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建省高级人民法院民 事 判 决 书（2016）闽民终1011号上诉人（一审原告）：何君伟，男，汉族，1967年11月18日出生，住福建省福州市台江区怡丰花园*座511。委托代理人：唐加峰，福建闽润律师事务所律师。被上诉人（一审被告）：宁波市商轮有限责任公司，住所地：浙江省宁波市鄞州区钟公庙街道吴陆周工业区办公楼。法定代表人：孙永根，顾问。委托代理人：赵军飞，女，该公司职员，住浙江省宁波市江东区锦苑东巷65号610室。上诉人何君伟因与宁波市商轮有限责任公司（下称商轮公司）船员劳务合同纠纷一案，不服厦门海事法院（2016）闽72民初221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审理了本案。上诉人何君伟的委托代理人唐加峰，被上诉人商轮公司的委托代理人赵军飞到庭接受调查。本案现已审理终结。何君伟一审诉称：其曾与商轮公司签订《船员劳动合同》并约定，受商轮公司聘用至所属的“万利8”轮任船长，自上船之日起在船工资为每月38000元，船员社保费每月1000元，商轮公司支付正常的上下船遣返费。合同签订后，何君伟于2015年12月14日登“万利8”轮履职，至2016年2月4日在舟山解职离船，商轮公司拖欠何君伟工资、社保费及上下船遣返费未付。为此，请求判令商轮公司给付工资65306元及逾期赔偿金(按照未发放工资总额的100%,暂计起诉时为65306元)、社保费1718元及逾期利息(自2016年2月5日计至付清日止,按照银行同期贷款利率计算)、上下船遣返费用670元，并确认上述债权对“万利8”轮享有船舶优先权。一审法院查明：何君伟具备担任3000总吨及以上船舶船长的资质。2015年12月14日，何君伟（乙方）与商轮公司（甲方）签订《船员劳动合同》，约定：乙方至甲方所属的“万利8”轮从事船长工作，在船工资总额为38000元/月，完成合同奖2000元/月，非自有船员社保费1000元/月。少于六个月为未完成合同，将扣除乙方最后一个月的未完成合同奖。工资结算方法为自乙方上船之日起至离船之日止计算，按月计发，不足一个月按日计发。甲方根据生产岗位的需要，按照国家有关劳动安全卫生的规定为乙方配置和完善必要的安全防护措施，乙方将得到船上工作必需的工作服和劳保用品。乙方离船时必须按照相关船舶管理规定，办理劳保用品的移交手续。乙方要遵守甲方SMS规定的劳动纪律和船上各项规章制度，船舶的操作规定，自觉做好船舶和设备的控制、管理、维护等工作，尽职尽力做好安全生产工作。在签定本劳动合同前上述规章制度已告知乙方，乙方自愿遵守。本合同解除或终止时，甲方归还乙方的相关证书。乙方按照双方约定，及时办理工作交接等有关手续。甲方负责从所在城市、乡镇至上船地点或从下船地点到所在城市、乡镇的差旅费用。乙方必须服从甲方安排，乘坐由甲方指定的交通工具上船或遣返。乙方因个人原因或家庭原因要求提前遣返的，必须事先得到甲方同意，因此而发生的所有费用由乙方自理。乙方抵船时将所有证书交甲方船舶保管。乙方有严重违纪违法行为或其他不称职行为，甲方可以责令离岗。甲、乙双方在聘用期间不得任意解除协议。但乙方有以下情况之一的，甲方有权提前解除协议：……2、乙方违反国家有关法律、法规的规定和甲方的规章制度、劳动纪律及SMS相关要求，3、在船工作期间技术素质不称职或工作表现较差，被船舶退回。另安全管理岗位职责船长一章第1.15条规定，船长离任前，遵守《船员调动交接班制度》，做好交接班工作。何君伟于合同签订日登轮任职。双方确认：何君伟于2016年1月29日自行离船，后未再上船，亦未办理工作交接。2016年2月2日，商轮公司以挂号信的方式向何君伟邮寄《办理离职手续通知书》，请何君伟务必于同月6日前到公司及辖区海事局办理相关离职手续、完成工作交接并结算工资及其他费用。何君伟自认其于1月29日下船后将船员服务簿连同行李一起寄回福州家中，致无法办理解职手续，直至2月3日回家拿回后返宁波，2月4日再从宁波至舟山办理解职。何君伟船员服务簿解职信息栏加盖舟山海事局船员服务簿签证章，无接任船长的签署。同日，何君伟出具书面声明一份交商轮公司收执，载明：“因本人管理意识薄弱，未尽心尽力履行船长责任，导致船员证书管理松散混乱，造成万利8轮全体船员及船东公司宁波市商轮有限责任公司的损失，鉴于本人主观错误，愿意从本人2015.12、2016.01工资共57000元来弥补万利8轮同事的损失。