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津市第一中级人民法院民 事 判 决 书（2019）津01民初1314号原告：昌达肯特家具（天津）有限公司，住所地天津市武清区东马圈镇武落路7号。法定代表人：万立强，经理。委托诉讼代理人：吴兆斌，天津吴兆斌律师事务所律师。被告：北京市昌平飞达家具厂，住所地北京市昌平区回龙观镇史各庄村。法定代表人：应胜德，董事长。被告：阳光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天津市分公司，住所地天津市南开区水上东路宁汇大厦B座写字楼三层301、302、303、305及四层整层。主要负责人：赵荣宾，总经理。委托诉讼代理人：闫家喻，天津津瑞律师事务所律师。原告昌达肯特家具（天津）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天津肯特）与被告北京市昌平飞达家具厂（以下简称飞达家具厂）、阳光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天津分公司（以下简称阳光财险）因申请诉中财产保全损害责任纠纷一案，本院于2019年12月13日立案后，依法适用普通程序，公开开庭进行了审理。原告天津肯特的委托诉讼代理人吴兆斌，被告阳光财险的委托诉讼代理人闫家喻到庭参加诉讼。被告飞达家具厂经本院合法传唤无正当理由拒不到庭。本案现已审理终结。天津肯特向本院提出诉讼请求：判决二被告赔偿原告因被告申请财产保全错误给原告造成的利息损失2324567.97元，诉讼费由被告负担。事实和理由：飞达家具厂与天津肯特合同纠纷一案，飞达家具厂于2018年9月12日向天津市第一中级人民法院申请财产保全，请求冻结天津肯特银行存款32850518.92元或查封、扣押其同等价值的财产。对此，阳光财险出具了诉讼财产保全责任保险保函提供担保。天津市第一中级人民法院于2018年9月17日作出（2018）津01民初701号民事裁定，依法冻结了天津肯特的相关财产32850518.92元。该冻结款为天津肯特在天津市武清区人民法院拍卖房产、土地的拍卖款。天津市第一中级人民法院经作出（2018）津01民初701号民事判决，驳回飞达家具厂诉讼请求。2019年9月9日，天津市高级人民法院做出（2019）津民终162号民事判决，维持一审判决。2019年9月27日，天津市第一中级人民法院做出（2018）津01民初701号之一民事裁定，依法解除对天津肯特相关财产的冻结。财产保全申请有错误的，申请人应当赔偿被申请人因保全所遭受的损失，在诉讼程序终结后或败诉判决的，意味着其财产保全申请不当，由此对当事人造成的损失应当赔偿。飞达家具厂提交书面意见辩称，贵院（2019）津01民初1314号传票已收悉，天津肯特与飞达家具厂（2018）津01民初701号诉讼保全该公司三千多万元，将我公司列为被告之一。飞达家具厂法定代表人因年事已高加之北京疫情仍很严重，同时飞达家具厂参加了投保（详见附件），故申请不出庭。阳光财险辩称，本案不符合财产保全损害赔偿责任的构成要件，阳光财险无需承担保险责任。一、保全错误损害赔偿责任系一般的侵权责任，应当遵循谁主张谁举证的原则。因该财产保全损害责任纠纷是基于双方之前在先案件而衍生的纠纷，与前案具有关联，实际上却是独立的、新的诉讼。原告认为被告的申请错误，应当就被告申请保全错误的事实和应予赔偿的事由承担举证责任。根据侵权责任法的相关规定，成立该责任需要符合主观要件及客观要件，涉案的财产保全行为符合保全错误的定性，申请保全人对此存有主观的过错，保全行为指向的被保全人产生了财产损失，数额明确，且与保全行为本身有直接的因果关系。第一，本案不符合保全错误的行为定性。保全行为是否错误，不以保全申请人的诉讼请求是否得到支持为依据，而是以保全行为本身是否存在恶意为认定条件。