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苏省南京市中级人民法院民 事 判 决 书（2018）苏01民终6333号上诉人（原审原告、反诉被告）：杜杨，女，1977年10月13日出生，汉族，住南京市建邺区。被上诉人（原审被告、反诉原告）：南京金鹰购电子商务有限公司，住所地南京市江宁经济技术开发区正方中路199号。法定代表人：丁毅，该公司董事长。委托诉讼代理人：高淑奎，北京大成（南京）律师事务所律师。委托诉讼代理人：许瑶，北京大成（南京）律师事务所律师。上诉人杜杨因与被上诉人南京金鹰购电子商务有限公司（以下简称金鹰购公司）网络购物合同纠纷一案，不服南京市江宁区人民法院（2018）苏0115民初2338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8年7月17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杜杨上诉请求：撤销一审判决，依法改判支持上诉人一审全部诉讼请求或将本案发回重审，由被上诉人承担本案诉讼费用。事实和理由：被上诉人通过金鹰购APP发布促销活动，其行为符合要约的特性，上诉人提交订单及付款的行为，则构成对电商网站要约的承诺，至此合同已经成立。在这种情况下，上诉人的订单被被上诉人单方取消，被上诉人应当承担违约责任。被上诉人并未提供当日受此促销信息影响而发生的所有交易金额数字及用户的访问量，其主张的所谓5350000元损失并未考虑其通过此次促销活动而增加的经营收入及广告效应，也未扣除上诉人使用现金券购买的商品中所含的利润。据此，一审法院直接认定“合同权利义务不对等，合同利益严重不均衡”事实不清。上诉人作为普通消费者在被上诉人面前处于明显弱势地位，被上诉人在取得经营收入增加、广告推广的效果后，单方撤销合同的行为，严重违背了诚实信用原则，由其违约行为而获益的结果不应当得到法律的支持。金鹰购公司辩称，1.“500升600升值券”活动系被上诉人的常规促销活动，在此促销活动基础上再赠送250000积分的促销力度之大前所未有，而如此吸引人的促销内容被上诉人并没有用显著字体在网页上予以标明，与促销目的明显不符。被上诉人已经充分举证证明在涉案活动中的企划、宣传中，被上诉人均无返还250000积分的本意及意思表示。由于被上诉人公司员工的误操作，致使每位参与活动的客户购买“500升600升值券”后误返250000积分，而根据积分规则，误返250000积分可兑换10700元积分返利券，活动涉及500份，将导致5350000元重大显示公平的后果。本案符合重大误解的构成要件，被上诉人请求撤销具有事实及法律依据；2.被上诉人基于重大误解撤销案涉网络购物合同，将误返的250000积分或兑换的积分返利券及商品予以清零等行为，是止损行为，也是基于合同撤销后恢复初始状态的法律后果，并非违约。一审法院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请求二审法院驳回上诉，维持原判。杜杨一审诉讼请求：判令金鹰购公司根据合同条款继续履行合同，给付250000积分。金鹰购公司反诉请求:撤销杜杨与金鹰购公司间“500升600升值券，购买返250000积分”的网购合同。一审法院认定事实，2017年12月29日，金鹰购公司在“金鹰购”APP上推出了500升600升值券的限时抢购活动。活动当日，金鹰购APP上500升600升值券商品详情页面显示：商品图片栏用大号加粗字体显示500升600字样；商品名称用黑体字显示为[500升600]金鹰世界新年旺500升600升值券12月29日10点开抢。商品名称下方为一段普通小号字体说明：此券单个ID限购1份，不可退换，不找零，不兑现，不享受VIP折扣，本金部分可享受VIP积分，升值部分不享受VIP积分；此券增值部分不开具发票，如遇商品退货，100元增值部分不以现金形式退货。说明下方为金额¥500，在金额旁有一文字框，内有文字“购买返250000积分”，该部分内容字体为普通小号字体未加粗。杜杨于活动当日购买了500升600升值券，订单号为01712290346930。订单详情页面显示：商品总额¥500，返积分250000，实付款¥500。杜杨下单后，账户内收到了金鹰购公司返的250000积分，后金鹰购公司将该积分收回。杜杨购买的500升600升值券，已经用于个人消费使用。2017年12月29日下午，金鹰购公司发现系统对500升600升值券的订单发放250000积分后，随即在系统中进行了修正，收回发放出去的250000积分，并在原500升600升值券商品页面上发布致歉声明，告知消费者由于工作人员操作失误，系统设定错误，页面显示误返每位订购客户250000积分，造成重大误解。