浙江省杭州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8）浙01民终4950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浙江广播电视集团，住所地杭州市西湖区莫干山路111号。 法定代表人吕建楚，总裁。 委托代理人宋如康、陈海波，该集团员工。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丁春寿，男，1961年3月6日出生，汉族，住建德市。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钱寿娥，女，1962年2月25日出生，汉族，住建德市。 两被上诉人共同委托代理人丁景，系两被上诉人之子。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丁景，男，1987年7月14日出生，汉族，住杭州市拱墅区。 上诉人浙江广播电视集团与被上诉人丁春寿、钱寿娥、丁景隐私权纠纷一案，不服杭州市西湖区人民法院（2018）浙0106民初2307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出上诉。本院于2018年6月26日立案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审理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原审法院认定：丁春寿、钱寿娥系夫妻关系，丁景系丁春寿、钱寿娥之子。2018年1月12日，因钱寿娥怀疑丁春寿和他人有染拨打了下属教育科技频道“娘家姐妹花”栏目热线，寻求帮助。1月15日，“娘家姐妹花”栏目记者路维雪和摄像记者前往丁春寿、钱寿娥、丁景家中调解，并进行了录像。在调解中，钱寿娥向栏目记者陈述了夫妻之间生活不和谐、怀疑丁春寿有外遇等家庭矛盾的情况。其中讲到：“就是我们夫妻关系不和”、“他要是和那个人去一起过，他那个东西就两样的，不去很好的”、“昨天晚上我们又打架了，他还骂我婊子，我说你自己像畜生一样随便到山间里面山上地上都去搞的，那个女人很骚的”等等。2018年1月23日晚，“娘家姐妹花”栏目将以上录制的内容在浙江教育科技频道播放。另查明，浙江教育科技频道系浙江广播电视集团下属单位，“娘家姐妹花”为该频道调解类栏目。 丁春寿、钱寿娥、丁景在原审中的诉讼请求为：1、请求浙江广播电视集团停止侵害并卸载一切与案涉节目有关的视频信息；2、请求浙江广播电视集团在浙江电视台教育科技频道公开道歉；3、请求浙江广播电视集团赔偿丁春寿、钱寿娥、丁景精神损害抚慰金100000元；4、本案诉讼费由丁春寿、钱寿娥、丁景承担。审理中，丁春寿、钱寿娥、丁景放弃第一项诉讼请求中“请求浙江广播电视集团停止侵害”的诉请。 原审法院认为：隐私是指个人与社会公共生活无关的而不愿为他人知悉或者为他人干扰的私人事项。公民享有保护私人生活安宁且不受他人非法干扰的权利，非依法律、法规之规定或非经权利人许可，任何人均不得搜集、利用、公开他人隐私。《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名誉权案件若干问题的解答》第七条规定：“是否构成侵害名誉权的责任，应当根据受害人确有名誉被损害的事实、行为人行为违法、违法行为与损害后果之间有因果关系、行为人主观上有过错来认定。对未经他人同意，擅自公布他人的隐私材料或以书面、口头形式宣扬他人隐私，致他人名誉受到损害的，按照侵害他人名誉权处理。因新闻报道严重失实，致他人名誉受到损害的，应按照侵害他人名誉权处理。”首先，浙江广播电视集团作为广播电视传媒机构，具有报道权，适当的评论、报道，对于弘扬社会主义道德风尚、消除社会不良现象以及维护社会、家庭和睦具有积极作用,但仍然负有保护公民个人隐私的义务。本案中，浙江广播电视集团并无证据证明其播放涉及隐私的内容得到了丁春寿、钱寿娥、丁景的许可，应承担举证不能的后果。故原审法院认定，浙江广播电视集团通过其下属电视台播放录制的内容中涉及隐私部分，未经丁春寿、钱寿娥、丁景同意。其次，浙江广播电视集团录制、播放的内容明显涉及丁春寿、钱寿娥的个人隐私，其擅自公布丁春寿、钱寿娥的隐私的行为,未能尽到合理的审查注意义务，未采取图像模糊处理、语言隐化等妥善方式，将涉及丁春寿、钱寿娥的个人隐私通过电视播放的方式直接公之于众，使得丁春寿、钱寿娥的个人隐私被不确定的第三人所知悉，浙江广播电视集团的行为侵犯了丁春寿、钱寿娥的隐私权。此外，浙江广播电视集团的播放行为并未涉及丁景的个人隐私，故对于丁景个人的请求不予支持。