浙江省金华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20）浙07民终1994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虞革伟，男，1969年4月26日出生，汉族，住浦江县。 委托诉讼代理人：赵凯宏，浙江良友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虞政勋，男，1979年7月14日出生，汉族，住浦江县。 委托诉讼代理人：吴春光，浦江县众信法律服务所法律工作者。 原审被告：朱根君，男，1973年11月5日出生，汉族，住浦江县。 委托诉讼代理人：赵凯宏，浙江良友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虞革伟因与被上诉人虞政勋、原审被告朱根君买卖合同纠纷一案，不服浙江省浦江县人民法院（2020）浙0726民初148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20年5月12日立案，并于2020年8月31日公开开庭审理本案，上诉人虞革伟，虞革伟、朱根君的共同委托代理人赵凯宏，被上诉人虞政勋及其委托代理人吴春光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虞革伟上诉请求：撤销原判，依法改判或发回重审；由虞政勋承担一、二审的诉讼费。事实和理由：一、双方之间的买卖合同关系因违反法律强制性规定而无效。虞政勋在销售番茄苗时并未取得相关的种子生产经营许可证。另外，销售的番茄种苗没有登记备案、没有包装、没有标签。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种子法》第三十三条第二款、第四十九条的规定，双方之间的买卖合同关系因违反该强制性规定而依法应当认定为无效。二、《中华人民共和国种子法》关于种子规范与管理的相关规定是效力性强制规定。1、判断某项规定属于效力性强制性规定还是管理性规定，在于违反该规定的行为是否严重侵害国家、集体和社会公共利益，是否需要国家权力对当事人意思自治行为予以干预。如果立法目的不仅仅是管理需要，更涉及公共利益和市场秩序，则应认定为效力性强制性规定。2、农业是国民经济发展的基础，粮食安全更是关系国计民生的大事，所以对农作物种子规范与管理的重要性不言而喻。虞政勋在没有种子生产经营许可证的前提下，向社会不特定的农户销售种子的行为，既违反了市场准入原则，也侵害了广大不特定农户的合法权益，更扰乱了农作物种子生产经营的市场秩序，损害国家、集体和社会公共利益。因此，案涉买卖合同关系违反《中华人民共和国种子法》规定，应当依法认定为无效。三、虞政勋不仅在没有生产经营许可的前提下销售种子，且销售的是假冒伪劣种子，给包括其在内的众多农户造成巨额损失。1、众多农户受虞政勋欺骗前往安徽种植，出现种苗大量死亡、结果期严重滞后、果实奇形怪状、口感很差等一系列问题，产出的番茄没有销路，虞政勋也未按约帮忙销售，给众多农户造成巨大经济损失。另外，各农户在向虞政勋购买种苗时，价格远高于市场价，在听信虞政勋的花言巧语后，就另一半购苗款向虞政勋出具欠条，这些欠条造成的不良社会影响具有诸多不可控的因素。2、虞政勋的欺骗及销售假冒伪劣种子行为给各农户造成了极大的伤害，由于浦江县种子管理站以及农业局的威慑，虞政勋在长时间内不敢向各受害人主张支付所谓的剩余“购苗款”。一旦虞政勋的主张成立，将给各受害人造成极大的伤害，严重损害国家、集体和社会公共利益，更不利于《中华人民共和国种子法》及其他相关法律的有效施行。 虞政勋辩称，虞革伟对于买卖番茄的事实是认可的，番茄也不是存在上诉陈述的结果严重滞后、果实畸形、口感很差等情况。虞革伟是否勤劳种植，肥料是否用料适当都会影响果实的成长。本案买卖合同关系并未违反效力性强制性规定，充其量只是违反了管理性强制性规定。