浙江省杭州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8)浙01民终2291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沈银行，男，1965年12月5日出生，汉族，住四川省长宁县。 委托诉讼代理人：唐锋，长宁县竹海法律服务所法律工作者。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杭州耀博玻璃有限公司。住所地：浙江省杭州市江干区九堡栋梁路**。统一社会信用代码:913301040920335462。 法定代表人:王凡，该公司执行董事。 委托诉讼代理人：黄卫红、虞一翔，浙江汉普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沈银行因与被上诉人杭州耀博玻璃有限公司（以下简称耀博公司）工伤保险待遇纠纷一案，不服浙江省杭州市江干区人民法院（2017）浙0104民初8947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8年3月14日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原审判决认定：耀博公司与沈银行于2016年2月29日签订员工聘用合同书，约定沈银行在耀博公司磨边部门从事磨边工作，劳动合同期限1年，自2016年2月29日至2017年2月29日，等等。2016年7月10日，沈银行在耀博公司工作时左手不慎被机器压伤，致左前臂挤压伤（重度挤压毁损），失血性休克（重度），左前臂上肢血管损伤（尺动脉缺损），左前臂肌肉损伤（大面积肌群挤压毁损），左前臂上肢神经损伤（尺神经缺损、正中神经断裂），左前臂创伤性软组织缺损，左尺骨桡骨骨干骨折（挤压后多发骨质损伤）。沈银行被送往医院治疗，于2016年8月17日出院。医疗费计10万余元，由耀博公司支付。2016年8月18日，耀博公司与沈银行签订工伤赔偿协议书，约定：沈银行要求耀博公司就2016年7月10日工伤事故给予赔偿并提出与耀博公司解除劳动合同关系，沈银行自愿在工伤鉴定未做出的情况下签订该协议；双方劳动关系于2016年8月18日终止，耀博公司支付此前未支付的工资4386元；耀博公司支付一次性工伤赔偿款35340元，包括但不限于一次性工伤医疗补助金、一次性伤残补助金、一次性伤残就业补助金、工伤期间工资、住院伙食补助费、医疗费、经济补偿金等费用；耀博公司于2016年8月18日前通过现金方式向沈银行支付上述费用，共计39846元；该协议生效后双方终结沈银行因工伤事故赔偿问题而产生的一切权利义务关系，沈银行自愿放弃追究耀博公司一切法律责任，包括追究耀博公司赔偿差额的权利；沈银行自愿放弃基于双方劳动关系建立、解除而产生的各项权利，包括双方因解除劳动关系、工伤赔偿等相关的仲裁、诉讼权利；自签订该协议之日起，沈银行不得就上述赔偿问题另行主张任何权利，耀博公司也不再承担任何义务；协议自双方签字或盖章之日起生效；等等。耀博公司于2016年8月18日向沈银行支付了上述协议约定的款项39846元。2017年6月6日，杭州市江干区人力资源和社会保障局认定沈银行所受伤害为工伤。2017年8月，杭州市劳动能力鉴定委员会鉴定沈银行的劳动功能障碍程度为7级。沈银行至杭州市江干区劳动人事争议仲裁委员会申请劳动争议仲裁，仲裁请求为：一、要求与耀博公司自即日起解除劳动合同关系；二、请求裁决耀博公司支付沈银行工伤7级赔偿费用：一次性伤残补助金44200元、一次性伤残就业补助金50978.30元、一次性工伤医疗补助金50978.30元、停工留薪期待遇40800元、住院伙食补助费570元、护理费3700元、交通费1000元、后续医疗费8000元，合计193426.60元。杭州市江干区劳动人事争议仲裁委员会于2017年9月25日作出裁决：一、双方劳动关系于2016年8月18日解除；二、耀博公司支付沈银行工伤待遇差额（住院期间伙食补助费570元、住院期间护理费3700元、一次性伤残补助金41492.10元、一次性医疗补助金50978.30元、一次性就业补助金50978.30元、停工留薪期工资5246.13元，已支付35340元)，合计117624.83元。耀博公司不服该仲裁裁决，于2017年11月22日起诉至原审法院，请求判决：耀博公司不予支付沈银行工伤待遇差额（住院期间伙食补助费570元、住院期间护理费3700元、一次性伤残补助金41492.10元、一次性医疗补助金50978.30元、一次性就业补助金50978.30元、停工留薪期工资5246.13元，已支付35340元)，合计117624.83元。 