此后，金鹰购公司向购买的客户发送短信并电话联系，告知客户其愿意给予500元现金券的补偿。一审庭审中，双方当事人围绕“500升600升值券，购买返250000积分”合同是否存在重大误解这一争议焦点提交了证据，法院组织了当事人进行了证据交换和质证。金鹰购公司提交以下证据：1.金鹰购公司在2017年曾经开展的14次500升600活动截屏打印件22张。证明：金鹰购公司在举行案涉的500升600活动之前，曾经多次举办过类似的促销活动，每次活动都是限额限时抢购，每次的限量有100份、400份、500份、1000份不等，这些活动均没有赠送积分，由此证明案涉活动仅仅是金鹰购公司系列促销活动之一，金鹰购公司在此次活动中没有向消费者赠送250000积分的本意。2.金鹰购公司的工作人员杨姗姗、贺梦之间的微信记录截图打印件1张，截图显示杨姗姗将文件《河西店升值券线上发放细则1229.doc》发送给了贺梦，载明“此券限一次性消费，不找零，不兑现，不享受VIP折扣，本金部分可享受VIP积分，升值部分不享受VIP积分”。2018宁钟证经内字第1075号公证书1份，该公证书对前述微信截图进行了公证。证明：此次活动的策划人是金鹰购员工杨姗姗，杨姗姗在2017年12月27日下午14时26分将此次活动的策划方案《河西店升值券线上发放细则1229》通过微信发送给金鹰购公司工作人员贺梦。细则中关于积分的说明与APP上商品详情页面一致，且细则中并没有赠送250000积分的内容，证明金鹰购公司并无赠送250000积分的本意。3.2018宁钟证经内字第883号公证书1份，该公证书对杨姗姗查看系统数据内容的过程进行了公证。公证书载明“登录杨姗姗金鹰工作流平台查询到关于河西店新年旺Hi2018促销活动的请示，活动企划方案载明500升600金鹰购跨年开抢，费用为50000元”。证明：在2017年12月28日下午13时25分，杨姗姗向公司总裁室申报金鹰河西店2017年12月30日至2018年1月1日新年旺2018促销活动方案，从该方案中可以明确反映出，案涉活动费用仅仅为50000元，该50000元是根据案涉活动的500升600差额100元乘以500份所得出的。如果向消费者返还250000积分，那么所需要的费用要在50000元的基础上增加5350000元，进一步证明该活动方案中不包括向消费者赠送250000积分。4.2018宁钟证经内字第882号公证书1份，该公证书对朱冬查看系统数据内容的过程进行了公证。证明：金鹰购公司员工在输入安全库存数字时误将数字输入在了积分系数一栏下，导致返250000积分的发生，如果没有操作失误，正常的购买现金券是不产生积分的，在现金券进行消费的时候才会进行积分，也仅仅是对本金部分进行积分。5.金鹰会员积分兑换规则2页，载明“百货消费1:1积分，部分5:1或10:1积分；房产消费，住宅按房屋总价20:1积分，200000分封顶”。证明：金鹰购公司对于百货消费，正常是按照1：1的比例赠送积分，只有部分商品才有5:1或10:1的比例赠送积分，最高即便是购买高达几百万元的房产，也只赠送不超过200000积分。由此可见，金鹰购公司不可能在消费者消费500元的情况下，就赠送高达250000的积分，此次活动赠送250000积分不是金鹰购公司的本意，是由于员工操作失误所导致的。杜杨发表质证意见如下：对证据1，此次活动的背景是河西金鹰开业后第一个新年活动，其重要性与以往的活动不同，商家想要抢占市场会在营销活动上更加吸引顾客，故以往的活动方案与本次活动无关，不具备参考性。对证据2，是金鹰购公司员工内部的交流信息，作为普通消费者无从得知从策划到决策过程的内容，其仅从金鹰购公司公开的网站信息上获得活动信息，无论商家是否存在工作失误，都不应该由消费者承担后果。对证据3、4，作为消费者，其只看到了促销，不论是否失误都是金鹰购公司的主体行为，其只认可案涉活动，对于金鹰购公司内部情况其没有义务知道。对证据5，积分的兑换规则和使用范围均由金鹰购公司制定，案涉活动的积分现金价值为金鹰购公司的推断，10700元人民币的价值并未最终体现，作为网络营销，标明限购秒杀等字样，与常规活动不能等同，活动吸引了许多人参与，已经达到了金鹰购公司的活动目的，现在金鹰购公司以工作失误为由取消，涉嫌虚假营销，消费者权益无法得到保障。一审法院认证如下：法院认可上述5组证据的真实性、合法性，关联性将在一审法院认为部分详述。一审庭审后，金鹰购公司表示如案涉合同撤销，其自愿补偿杜杨500元。一审法院认为，因重大误解订立的合同，当事人一方有权请求人民法院变更或者撤销。重大误解是表示意思与效果意思不一致的一种情况。因重大误解订立的合同，是基于主观认识上的错误而订立的合同，合同履行的后果与缔约人的真实意思相悖。因此，因重大误解订立的合同，是意思表示有瑕疵的合同。