因此，一审法院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请求二审法院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朱根君述称，同意虞革伟的上诉意见。 虞政勋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1、判令虞革伟、朱根君支付虞政勋番茄苗款234000元，并支付逾期付款违约金自2018年4月20日起按年利率6%计算至实际付清之日止；2、由虞革伟、朱根君承担该案诉讼费用。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虞政勋与虞革伟、朱根君之间曾有番茄种子买卖业务往来。2018年3月24日，虞政勋和虞革伟、朱根君经结算，由虞革伟、朱根君向虞政勋出具欠条一张，写明尚欠货款234000元，约定于2018年4月20日前付清。后虞革伟、朱根君于2018年4月29日向虞政勋支付货款34000元，剩余货款至今未付。 一审法院认为，该案争议焦点为虞政勋与虞革伟、朱根君之间的买卖关系是否有效。虞革伟、朱根君主张该案买卖关系因违反法律强制性规定而无效。而根据法律规定，并非所有违反法律、行政法规强制性规定的行为就必然导致合同无效，只有在违反效力性强制性规定时，才能导致合同无效。该案中，虞政勋未对其销售的番茄种苗进行登记，违反了《中华人民共和国种子法》的相关管理性规定，但双方之间的买卖行为并不违反法律效力性强制性规定，应认定为有效，故对虞革伟、朱根君的上述辩称不予采纳。庭审过程中，虞政勋承认出具欠条后虞革伟、朱根君已支付货款34000元，该院对此予以确认，已付货款应当在尚欠货款中予以扣除。综上，虞政勋诉请合理部分，予以支持。虞革伟、朱根君应及时按约支付货款，拖欠不付已属违约，应承担相应的民事法律责任。鉴此，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一百零七条、第一百三十条、第一百五十九条、第一百六十一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若干问题的解释（二）》第十四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买卖合同纠纷案件适用法律问题的解释》第二十四条第四款之规定，判决：一、限虞革伟、朱根君于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支付虞政勋货款计200000元，并支付逾期利息（按年利率6%自2018年4月20日起计算至实际履行之日止）；二、驳回虞政勋的其他诉讼请求。如果未按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案件受理费2405元（已减半收取），由虞政勋负担349元，由虞革伟、朱根君负担2056元。 二审中，虞革伟、朱根君提交了下列证据： 证据1、情况说明一份，用以证明虞政勋违反法律强制性规定，采用欺骗、蒙蔽的手段向众多农户销售假冒伪劣种子，给众多受害人造成重大经济损失；各农户尚有大量欠条在虞政勋手中，给社会造成诸多不可控因素； 证据2、安徽省蒙城县仓镇陆瓦房村民委员会证明一份，用以证明虞革伟、朱根君系经虞政勋介绍在该村租赁土地、雇佣人工种植番茄；由于番茄种苗原因，在种植过程中种苗大量死亡，产出果实奇形怪状、严重滞后，没有销路烂在田里的事实； 证据3、情况说明一份，用以证明农户经虞政勋介绍向虞政勋购买的番茄种苗，产出的番茄品质不达标，口感甜度不达标，没有销路的事实； 证据4、名称为“勋源枸杞番茄”的产品标识图片、发明专利证书、外观设计证书及浦江县科技研究项目通知书一份，用以证明虞政勋以“枸杞番茄”的品种进行虚假宣传、销售的事实； 证据5、录音及文字整理资料一份，用以证明虞政勋在开庭前一天，采取威胁恐吓的方式阻止受害人出庭作证；未出庭的证人也有欠条在虞政勋手中，这些欠条会产生诸多不可控的因素。 虞政勋发表的质证意见:对证据1、其没有和虞革伟说是所谓的枸杞番茄，签字的人员欠其款项，存在利害关系，不能达到虞革伟的证明目的。