司法实务中，由于当事人的法律知识，对案件事实的举证证明能力，对法律关系的分析判断能力各不相同，通常达不到司法裁判所要求的专业水平。因此当事人对诉争事实和权利义务的判断未必与人民法院的裁判结果一致。对于普通的当事人只要尽到了必要的注意义务，提起诉讼本身并无恶意，那么所对应的保全行为就不能被定性为保全错误。具体到（2018）津01民初701号及（2019）津民终162号案件，业经天津高院终审审理，该案最终驳回了飞达家具厂的全部诉讼请求。是否符合保全错误应当结合飞达家具厂起诉的原因依据，即法院最终判决认定的法律事实及理由，综合认定飞达家具厂提起诉讼本身是否存有恶意以及是否尽到了必要的注意义务。纵观该案，飞达家具厂系北京昌达肯特家具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北京肯特）的股东，享有该公司30%的股权，其起诉要求天津肯特归还欠款本金及资金占用利息的主要依据有：1．天津肯特于2017年1月3日给飞达家具厂的《承诺函》，内容为天津肯特承诺如约定的还款期，公司资金仍然困难，则优先偿还占北京肯特公司30%股权的飞达家具厂应获得的债权，也即于2016年6月30日前将金额96054148.9元的30%即28816244.67元一次性支付到飞达家具厂的账户中。该承诺函加盖有天津肯特的公章。2．应收债权处理的《确认函》，内容为飞达家具厂根据天津肯特于2012年4月30日和2016年12月31日的承诺函，天津肯特欠我公司债务合计96054148.9元，其中现金50154200元，机器设备和半成品等物资折价45899948.9元。天津肯特于2017年1月3日给贵厂出具的承诺函，我司已收悉。同意此承诺函确定的债务偿还办法，同意将欠我公司的债务30%的份额即28816244.67元的现金由天津肯特直接汇入贵厂的账户中，特此致函。该确认函加盖有北京肯特的公章。3．飞达家具厂与天津肯特于2017年10月11日签署的协议书，拟证明双方就基础债权转让行为即2017年1月3日的承诺函再次进行了确认。4．孔维、张变玲、冯金春出具的证明三份，拟证明天津肯特拖欠北京肯特45899948.9元货款的事实客观存在。5．北京智达永信商贸有限公司与天津肯特2011年12月30日签署的备忘录，拟证明北京智达永信商贸有限公司将其对天津肯特享有的债权已转让给北京肯特。6．天津肯特与姜洪奎2011年8月24日签署的备忘录，拟证明天津肯特拖欠北京肯特45899948.9元货款中9317400元木材款的事实存在。据以上证据可知，飞达家具厂提起该合同之诉具有一定的事实依据，而非无依据地恶意起诉，尤其是前两份证据的内容可以直接反映天津肯特承诺向飞达家具厂还款的事实。在事实认定上，该两份证据也为终审判决认定并使用，在判决中体现为本案中2017年1月3日的承诺函，其意思表示为债务人天津肯特承诺优先偿还债权人北京肯特30%股权的飞达家具厂应获得的相应债权。北京肯特在其出具的关于应收债权处理的确认函中同意了承诺函确定的债务偿还办法。鉴此，飞达家具厂成讼完全符合情理。生效判决最终未支持飞达家具厂的诉讼请求，主要的理由是承诺函与确认函中没有债权转让的意思表示，亦不符合债权转让的特征，故北京肯特与飞达家具厂之间亦并非债权转让，北京肯特在日常的经营活动中与其债权人、债务人独立的发生债权债务关系，承担由此产生的民事责任。因飞达家具厂依据2017年1月3日的承诺函以及所占北京肯特股权的份额，直接向北京肯特债务人主张债权，违反公司法的规定，且会损害北京肯特债权人的利益，不应予以支持。据此终审判决没有支持飞达家具厂的诉请，并非是对飞达家具厂主张事实依据的否定，而是对其依据事实提出的诉请，在法律层面上作出了否定评价，此系法官基于对法律的深厚理解，对在案的法律事实重构而得出的结论，并非当事人能够事先预料的结果。飞达家具厂提起本诉讼已经尽到了合理的注意义务，对诉讼的最终结果及保全行为显然没有主观过错。