贵州省高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6）黔民终780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贵州德江西凯恒达房地产开发有限公司，住所地：贵州省德江县青龙办事处教育局院内（原青龙镇教育局）。 法定代表人：杨天明，系该公司总经理。 委托诉讼代理人：彭应，贵州顺竹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德江县国土资源局，住所地：贵州省德江县县城环西路。 法定代表人：陈献国，系该局局长。 委托诉讼代理人：张强，系该局职工。 委托诉讼代理人：田霞光，贵州毅力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贵州德江西凯恒达房地产开发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德江西凯恒达公司）因与被上诉人德江县国土资源局（以下简称德江国土局）建设用地使用权出让合同纠纷一案，不服贵州省铜仁市中级人民法院作出的（2016）黔06民初39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对本案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德江西凯恒达公司上诉请求：1、撤销原审判决第一项，改判由上诉人承担31号地块的逾期付款利息140.384万元，41—1号地块的应付利息16.5698万元，41—2号地块的应付利息18.4109万元；2、判决驳回被上诉人的其他诉讼请求；3、一、二审案件受理费由被上诉人承担。事实和理由：1、上诉人在一审中明确请求调减适用较低约定情况下，转让合同中约定的利息属于补偿性质应当得到支持，然而一审判决却支持被上诉人请求较高的违约金，一审判决属适用法律错误。2、上诉人已经全额支付了土地出让金，其中31号地因资金周转困难而逾期372天，已经承担逾期付款利息的情况，被上诉人并无损失可言，一审判决支持被上诉人重复请求的违约金于法无据。3、上诉人逾期支付土地出让金，也有被上诉人及其当地政府未全面履行招商引资合同有关，一审法院没有综合考虑这些客观因素，而是加重上诉人的开发负担，企业在为地方教育事业和城市建设付出的同时，受到法律的不公待遇，恳请二审充分考虑。综上所述，根据《合同法》第一百一十四条第二款、《合同法》解释（二）第二十七条、第二十九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当前形势审理民商事合同纠纷案件若干问题的指导意见》相关规定，结合本案事实，请求法院对于约定的违约金明显畸高的数额予以调整，减少至合法合理的范围，判决由上诉人承担：31号地块200.266658万元；41-1号地块利息16.5698万元；41-2号地块的应付利息18.4109万元，合计235.255458万元。上诉人恳请法院将法律规定的补偿性违约金性质和必要强制干预当事人的意思自治有机结合起来，实现个案真正公正，维护当事人的合法权益。 德江国土局答辩称，一审判决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当依法予以维持。1、上诉人与被上诉人签订的三份《国有土地使用权出让合同》是双方当事人的真实意思表示，且不违反国家强制性法律规定，应当依法有效，各方应切实全面履行。2、违约金计算正确。 德江国土局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⒈判令德江西凯恒达公司支付其利息、违约金共计826.3674万元；2、德江西凯恒达公司承担本案案件受理费。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2012年7月9日，德江国土局作为出让方，经公开挂牌出让程序，就德江县青龙办事处城南新区31号宗地与被告作为受让方签订《国有建设用地使用权出让合同》（编号为522227-CR-2012-013号），约定了双方当事人的权利义务。该合同第十条约定，受让人同意按照本条第一款第（二）项的规定向出让方支付国有建设用地使用权出让价款：（一）本合同签订之日起/日内，一次性付清国有建设用地使用权出让价款；（二）受让人应于2012年8月5日之前支付第一期国有建设用地使用权出让价款1750万元，同年12月1日之前支付第二期国有土地使用权出让价款1750万元。分期支付国有建设用地使用权出让价款的，受让人在支付第二期及以后各期价款时，同意按照支付第一期土地出让价款之日中国人民银行公布的贷款利率向出让人支付利息。该合同第三十条约定，受让人应当按照本合同约定，按时支付国有建设用地使用权出让价款。受让人不能按时支付国有建设用地使用权出让价款的，自滞纳之日起，每日按迟延支付款项的1‰向出让人缴纳违约金。2012年7月31日，德江西凯恒达公司缴纳第一期出让款1750万元，德江西凯恒达公司于2013年12月13日缴纳了第二期出让款1750万元。 2012年7月9日，德江国土局作为出让方，经公开挂牌出让程序，就德江县青龙办事处城南新区41-1#宗地与被告作为受让方签订《国有建设用地使用权出让合同》（编号为522227-CR-2012-015号），约定了双方当事人的权利义务。