”轮触碰造成损失为由，向一审法院申请了诉前财产保全，请求一审法院依法冻结芝罘人保尚未向信洋公司支付的保险赔款，继而JFE会社以民事诉讼法第二百六十五条规定的“可供扣押财产所在地”法院为由，主张一审法院取得本案的管辖权。经审查，当事人在一审中提交的材料显示，信洋公司没有向芝罘人保提出保险索赔，信洋公司对芝罘人保没有到期债权。本案的争议，一审法院是否为“可供扣押财产所在地”法院取得对本案的管辖。司法上的管辖权必须与有关主体、物、法律事件及行为有关。《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零二条规定，保全限于请求的范围，或者与本案有关的财物。该条法律规定的意义在于人民法院采取财产保全措施时，保全的范围应当限于当事人争执的财产，或者被告的财产。该项财产显然与案件有密切的联系，也就是财产所在地与案件有密切的联系。财产则是指现实发生的全部财货，包括物权、债权及其他财产权。本案中，JFE会社申请保全的是信洋公司在芝罘人保尚未发生的保险赔款，并不是当事人争执的财产，也不是信洋公司确定的财产，显然不符合《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零二条规定的情形。JFE会社上诉主张保险赔款即便未到期，也不否定其预期可供扣押的状态，保单上载明了保险金额，确认保险人能够赔偿的最大金额，被保险人信洋公司具有预期应得利益。JFE会社以法院可以扣押股权分红来作为比较。从理论上讲，在民事主体的权益中，股权是民事主体确定的财产，股权分红属于财产权益的一部分。而信洋公司在芝罘人保所投保的保险，需要信洋公司索赔，芝罘人保理赔等程序，才能确定该债权是否成立，财产权益数额才能确定，并非信洋公司到期就能取得的权益。按照《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的解释》第一百五十八条规定，人民法院对债务人到期应得的收益，可以采取财产保全措施，限制其支取，通知有关单位协助执行。本案中，JFE会社主张财产保全的保险赔款，不符合上述法律规定的情形。JFE会社上诉主张芝罘人保有法定义务计提案涉船舶未决保险赔款，依据是《中华人民共和国保险法》第九十八条规定及《保险公司非寿险业务准备金管理办法（试行）》第七条规定。JFE会社在上诉理由中引用了《中华人民共和国保险法》《保险公司非寿险业务准备金管理办法（试行）》，而上述规定调整的法律关系是保险合同，前提是解决保险合同纠纷，与JFE会社在本案中提起的船舶碰撞损害责任纠纷，属于不同的民事法律关系，适用的前提不同。JFE会社上诉主张一审法院援引执行程序的规定评判诉前保全措施法律适用错误。本院认为，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的解释》第一百五十六条规定，人民法院采取财产保全的方法和措施，依照执行程序相关规定办理。所以，一审法院援引执行程序的规定评判诉前保全措施，符合法律规定。 综上，JFE钢铁株式会社的上诉请求不能成立，一审裁定适用法律正确，裁定结果正确，应予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第一百七十一条规定，裁定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裁定。 本裁定为终审裁定。 审 判 长 宫恩全 审 判 员 赵 童 审 判 员 王 磊 二〇二〇年九月十四日 法官助理 刘福贵 书 记 员 高 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