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川省成都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8)川01民终11402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成都优度物流有限公司，住所地四川省成都市新都区物流园区二期1号路A栋16号。 法定代表人：刘治明，该公司执行董事。 委托诉讼代理人：祝晓珂，四川弘齐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杨珊，四川尚上律师事务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上海川通物流有限公司，住所地上海市青浦区华新镇华徐公路3029弄118号3幢-1。 法定代表人：任磊，该公司总经理。 委托诉讼代理人：李小丽，四川勤证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余常荣，四川勤证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成都优度物流有限公司（以下简称优度物流公司）因与被上诉人上海川通物流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川通物流公司）公路货物运输合同纠纷一案，不服四川省成都市新都区人民法院（2018）川0114民初1298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优度物流公司上诉请求：撤销四川省成都市新都区人民法院（2018）川0114民初1298号民事判决，改判驳回川通物流公司的诉讼请求或将本案发回重审。本案一审、二审诉讼费用由川通物流公司承担。事实和理由：优度物流公司对运单背书条款进行了专门告知和提醒，已尽到合理的告知义务，且川通物流公司明知背书条款内容，故背书中有关限制权利、减轻义务的条款均为有效条款，不能仅以条款内容未加黑加粗而认定为无效。（2017）川1502民初3164号民事判决不能充分证明案涉货物的实际价值，不能作为认定本案赔偿金额的依据。川通物流公司未对运输货物进行保价，未告知货物实际价值，仅按重量以普通货物运输支付了1840元运费，应当承担货物损失，如果优度物流公司承担损失，则显示公平。 川通物流公司辩称，一审法院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请求驳回上诉。 川通物流公司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判令优度物流公司向川通物流公司赔偿货物损失2697000元；本案诉讼费用由优度物流公司承担。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2016年4月14日，北京博澳华荣科贸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北京博澳公司）与四川安仕吉供应链管理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四川安仕吉公司）签订一份《货物运输合同》，合同约定四川安仕吉公司承运北京博澳公司代理的55度五粮液，如在运输过程中，酒内盒和酒瓶破损，四川安仕吉公司应按55度五粮液（1*6、500ml）每瓶1018元的价格进行赔偿。 四川安仕吉公司与蓝洋物流公司签订一份《公路货物运输合同》，合同约定了货物的名称、体积数量、规格、性质及包装标准，并约定：货物出现毁损、灭失、短少等情况时，原则上蓝洋物流公司应按货物出厂价进行全额赔偿（实际赔付标准以四川安仕吉公司与客户签订的合同为准），并在货物出现上述情况后的15个工作日内完成赔付，逾期四川安仕吉公司将从蓝洋物流公司的运费中扣除，运费不足将从保证金中扣除。合同有效期自2016年9月12日至2017年9月11日止。 2016年5月18日，蓝洋物流公司与川通物流公司成都分公司签订一份《公路货物运输合同》，合同约定：蓝洋物流公司作为托运方委托川通物流公司成都分公司承运酒类货物发往全国各地，货物的起运和到达地点、收发货人名称及详细地址，以蓝洋物流公司出具的送货单为准。该合同同时约定了承运方责任：运输过程中货物灭失、污染、雨淋、受潮损坏的，应当场取证（告知托运方、承运方或拍照等，并由司机和收货方签字确认）供托运方、承运方确认损失价值，并由承运方参照托运方与客户的合同价按损失程度进行赔偿。 2017年1月9日四川安仕吉公司根据与蓝洋物流公司的合同约定提供货物运输清单，将1568件55度五粮液（1*6、500ml）委托给川通物流公司进行承运，其中500件发往陕西榆林。