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东省广州市中级人民法院民 事 判 决 书（2020）粤01民终12632号上诉人（原审被告）：阳光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广州分公司。所在地：广东省广州市越秀区东风中路268号1506房自编A。负责人：吴杰辉，总经理助理。委托诉讼代理人：谢欢，系阳光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广州省分公司员工。被上诉人（原审原告）：邝炽章，男，1965年8月26日出生，汉族，住广东省广州市花都区。被上诉人（原审原告）：高杏新，女，1974年10月24日出生，汉族，住广东省广州市花都区。两被上诉人共同委托诉讼代理人：黄剑扬,广东励信律师事务所律师。两被上诉人共同委托诉讼代理人：覃永燕,广东励信律师事务所实习律师。上诉人阳光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广州分公司（以下简称“阳光保险广州分公司”）因与被上诉人邝炽章、高杏新责任保险合同纠纷一案，不服广东省广州市花都区人民法院（2020）粤0114民初491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20年6月8日立案受理后，依据《全国人民代表大会常务委员会关于授权最高人民法院在部分地区开展民事诉讼程序繁简分流改革试点工作的决定》，本案适用普通程序，由审判员庄晓峰独任审理，现已审理终结。上诉人阳光保险广州分公司上诉请求：1.撤销一审判决第一项，依法改判阳光保险广州分公司无需承担赔偿责任；2.本案的一审、二审案件受理费由邝炽章、高杏新承担。事实与理由：一、一审法院认定高杏新放弃索赔的范围不包括事故给第三者造成的损失的认定与事实不符。高杏新在我司签署放弃索赔申请书中已明确写明“放弃本次事故保险责任赔偿诉求，所有损失自行承担”。本次事故在2017年9月6日发生，且死者当天死亡。而高杏新签署《放弃索赔及请求撤案申请书》的日期为2017年9月17日，故高杏新签署该申请书时应当清楚事故己造成第三者死亡的严重后果。而且高杏新作为“老师”，对于文字表达内容应该清晰，如果其不同意放弃对第三者造成损失，应要求我司在申请书上注明不包含对第三者造成损失，而高杏新并未要求我司在该申请书上注明不包含对第三者造成的损失，因此可推断高杏新是同意自行承担本案全部损失(包括对第三者造成的损失)。二、本案案由为责任保险合同纠纷，邝炽章非保险合同方，不具有向我司索赔的权利，而高杏新在本案中并未垫付任何费用，因此根据保险损失原则，其不能主张索赔。恳请二审法院依法改判或发回重审。被上诉人邝炽章、高杏新共同辩称：经广州市中级人民法院(2019)粤01民终14886号生效判决认定，阳光保险广州分公司在订立保险合同时没有就保险条款及保险条款的内容没有向投保人作出明确说明，因此投保人对其自身享有的合同权利和义务并不知晓。事故发生后，阳光保险广州分公司伪造投保人签名企图证明其已经向投保人履行了明确说明义务，同时利用自身的专业优势，在其办公场所诱导投保人在不清楚其具体享有的合同权利情况下签订其单方制作的《放弃索赔及请求撤案申请书》有违诚实信用原则，应认定为无效。即使认定为有效，但一审法院该认定亦是合情合理，适用法律正确，保险合同包括多个险种，每种险种的保障范围均不同，投保人的“老师”身份并不能免除阳光保险广州分公司对保险条款的内容、法律后果的说明义务，其推断高杏新放弃索赔第三者的损失没有事实依据。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保险法》第12条规定和保险合同第四条规定、《机动车交通事故责任强制保险条例》第42条第二款规定：“被保险人是指投保人及其允许的合法驾驶人”。