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东省济宁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8）鲁08民终1460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济宁万泰装饰设计有限公司，住所地济宁市运河城商业中心B区九层。 法定代表人：沈秀兰，董事长。 委托诉讼代理人：庄福磊，山东德衡（济南）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杨慎伟，男，1964年12月15日出生，汉族，住济宁市。 委托诉讼代理人：刘延英，山东中评和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刘雪莲，山东中评和律师事务所实习律师。 原审被告：房飞，男，1981年11月12日出生，汉族，住济宁市。 委托诉讼代理人：付景林，济宁任城金城法律服务所法律工作者。 上诉人济宁万泰装饰设计有限公司因与被上诉人杨慎伟、原审被告房飞财产损害赔偿纠纷一案，不服济宁市任城区(2016)鲁0811民初11948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8年3月13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济宁万泰装饰设计有限公司上诉请求：一、请求依法撤销(2016)鲁0811民初11948号民事判决，改判驳回一审原告的诉讼请求或将本案发回重审；二、一、二审诉讼费用由被上诉人承担。事实和理由：一、本案不存在权利侵害事实，一审判决上诉人承担赔偿责任没有事实和法律依据。上诉人未向被上诉人房屋实施任何侵权行为，被上诉人未提交有效证据证实侵害事实的存在，被上诉人主张损害赔偿没有事实依据。案外人张乐在被上诉人房屋装修施工过程中摔伤，被送往医院救治数日，后在医院死亡。该事实已由济宁市中级人民法院（2016）鲁08民终1437号民事判决确认，相关责任的认定、承担也已经另案处理完毕。案外人张乐在被上诉人房屋内只是摔伤，死亡结果发生在医院，一审认定“诉争房屋内发生非正常死亡事件”属于认定事实错误，且该事故未给被上诉人房屋造成任何损害后果，不能作为被上诉人起诉上诉人侵权的基础事实。被上诉人仅以其主观意识、心理感受不能证明该事故造成其房屋价值贬损。二、被上诉人没有证据证明房屋贬值事实及贬值损失数额，一审判决上诉人承担赔偿责任证据不足。被上诉人仅提交了购房款支付凭证、装修花费凭证等材料，不能证明房屋价值贬损。因房屋价值及买卖受多种因素的影响，包括坐落位置、楼层、面积、价格供需情况等，而且已经装修过的房屋，常因购买人对装修风格的喜好不同更难成交。被上诉人不能用科学的态度正视交易市场，而是将房屋卖不出去强行归咎于发生过施工事故，夸大其所谓“趋吉避凶”的主观意识，故意渲染施工事故对房屋“风水”产生影响，以封建迷信思想做支撑要求上诉人赔偿，毫无客观依据。一审法院没有纠正被上诉人这种扭曲的思想，反而认可这种主观意识是“善良无害的风俗”，并据此认定房屋存在价值贬损进而确定损失数额，严重损害了上诉人的合法权益。法律保护公序良俗，是保护公共秩序和善良风俗，不是倡导封建迷信思想、助长歪风邪气。在没有客观事实和证据材料的情况下，判决上诉人承担赔偿责任，确属认定事实不清、证据不足。三、被上诉人既不能证明房屋贬损情况，也没有证据证明其损失与上诉人存在因果关系。本案中，被上诉人没有提交任何证据证明其房屋存在贬值，一审法院仅凭被上诉人的主观意识、心理感受就认定本案存在房屋价值贬损，对损失的确定也只是凭法官自由裁量，没有客观的评判标准。即使存在贬值损失，也应考虑影响房屋价值贬损的各种因素，在未能证明损失与上诉人有因果关系的情况下，径行判决由上诉人承担赔偿责任，于法无据。 杨慎伟辩称，一审法院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请求二审法院维持一审判决。一、上诉人对张乐从二楼摔下致死有过错，并且已经造成被上诉人财产利益损失。