现本人与宁波市商轮公司已结清所有工资奖金、社保补贴等，与公司无任何经济纠葛，以上实属本人意愿，予以证明并谢请公司及万利8轮全体船员同事接受”。一审法院认为：本案为船员劳务合同纠纷。双方签订的劳动合同合法有效。争议焦点在于何君伟作出的放弃工资报酬的意思表示是否有效。何君伟作为船长，是船舶安全的第一责任人，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船员条例》第二十三条之规定，在航次中，不得擅自辞职、离职或者中止职务。作为当值船长，何君伟在未向管理公司报告及办理交接的情况下私自离船，并将船员服务簿寄回家，导致未能及时办理解职手续，存在明显过错。作为完全民事行为能力人及负有重要安全职责的特殊高级船员，何君伟在声明中承认自己的过错，自愿用2015年12月、2016年1月的工资报酬弥补自身过错所造成的损失，属其真实的意思表示，并未违反法律的强制性规定，对双方当事人具有法律约束力。何君伟在声明中确认商轮公司已结清所有工资奖金及社保补贴等，双方无任何经济纠纷。据此，可以认定何君伟的工资、社保补贴、遣返费用等已经解决。何君伟主张的声明系受胁迫及显失公平的情形下签署，因无相应证据支持，不能成立。双方已就工资、社保补贴等结算完毕，不存在《工资支付暂行规定》第十六条规定的因劳动者本人原因给用人单位造成经济损失，用人单位按照劳动合同的约定要求其赔偿经济损失的法规适用情景，何君伟关于商轮公司不得扣发其工资的主张，无事实依据，不能成立。一审法院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第一款、《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的解释》第九十条之规定，判决：驳回何君伟的诉讼请求。案件受理费5元，由何君伟负担。一审宣判后，何君伟不服，向本院提起上诉称：一、原审法院认定何君伟自行离船，并未办理交接手续与事实不符。实际情况是商轮公司由于拖欠船员工资导致船舶被台湾士林地方法院扣押，期间停发全体船员伙食与工资，造成船员情绪激动要求下船，何君伟为维持船员基本生活取出备用金给船员购买食物。“万利8”轮到达舟山港后，商轮公司于2016年1月29日宣布停航，何君伟与大副沟通后，留大副在船，自己下船取钱填补备用金并邮寄行李，计划事毕返船。但1月30日商轮公司单方宣布合同解除，代理通知何君伟去边防与海事局办理手续。何君伟的行为属于正常下船办事，不属于自行离船，也未违反船舶值班规定中关于船长与大副不得同时离船的规定，且离船当天何君伟也和商轮公司交接了船舶证书与船员证书手续。商轮公司以扣押证书的方式强迫何君伟作出放弃工资的声明。二、原审法院适用法律错误。（一）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船员条例》第二十九条的规定，用人单位应当按时足额发放工资，不得克扣，而商轮公司至今未发放何君伟2015年12月至2016年1月的工资。（二）2014年2月4日函件系何君伟受胁迫所写，内容违背事实与常理，亦违背社会公序良俗和法律规定，应认定为无效。该函件系何君伟在年关将至之前，为拿回船员适任证书服务簿被迫所写，一过完年，何君伟即联系律师主张权益。根据《工资支付暂行规定》第十六条的规定，因劳动者给用人单位造成损失的，用人单位可按照劳动合同约定要求其赔偿经济损失，经济损失可以从工资中扣除，但扣除部分不得超过当月工资的20%。何君伟未给商轮公司造成损失，即使商轮公司可以举证证明具体损失及金额亦无权擅自扣发何君伟全部工资。双方签订的劳动合同合法有效，商轮公司应按照法律规定和合同约定向劳动者及时足额支付劳动报酬，该函件免除了用人单位向劳动者支付报酬待遇的法定义务，违反了合法、公平、平等自愿的原则，应认定为无效。综上，请求撤销一审判决，改判支持何君伟全部诉讼请求或发回重审。商轮公司答辩称：一、何君伟在声明中承认自己的过错，自愿用2015年12月、2016年1月的工资弥补因自身过错造成的损失，系其真实意思表示，并未违反法律的强制性规定，对双方具有拘束力。何君伟主张系受胁迫签署，但无证据证明，不能成立。二、2016年1月29日，何君伟未向公司请示，恶意、私自下船，手机失联，证书、船章、公司船舶手续丢失，各类体系资料未按规定完成，各类手续未交接，过错明显。综上，一审法院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请求维持原判。