邝炽章事故发生时为肇事车辆驾驶人，属于被保险人，同时其是车辆的实际所有人，事故发生后也是邝炽章实际垫付了41500元，具有相应的保险利益。该款本身应由阳光保险广州分公司承担，邝炽章履行的是垫付义务，垫付后当然有权向阳光保险广州分公司主张返还，邝炽章参加诉讼主张权利符合法律规定。综上，一审法院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请求依法驳回阳光保险广州分公司的全部上诉请求，维持原判。被上诉人邝炽章、高杏新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1.阳光保险广州分公司返还邝炽章、高杏新41500元及其利息（利息自2017年9月13日起计算，按中国人民银行同期同类贷款利率计算至还清之日止）；2.本案诉讼费用由阳光保险广州分公司承担。一审法院查明的事实：邝炽章、高杏新诉称的关于涉案保险事故的发生经过、责任认定、粤Ｍ×××××号车辆的投保情况、邝炽章先行垫付的金额等内容属实，一审法院予以认定。另查明，在涉案事故发生后，邝炽章驾车逃离现场，于2017年9月7日9时左右前往公安机关投案。2018年2月12日，刘忠平的家属蔡子林等人向一审法院提起诉讼，要求邝炽章、高杏新、阳光保险广州分公司承担损害赔偿责任，案号为(2018)粤0114民初2434号。该案中，一审法院经审理认为阳光保险广州分公司提供的投保单、商业险销售确认书上的签名经鉴定并非投保人高杏新本人签名，故阳光保险广州分公司主张在商业三者险范围内免赔，一审法院不予采纳；核算蔡子林等人的各项损失之后，一审法院认定阳光保险广州分公司应在交强险限额内赔偿110000元（含精神损害抚慰金100000元），在商业三者险限额内赔偿820482元。在扣减邝炽章已垫付的41500元之后，一审法院于2019年2月21日作出一审判决，判决阳光保险广州分公司在交强险限额内赔偿蔡子林等人110000元，在商业三者险限额内赔偿蔡子林等人778982元（820482元－41500元）。阳光保险广州分公司对该判决不服，提起上诉。广州市中级人民法院于2019年9月16日作出(2019)粤01民终14886号民事判决书，认为阳光保险广州分公司主张商业三者险免赔的理据不足，并判决驳回上诉，维持原判。该判决已于2019年9月18日生效，阳光保险广州分公司确认其已按判决内容履行付款义务。再查明，2017年9月17日，高杏新签署《放弃索赔及请求撤案申请书》，载明：本人高杏新在阳光保险广州分公司投保的车号为粤Ｍ×××××车辆，于2017年9月6日发生事故，该案由于是本人法律意识淡薄，对保险赔偿责任不清晰，该案件系驾驶员在发生交通事故后逃逸；现本人认识到此行为是错误的，决定放弃本起事故的保险责任赔偿诉求，所有损失自行承担，并给予撤销该案。该申请书主文均为印刷体，高杏新的身份证号码和签名系高杏新书写。阳光保险广州分公司称高杏新已经清楚逃逸保险不赔偿，阳光保险广州分公司才建议高杏新签署上述申请书。高杏新主张上述申请书是阳光保险广州分公司打印出来后由高杏新签名，而且阳光保险广州分公司并未说明高杏新所享有的权利，且约定的内容不明确。一审庭审中，高杏新与邝炽章确认双方是朋友关系。一审法院认为：责任保险是指以被保险人对第三者依法应负的赔偿责任为保险标的的保险。本案系履行责任保险合同产生的纠纷，属责任保险合同纠纷。对于阳光保险广州分公司抗辩主张商业三者险免赔，(2018)粤0114民初2434号及(2019)粤01民终14886号民事判决书均未采纳。阳光保险广州分公司在本案中再次提出该项抗辩主张，一审法院亦不予采纳。综合双方的诉辩意见，本案的争议焦点为阳光保险广州分公司能否依据《放弃索赔及请求撤案申请书》主张不予理赔。高杏新确认《放弃索赔及请求撤案申请书》的签名是其本人签名，而且本案并无证据证明该申请书存在无效或可撤销的情形，故一审法院对该申请书予以采纳。然而该申请书仅表述“放弃本起事故的保险责任赔偿诉求，所有损失自行承担”，并未明确表示放弃的范围包括事故给第三者造成的损失。