2014年7月11日，上诉人与被上诉人签订了装修合同，上诉人承接了涉案房屋装饰工程，并赠送了地砖美缝施工工程，施工过程中因没有采取安全防护措施造成工人张乐从二楼摔下致死。发生死人事件，致使本案房屋成了传统意义的“凶宅”，不但因此事件造成上诉人一家精神压力太大无法在该房屋内居住，出售时也因该事件严重影响了出售价格，有的买主听说发生过该事件马上离开，有的要求大幅降价。因此上诉人行为与被上诉人的损失有必然联系，并已造成被上诉人财产利益损失，并且被上诉人在一审的举证也充分证明了这一事实。二、上诉人的上诉状仅片面的强调了房屋建造价值等房屋的物理属性，而忽略了居住房屋更注重的是人文性。虽然案外人死亡事件对房屋的物理属性不必然产生影响，但本案房屋是居住用房，人们购买房屋居住追求的是平安、舒适的居住环境，更注重的是精神和心理方面。依照善良的社会风俗以及社会的普遍价值观，发生过非正常死亡事件的房屋即传统意义的“凶宅”，会严重影响人们的居住心理，必然会导致房屋的出售价格下降，使房屋价值贬损。用平常人的心态想一下都会理解，一处发生过类似事件的房子必然会影响出售价格。三、一审中被上诉人举证的房屋价值总计7032687元，一审法院酌定贬值损失为584251元，已经充分考虑市场及各方面的因素。因此上诉人陈述被上诉人没有证据证明房屋贬值的理由不能成立。 房飞述称，一审判决存在错误。房屋的价值应当由房屋的地理位置、建筑面积、建筑质量及市场行情决定，与房屋内是否摔伤人没有关联，一审法院认定事实错误。一审法院认为一审被告的行为构成对被上诉人财产权的侵害，该说法不能成立。 杨慎伟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1.请求判令二被告赔偿原告财产贬损损失100万元；2.诉讼费由二被告承担。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1、2014年7月11日原告与被告万泰公司签订了《济宁市家庭居室装饰装修工程合同》，约定：被告万泰公司承揽施工原告位于济宁市首付5号楼东单元13楼东户的室内装饰装修工程。约定：被告万泰公司施工中要严格遵守《建筑施工安全技术规范》等安全生产有关管理规定，执行施工规范、质量标准、消防规范，安全、保质、按期完成本合同约定的工程内容。约定：被告万泰公司对工程采取必要的安全防护措施，消除事故隐患。由于承包方质量、安全措施不力造成事故的责任和因此发生的费用，由承包方（万泰公司）承担。合同签订后，在施工过程中，被告万泰公司将地砖美缝工程分包给被告房飞施工。2015年6月10日被告房飞带领张乐、马晓杰在给原告复式房屋地板砖美缝施工过程中，张乐从二楼摔下坠落在一楼地板上，致重度脑损伤，在济宁市第二人民医院住院抢救，因伤势过重，于2015年6月20日死亡。2、因损害赔偿事宜张乐的父亲张茂验、母亲刘相文向本院提起诉讼。该案件经济宁市中级人民法院二审作出（2016）鲁08民终1437号民事判决，认定被告房飞作为雇主应当承担主要的赔偿责任，被告万泰公司、原告杨慎伟将工程交由无相应经营资质的房飞施工，在选任上存在过失，亦应承担相应的赔偿责任。受害人张乐在事故中没有尽到安全注意义务，自身应承担相应责任。据此判令房飞承担50％的赔偿责任、万泰公司承担30％的赔偿责任、杨慎伟承担10％的赔偿责任、张乐自身承担10％的责任。3、2013年12月3日，原告杨慎伟与济宁市森泰房地产开发有限公司签订《商品房买卖合同补充协议》，约定原告购买济宁市森泰房地产开发有限公司森泰御城二期首府5号楼东一单元13层1301户住宅，合同面积235.16平方米，合同单价每平方米10486.1元，原告支付购房款2360912元。2014年原告与被告万泰公司签订了《施工合同》，约定由万泰公司承揽施工原告位于济宁市首付5号楼东单元13楼东户的室内装饰装修工程，原告向被告万泰公司支付设计费36000元、装修工程款215956元；为装修工程需要，原告购买房屋装修材料一宗，支出材料款1282140元。综上，原告为装修该房屋共支出装修费用1534096元。 对有争议的证据和事实，一审法院认定如下：对于房屋价值贬损的问题原告提交的证据五、即2017年6月20日邵凯出具的证明一份，2017年6月15日李旭出具的证明一份。二被告均有异议。