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市第二中级人民法院民 事 判 决 书（2017）京02民终1293号上诉人（原审原告）：王×1，男，1927年5月28日出生。委托诉讼代理人：贺贝，北京市博儒律师事务所律师。委托诉讼代理人：李富才，北京市博儒律师事务所律师实习律师。被上诉人（原审被告）：王×2，男，1968年10月17日出生。委托诉讼代理人：田留苗，北京市东友律师事务所律师。原审第三人：彭×，女，1973年8月5日出生。上诉人王×1因与被上诉人王×2及原审第三人彭×房屋买卖合同纠纷一案，不服北京市丰台区人民法院（2015）丰民初字第24199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7年2月6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对本案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王×1上诉请求：撤销原判，依法改判。1.解除王×1、王×2于2006年9月14日签订的《房屋买卖合同》；2.王×2支付违约金2万元；3.王×2及彭×配合将北京市丰台区×××505号房屋（以下简称诉争房屋）过户至王×1名下。事实和理由：一、原判决认定“王×2主张其已支付全部购房款，因交易双方系父子关系，未书写收条予以确认，符合亲属交易常态”无事实依据。在前案生效判决中王×2认可其未支付该款项，王×2亦始终未能提供其付款证据。二、原判决对王×1要求支付购房款的请求权可能超过诉讼时效的认定错误。王×1曾于2013年5月立遗嘱处分诉争房屋，王×2亦在遗嘱上签字。其后王×1亦曾起诉王×2。以上事实显示王×1在2013年5月之后才发现诉争房屋卖给王×2的事实，在此之后王×1一直积极主张权利，其付款请求权并未超过诉讼时效。即便是超过了诉讼时效，其仅丧失胜诉权，解除权行使的基础债权并未消灭。并无法律规定债权超过诉讼时效的债权人不再享有合同解除权。三、原判决适用法律错误。原判决适用《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商品房买卖合同纠纷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十五条的规定，而该解释第一条明确商品房为房地产开发企业出售的商品房，不应类推适用于本案二手房买卖合同纠纷。依据合同法，当事人未约定解除权行使期限，对方又未催告的，解除权不存在消灭问题。王×2辩称，同意一审判决，不同意对方上诉请求。双方2006年签订的合同，王×2已经支付全部购房款，在此后长达十年的时间里王×1从未主张过购房款，而是在王×2的母亲去世后才起诉。对于此前丰台法院的生效判决，王×2认可判决结果，但不认可判决所载的王×2认可未付款的内容，王×2在该案并未如此陈述。在此前的案件中，王×1认可涉诉合同及诉争房屋过户手续均系其本人签字。王×1不享有合同解除权，同时解除权除斥期间为一年，王×1提出的债权请求权已经超过诉讼时效。彭×述称，同意王×2的意见。王×1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1.解除王×1、王×2于2006年9月14日签订的《房屋买卖合同》；2.王×2支付违约金2万元；3.王×2及彭×配合将诉争房屋过户至王×1名下。一审法院认定事实：王×1系王×2之父。2006年9月14日，王×1（卖方、甲方）与王×2（买方、乙方）签订《房屋买卖合同》约定：甲方向乙方出售如下产权房产：房屋坐落：丰台区×××505室；建筑面积86.11平方米；房屋交易价格50万元；付款方式：A、本合同签订之日，乙方向甲方支付购房订金二万元；B、该房交易过户当日，乙方一次性支付剩余购房款；甲乙双方任何一方不按本合同条款执行即视为违约，违约方须向对方支付违约金二万元。上述合同签订当日，王×1将诉争房屋过户至王×2名下。2006年11月10日，王×2与彭×登记结婚。2013年5月20日，王×2与彭×共同申请将诉争房屋所有权变更登记为二人共同共有并取得房屋所有权证书。现王×1居住使用505号房屋。另查，2013年5月1日，王×1立下《遗嘱》一份，其内容为“本房产依本人王×1讲述百年以后，房产遗嘱问题以下加以说明：我有四子，王×3、王×4、王×5、王×2，如百年以后，本房产分配如下：大哥王×3分得房产的百分之二十20%，二哥王×4分得房产的百分之二十五25%，三哥王×5分得房产的百分之二十五25%，四哥王×2分得房产的百分之三十30%。”该遗嘱由王×1、王×3、王×4、王×5、王×2签字确认。关于遗嘱中王×2签字问题，王×2及彭×主张，王家几兄弟在北京市东城区×××北里有其他房屋，遗嘱中未载明系本案诉争房屋，王×1无权处分；若遗嘱中载明系诉争房屋，王×2不会在遗嘱上签字。