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北省高级人民法院民 事 判 决 书（2017）鄂民再343号再审申请人（一审被告、二审被上诉人）：余光华，男，1968年8月16日出生，汉族，住湖北省竹山县。委托诉讼代理人：胡鱼童，湖北弘亚律师事务所律师。被申请人（一审原告、二审上诉人）：十堰宇厦房地产开发有限公司，住所地湖北省十堰市张湾区车城街道办事处张湾社区居委会。法定代表人：蒙天强，该公司经理。委托诉讼代理人：谭军，湖北车城律师事务所律师。再审申请人余光华因与被申请人十堰宇厦房地产开发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宇厦公司）确认合同无效纠纷一案，不服湖北省十堰市中级人民法院（2014）鄂十堰中民四终字第00582号民事判决，向本院申请再审。本院于2015年10月25日作出（2015）鄂民申字第00473号民事裁定，提审本案。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经双方当事人书面同意，不开庭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余光华申请再审，请求撤销二审判决，依法再审改判。理由如下：（一）余光华与宇厦公司签订的商品房买卖合同已成立并生效。涉案借款协议和两份商品房买卖合同均为依法成立并生效的合同。双方当事人实际上就同一笔款项先后设立民间借贷和商品房买卖两个法律关系，借款协议和商品房买卖合同属并立又有联系的两个合同，能确保一个合同可以得到完全履行。如果借款到期，宇厦公司如约还款，商品房买卖合同不再履行；若借款到期，宇厦公司不能偿还借款，则履行商品房买卖合同。二审判决认定双方系民间借贷而非商品房买卖合同关系不当。（二）双方在借款协议中关于“宇厦公司不能按期还款，将两套商品房直接转让给余光华，不再找补差价”的约定，并非法律上禁止的流押条款，该约定有效。（三）最高人民法院公报2014年第12期刊载的最高人民法院（2011）民提字第344号朱俊芳与山西嘉和泰房地产开发有限公司商品房买卖合同纠纷案同本案案情完全一致，二审法院对该指导性案例不予参照，导致错误，应予纠正。（四）二审判决认定事实错误。1.二审判决认定宇厦公司与余光华签订协议过程错误。双方签订商品房买卖合同后，宇厦公司才向余光华出具收据，并非最后才签订商品房买卖合同，并非二审认定的“宇厦公司向余光华出具借条”；2.二审法院对余光华提供的湖北省竹山县人民法院（2011）竹刑初字第95号刑事判决视而不见，导致认定事实错误。该判决明确认定了宇厦公司于2009年3月23日将诉争房屋卖给余光华，并办理备案登记，宇厦公司及其法定代表人对此无异议，说明系双方当事人真实意思表示。宇厦公司辩称，双方订立了借款合同，又订立了房屋买卖合同，双方之间的法律关系为借款合同关系，房屋买卖合同系让与担保。宇厦公司于2012年10月16日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确认宇厦公司与余光华所签订的两份商品房买卖合同无效。一审法院认定事实：宇厦公司因开发湖北省竹山县城关镇北大街富强名苑商品房项目资金周转困难，于2009年3月23日向余光华借款236000元，宇厦公司向余光华出具236000元现金收据一张。同日，双方又签订商品房买卖合同两份，约定宇厦公司将在建的富强名苑的商品房B座504、602号2套房屋出售给余光华，并在竹山县房地产管理局办理备案登记。宇厦公司认为双方签订的商品房买卖合同是虚假的意思表示，双方实际是以签订买卖合同的方式为借款提供抵押担保。一审法院认为，依法成立的合同，应受法律保护。宇厦公司、余光华对双方签订的借款协议和商品房买卖合同及收条的真实性，均不持异议。双方争议的焦点是该商品房买卖合同是否为双方当事人真实意思表示及合同是否有效的问题。宇厦公司认为商品房买卖合同的内容系虚假意思表示，双方真实意思表示是将商品房为借款提供抵押担保，买卖合同应属无效。