深入分析终审判决，最终无法判令天津肯特向飞达家具厂承担返还义务的主要原因是当前的司法实践里没有判令债务人向合同外第三人履行合同义务的相关法律依据。然而在明年即将正式生效的民法典第522条中已经创设性地做出了规定，即法律规定或者当事人约定，第三人可以直接请求债务人向其履行债务。第三人未在合理期限内明确拒绝，债务人未向第三人履行债务或者履行债务不符合约定的，第三人可以直接请求债务人承担违约责任。由此可见，飞达家具厂提起该诉讼，虽然法律程序没有得到支持，但是并不能否定其在情理及法理上的充分理由。飞达家具厂提起该诉讼显然没有过错，保全行为自然也没有过错，本案不符合保全错误的定性。二、原告无法证实因涉案的保全行为给其造成的损害结果，根据中国人民银行、最高法院、最高检察院和公安部共同出台的关于查询冻结、扣划企业、事业单位、机关、团体银行存款的通知之规定，被冻结的款项不属于赃款的，冻结期间应当计付利息。如果冻结有误，解除冻结时应当补计冻结期间的利息。鉴此，虽然涉案的存款被冻结，但是仍然可以给付利息，原告主张利息损失显然没有事实依据。如果原告以贷款的利率标准主张利息损失，其应当举证符合贷款人资质以及没有保全行为则可立即向其他单位发放贷款的事实，否则应当由其承担举证不能的败诉风险。综合以上两点，本案显然不符合保全错误损害赔偿责任的构成要件，原告的诉请没有事实及法律依据。天津肯特提交以下证据：证据一：（2018）津01民初701号民事裁定书；证据二：（2019）津民终162号民事判决书；证据三：（2018）津01民初701号之一民事裁定书；证据四：银发（2015）325号及银发（2003）251号通知。飞达家具厂、阳光财险未提交证据。当事人围绕诉讼请求依法提交了证据，本院组织当事人进行了证据交换和质证。对当事人无异议的证据，本院予以确认并在卷佐证。经审理查明，（2018）津01民初701号及（2019）津民终162号案件中飞达家具厂于2018年9月12日向本院申请财产保全，本院做出（2018）津01民初701号民事裁定冻结天津肯特的银行存款32850518.92元或查封、扣押其同等价值的财产。查封时间为2018年9月18日，解封时间为2019年10月10日。本院认为，申请有错误的，申请人应当赔偿被申请人因保全所遭受的损失。按照此规定，财产保全损害赔偿成立的条件为申请人的“申请有错误”和被申请人存在“因保全所遭受的损失”。从财产保全损害赔偿的性质上看，财产保全损害赔偿属于侵权损害赔偿，除适用民事诉讼法的规定外，还应当适用侵权责任法的相关规定。侵权责任法第六条规定，行为人因过错侵害他人民事权益，应当承担侵权责任。根据法律规定推定行为人有过错，行为人不能证明自己没有过错的，应当承担侵权责任。第七条规定，行为人损害他人民事权益，不论行为人有无过错，法律规定应当承担侵权责任的，依照其规定。也就是说，按照侵权责任法的规定，侵权责任的归责原则以过错责任原则为基本原则，在法律有特别规定的情况下，适用无过错责任原则，而其中过错责任原则还包括过错推定的特殊形式。从法律规定上看，无过错责任原则与过错推定的适用，应当具有明确的法律依据。申请人对诉讼请求能否得到支持、保全是否必要等判断，并不一定总是和客观实际以及人民法院的判断一致。申请人认为合理的诉请和保全可能并不为人民法院所认同，这是因为申请人对于法律规定的了解或者理解存在误区。在一些法律规定不明确的领域，甚至还谈不上错误，而仅是申请人的认识与人民法院的最终认定不同而已。因此，对财产保全损害赔偿责任，适用无过错责任原则，认为申请人在败诉或部分败诉的情况下，即应当对被申请人的损失承担赔偿责任，很可能会造成对当事人依法申请财产保全权利的不当遏制，使得当事人申请财产保全的风险和成本大大上升，更多的当事人因对财产保全损害赔偿责任的担忧，而选择放弃申请必要的财产保全，则可能威胁到财产保全民事诉讼制度的现实地位，并使更多的生效裁判面临执行不能的风险。