二审期间，何君伟提交了双方之间的短信记录作为证据：1、2016年1月29日23：06商轮公司赵军飞（本案代理人）发信：“你好船长，在船上了吧？公司明早会送新船员过来，并把证书送来，请船长打印好1月份考勤表，并让船员签字确认好，我要带回公司，计算工资的”。何君伟2016年1月30日18：02回复：“小赵谢谢你，有大付电话吗，我明天和他联系”；2、2016年2月1日16：50赵军飞发信：“新的船长已在安排，为了不影响船舶工作需要，请在这三天内前来办理相关手续。”何君伟回复：“你看这样子行吗？新船长什么时候到，到的时候我到舟山和他好好交接一下，因为很多资料在电脑里面，没亲自说不一定能搞清楚，如果不放心，我把服务簿寄给你，我到宁波时去你公司取完再去舟山办手续。”3、船舶代理于2016年1月30日向何君伟发信：“船公司同意您办理下船，因为签证本在船上，船公司派人拿下来要下午，所以我们明天14：00办理边防手续吧。”何君伟2016年1月30日17：40回复：“那我明天能办吗？”代理回复：“可以办。”何君伟：“太感谢了，我明天先到那。”对于何君伟的短信证据，赵军飞不否认其真实性，本院予以确认。商轮公司二审提供何君伟2016年1月31日在舟山博物馆游览时发的微信朋友圈，拟证明何君伟故意不与公司联系，处于失联状态。何君伟承认2016年1月31日有在舟山博物馆游览，但发微信朋友圈的行为反而表明其并不失联。本院认可该证据的真实性，但不能证明何君伟有故意失联的情形。何君伟对一审查明事实中“原告于2016年1月29日自行离船，后未再上船，亦未办理工作交接”的认定有异议，其理由已在上诉状中陈述。对一审查明的其他事实，双方均无异议，本院予以确认。另查明：商轮公司因与轮机长林建武之间存在拖欠工资费用纠纷，被林建武在案涉航次到达台湾时诉至台湾士林地方法院，导致船舶被扣押一个多月。全体船员于2016年1月25日开会并联名提出要求公司及时结清工资费用等。商轮公司于2016年1月26日出具《承诺函》答应了船员所提出的要求。2016年1月29日船舶到达舟山港后，商轮公司的工作人员上船召开会议宣布船舶停航，合同解除。何君伟的海员证显示其已于2016年1月31日办理了边防入境手续。2016年1月31日，商轮公司的行政人员柴国安出具一份《收条》，内容：“今收到何君伟船员适任证书1本，海员证1本。”本院认为：本案为船员劳务合同纠纷，二审阶段的争议焦点为：一、何君伟作出的放弃工资报酬的声明是否系真实意思表示？二、商轮公司是否应支付工资等费用？本院分析认定如下：一、何君伟作出的放弃工资报酬的声明是否系真实意思表示？（一）从在案证据及查明的事实可知，商轮公司因与轮机长林建武之间存在拖欠工资费用纠纷，被林建武诉至台湾士林地方法院，导致船舶被扣押一个多月。此事引起船员恐慌，全体船员于2016年1月25日开会并联名提出公司应及时结清工资费用等要求。这是导致船舶到舟山港后停航、双方提前终止《船员劳动合同》的前提和原因。商轮公司虽系迫于形势于2016年1月26日出具《承诺函》答应了船员所提出的要求，但与船员及时结清工资等费用是船公司的应尽责任，这并不会给公司造成损失，更不能因此归责于船长何君伟。（二）2016年1月31日商轮公司的行政人员柴国安出具《收条》收走了何君伟的船员适任证书和海员证。如果是为了办理离职手续的正常需要，应当是针对全体船员的证书统一出具《收条》，而非单独就何君伟的证书出具《收条》。当时是否有收走何君伟船员证书的必要，商轮公司在一审庭审、二审调查时均未能作出合理的解释。（三）从何君伟二审期间提交的短信内容来看，何君伟在下船后并无失联，其有与公司的相关人员和船代联系船舶交接及离职手续的办理等问题，应当认定何君伟并不存在擅自离船等违反职责的行为。并且，至今为止并无证据证明商轮公司曾因何君伟的行为遭受到了损失。在此前提下，何君伟所出具的主动放弃工资报酬以弥补公司损失的声明，其意思表示是否真实存疑。（四）何君伟于2016年2月4日作出声明后，正值年关，其于年后（2016年2月21日）即出具诉状向法院提起诉讼主张工资等费用，此行为可以印证何君伟当时作出放弃工资报酬的意思表示并非出于自愿。综上，本院认为不能单独凭借一纸声明来确定双方的权利义务关系，何君伟作出的声明有违自身意愿，且与客观事实不符，本院不认定该声明的效力。二、商轮公司是否应支付工资等费用？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劳动合同法》第三十条的规定和《船员劳动合同》第四条的约定，商轮公司应当及时足额向何君伟支付劳动报酬。