余光华认为双方当事人的真实意思表示就是商品房买卖合同关系，且是在自愿、合法的基础上订立的，买卖合同应属有效。宇厦公司与余光华签订的商品房买卖合同，是双方协商一致后签订的，尽管双方对真实意思表示到底是买卖关系还是抵押担保关系存在分歧，但民事诉讼遵循的是高度盖然性的证明标准，即双方当事人对同一待证事实分别举出相反的证据，但都没有足够的依据否定对方证据的，人民法院应当结合案件情况，判断一方证据的证明力是否明显大于另一方提供证据的证明力，并对证明力较大的证据予以确认。余光华与宇厦公司签订的是商品房买卖合同并在竹山县房地产管理局进行了房屋买卖合同备案登记，余光华向宇厦公司支付了购房款，宇厦公司向余光华出具了购房款收据；即使是先借款，后将借款转为购房款，也合乎事物发展的正常规律，且不违反法律、行政法规禁止性规定。尽管余光华的辩解也有疑问的地方，但结合双方的证据和陈述意见，相比较而言，双方之间成立商品房买卖合同的盖然性更高一些。因此，应当认定双方签订的商品房买卖合同是双方真实意思表示，不存在虚假意思表示。对宇厦公司关于虚假意思表示签订的合同为无效合同的主张，一审认为对合同无效的认定，我国现行法持严格标准。对双方当事人基于虚伪意思表示合谋而为的民事行为，现行法律是从当事人主观上有无恶意以及目的是否违法的角度去考虑和界定其效力。对既没有恶意，也没有非法目的的共谋虚伪行为的效力，并未一概认定为无效。双方所签订的商品房买卖合同即使是虚伪意思表示，但因其不具有恶意，也没有非法目的，不损害第三方利益，法律和行政法规也未将其列为无效情形。综上，宇厦公司请求确认商品房买卖合同无效的诉讼请求无事实和法律依据，应当不予支持。湖北省竹山县人民法院于2014年8月5日作出（2014）鄂竹山民初字第00621号民事判决：驳回十堰宇厦房地产开发有限公司的诉讼请求。一审案件受理费100元，由十堰宇厦房地产开发有限公司负担。宇厦公司不服一审判决，向湖北省十堰市中级人民法院提出上诉，请求依法改判确认双方签订的商品房买卖合同无效。事实和理由：（一）一审判决认定事实不清，宇厦公司与余光华未依法办理在建工程抵押登记，而是以签订商品房买卖合同的方式以在建房屋为借款提供抵押担保，商品房买卖的意思是虚假意思表示。（二）一审判决适用法律不当，致判决结果错误。一审判决在适用法律上错误引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二条判断合同效力，而根据本案查明的事实，一审判决应当引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第五十五条规定审查双方当事人的意思表示是否真实。余光华辩称，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判决并无不当。请求二审法院驳回上诉，维持原判。二审法院认定的事实与一审法院认定的事实一致。二审法院认为，民事行为应遵循意思自治的原则，合同的成立主要体现当事人的意志，即合同成立须以双方当事人达成合意为前提。合同是否成立，并不以合同内容有无违反法律的强制性规定和社会公共利益为判断标准。但合同无效，是因其在内容上违反了法律或行政法规的强制性规定的合同，此类合同具有不得履行性。当事人做出的某一民事行为，只可能有一个真实的意思表示。即同一民事行为不可能引出两个不同的法律后果。从宇厦公司向余光华出具借条及双方签订了商品房买卖合同的过程可知，双方的真实意思表示实为借贷，签订房屋买卖合同应是为该借贷行为提供担保，故本案中涉及的2套房屋是抵押物，而非房屋买卖关系中的标的物。双方虽然签订了商品房买卖合同，但是该合同并不是双方真实意思的表示，该合同尚未成立，并不涉及合同效力的问题，宇厦公司要求确认该合同无效的主张，因缺乏事实和法律依据，不予支持。一审判决认定事实不清，适用法律错误，但处理结果正确，应予维持。湖北省十堰市中级人民法院于2014年12月12日作出（2014）鄂十堰中民四终字第00582号民事判决：驳回上诉，维持原判。二审案件受理费100元，由十堰宇厦房地产开发有限公司负担。本院再审查明，二审查明的事实属实，本院依法予以确认。本院再审认为，本案的争议焦点为双方当事人之间法律关系的性质和效力。