该合同第十条约定，受让人同意按照本条第一款第（二）项的规定向出让方支付国有建设用地使用权出让价款：（一）本合同签订之日起/日内，一次性付清国有建设用地使用权出让价款；（二）受让人应于2012年8月5日之前支付第一期国有建设用地使用权出让价款1350万元，应于2012年12月1日之前支付第二期国有土地使用权出让价款1350万元。分期支付国有建设用地使用权出让价款的，受让人在支付第二期及以后各期价款时，同意按照支付第一期土地出让价款之日中国人民银行公布的贷款利率向出让人支付利息。德江西凯恒达公司于同年7月31日缴纳了第一期出让款1350万元，同年10月26日缴纳了第二期出让款1350万元。 2012年7月9日，德江国土局作为出让方，经公开挂牌出让程序，就德江县青龙办事处城南新区41-2#宗地与被告作为受让方签订《国有建设用地使用权出让合同》（编号为522227-CR-2012-014号），约定了双方当事人的权利义务。该合同第十条约定，受让人同意按照本条第一款第（二）项的规定向出让方支付国有建设用地使用权出让价款：（一）本合同签订之日起/日内，一次性付清国有建设用地使用权出让价款；（二）受让人（被告）应于2012年8月5日之前支付第一期国有建设用地使用权出让价款1500万元，应于2012年12月1日之前支付第二期国有土地使用权出让价款1500万元。分期支付国有建设用地使用权出让价款的，受让人在支付第二期及以后各期价款时，同意按照支付第一期土地出让价款之日中国人民银行公布的贷款利率向出让人支付利息。德江西凯恒达公司于同年7月31日缴纳了第一期出让款1500万元，并于同年10月26日缴纳了第二期出让款1500万元。 另查明，德江国土局为德江西凯恒达公司办理了案涉三宗土地的国有建设用地使用权证。德江国土局对案涉土地出让合同约定的利息和违约金，向德江西凯恒达公司进行多次催收，德江西凯恒达公司未交纳。德江县人民检察院对本案合同约定的利息及违约金的收取，向德江国土局提出司法建议。 一审法院认为，依法成立的合同，受法律保护。本案中，德江国土局就案涉三宗土地，经公开挂牌出让程序分别与德江西凯恒达公司签订了三份《国有建设用地使用权出让合同》，该合同是双方当事人的真实意思表示，不违反法律法规的强制性规定，应为合法有效，当事人应当按照约定全面履行自己的义务。关于德江国土局就德江县青龙办事处城南新区31号宗地出让合同，主张利息损失140.384万元和违约金651万元的问题。西凯恒达公司提出该违约金和利息约定过高，应按中国人民银行同期贷款利息和40%的罚息计算，应为154.05166万元，请求调低。一审法院认为，逾期付款造成实际损失的计算以中国人民银行贷款利率为标准的前提条件是合同中没有约定逾期付款的违约金数额或者违约金的计算办法。而本案中《国有建设用地使用权出让合同》明确约定，受让人不能按时支付国有建设用地使用权出让价款的，自滞纳之日起，每日按迟延支付款项的1‰向出让人缴纳违约金。这是双方当事人在签订合同时预设的因一方违约给对方遭受损失的损害赔偿额。该违约责任的约定，符合国务院办公厅《关于规范国有土地使用权出让收支管理的通知》中关于土地使用者不按时足额缴纳土地出让金时应承担的违约金计算方式之精神，对于双方当事人而言是公平的。故西凯恒达公司以中国人民银行贷款利率和罚息为标准计算损失，并以此认定合同约定的日1‰支付违约金的计算方式高于实际损失的理由没有合同依据，不能成立。但是，对于利息的计算，从本案合同内容上看，合同文本中土地出让金支付有一次性付款和分期付款两种方式。双方当事人选择适用分期付款方式付款，即受让人在支付第二期及以后各期价款时，同意按照支付第一期土地出让价款之日中国人民银行公布的贷款利率向出让人支付利息。即该利息应视为对出让方资金占用的损失，而合同又对逾期付款约定了违约金，故该利息应为合同履行期内的利息。即以1750万元为基数，按中国人民银行同期贷款利率，从2012年8月6日计算至同年12月1日止。故对德江国土局该利息主张的超过部分，一审法院不予支持。 关于德江国土局就德江县青龙办事处城南新区41-1#、41-2#宗地出让合同，主张利息34.9807万元的问题。经查，案涉合同对国有建设用地使用权出让价款的支付有一次性付款和分期付款两种方式，德江西凯恒达公司选择适用分期付款方式并承担相应利息的方式付款。该付款方式系当事人自主选择，应依约履行。而且，德江西凯恒达公司对德江国土局的该利息主张，也未提出异议，一审法院对德江国土局的该项主张，予以支持。 综上，一审法院判决：一、由被告贵州德江西凯恒达房地产开发有限公司就德江县青龙办事处城南新区31号宗地出让合同支付德江县国土资源局利息和违约金（利息以1750万元为基数，按中国人民银行同期贷款利率，从2012年8月6日计算至同年12月1日止；违约金以1750万元为基数，每日1‰，从2012年12月2日起计算至2013年12月13日止）；二、由被告贵州德江西凯恒达房地产开发有限公司就德江县青龙办事处城南新区41-1#、41-2#宗地出让合同支付德江县国土资源局利息34.9807万元；三、驳回原告德江县国土资源局的其他诉讼请求。上述给付事项，限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三十日内履行。一审案件受理费69645元，由贵州德江西凯恒达房地产开发有限公司负担60000元，德江县国土资源局负担9645元。 本院二审查明的事实与一审一致，对此本院予以确认。 通过诉辩双方的主张，归纳本案二审争议焦点：一、一审判决对31号地块的利息和违约金是否重复计算；二、约定的违约金是否过高，应否调减。 关于一审判决对31号地块的利息和违约金是否重复计算的问题。