对证据2、真实性有异议。对证据3、真实性有异议。对证据4、与本案无关联性，其从来没有说过是枸杞番茄。对证据5、与本案无关联性。通话人员并非本案的当事人，也不存在恐吓的情况。其手上有欠条的情况是属实的。 虞政勋提供了欠条一份，用以证明虞革伟陈述的“勋源枸杞番茄”并非事实，其出卖的时候没有陈述是“勋源枸杞番茄”。 虞革伟、朱根君发表质证意见：真实性没有异议，关联性有异议，欠条属于格式条款，由虞政勋提供，其中载明的番茄品种单价均是虞政勋之前书写好的，另外可以证明包括其在内的受害者有大量的欠条还在虞政勋手中。 虞革伟、朱根君申请证人石某、赵某出庭作证，用以证明虞政勋向其销售的番茄苗是在没有生产经营许可的前提下销售，且销售的番茄苗是假种子，有大量受害人的欠条在虞政勋处。 虞革伟、朱根君发表质证意见：关于证人赵某的证言，虞政勋销售番茄苗时向其在内的所有受害人均承诺介绍种植地方、提供种植技术、保证销路，因有附加服务才会以一株10元的价格销售，一般价格都是每株1.5元左右。无论各受害人与虞政勋之间是何种销售或合作模式，均不影响虞政勋销售假种子的事实认定。关于石某的证人证言，真实性没有异议，石某是枸杞嫁接番茄苗方法的发明人，并非枸杞番茄的发明人。枸杞番茄这一品种不存在也没有登记备案。虞政勋发表质证意见：证人赵某的证言，可以证明案涉番茄苗可以大批量成熟的事实，是赵某没有去采摘导致荒废在田野里。赵某还欠其款项，证人证言具有偏向性。证人石某的证言，与本案没有关联性。 二审中，本院依职权就虞政勋销售的番茄苗问题，向浦江县农业农村局发函询问，浦江县农业农村局予以回函答复。 对浦江县农业农村局的复函，虞革伟、朱根君发表意见：真实性没有异议，合法性、关联性有异议。函件表明从事非主要农作物种子生产的不需要办理种子生产许可证属实，但从事非主要农作物销售及经营的仍然需要种子生产经营许可证，生产和销售经营是两种概念。函件第二点提到虞政勋用于育苗的种子是从杭州良峰蔬菜种子有限公司购买不属实，根据浦江种子管理站向虞政勋及张怀堂的询问笔录，可以证明种子是虞政勋委托张怀堂育种，并销售给朱根君、虞革伟等。函件第三点提到虞政勋没有将使用说明给虞革伟和朱根君，没有尽到法定义务，也没有建立生产经营档案，是避重就轻的行为。虞政勋向朱根君和虞革伟销售的番茄苗，系没有标签的种子，应当认定为假种子。 虞政勋发表意见：对函件的三性没有异议，该内容具有公信力。 本院认证意见：虞革伟、朱根君提供的证据1、证据3，实质系证人证言，证人应出庭作证，庭审中证人未到庭，故本院对该证据不予认定。证据2，村委会证明有加盖公章及经办人人员签名，具备证据形式要件，对证明的内容，本院将结合其他证据综合予以认定。证据4及证人石某的证言，石某系作为“一种枸杞嫁接西红柿的方法”的发明人发表证言，其表示对虞政勋销售番茄苗的情况并不清楚，故该证据及证人证言不足以证明虞政勋在销售过程中存在虚假宣传的事实。证人赵某的证言，本院将结合其他证据综合予以认定。证据5，该录音涉及案外人，因案外人的身份无法确定，本院对该证据不予认定。虞政勋提供的欠条，虞革伟、朱根君对真实性无异议，本院对该证据予以认定。对浦江县农业农村局的复函，结合本案其他证据及当事人的陈述，本院将综合予以认定。 本院对一审法院认定的事实予以确认。另认定，2018年1月29日、3月15日，虞政勋共收到虞革伟、朱根君番茄苗款35万元。2018年3月24日，虞革伟、朱根君另出具尚欠余款584000元的欠条一张。二审审理过程中，虞政勋和朱根君达成庭外和解协议，虞政勋明确表示本案中仅向虞革伟主张番茄苗款10万元及逾期付款违约金。 本院认为，根据双方当事人的诉辩主张，本案的争议焦点系案涉番茄苗买卖合同效力及虞革伟是否应向虞政勋支付货款10万元及承担逾期付款违约金的问题。 一、关于案涉番茄苗买卖合同效力问题。首先，虞革伟上诉主张虞政勋在未取得生产经营许可证的情况下，与其发生的种子买卖合同关系无效。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种子法》第三十一条第四款规定，只从事非主要农作物种子和非主要林木种子生产的,不需要办理种子生产经营许可证。