当日蓝洋物流公司将1568件55度五粮液交给川通物流公司成都分公司负责承运。 川通物流公司收货后，将该批货物委托给优度物流公司承运。优度物流公司于2017年1月10日向川通物流公司出具了托运单一份，该货运单显示的运费为1840元。托运单背面印有《优度物流运输合同》，其中第九条内容为：“承运人建议托运人办理货物保价运输，申明保价并支付保价费。托运人申明保价并支付保价费，发生货物丢损，承运人按如下原则赔偿：货物全部灭失，按货物保价申明价值赔偿；货物部分损毁或灭失，按申明价值和损失比例赔偿，最高不超过申明价值。申明价值高于实际价值的，按实际价值赔偿。”第十条内容为：“未办理保价而发生货物丢损，承运人最高按照实际损失在丢损货物所对应运费的5倍赔偿。按以上方式计算得出的赔偿额超过货物实际价值的部分无效”。上述内容未做加黑加粗，也无其他的特别提示注意的方式。合同签订后，川通物流公司并未对该批货物办理保价。 2017年1月10日21时42分许，优度物流公司安排的承运车辆（车牌号陕Ｋ×××××-陕Ｋ×××××）在京昆高速公路绵阳往广元方向行驶至1626㎞＋100m处发生起火燃烧事故，造成车辆及货物全部损毁、灭失，其中灭失的货物包括川通物流公司委托的500件55度五粮液500ML*6。 事故发生后，该批货物的客户方北京博澳公司、第一承运人四川安仕吉公司、第二承运人蓝洋物流公司于2017年4月13日达成《货损赔付协议书》，该协议约定：由蓝洋物流公司按照899元/瓶的价格共计赔付给客户方北京博澳公司人民币2697000元（500件×6×899元＝2697000元）。协议签订后，蓝洋物流公司按照约定已经将该批货物的赔付款全部支付给客户方北京博澳公司。此后蓝洋物流公司于2017年5月9日向四川省宜宾市翠屏区人民法院起诉川通物流公司，要求川通物流公司对运输过程中的货物损毁、灭失承担损害赔偿责任。四川省宜宾市翠屏区人民法院于2017年11月7日作出（2017）川1502民初3164号民事判决，其结果为：川通物流公司赔偿蓝洋物流公司货物损失2697000元。该判决生效后，川通物流公司与优度物流公司协商无果，川通物流公司向法院起诉请求解决。 一审法院另查明：优度物流公司为支持其抗辩，提交了川通物流公司作为承运人，向托运人出具的《货物运输详情单》，其背面也印有《货物运输服务协议》，其中第四条内容为：“是否保价由发货方自愿选择，贵重物品请务必保价，如需保价，保价费为保价金额的3%；保价货物丢失、损毁或短少，按照实际价值赔偿，但最高不超过货物的保价金额；未保价货物丢失、损毁或短少的，赔偿限额为运费的1-2倍。承运方代保的按中保保险规定赔偿，单件货物不作特殊说明的按照货物平均价值赔偿，所有赔偿不得超过其本身价值。收藏品和艺术品不在承保的范围内。”该条内容有明显的加黑加粗。（2017）川1502民初3164号民事判决已经生效并进入执行程序，川通物流公司以支付现金的方式赔偿了部分损失，以抵扣运费的方式赔偿部分损失，还有部分损失未赔偿。 一审法院认为，川通物流公司与优度物流公司签订《公路货物运输合同》是双方当事人的真实意思表示，且不违反法律的强制性规定，是真实有效的合同。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三百一十一条“承运人对运输过程中货物的毁损、灭失承担损害赔偿责任，但承运人证明货物的毁损、灭失是因不可抗力、货物本身的自然性质或者合理损耗以及托运人、收货人的过错造成的，不承担损害赔偿责任”的规定，优度物流公司作为承运人，应当对运输过程中货物的损毁、灭失承担损害赔偿责任。另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三百一十二条的规定，“货物的毁损、灭失的赔偿额，当事人有约定的，按照其约定；没有约定或者约定不明确，依照本法第六十一条的规定仍不能确定的，按照交付或者应当交付时货物到达地的市场价格计算。法律、行政法规对赔偿额的计算方法和赔偿限额另有规定的，依照其规定。”由于川通物流公司未对损毁的货物办理保价，而双方签订的《公路货物运输合同》第九条约定了保价货物的赔偿原则，第十条明确约定了未保价货物损失后承运方的责任：“未办理保价而发生货物丢损，承运人最高按照实际损失在丢损货物所对应运费的5倍赔偿。按以上方式计算得出的赔偿额超过货物实际价值的部分无效”。故本案的争议焦点，是该条约定是否有效，优度物流公司应承担何种赔偿责任。对此做以下论述。 一、从双方的《公路货物运输合同》形式要件可以看出，该合同和货运单印刷在一起，由优度物流公司事先统一印制并提供，每次使用时根据货物运输的具体情况进行填写，符合法律规定的“格式条款”的构成要件。该合同的第九条及第十条，均系减轻提供该条款一方，即优度物流公司的赔偿责任的格式条款。