从目前民事诉讼法设置的再审、抗诉等审判监督程序的角度看，经人民法院一审、二审生效的裁判，可能并不是最终的生效裁判。如果当事人依据业已生效的一审或二审裁判提起了财产保全损害赔偿之诉，人民法院仅按照既有的裁判结果，认定败诉的申请人申请财产保全错误，并支持了被申请人提出的损害赔偿请求，之后该生效裁判经审判监督程序被撤销，申请人获得胜诉，则可能带来无穷尽的财产损害赔偿之诉。对民事诉讼法规定的“申请有错误”，不应仅从字面上将其理解为申请人败诉或未完全胜诉则构成“申请有错误”，而是应当对这一“错误”做进一步的解读，探究申请人对申请财产保全出现错误的主观过错情况。也就是说，对于财产保全损害赔偿责任，不应认为法律规定了特别的无过错责任归责原则，而是应当适用侵权责任基本归责原则，即过错责任原则。财产保全的申请人仅在对财产保全出现错误存在一定主观过错的情况下，构成“申请有错误”。因财产保全引起的损害赔偿案件，应当适用侵权责任法规定的过错责任归责原则。在申请人对出现财产保全错误存在故意或重大过失的情况下，应当认为申请人的申请有错误。本案中，天津高院终审判决并未否认《承诺函》及《关于应收债权处理的确认函》的真实性，认为飞达家具厂依据2017年1月3日《承诺函》，以其所占北京肯特股权的份额，直接向北京肯特的债务人主张债权，违反公司法的规定，且会损害北京肯特债权人的利益，不应予以支持。飞达家具厂依据《承诺函》主张权利，虽然符合当事人双方约定，但该约定却违反了公司法的规定，系由于对于法律规定的了解或者理解存在误区，基于此申请保全，显然不能构成对财产保全的错误存在故意或重大过失，不应当认定飞达家具厂的保全申请有错误。当事人对自己提出的诉讼请求所依据的事实或者反驳对方诉讼请求所依据的事实，应当提供证据加以证明，但法律另有规定的除外。在作出判决前，当事人未能提供证据或者证据不足以证明其事实主张的，由负有举证证明责任的当事人承担不利的后果。天津肯特未能举证证明飞达家具厂的保全申请有错误，应承担不利后果。综上所述，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六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零五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的解释》第九十条规定，判决如下：驳回原告昌达肯特家具（天津）有限公司全部诉讼请求。案件受理费25397元，由原告昌达肯特家具（天津）有限公司负担。如不服本判决，可在判决书送达之日起十五日内向本院递交上诉状，并按对方当事人的人数提出副本，上诉于天津市高级人民法院。审 判 长  刘宝莉审 判 员  邵 丹人民陪审员  卢万起二〇二〇年九月一日书 记 员  宋丽娜附：本裁判文书所依据法律规定的具体条文：1．《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零五条：申请有错误的，申请人应当赔偿被申请人因保全所遭受的损失。2．《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六条：行为人因过错侵害他人民事权益，应当承担侵权责任。根据法律规定推定行为人有过错，行为人不能证明自己没有过错的，应当承担侵权责任。3．《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的解释》第九十条：当事人对自己提出的诉讼请求所依据的事实或者反驳对方诉讼请求所依据的事实，应当提供证据加以证明，但法律另有规定的除外。在作出判决前，当事人未能提供证据或者证据不足以证明其事实主张的，由负有举证证明责任的当事人承担不利的后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