被告万泰公司认为该两份证人证言，证人并未出庭，该两证人均是1988年出生，原告不能证实该二证人是否购买过该房屋，是否有能力购买该房屋，不能够证明该二证人未购买该房屋而购买了同等价位同等装修同等地段同等户型的其他房屋；对于房屋是否贬值不能以一两个人未相中该房屋而存在贬值情况。整体转让已装修好的房屋系属于二手房转让，本身就存在贬值情形。被告房飞认为该证据与原告房屋的贬值没有任何关联，只是原告其本人的意识形态方面的错误所形成的，房屋是否贬值、贬值多少与原告提交的证据无关。本院认为原告提交的两份证人证言证人未当庭作证并接受询问，不能作为有效证据使用。 一审法院认为，本案的争议焦点如下：1、诉争房屋是否存在贬值损失；2、如果诉争房屋存在贬值损失，二被告是否应当承担赔偿责任；3、如果诉争房屋存在贬值损失，损失如何计算。 1、关于诉争房屋是否存在贬值损失问题。从社会现实来看，房屋的主要功能是居住使用，追求平安、舒适的居住环境是善良的社会风俗以及人们普遍的价值观，“趋吉避凶”是中国传统文化中普遍存在的社会心理现象。房屋内发生过重大事故造成非正常死亡事件虽然不会对房屋的实际使用功能产生影响，但会引发人们恐惧、焦虑、忌讳等不良的心里感受，这是客观存在的普遍现象，同时也是社会上一种善良无害的风俗。这种负面心里感受虽然属于主观体验，但却客观存在，表现在房地产交易中，即会导致购房者或租房者对房屋的评价和价值认可度降低，从而对房屋能否出租、出售以及出租、出售的价格产生较大负面影响，其直接表现就是造成房屋价值的贬损，并最终影响房屋的使用价值和市场交易价格。本案中，诉争房屋发生重大事故造成张乐非正常死亡事件，势必要影响到房屋的出售或出租，必然会导致房屋价值的贬损。 2、如果诉争房屋存在贬值损失，二被告是否应当承担赔偿责任；本案中，被告万泰公司承揽诉争房屋装修工程后，理应根据合同约定确保工程质量和施工安全，对工程采取必要的安全防护措施，消除事故隐患。其将美缝工程承包给既无施工资质又无安全生产条件的被告房飞施工，具有选任过错；在被告房飞施工过程中，疏于监管，施工现场没有安全防护措施，对张乐在施工过程中发生事故造成非正常死亡负有直接、重大的责任，理应对原告房屋价值贬损承担赔偿责任。被告房飞系经由被告万泰公司承包的美缝工程，与原告并无直接的合同权利义务关系，根据合同相对性的原则，原告主张被告房飞连带承担房屋贬值损失的主张没有法律依据，不予支持。 3、如果诉争房屋存在贬值损失，损失如何计算。原告购买房屋支付购房款2360912元；原告所称房屋装修支出费用2329487元，但其装修费用中包含的下列费用：床垫、家具、床、地柜、音箱、灯饰、影音室沙发、角柜、角几、藤椅、冰箱、洗衣机、餐桌、衣柜、屏风，总价款795391元，因其所具有的可移动属性、不属于房屋装修的附属物，应予扣减，实际房屋装修费用为1534096元；综上，原告购房款和装修款合计3895008元为诉争房屋的总价值，本院酌定房屋价值贬损损失为房屋总价值的15％即584251元。 原审法院认为：原告杨慎伟与被告万泰公司签订的《济宁市家庭居室装饰装修工程合同》系双方当事人真实意思的表示，不违反法律、法规强制性、禁止性规定，合法有效，被告万泰公司承揽该工程后，理应根据合同约定安全文明施工，确保工程质量和施工安全，其将美缝工程承包给无任何施工资质的被告房飞，既没有对施工现场采取必要的安全防护措施，又没有对施工过程进行有效监管，对于施工过程中发生张乐坠楼摔伤进而死亡负有直接、重大责任，客观上造成原告房屋价值贬损，已经构成对原告财产权利的侵害，其理应对原告房屋价值贬损承担赔偿责任。但是，原告要求被告万泰公司承担房屋贬值损失100万元的主张数额过高，应当按照本院酌定的房屋价值贬损损失584251元确定被告万泰公司承担赔偿责任的数额，原告要求过高部分本院不予支持。据此，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总则》第三条，《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一百零七条、第一百二十二条、第二百七十二条，《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二条、第六条、第十五条、第二十六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的规定，判决如下：一、被告济宁万泰装饰设计有限公司赔偿原告杨慎伟房屋价值贬损损失584251元，于判决生效后十日内付清；二、驳回原告杨慎伟的其他诉讼请求。