王×1对此不予认可，称其名下仅此一套房屋，遗嘱处分的房屋即为本案诉争房屋。再查，2013年7月12日，王×1曾以王×2篡改产权人，恶意侵占为由起诉王×2，要求确认王×1为诉争房屋产权人，后撤回起诉；2013年9月18日，王×3、王×4、王春峰作为原告曾起诉王×2、王×1，要求确认王×2与王×1签订的房屋买卖合同无效，一审法院作出（2013）丰民初字第16820号民事判决，判决驳回了三人的诉讼请求，现该判决已生效。一审庭审中，法院与王×1本人谈话，询问本案诉讼是否其真实意思表示，王×1表示起诉是其本人真实意愿，因未收到房款，要求王×2将房屋返还。案件审理过程中，王×2及妻子彭×均称其二人于过户当日支付了全部房款50万元，但未要求父亲书写收条。王×1对此不予认可。关于合同是否应予解除，王×2主张：1.王×1行使解除权超过除斥期间，解除权已消灭。解除权的行使应当有所限制，若享有解除权的当事人长期不行使解除的权利，会使合同关系处于不确定状态。参照适用法律关于撤销权及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商品房买卖司法解释中对合同解除权除斥期间的相关规定，本案解除权主张的除斥期间应为一年。本案中，合同约定过户当日支付房款，自2006年9月15日起算，王×1在长达九年的时间里未提出过因房款未支付而要求解除房屋买卖合同的要求，解除权已经消灭。2.王×1要求支付房款的请求超过诉讼时效，且无法定中止、中断、延长事由，亦不能得到法院支持。作为房屋出卖人，应非常关心房款支付，王×1自过户后至本案起诉时止，从未向其索要过房款，现已丧失主张房款权利。3.其于过户当日支付了全部购房款，因双方系父子关系，未书写收条确认，符合亲属交易常态。综上，王×1无权要求解除合同。王×1对此不予认可，主张：王×1从未收取分文房款，系因受到王×2哄骗将房屋过户与王×2；2013年5月，王×1还立遗嘱处分诉争房屋，王×2亦在遗嘱上签字确认，故王×1并不知晓房屋已过户与王×2的事实，但苦于证据不充分，故此前起诉后又撤诉，现主张王×2未支付房款构成根本违约，要求解除合同；关于合同解除的除斥期间，法律并无明确规定，王×2主张应参照适用相关规定于法无据；王×1在本案中并未提出要求支付房款的诉讼请求，王×2支付房款请求权超过诉讼时效，与本案无关；超过诉讼时效后的债务亦为自然之债，依据诚实信用原则，王×1亦应当履行。一审法院认为，王×1称其2013年5月尚立下遗嘱处分诉争房屋，此前系受到王×2哄骗，并不知晓房屋已过户与王×2的事实，无证据予以佐证，法院不予采纳，故法院认定双方所签房屋买卖合同，系双方真实意思表示，且未违反法律法规的强制性规定，应属有效。本案争议焦点为合同解除权的行使是否应当受到合理除斥期间的限制。我国合同法规定：“法律规定或者当事人约定解除权行使期限，期限届满当事人不行使的，该权利消灭。法律没有规定或者当事人没有约定解除权行使期限，经对方催告后在合理期限内不行使的，该权利消灭”。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商品房买卖合同纠纷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司法解释》中规定，法律没有规定或当事人没有约定，经对方当事人催告后，解除权行使的合理期限为三个月。对方当事人没有催告的，解除权应当在解除权发生之日起一年内行使，逾期不行使的，解除权消灭。法院认为，解除权的制度设计，系为了保护守约方的合法权益，防止违约方利用违约获利，赋予守约方解除权，系公平正义之体现，但若允许解除权在过长的期限内行使，动辄废止既有的合同关系，恢复原状，则破坏现存法律秩序，不利于交易稳定。本案中，双方于2006年即签订房屋买卖合同将房屋过户至王×2名下，历经十年，王×1才提起解除合同之诉，此间亦未向王×2索要过房款或提出解除合同的要求。虽然支付房款不是本案诉讼请求，但王×1长期不主张债权，其要求支付房款的请求权可能因超过诉讼时效而失去强制力。债权超过诉讼时效，债权人却享有比主张债权更为严厉的合同解除权，这种情形有悖于除斥期间的制度价值。故法院认为，本案为二手房买卖合同纠纷，解除权的除斥期间可类推适用商品房买卖司法解释中关于合同解除权行使，对方当事人没有催告的，解除权应当在解除权发生之日起一年内行使，逾期不行使的，解除权消灭的规定。双方在合同中约定2006年9月14日过户当日支付全部购房款，合同解除权除斥期间应自2006年9月15日起算，现王×1于过户后近十年方起诉要求解除，超过合理除斥期间，解除权已消灭。另王×2主张其已支付了全部购房款，因交易双方系父子关系，未书写收条予以确认，符合亲属交易常态，且王×1一直在诉争房屋居住使用至今。综合考虑本案案情，法院对王×1要求解除合同、支付违约金及返还房屋之诉讼请求不予支持。