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三十九条第一款“采用格式条款订立合同的，提供格式条款的一方应当遵循公平原则确定当事人之间的权利和义务，并采取合理的方式提请对方注意免除或者限制其责任的条款，按照对方的要求，对该条款予以说明”的规定，优度物流公司有义务以“合理的方式”提请川通物流公司注意免除其责任的第九条和第十条。对于“合理的方式”的界定，《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若干问题的解释(二)》第六条第一款对此作了明确规定：“提供格式条款的一方对格式条款中免除或者限制其责任的内容，在合同订立时采用足以引起对方注意的文字、符号、字体等特别标识，并按照对方的要求对该格式条款予以说明的，人民法院应当认定符合合同法第三十九条所称‘采取合理的方式’。”而双方的《公路货物运输合同》中，有免除优度物流公司责任内容的第九条、第十条，并未采用、附有任何一种可以引起阅读者重视的方式。故本院认为，优度物流公司未尽到以“合理的方式”提醒川通物流公司注意免除自身责任条款的法定义务。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若干问题的解释(二)》第十条“提供格式条款的一方当事人违反合同法第三十九条第一款的规定，并具有合同法第四十条规定的情形之一的，人民法院应当认定该格式条款无效。”的规定，一审法院认定双方的《公路货物运输合同》第九条、第十条为无效条款。 二、虽然优度物流公司辩称，川通物流公司同为物流公司，也在其提供的格式条款中有减轻和免除川通物流公司的内容，故川通物流公司清楚并知晓“未保价货物损毁只按照运费的倍数进行赔偿”是行业惯例，优度物流公司无需提醒其注意该条款。但反观川通物流公司的《货物运输服务协议》，在免除川通物流公司责任的条款，至少使用了字体加黑、加粗的方式，有可能引起对方的注意。从该事实即可看出，川通物流公司知晓法律和司法解释的规定，即：以“合理的方式”提醒对方注意免除自身责任条款的义务，是提供格式条款一方的法定义务，未经提醒，该条款无效。故优度物流公司的上述抗辩，缺乏法律依据和事实依据，不能以“行业惯例”对抗法律规定，免除其法定义务。 由于双方《公路货物运输合同》第九条、第十条的约定无效，故优度物流公司应当按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三百一十一条的规定承担赔偿责任，该责任系法定赔偿责任，并不依川通物流公司是否赔偿蓝洋物流公司而免除。关于货物损失金额的大小，已经由生效的（2017）川1502民初3164号民事判决所确认为2697000元。 关于优度物流公司追加吴金亮作为共同被告的申请，因吴金亮不是合同相对方，且川通物流公司未申请，故一审法院不同意优度物流公司的追加申请。 据此，一审法院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三十九条第一款、第四十条、第三百一十一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若干问题的解释(二)》第十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三十四条第一款、第一百四十二条之规定，判决：优度物流公司于本判决生效后十日内，赔偿川通物流公司货物损失2697000元。案件受理费14245元（已减半收取），财产保全费5000元，合计19245元，由优度物流公司负担。 本院二审期间，川通物流公司提交账户交易明细回单（复印件），用以证明由于优度物流公司未按合同履行义务，给川通物流公司造成损失，川通物流公司本次向蓝洋物流公司支付763467.68元，总共支付1573826元。优度物流公司质证意见为对该证据真实性、关联性不予认可。本院认为，该证据系复印件，真实性存疑，且与本案的事实认定不具有关联性，本院不予采信。 本院另查明，川通物流公司与优度物流公司签署的托运单第⑥项“托运人签署”栏的所在行及该五个字字体颜色明显加深，该栏载明的内容为“请仔细阅读运单背面运输合同，您的签名意味着您已经理解并接受合同内容”，后附英文，该位置有川通物流公司工作人员刘欢签名，川通物流公司对刘欢代表川通物流公司签名予以认可。《优度物流运输合同》第4条约定：“受托承运货物重量计算单位为千克，不足1千克按照1千克计算，若体积重量大于实际重量，按体积重量计算”。 本院经审理查明的其他事实与一审法院审理查明的事实一致。 本院认为，本案的争议焦点为川通物流公司与优度物流公司签订《公路货物运输合同》第9条、第10条是否有效，优度物流公司是否应当承担责任以及承担何种责任。