经查，涉案《国有建设用地使用权出让合同》对土地出让金的支付，约定为分二期付款，同时约定，受让人在支付第二期土地出让价款时，同意按照支付第一期土地出让价款之日中国人民银行公布的贷款利率向出让人支付利息，该利息应为合同履行期内的利息。同时合同对未在履行期内支付土地出让价款又规定了相应的违约责任。一审判决对德江西凯恒达公司在合同履行期内应当支付的利息和超过合同履行期应当支付的违约金是分别计算的，并未重复计算。 关于约定的违约金是否过高，应否调减的问题。 本院认为，“约定违约金的调整”问题包含但不限于以下四方面的内容：约定违约金能否调整、调整的启动、调整标准的确定、举证责任的分配。 1、约定违约金能否调整 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八条第一款“依法成立的合同，对当事人具有法律约束力。当事人应当按照约定履行自己的义务，不得擅自变更或解除合同”之规定，“合同应当严守、约定应当履行”。除法律另有规定外，当事人的约定不能轻易调整，均应严格遵守。关于违约金的约定，《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一百一十四条等规定已经确定违约金制度系以赔偿非违约方的损失为主要功能，而不是旨在严厉惩罚违约方；违约金在我国合同法中主要体现为一种民事责任形式，因此，不能将违约金条款完全留待当事人约定，尤其是对数额过高的违约金条款，更是如此。如果任由当事人约定过高的违约金且以意思自治为由予以支持，在有些情况下，无异于鼓励当事人通过不正当的方式取得暴利，也可能促使一方为取得高额违约金而故意引诱对方违约。有鉴于此，人民法院可以对不合理的违约金数额进行调整，以维护民法的公平和诚实信用原则，并使违约方从高额且不合理的违约金责任的束缚中解脱出来。故本院认为，对“约定的违约金低于造成的损失”或者“约定的违约金过分高于造成的损失”的，当事人可以请求人民法院进行调整。 2、调整的启动 本院认为，约定违约金的调整依当事人的请求而启动，没有请求不得启动。约定违约金是当事人对自己权利义务的处分，人民法院应当充分尊重当事人的合同约定，一般不宜通过公权进行干预。因此，人民法院未经当事人的请求不得调整违约金的数额，但对明显过高或者过低的违约金约定应当向当事人进行释明。 3、调整标准的确定 本院认为，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一百一十四条“当事人可以约定一方违约时应当根据违约情况向对方支付一定数额的违约金，也可以约定因违约产生的损失赔偿额的计算方法。约定的违约金低于造成的损失的，当事人可以请求人民法院或者仲裁机构予以增加；约定的违约金过分高于造成的损失的，当事人可以请求人民法院或者仲裁机构予以适当减少。当事人就迟延履行约定违约金的，违约方支付违约金后，还应当履行债务”之规定，违约金的数额与违约损失的数额应当大体一致，这是商品交换等价原则的要求在法律上的反映，是合同正义的内容之一，也是合同法的立法本义之所在。基于此，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若干问题的解释(二)》第二十九条“当事人主张约定的违约金过高请求予以适当减少的，人民法院应当以实际损失为基础，兼顾合同的履行情况、当事人的过错程度以及预期利益等综合因素，根据公平原则和诚实信用原则予以衡量，并作出裁决。当事人约定的违约金超过造成损失的百分之三十的，一般可以认定为合同法第一百一十四条第二款规定的‘过分高于造成的损失’”的规定，一方面诠释了合同法第一百一十四条关于“合同正义”的精神，另一方面，也给人民法院如何调整约定违约金明确了标准。 4、举证责任的分配 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诉讼证据的若干规定》第二条第一款关于“当事人对自己提出的诉讼请求所依据的事实或者反驳对方诉讼请求所依据的事实有责任提供证据加以证明”之规定，违约方提出调整的主张必须要有举证的责任，但考虑到违约方不可能举出守约方损失全部证据的因素，违约方需提供足以让裁判者对违约金约定的公平性产生合理怀疑的初步证据，然后由守约方就损失作进一步的举证。 本案中，双方当事人签订《国有建设用地使用权出让合同》约定，受让人应当按照本合同约定，按时支付国有建设用地使用权出让价款。受让人不能按时支付国有建设用地使用权出让价款的，自滞纳之日起，每日按迟延支付款项的1‰向出让人缴纳违约金。由于德江西凯恒达公司在履行支付31号宗地第二期土地出让款时存在违约行为，应承担违约责任。德江西凯恒达公司认为约定的违约金数额过高，请求调整。据此，德江西凯恒达公司负有相应的举证责任，但德江西凯恒达公司未能举证证明其主张。故对德江西凯恒达公司认为双方约定的违约金过高的上诉理由不予采信。 综上所述，贵州德江西凯恒达房地产开发有限公司的上诉请求不能成立，应予驳回；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予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62700元，由贵州德江西凯恒达房地产开发有限公司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伍静 审 判 员  罗二 代理审判员  田宇 二〇一七年二月八日 书 记 员  张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