原审另查明，沈银行的文化程度为小学。 原审法院认为：就耀博公司与沈银行签订的工伤赔偿协议书，沈银行主张协议无效，理由是该协议违反了《中华人民共和国劳动合同法》第四十二条、国务院《工伤保险条例》第一条的规定。原审法院认为，《中华人民共和国劳动合同法》第四十二条规定了用人单位不得依照该法第四十条、第四十一条的规定解除劳动合同的情形，《中华人民共和国劳动合同法》第四十条、第四十一条规定的均系用人单位单方解除劳动合同的情形，但根据工伤赔偿协议书的记载，涉案劳动合同因沈银行向耀博公司提出解除劳动合同并经双方协商一致而解除，并非用人单位单方解除，并不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劳动合同法》第四十二条的规定；国务院《工伤保险条例》第一条的内容为“为了保障因工作遭受事故伤害或者患职业病的职工获得医疗救治和经济补偿，促进工伤预防和职业康复，分散用人单位的工伤风险，制定本条例”，该条款系对立法目的的说明，并未禁止用人单位与劳动者就工伤保险待遇进行协商；因此工伤赔偿协议书并未违反《中华人民共和国劳动合同法》第四十二条、国务院《工伤保险条例》第一条的规定，沈银行的理由不能成立。沈银行另主张签订工伤赔偿协议书时其尚不清楚自己的伤残等级，工伤赔偿协议书不能认定系其真实意思表示；工伤赔偿协议书约定的赔偿金额明显过低，因此协议内容显失公平。原审法院认为，重大误解或者显失公平，并不是认定协议无效的理由，沈银行亦未以此为由要求撤销涉案的工伤赔偿协议书，在双方就工伤赔偿事宜签订了工伤赔偿协议书、该协议书又不属于无效的情形下，沈银行再行直接要求耀博公司赔偿差额、要求解除劳动合同缺乏依据。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劳动合同法》第四十二条，国务院《工伤保险条例》第一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劳动争议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三）》第十条之规定，于2018年1月9日判决：耀博公司无须向沈银行支付工伤待遇差额（住院期间伙食补助费570元、住院期间护理费3700元、一次性伤残补助金41492.10元、一次性医疗补助金50978.30元、一次性就业补助金50978.30元、停工留薪期工资5246.13元，已支付35340元)，合计117624.83元。案件受理费5元，耀博公司自愿负担。耀博公司于判决生效之日起十五日内向原审法院申请退费。 宣判后，沈银行不服，向本院提起上诉称：一审判决认定事实不清，导致适用法律错误，应当予以纠正，理由如下：一、沈银行与耀博公司签订的赔偿协议既存在重大误解，又显失公平。2016年8月18日，沈银行出院第二天与耀博公司签订《工伤赔偿协议书》，在签字时，耀博公司经办人只出示了协议书第二页，口头告知沈银行签字才能领取费用回家康复治疗（包括医嘱21天后拆线的费用），沈银行根本不知道自己签订的内容是解除劳动合同和一次性赔偿费用的协议，只认为是领取后期医疗费用；其次，经杭州市劳动能力鉴定委员会鉴定，沈银行构成七级工伤，依法应当赔偿所有损失（参照仲裁庭裁决标准）152964.83元；但耀博公司实际只赔偿沈银行35340元，仅为法定应得工伤待遇的23.1％。耀博公司利用自身优势和沈银行没有经验，在伤势未痊愈（出院21天后方能拆线），未作伤残等级鉴定，尚未真正了解自己具体伤势的情况下签订的补偿协议，权利与义务不对等，明显违反公平原则，耀博公司无论是仲裁还是一审亦未举证证明沈银行在明确知晓其法律上应有之权利的情况下放弃其部分权利的事实。本案中，耀博公司约定的费用虽然已经支付完毕，但是后经杭州市劳动能力鉴定委员会鉴定，沈银行已构成工伤七级伤残，其依法应享受的工伤待遇152964.83元，显然高于赔偿协议中35340元的约定，因此该协议已直接影响到沈银行应当享有的权利，该协议履行的后果明显对其不利，导致其权利受到损害，已构成显失公平，违反了《合同法》第五十四条的规定，也与《劳动法》侧重保护劳动者的立法原则相悖。沈银行受伤后，已于2017年5月13日向杭州市江干区劳动人事争议仲裁委员会申请劳动仲裁，2017年9月19日江干区劳动人事争议仲裁委员会也受理了劳动仲裁，故沈银行已经通过申请劳动仲裁的这一行为，表明对《工伤赔偿协议书》内容要求变更或撤销。