根据合同约定，何君伟的在船工资为38000元（已包含社会保险金）。2016年1月29日商轮公司的工作人员已上船宣布合同解除，本院对此予以确认，双方解除劳动合同的时间为2016年1月29日。何君伟二个月的在船时间分别为18天和29天，故商轮公司应当支付的工资（含社保）为：38000元×（18/31＋29/31）=57613元。商轮公司未及时支付，还应支付该款项的逾期利息，利息按银行同期贷款利率计算。何君伟在本案中还主张对方应支付按工资总额100%计算的逾期赔偿金，没有法律依据，本院不予支持。何君伟另主张的上下船遣返费670元，未有相应证据证明，不予支持。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海商法》第二十二条的规定，船员工资具有优先权，故何君伟的上述工资及利息对案涉“万利8”轮享有船舶优先权。综上所述，何君伟的上诉理由部分成立，其要求商轮公司支付工资和利息并享有船舶优先权的请求应予支持，其余请求则应予驳回。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劳动合同法》第三十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海商法》第二十二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第一款、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之规定，判决如下：一、撤销厦门海事法院（2016）闽72民初221号民事判决；二、商轮公司应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向何君伟支付工资57613元及利息（利息按中国人民银行同期贷款利率计算，从2016年1月30日起计至款项还清之日止）。上述工资及利息对案涉“万利8”轮享有船舶优先权。三、驳回何君伟的其他诉讼请求。如果债务人未按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一审案件受理费人民币5元，二审案件受理费人民币10元，均由宁波市商轮有限责任公司负担。本判决为终审判决。审 判 长  陈国雄代理审判员  林文勋代理审判员  董 琦二〇一七年二月二十日书 记 员  陈丽萍附：本案适用的主要法律条文《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当事人对自己提出的主张，有责任提供证据。第一百七十条第二审人民法院对上诉案件，经过审理，按照下列情形，分别处理：（一）原判决、裁定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的，以判决、裁定方式驳回上诉，维持原判决、裁定；（二）原判决、裁定认定事实错误或者适用法律错误的，以判决、裁定方式依法改判、撤销或者变更；（三）原判决认定基本事实不清的，裁定撤销原判决，发回原审人民法院重审，或者查清事实后改判；（四）原判决遗漏当事人或者违法缺席判决等严重违反法定程序的，裁定撤销原判决，发回原审人民法院重审。原审人民法院对发回重审的案件作出判决后，当事人提起上诉的，第二审人民法院不得再次发回重审。《中华人民共和国劳动合同法》第三十条用人单位应当按照劳动合同约定和国家规定，向劳动者及时足额支付劳动报酬。用人单位拖欠或者未足额支付劳动报酬的，劳动者可以依法向当地人民法院申请支付令，人民法院应当依法发出支付令。《中华人民共和国海商法》第二十二条下列各项海事请求具有船舶优先权：（一）船长、船员和在船上工作的其他在编人员根据劳动法律、行政法规或者劳动合同所产生的工资、其他劳动报酬、船员遣返费用和社会保险费用的给付请求；（二）在船舶营运中发生的人身伤亡的赔偿请求；（三）船舶吨税、引航费、港务费和其他港口规费的缴付请求；（四）海难救助的救助款项的给付请求；（五）船舶在营运中因侵权行为产生的财产赔偿请求。载运２０００吨以上的散装货油的船舶，持有有效的证书，证明已经进行油污损害民事责任保险或者具有相应的财务保证的，对其造成的油污损害的赔偿请求，不属于前款第（五）项规定的范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