如果被告未按本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原告以上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案件受理费6900元，由被告济宁万泰装饰设计有限公司负担4821元，原告杨慎伟负担2079元。 二审中，当事人没有提交新证据。 本院对一审查明的事实予以确认。 本院认为，本案在二审阶段的焦点问题是：杨慎伟的房屋是否存在贬值损失及济宁万泰装饰设计有限公司是否应当赔偿。本院认为，是否构成侵权责任、应否给与赔偿应当从侵害行为、过错、损害事实、因果关系四个方面予以判断。第一，关于侵权行为方面。济宁万泰装饰设计有限公司与杨慎伟之间存在装饰装修合同关系，案涉非正常死亡事故系因济宁万泰装饰设计有限公司的施工行为所致，济宁万泰装饰设计有限公司对涉案房屋存在侵权行为。济宁万泰装饰设计有限公司主张案外人张乐在涉案房屋内摔伤、死亡结果发生在医院，一审认定“诉争房屋内发生非正常死亡事件”属于认定事实错误，本院认为，案外人张乐虽然并非在涉案房屋内死亡，但其受伤事实发生在涉案房屋内，其受伤与死亡结果之间具有直接因果关系，一审认定非正常死亡事故发生在涉案房屋内并无不当，对于济宁万泰装饰设计有限公司的该主张本院不予采信。第二，关于过错方面。济宁万泰装饰设计有限公司承揽该工程后，理应根据合同约定安全文明施工，确保工程质量和施工安全，但其将美缝工程承包给无任何施工资质的原审被告房飞，既没有对施工现场采取必要的安全防护措施，又没有对施工过程进行有效监管，对于施工中发生案外人张乐坠楼摔伤进而死亡负有过错。第三、关于涉案房屋是否存在贬值损失。房屋的价值构成要素不仅仅局限于建筑本身的使用功能，房屋的市场价格往往由建筑成本、交通条件、居住环境、人文环境等社会综合因素构成，而广大社会群众对存在人员非正常死亡的房屋普遍带有抵触的意识，这是长期以来形成的“趋吉避凶”的风俗习惯，并不违反公序良俗，理应得到法律的尊重，事实上存在的此类房屋难以转让或以明显低于市场价格转让的现状也说明其交换价值的贬损，故一审法院认定由于案外人张乐的非正常死亡导致涉案房屋的价值受到损害并无不当，济宁万泰装饰设计有限公司关于涉案房屋不存在贬值事实的理由，本院不予采信。第四，关于因果关系方面。如上所述，涉案房屋价值贬损系因涉案房屋内发生非正常死亡事故，济宁万泰装饰设计有限公司的侵权行为与涉案房屋价值贬损的损害后果之间存在明显的因果关系。综上，济宁万泰装饰设计有限公司承揽杨慎伟房屋装饰装修工程后，未尽到安全管理义务，导致施工时在涉案房屋内发生非正常死亡事故，客观上造成涉案房屋价值贬损，已经构成对杨慎伟财产权利的侵害，一审判决其对杨慎伟房屋价值贬损承担赔偿责任并无不当。但一审法院酌定按照房屋总价值的15％认定房屋价值贬损损失过高，本院酌情调整为按照房屋总价值的10％认定房屋价值贬损损失，数额为389500元。 综上所述，济宁万泰装饰设计有限公司的上诉请求部分成立，予以支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规定，判决如下： 一、撤销济宁市任城区(2016)鲁0811民初11948号民事判决第二项； 二、变更济宁市任城区(2016)鲁0811民初11948号民事判决第一项为：济宁万泰装饰设计有限公司于本判决生效后十日内赔偿杨慎伟房屋价值贬损损失389500元； 三、驳回杨慎伟的其他诉讼请求。 一审案件受理费6900元，由济宁万泰装饰设计有限公司负担3571元，杨慎伟负担3329元。二审案件受理费9643元，由济宁万泰装饰设计有限公司负担7143元，杨慎伟负担2500元。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朱壮男 审判员  扈 琳 审判员  马 斌 二〇一八年九月十二日 书记员  米 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