故原审判决认为“沈银行亦未以此为由要求撤销涉案工伤赔偿协议书”，系认定事实错误。二、一审判决适用法律错误。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劳动争议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三）》第十条规定“劳动者与用人单位就解除或者终止劳动合同办理相关手续……或者赔偿金等达成的协议，不违反法律、行政法规的强制性规定，且不存在欺诈、胁迫或者乘人之危情形的，应当认定有效。前款协议存在重大误解或者显失公平情形，当事人请求撤销的，人民法院应予支持”和浙江省高级人民法院民一庭《关于审理劳动争议纠纷案件若干疑难问题的解答》第十四条“……用人单位与劳动者协商或经调解组织调解，就工伤待遇、加班工资、经济补偿金等达成和解或调解协议后，劳动者以数额过低要求用人单位补足差额的，不予支持。但劳动者有证据证明协议签订存在……协议内容显失公平等情形的除外”的规定精神，法院应当对劳动者放弃权益部分的合理性进行审查，因此在本案的处理中不能一味强调当事人的意思自治，也不能一味强调法律的硬性规定。综上所述，本案涉案《工伤赔偿协议书》签订时沈银行对内容存在重大误解，赔偿数额上明显显失公平，根据《合同法》五十四条“因重大误解订立的合同，显失公平的合同，当事人一方有权请求人民法院或仲裁机构没变更或撤销”的规定，特提起上诉，请求二审法院：一、撤销一审判决，改判耀博公司依法赔偿沈银行工伤保险待遇（一次性伤残补助金41492.10元；一次性伤残就业补助金50978.30元；一次性医疗补助金50978.30元；停工留薪待遇5246.13元，已支付35340元），合计117624.83元；二、一、二审诉讼费维持一审判决，由耀博公司“自愿负担”。 上诉人沈银行在二审中未提交新证据。 被上诉人耀博公司在二审中辩称：原审判决事实认定、法律适用均正确。沈银行认为双方签署协议存在重大误解及显失公平，按照双方已经实际签订的赔偿协议，经一审认定以及法律规定，该协议是合法有效的。关于协议法律效力问题，未经法院确认无效的情况下，且双方已经履行该协议，该协议是合法有效的。至于沈银行认为协议显示公平、重大误解，则是属于撤销的范畴，本案沈银行请求的是支付款项的请求之诉，两项不构成合并事由，故请求二审法院维持一审判决，驳回上诉。 被上诉人耀博公司在二审中未提交新证据。 本院依据有效证据及当事人陈述等，经审理查明的事实与原审判决认定的事实一致，予以确认。 本院认为，2016年8月18日的《工伤赔偿协议书》上有甲方耀博公司的盖章及乙方沈银行的签字，双方对其真实性均无异议，本院予以确认。该协议书系双方对沈银行因工受伤后就劳动关系的解除及工伤赔偿事宜自愿协商一致达成的协议，其内容不违反法律法规禁止性规定，且沈银行未能提供有效证据证明该协议存在欺诈、胁迫或者乘人之危的情形，故应认定合法有效。沈银行上诉主张该协议存在显失公平可撤销的情形。经审查该协议书，在协议中明确载明系沈银行主动提出解除劳动关系并要求一次性解决赔偿事宜，沈银行是在明知其工伤尚未进行劳动能力鉴定的情况下，自愿签署该协议，签订协议后，自愿放弃追究耀博公司一切法律责任，包括追究耀博公司赔偿差额的权利，沈银行不得就赔偿问题另行主张权利。故该协议签订的背景是沈银行主动提出签订，且其明知工伤劳动能力鉴定尚未进行，其协议赔偿的数额可能与其依法可获得的工伤赔偿数额存在差额，明知在此情况下签订一次性赔偿协议所存在的风险，但沈银行仍然签订了协议，并放弃了协议书之外的赔偿权利。因此，该协议书系双方的真实意思表示，法律虽然赋予了在显失公平、重大误解的情形下，可行使撤销权的权利，但法律也并不禁止和干涉权利人自行处分自己权利的行为。本案中，即使存在显失公平的情形，沈银行也是明知和自愿接受的。故该协议书真实有效，对双方均具有拘束力。协议书亦已实际履行，沈银行再行要求耀博公司支付工伤待遇差额部分、解除劳动合同缺乏依据，显失诚信，原审未予支持并无不当。沈银行的上诉理由均不成立，本院不予采纳。综上，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10元，由沈银行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陈 艳 审判员 盛 峰 审判员 毕克来 二〇一八年九月二十五日 书记员 袁其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