综上，浙江广播电视集团擅自通过电视台“娘家姐妹花”栏目播放丁春寿、钱寿娥个人隐私的行为，致使丁春寿、钱寿娥在生活上受到的困扰，对丁春寿、钱寿娥的生活及精神造成了一定的伤害，应承担精神损害赔偿责任，故对丁春寿、钱寿娥所主张的精神损害抚慰金，原审法院予以支持，但丁春寿、钱寿娥主张数额过高，结合本案实际，原审法院酌情支持20000元。对于丁春寿、钱寿娥请求浙江广播电视集团停止侵害的请求，因丁春寿、钱寿娥当庭已经放弃该项请求，原审法院予以准许；对于丁春寿、钱寿娥要求卸载一切与案涉节目有关的视频信息的请求，因丁春寿、钱寿娥不能明确具体请求对象，也不能证明浙江广播电视集团和其他视频信息的播放存在共同侵权行为，对该项请求，原审法院不予支持。至于丁春寿、钱寿娥要求浙江广播电视集团公开道歉的请求，原审法院认为，公开赔礼道歉和精神损害赔偿均是对当事人造成精神侵害的一种补偿方式，二者具有重合性。本案中，浙江广播电视集团在播放过程中，并不存在扩大事实的情形，主观侵权的故意不强，本意也是钱寿娥主动寻求帮助，旨在解决丁春寿、钱寿娥之间的家庭矛盾，故原审法院对于的该项请求，不予支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二条、第三条、第六条、第十五条、第二十二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确定民事侵权精神损害赔偿责任若干问题的解释》第八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第六十四条第一款之规定，判决：一、浙江广播电视集团于判决生效后十日内赔偿丁春寿、钱寿娥精神损害抚慰金20000元。二、驳回丁春寿、钱寿娥的其他诉讼请求。三、驳回丁景的诉讼请求。如果未按照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的，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一审案件受理费减半收取450元，由浙江广播电视集团负担。 宣判后，浙江广播电视集团不服，向本院提出上诉称：一、栏目组采访、调解系电视节目，对于节目的摄影、播出，被上诉人有明知的事实。一审判决认定上诉人无法举证播放内容获得提前许可而认定上诉人承担举证不能的后果。但被上诉人的行为是将纠纷提交第三方调解。而上诉人作为媒体，以第三方参与纠纷调解，也是因为媒体对于社会的影响更大等特殊作用。被上诉人在明知上诉人会将参与调解纠纷过程播出的前提下，仍要求上诉人调解纠纷，且之后在节目播出前也并未明示上诉人禁止播出相应内容。显然这部分举证责任并不属于上诉人。二、原审判决精神抚慰金赔偿人民币20000元，并无事实依据，也超过了法律规定的范围。综上，请求二审法院改判我方不赔偿被上诉人精神抚慰金，并由被上诉人承担诉讼费用。 被上诉人丁春寿、钱寿娥、丁景二审答辩称：1、上诉人违反相关法律法规规定存在主观过错，构成隐私侵权。上诉人违反了新闻媒体从业人员应严格遵守国家相关的法律法规之维护报道对象合法权益的规定，广电总局颁发的广播影视新闻采编人员从业管理的实施方案试行第六条规定，依法维护报道对象的合法权益，要尊重公民的人格尊严，维护公民的姓名权、肖像权、名誉权、荣誉权和隐私权，不得宣扬他人隐私或者捏造事实，公然丑化他人人格以及用侮辱诽谤等方式损害他人名要通过合法和正当的手段获得新闻，尊重被采访者的声明和正当要求，然后还有根据中宣部、国家广电总局新闻出版总署颁布的关于新闻采编人员从业管理的规定，试行第二条之规定，新闻采编人员要遵守宪法和法律，遵守党的新闻宣传纪律，维护党和国家利益，维护人民群众的根本利益要依法维护公民个人的隐私权，依法维护报道对象的合法权益，显然上诉人的行为已违反了这些规定，严重侵害了被上诉人隐私权。2、上诉人所管理的娘家姐妹花栏目记者在整个调解过程中均未口头或者书面告知丁春寿、钱寿娥要对调解过程进行录像，并将调解内容制作成节目播放，没有尽到事前告知的义务。上诉人工作人员在丁春寿、钱寿娥不知情的情况下，对整个过程进行了录像，在丁景不知情的情况下，将丁景与记者小雪通话内容，在电话里明确告知小雪不要将调解过程录像更不能将调解内容制作成节目予以播放，但是节目组擅自将调解内容制作成节目，予以公开播放，而且本案中三被上诉人均不同意，将此调解内容录像和公开播放的，一审时被上诉人也曾经提交调解，调取证据申请书请求法院调取调解过程完整的原始视频资料，但是上诉人的话以未保留为由拒绝提供。