评判如下： 《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三十九条规定“采用格式条款订立合同的，提供格式条款的一方应当遵循公平原则确定当事人之间的权利和义务，并采取合理的方式提请对方注意免除或者限制其责任的条款，按照对方的要求，对该条款予以说明。格式条款是当事人为了重复使用而预先拟定，并在订立合同时未与对方协商的条款。”案涉《公路货物运输合同》第9条内容为：“承运人建议托运人办理货物保价运输，声明保价并支付保价费。托运人声明保价并支付保价费，发生货物丢损，承运人按如下原则赔偿：货物全部灭失，按货物保价声明价值赔偿；货物部分损毁或灭失，按声明价值和损失比例赔偿，最高不超过申明价值。声明价值高于实际价值的，按实际价值赔偿。”第10条内容为：“未办理保价而发生货物丢损，承运人最高按照实际损失在丢损货物所对应运费的5倍赔偿。按以上方式计算得出的赔偿额超过货物实际价值的部分无效”。由此，该两个条款系免除或限制责任条款，符合格式条款的构成要件，优度物流公司应当采取合理的方式提请对方注意免除或者限制其责任的条款，按照对方的要求，对该条款予以说明。本院认为，一、本案中，托运单第⑥项“托运人签署”栏的所在行及该五个字字体颜色明显加深，该栏载明的内容为“请仔细阅读运单背面运输合同，您的签名意味着您已经理解并接受合同内容”，后附英文，该位置有川通物流公司工作人员刘欢签名，本院认为，从该托运单的内容来看，优度物流公司明确提醒川通物流公司仔细阅读托运单背面运输合同，且川通物流公司签名确认。该运输合同有关于保价运输的相关约定。二、保价运输是指托运人在托运货物时，可以同承运人声明货物的实际价格，并按照声明价格支付相应的保价费用；承运人按照声明价格进行承运，在货物灭失、损坏时，承运人按照保价运输的原则进行赔偿，即按照实际损失赔偿，最高不超过保价额。本案中，双方均系从事货物运输的专业物流公司，对货物运输的托运和承运规则以及相应行业习惯均应熟知，对缔约时是否采用保价运输方式的法律后果亦应明知，这与托运人为非从事专门物流运输的自然人或机构明显不同。三、合同法规定，采用格式条款订立合同的，提供格式条款方应当遵循公平原则确定当事人之间的权利和义务，并采取合理的方式提请对方注意免除或者限制其责任的条款，按照对方的要求，对该条款予以说明。本案中，川通物流公司与优度物流公司均使用过托运单（格式条款）对外承接业务，承运货物。托运单内容条款系承运人提供的格式条款，货运单中均有对免责事由的记载，所不同的是，川通物流公司对免责条款作了较为醒目提示，而优度物流公司则仅在条款中作了记载，并未明显标注。在托运人作为该行业之外的非专业人员或机构时，运输合同的缔约双方信息并不完全对称，此时，应审查承运人是否就免责事由尽到了足够提示义务，通过提供的格式条款的文字大小、是否足以醒目等方面进行审查。在案涉双方均为专门从事物流运输的公司且对外提供的货运格式条款内容基本一致时，如上所述，托运人川通物流公司对运输合同中免责事由、保价与否的法律后果等均应知悉。加之前述的优度物流公司“托运人签署”栏的提示，应当认定优度物流公司采取了合理的方式提请对方注意免除或者限制其责任的条款。综上，川通物流公司与优度物流公司签订《公路货物运输合同》是双方当事人的真实意思表示，且不违反法律的强制性规定，合法有效，对双方具有约束力。《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三百一十二条规定：“货物的毁损、灭失的赔偿额，当事人有约定的，按照其约定……。”优度物流公司应当按照合同约定赔偿损失，本院结合案件事实，认定优度物流公司以运费1840元为基数按5倍赔偿，即为9200元。 综上所述，成都优度物流有限公司的上诉请求部分成立。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八条、第三十九条、第六十条第一款、第三百一十二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规定，判决如下： 一、撤销四川省成都市新都区人民法院（2018）川0114民初1298号民事判决； 二、成都优度物流有限公司于本判决生效后十日内，赔偿上海川通物流有限公司损失9200元； 三、驳回上海川通物流有限公司的其他诉讼请求； 四、驳回成都优度物流有限公司的其他上诉请求。 如果未按本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 一审案件受理费14245元，财产保全费5000元，合计19245元，由成都优度物流有限公司负担。二审案件受理费28490元，由成都优度物流有限公司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吴 爽 审判员 龙小丽 审判员 马 雯 二〇一八年九月七日 书记员 曹 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