需要特别指出的是，本案双方系父子关系，父亲年迈，王×2作为子女，应多体恤老人，尽力处理好赡养老人事宜，促进家庭关系和睦融洽。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九十五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商品房买卖合同纠纷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司法解释》第十五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四十四条之规定，判决：驳回王×1的诉讼请求。二审中，当事人没有提交新证据。北京市丰台区人民法院此前作出的（2013）丰民初字第16820号生效民事判决事实查明部分载有“庭审中，王×2认可其未向王×1支付购房款50万元。庭审中，王新春表示因其考虑李×去世后王×1心情不佳，为照顾王×1的心情才在《遗嘱》上签字。”等内容。王新春在一审审理中提交该案庭审笔录拟证明其未在前案中做出过上述陈述，并提交其在前案判决后写给前案法官的信件证明其就此曾向法院提出异议。王×1认可庭审笔录中未找到王×2陈述的上述内容，但主张王×2未提交全部庭审笔录。本院二审查明的其他事实与一审法院查明事实一致。本院认为，本案事实争议焦点为王×2是否支付了购房款，法律争议焦点为王×1主张解除涉诉合同是否已超出行使解除权的合理期限。第一，王×2未能就其已支付购房款的主张提供收条、付款凭证等任何证据予以证明。王×2解释称其以现金支付购房款且未要求王×1出具收条，考虑到二人系父子关系，且王×1自2006年至2013年期间未曾提出付款请求的情节，该解释具有一定合理性。但是（2013）丰民初字第16820号案件生效民事判决认定王×2曾在诉讼中认可其未向王×1支付购房款50万元，王×2在本案中虽予以否认，但其提交的证据尚不足以推翻生效判决认定的事实。因此，综合考虑在案证据，本院认为王×2未能就其已支付购房款的主张提供充分证据予以证明，未能举证的不利后果应由王×2承担。第二，关于王×1以王×2未支付购房款为由解除涉诉合同，其行使合同解除权是否应受合理期限的限制。首先，《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九十五条规定：“法律规定或者当事人约定解除权行使期限，期限届满当事人不行使的，该权利消灭。法律没有规定或者当事人没有约定解除权行使期限，经对方催告后在合理期限内不行使的，该权利消灭。”虽然合同法相关法律未直接规定解除权行使的具体期限，但是合同解除权作为一种形成权，行使期限应当受到合理期间的限制，否则将导致合同关系的存续与否处于无限期的不确定状态，不利于交易秩序和安全。出于此，《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商品房买卖合同纠纷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十五条第二款即规定：“法律没有规定或者当事人没有约定，经对方当事人催告后，解除权行使的合理期限为三个月。对方当事人没有催告的，解除权应当在解除权发生之日起一年内行使；逾期不行使的，解除权消灭。”该条款是在合同法第九十五条规定的立法本意基础上作出的规定，在法律对解除权行使的合理期间未具体作出一般性规定的情况下，该解释可以作为确定解除权行使合理期限的参照。其次，解除权的除斥期间一般不应长于债权请求权保护的诉讼时效期间。盖因合同解除权相比于债权请求权对于合同相对人的约束更加彻底和严厉。在权利人长期不主张债权而导致请求权已经因超过诉讼时效失去法律强制力的情况下，如果反而允许其基于该债权得不到实现而享有更加严厉的合同解除权，不仅与形成权除斥期间的法理相悖，亦将导致请求权诉讼时效期间制度价值落空。最后具体到本案，王×1与王×2于2006年9月14日签订《房屋买卖合同》并约定当日支付购房款，王×1在王新春逾期付款近十年后方起诉请求解除合同，本院认为其行使解除权显然已经超过合理期间。王×1基于已超过诉讼时效期间的付款请求权未能实现主张解除合同，本院难以支持。综上所述，王×1的上诉请求不能成立，应予驳回；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予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规定，判决如下：驳回上诉，维持原判。二审案件受理费4400元，由王×1负担（已交纳）。本判决为终审判决。审 判 长  赵文军代理审判员     王继玉代理审判员     高磊二〇一七年二月二十八日书 记 员  李 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