对于高杏新放弃索赔的范围是否包括事故给第三者造成的损失，一审法院评析如下：第一，按照有争议格式条款的解释原则，本案应作出不利于格式条款提供者的解释。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保险法》第三十条规定：“采用保险人提供的格式条款订立的保险合同，保险人与投保人、被保险人或者受益人对合同条款有争议的，应当按照通常理解予以解释。对合同条款有两种以上解释的，人民法院应当作出有利于被保险人和受益人的解释。”本案中，《放弃索赔及请求撤案申请书》是高杏新在事故发生后签署的，属于其与阳光保险广州分公司之间的保险合同延伸。阳光保险广州分公司确认该申请书系其建议高杏新签署，而且该申请书主文均为印刷体，仅高杏新的身份证号码和签名为高杏新书写，由此可知，该申请书系阳光保险广州分公司提供的格式条款。按照通常意义上的理解，该申请书中的“所有损失”可以理解为事故造成的所有损失，也可以理解为事故给高杏新造成的所有损失。一般而言，出具放弃索赔的申请人，其放弃的内容仅限于事故给自身造成的损失，而不包括给第三者造成的损失。根据上述规定，对于《放弃索赔及请求撤案申请书》的理解应作出有利于被保险人和受益人的解释，即高杏新放弃索赔的范围不包括事故给第三者造成的损失。第二，根据事故给第三者造成损害的严重程度，高杏新签署上述申请书时，其放弃索赔的范围不应包括第三者的损失。涉案交通事故于2017年9月6日发生，并造成第三者当天死亡，而高杏新签署《放弃索赔及请求撤案申请书》的日期为2017年9月17日，故高杏新签署该申请书时应当清楚事故已造成第三者死亡的严重后果，如高杏新放弃索赔的范围包括第三者损失，其或将面临巨额的赔偿责任。基于一个理性经济人的考虑，高杏新放弃索赔的范围不应包括第三者的损失。第三，作出放弃索赔的意思表示应当具体明确。本案并无证据证明阳光保险广州分公司在建议高杏新放弃索赔前，已明确告知高杏新享有的索赔权利范围，也无证据证明高杏新清楚放弃索赔的具体内容。故依据《放弃索赔及请求撤案申请书》的表述，并不足以证明高杏新放弃索赔的范围包括第三者的损失。综上，阳光保险广州分公司依据《放弃索赔及请求撤案申请书》拒绝理赔，理据不足，不予支持。邝炽章、高杏新主**光保险广州分公司返还垫付款41500元，理据充分，予以支持。阳光保险广州分公司未及时返还垫付款，必然造成资金占用的损失，故邝炽章、高杏新主**光保险广州分公司应支付利息，一审法院予以支持，但利息应以41500元为计算基数，从(2019)粤01民终14886号民事判决书生效之日（2019年9月18日）起按照全国银行间同业拆借中心公布的贷款市场报价利率计算至款项付清之日止。综上所述，一审法院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保险法》第十四条、第三十条、第六十五条规定，判决如下：一、阳光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广州分公司于判决发生法律效力之日起十日内赔偿邝炽章、高杏新41500元及利息（利息以41500元为计算基数，从2019年9月18日起按照全国银行间同业拆借中心公布的贷款市场报价利率计算至款项付清之日止）；二、驳回邝炽章、高杏新的其他诉讼请求。如果未按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一审案件受理费471元，由阳光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广州分公司负担。本院二审期间,阳光保险广州分公司提交《机动车辆出险事故询问笔录》拟证实高杏新出具《放弃索赔及请求撤案申请书》时对案涉交通事故是清楚的。