而虞政勋销售的番茄苗，不属于主要农作物，故经营许可证问题并不影响案涉种子生产销售的合法性。其次，虞革伟上诉主张虞政勋销售的番茄苗没有标签，属于假种子。而根据目前查明的情况，浦江县农业农村局作为种子行政执法机关，认为“虞政勋用于育苗的种子是从杭州良峰蔬菜种子有限公司购买的，育苗后提供给虞革伟、朱根君，但没有把种子标签和使用说明交给朱根君、虞革伟，仅凭此就认定为假种子依据不充分”，因此，虞政勋交付的种苗未贴标签，并不必然得出系假种子的结论。虞革伟关于虞政勋销售番茄苗的行为，违反效力性强制性规定，案涉买卖合同无效的上诉理由不能成立，本院不予支持。 二、关于虞革伟是否应向虞政勋支付货款10万元及承担逾期付款违约金的问题。本案中，虞革伟、朱根君就案涉番茄苗货款向虞政勋出具欠条，金额为234000元，扣除虞政勋自认已收到的34000元，所涉货款为20万元。因二审审理过程中，虞政勋和朱根君已达成和解协议，虞政勋明确表示本案中仅向虞革伟主张番茄苗款10万元及逾期付款违约金，且虞革伟对其和朱根君各半承担债务份额的事实亦无异议，故虞政勋自愿放弃对朱根君的诉讼请求，属于其对自身权利的处分，本院予以准许。关于虞革伟提出的番茄苗质量异议问题。根据种子区别与一般商品的特殊性，买受人仅凭感官检验对种苗质量的识别能力存在局限性，因此，虞革伟出具欠条的行为不能作为番茄苗质量的认可。双方虽对于番茄苗质量标准未作出明确的书面约定，但根据常理，虞革伟作为买受人，具有对种苗结果后赚取利润的合理预期，出卖人亦负有种苗正常种植条件下生长结果的质量瑕疵担保责任。从证人赵某的证言、村委会证明及虞革伟、朱根君曾向农业部门反映情况的事实来看，足以表明案涉番茄苗所产出的番茄存在口感不佳导致销售不畅等问题。虽双方交易距今已有两年，对番茄种苗是否存在质量问题及番茄口感不佳原因的鉴定客观上已无法成就，但虞政勋未将种子标签和使用说明交给虞革伟，履行合同存在瑕疵，会对虞革伟是否能合理种植产生不利的影响，故其应对产出番茄质量不佳的后果承担一定的瑕疵担保责任。综合衡量本案标的物价格、买受人已支付的货款金额等合同履行情况及当事人的过错因素，根据公平原则和诚实信用原则，并合理平衡双方的利益，本院酌情确认按减价处理，虞革伟应支付虞政勋货款5万元。另，关于逾期付款违约金问题。因双方对种子标签及质量问题产生争议，虞政勋对此亦有过错，虞革伟未支付货款有合理依据，故本院对虞政勋提出支付逾期付款违约金的主张，不予支持。综上，对虞革伟上诉有理部分，本院予以支持。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六十条、第六十一条、第六十二条、第一百零七条、第一百一十一条、第一百五十七条、第一百五十八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买卖合同纠纷案件适用法律问题的解释》第十七条、第十八条、第二十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一、撤销浙江省浦江县人民法院（2020）浙0726民初148号民事判决； 二、虞革伟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支付虞政勋货款50000元； 三、驳回虞政勋的其他诉讼请求。 如果未按本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 一审案件受理费2405元，由虞政勋负担1202.5元，虞革伟、朱根君负担1202.5元；二审案件受理费3450元，由虞政勋负担1150元，虞革伟负担2300元。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应 倩 审 判 员  周俊梅 审 判 员  金佳卉 二〇二〇年九月七日 代书记员  徐锴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