具体评判如下：（一）余光华与宇厦公司签订的两份商品房买卖合同已依法成立。其一，合同成立是指缔约当事人就合同的主要条款达成合意。合同的成立旨在解决合同是否存在的问题，是认定合同效力的前提条件。《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若干问题的解释（二）》第一条第一款规定，“当事人对合同是否成立存在争议，人民法院能够确定当事人名称或者姓名、标的和数量的，一般应当认定合同成立。但法律另有规定或者当事人另有约定的除外。”本案中的两份商品房买卖合同系经双方当事人协商一致后签订的，不仅采用了示范文本，而且有双方当事人的签字盖章，双方对合同主要条款已达成一致，符合合同成立的构成要件，因此，双方签订的两份商品房买卖合同依法成立。其二，合同的生效要件体现的是国家对法律关系的肯定或否定性评价，反映了国家对合同关系的干预，其强调合同内容的合法性、意思表示的自主性和真实性。关于双方当事人签订商品房买卖合同的意思表示是否真实，是否违反了法律的强制性规定，是否对双方当事人具有法律拘束力则属于合同效力的问题。二审判决认定两份商品房买卖合同不成立系混淆了合同成立与生效的区别，本院予以纠正。（二）余光华与宇厦公司签订的两份商品房买卖合同合法有效。其一，在宇厦公司到期未偿还借款时，余光华并不能直接按上述约定取得两套商品房的所有权。因两套商品房的合同总价款为305241元，余光华的借款金额仅为两套商品房的部分购房款，余光华只有在付清商品房买卖合同约定的全部房款的情况下才有可能取得两套商品房的所有权。即余光华要想取得所称的两套房屋的所有权，需要通过履行涉案两份商品房买卖合同实现。其二，双方签订的两份商品房买卖合同约定的房屋单价与当时房屋的市场价相当，并无证据表明存在损害第三人利益的情形。其三，本案中，双方当事人基于同一笔款项先后签订了借款协议和两份商品房买卖合同，且在竹山县房地产管理局办理了两份商品房买卖合同备案登记手续。从商品房买卖合同和借款协议约定的内容看，属并立又有联系的两个合同，双方当事人签订两份商品房买卖合同办理商品房备案登记的目的，是为担保债务的履行，此种担保虽以不动产为标的，但未办理抵押登记，其约定也不符合《中华人民共和国担保法》规定的担保方式，属于一种非典型的担保，即让与担保。因此，涉案两份商品房买卖合同均为依法成立并生效的合同，双方当事人以签订商品房买卖合同的形式为借款提供担保，不违反法律法规的强制性规定，合法有效。（三）一、二审判决虽均认定应驳回宇厦公司的诉讼请求，但二审判决的前提是认定合同不成立，而一审判决驳回宇厦公司诉讼请求的前提是认定合同有效。一、二审判决对双方当事人法律关系的认定具有本质上的不同，导致双方当事人之间产生完全不同的权利义务关系。因此，二审判决的判项虽为“驳回上诉，维持原判”，但实质上系对一审判决所认定的法律关系性质的重大改变，应予纠正。综上，余光华的再审申请理由成立，本院予以支持。二审判决认为双方签订的商品房买卖合同合同不成立，适用法律错误，应予撤销。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予维持。经合议庭评议，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零七条第一款、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和《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的解释》第四百零七条的规定，判决如下：一、撤销湖北省十堰市中级人民法院（2014）鄂十堰中民四终字第00582号民事判决；二、维持湖北省竹山县人民法院（2014）鄂竹山民初字第00621号民事判决。一审案件受理费100元，二审案件受理费100元，均由十堰宇厦房地产开发有限公司负担。本判决为终审判决。审判长 邢 勇审判员 龚 璟审判员 邬文俊二〇一七年十一月二十日法官助理胡静书记员唐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