高杏新在询问笔录中称其是事故车辆的行驶证车主，车辆的实际使用人不是高杏新，车辆是邝炽章购买的，也是邝炽章在使用，高杏新没有使用过；对于事故的发生，高杏新在询问笔录中称其接到电话知道其名下车辆撞到人，警察要求其通知驾驶员去自首，高杏新随即联系驾驶员，但电话一直打不通，后联系邝炽章的亲戚朋友帮忙找他；对于事故损失仅知道造成50岁左右的妇女死亡，其他不了解，车也没看到。高杏新对上述询问笔录的真实性予以确认。阳光保险广州分公司在二审庭审中称高杏新在做笔录的时候说过因其是老师，贷款会便宜点，所以用她的名字买车，买保险也是用她的名字。阳光保险广州分公司二审还提交高杏新出具《放弃索赔及请求撤案申请书》的照片，显示高杏新认真阅读过申请书后本人签字，高杏新确认照片真实性。本院二审期间查明的其他事实与一审法院查明的事实一致，对一审法院查明的事实本院予以确认。本院认为，本案系责任保险合同纠纷。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六十八条之规定，第二审案件的审理应当围绕当事人上诉请求的范围进行。综合当事人的诉、辩意见，本案二审的主要争议焦点仍为阳光保险广州分公司能否依据《放弃索赔及请求撤案申请书》主张不予理赔。对此，根据本案查明的事实，首先，《放弃索赔及请求撤案申请书》载明“由于是本人法律意识淡薄，对保险赔偿责任不清晰，该案件系驾驶员在发生交通事故后逃逸；现本人认识到此行为是错误的，决定放弃本起事故的保险责任赔偿诉求”。本案中，驾驶员事发后驾车逃离现场确属案涉保险合同的免责条款，但(2018)粤0114民初2434号以及(2019)粤01民终14886号民事判决已经查明阳光保险广州分公司提供的投保单、商业险销售确认书上的签名经鉴定并非投保人高杏新本人签名，即保险公司没有证据证明已经在订立保险合同时向高杏新履行提示说明义务，免责条款对高杏新不生效，因此，《放弃索赔及请求撤案申请书》陈述的放弃索赔原因并不成立。其次，阳光保险广州分公司如需被保险人高杏新签署一份对其不利的放弃索赔的声明，应负额外的解释说明以及证据留存义务，以证明高杏新确实是在听取了保险公司充分解释后，经过审慎考虑，自愿作出对自己不利的承诺，虽然阳光保险广州分公司提交了对高杏新的询问笔录，但询问笔录的内容并无其向高杏新解释说明签署《放弃索赔及请求撤案申请书》可能造成的后果的内容，高杏新签署《放弃索赔及请求撤案申请书》的行为并不能视为其充分了解法律后果后的真实意思表示。第三，保险公司作出理赔还是拒赔决定有其内部正常流程，即使其主张不应理赔，是否成立也可能会涉及诉讼，需经法院裁判才能最终确定，而阳光保险广州分公司要求高杏新签署《放弃索赔及请求撤案申请书》，放弃保险责任赔偿，等于要求高杏新放弃获得保险理赔的权利，既不符合常规保险理赔流程，也与高杏新投保的目的相悖。最后，高杏新在签署《放弃索赔及请求撤案申请书》时有向阳光保险广州分公司披露实际车主邝炽章以及其系受托订立保险合同，在存在实际被保险人的可能性的情况下，阳光保险广州分公司如主张不应理赔，亦应征求实际权利人的意见，以保障被保险车辆实际权利人的相关权益。综合以上分析，本院认为，高杏新签署《放弃索赔及请求撤案申请书》的行为并不能视为被保险车辆相关权利人充分了解法律后果后的真实表示，阳光保险广州分公司据此拒赔，一审法院不予采纳，并无不当。综上所述，上诉人阳光保险广州分公司的上诉请求不能成立，应予以驳回；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予以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的规定，判决如下：驳回上诉，维持原判。二审案件受理费838元，由上诉人阳光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广州分公司负担。本判决为终审判决。审判员  庄晓峰二〇二〇年九月八日书记员  肖 蓉肖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