3、新闻采访可以获取采访对象的隐私，但是保护采访对象的隐私不受损害，是新闻单位和采编人员的基本义务，被上诉人感谢节目组来帮我们做调解，但是节目组不能以调解之名行侵犯他人隐私知识，以夸大宣扬个人隐私的方式，博取大众眼球，以达到提高节目收视率的目的。节目《丈夫的外遇疑云》中对丁春寿、钱寿娥的肖像未采取打马赛克，涉及隐私的语言和第三人方面的信息均没有删除或者采取技术处理就直接予以播放，这显然违背了中国新闻工作者职业道德准则第六条：维护采访报道对象的合法权益，尊重采访对象报道对象的正当要求，不接个人隐私的要求，比如说像我们央视的今日说法，这些节目在保护当事人隐私方面就做了很好，他们就会对当事人采取打马赛克或者虚化。浙江广播电视集团作为专业的省直新闻媒体社会影响十分巨大，理应知道未经当事人同意，不能公开播放他人的隐私信息，而且被上诉人三还特意打电话告知小雪不能将调解过程录像并制作成节目播放的要求，但是栏目组还是一意孤行，擅自播放，显然存在的主观故意。退一万步讲，即便当事人同意的内容也仅仅是限于调解夫妻之间的矛盾，上诉人也不可以将当事人的任何隐私予以公开播放，就算采访时摄像了，上诉人在编制和播放的时候，仍然有审查的义务，如发现有隐私内容进行删除或者技术处理。新闻记者和新闻媒体在从业过程中获得的采访对象的隐私，也有义务不能将隐私予以公开播放。本案中被上诉人有关隐私信息显然已经超越了可以公开的隐私范围。3、上诉人赔偿损失具有事实和法定的理由。侵权责任法第二十二条规定，侵害他人人身权利造成他人严重精神损害的，被侵害人可以请求精神损害赔偿，最高人民法院关于确定民事侵权精神损害赔偿责任若干问题的解释第八条规定，因侵权致人精神损害造成严重后果的，人民法院除判令侵权人承担停止侵害恢复名誉，消除影响、赔礼道歉的民事责任外，可以根据受害人一方的请求判令其赔偿相应的精神损害抚慰金。由于本案涉及3名被上诉人，且被告是一家省直媒体，且影响广泛，杨家姐妹节目在18点至18点35分的黄金时段播出，受众广泛节目播出后，丁春寿、钱寿娥之间的矛盾分非没有得到有效化解，反而火上浇油矛盾更深了，夫妻感情裂痕加剧争吵更多、更严重，甚至大年三十都在争吵，被上诉人的亲戚朋友也纷纷打电话给三被上诉人，面对街坊四邻的冷嘲热讽，被上诉人闷闷不乐郁郁寡欢，无心从事生产劳动，钱寿娥整天以泪洗面精神都近乎崩溃，丁景也感觉遭受巨大羞耻，身心疲惫，不但是三被上诉人脸上蒙羞，家庭名誉名声扫地，而且三被上诉人精神造成极大的损害饱尝精神痛苦，给本不宽裕的家庭加重了生活负担，造成了难以弥补的后果。上诉人在承担其他民事责任的同时，应当赔偿三被上诉人精神损失。只有这样才能抚慰被上诉人，制裁侵权人，综上，被上诉人请求贵院驳回上诉人的请求。 当事人在二审中均未提交证据。 本院经审理，查明的事实与原审法院查明的事实一致。 本院认为：浙江广播电视集团下属教育科技频道栏目《娘家姐妹花》，作为一档民生调解类节目，以女性权益保护、调解家庭矛盾为宗旨，接受当事人委托，通过媒体女记者参与当事人家庭矛盾的调解，以电视节目“纪实”的方式，参与社会调解，完成电视节目制作并择期播放，已录播节目上百期，在特定人群中享有一定的知名度，其方式已为大部分受众所熟悉。本案中，钱寿娥主动拨打节目方栏目热线，寻求栏目组帮助，对栏目记者参与调解并进行录像以及事后将在电视台播放该节目，应是明知的。其主张记者并未事先告知要将调解内容进行录像并制作节目播放，显与事实不符，本院不予采信。 但因钱寿娥、丁春寿间家庭内部纠纷涉及诸多不能为外人所道的隐私，如当事人或其家人在节目播放前要求栏目组保护隐私、不得播放，作为节目组仍应尊重当事人的意愿。本案中，丁景主张其在与节目组记者电话中明确告知记者不愿将家庭隐私录制播放，并在诉讼中申请法院调取节目组原始视频资料。对此，本院认为，节目组摄影记者参与整个调解过程，其录制的原始视频资料能反映当事人的意思表示。因此，在上诉人无法提供该原始视频资料的情况下，应作出对上诉人不利的事实认定，即推定被上诉人方已向上诉人方记者提出过不愿意将该调解视频通过电视节目播放的事实。由此造成钱寿娥、丁春寿，尤其是丁春寿的相关不愿为他人所知悉的隐私为公众所知，构成对钱寿娥、丁春寿两人的隐私权的侵犯。鉴于原审法院酌情确定20000元的精神损害抚慰金尚在合理范畴，本院予以维持。综上，，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用450元，由上诉人浙江广播电视集团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余江中 审判员 周志军 审判员韩昱 二〇一八年九月二十一日 书记员 姚亦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