综合杜杨与金鹰购公司提交的证据可见，买500升600升值券系金鹰购公司的常规促销活动，在此促销活动的基础上再赠送250000积分的促销力度之大前所未有，而如此吸引人的促销内容金鹰购公司并没有用显著字体在网页显著位置予以标明，与商家促销目的明显不符。再结合金鹰购公司提供的活动细则与企划方案，金鹰购公司在策划、实施案涉活动的整个过程中均没有要赠送250000积分的意思表示，仅是因为其工作人员的操作失误导致了活动页面显示“返250000积分”字样，基于这一失误订立的案涉合同明显与金鹰购公司的真实意思相悖，金鹰购公司对订立的合同内容存在重大误解，可以请求法院予以撤销。如要求金鹰购公司按照赠送250000积分继续履行合同，则会出现合同权利义务明显不对等，合同利益严重不均衡等显失公平的法律后果。故杜杨主张继续履行合同的诉讼请求，法院不予支持，金鹰购公司要求撤销案涉合同的反诉请求，法院予以支持。合同被撤销后，因该合同取得的财产，应当予以返还；不能返还或者没有必要返还的，应当折价补偿。本案中，杜杨消费500元购买的500升600升值券其已用于个人消费，实际已经无法返还，故双方均无需返还已履行的合同对价。庭后，金鹰购公司提出愿意补偿杜杨500元现金，不违反法律法规，法院予以准许。据此，一审法院判决：一、撤销南京金鹰购电子商务有限公司与杜杨于2017年12月29日订立的“500升600升值券，购买返250000积分”合同；二、南京金鹰购电子商务有限公司自愿补偿杜杨500元，于判决发生法律效力之日起10日内付清；三、驳回杜杨的诉讼请求。一审本诉案件受理费收取100元，反诉案件受理费40元，共计140元，由杜杨负担100元，金鹰购公司负担40元。经审理查明，一审法院认定的事实属实，本院予以确认。本院认为，本案二审的争议焦点为：涉案合同是否存在重大误解，杜杨要求金鹰购公司返还250000积分的主张应否支持。《最高人民法院关于贯彻执行若干问题的意见（试行）》第七十一条规定：“行为人因对行为的性质、对方当事人、标的物的品种、质量、规格和数量等的错误认识，使行为的后果与自己的意思相悖，并造成较大损失的，可以认定为重大误解”。重大误解既包括表意人主动发出意思表示时的错误，亦包括相对人受领他人意思表示时的理解错误，但不包括受欺诈而致的错误。一般而言，重大误解应具备以下要件，一是须有意思表示且意思与表示不一致；二是表意人须有不符合事实的认知错误；三是表意人须无使表示与意思不一致之故意；四是错误与意思表示之间须具有因果关系；五是错误须在交易上被认为重大，即错误对表意人造成较大损失。本案中，“500升600升值券”限时抢购活动系金鹰购公司开展的常规促销活动，金鹰购公司在以往开展的类似促销活动中，从未出现过向消费者赠送250000积分的情况，而本次活动除“500升600升值券”外，还额外赠送250000积分，相当于消费者以500元现金，获得600元现金券及可兑换10700元积分返利券的250000积分。该促销力度之大前所未有，而金鹰购公司并未在宣传页面中对赠送250000积分一事使用显著字体或以其他方式突出显示，相反，从金鹰购公司提供的本次活动细则、企划方案及传送发布的原稿来看，返还250000积分并未在方案中提及或说明，说明金鹰购公司没有向消费者赠送250000积分的本意，销售页面发出返还250000积分的意思表示与其真实意思表示不一致，金鹰购公司对返还250000积分这一涉及合同法律效果的重要事项存在着认识上的重大错误。经查明，金鹰购公司工作人员李斌在金鹰购APP后台操作时，将本应填写在安全库存项下的“500”输入至积分系数，输入完成复核时，又在安全库存一栏中输入“500”，故出现了返还250000积分的失误，导致本案纠纷的发生。金鹰购公司在发现涉案购物合同积分设置错误后，便立即采取措施，停止购买，冻结积分，发布积分误植致歉声明，足以认定金鹰购公司对涉案购物合同返还250000积分一项事实存在错误认知。按照金鹰会员手册的积分规则，一般情况下百货消费积分是按照1：1的比例赠送，部分按照5：1或10：1的积分，即使购买价值较大的房产，也是200000积分封顶，而参与本次活动的包括杜杨在内的数百名消费者实际消费500元，如果按约向所有消费者赠送可兑换10700元积分返利券的250000积分，将给金鹰购公司造成数百万元的巨额经济损失。基于以上分析，金鹰购公司的真实意思是“500升600升值券”活动中消费者可以获得500积分，返还250000积分严重背离了其真实意愿，本案完全符合重大误解的构成要件。《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总则》第一百四十七条规定，基于重大误解实施的民事法律行为，行为人有权请求人民法院或者仲裁机构予以撤销。金鹰购公司对涉案合同内容存在重大误解，其要求撤销与杜杨之间达成的网络购物合同的主张，具有事实和法律依据。涉案合同被撤销，系金鹰购公司工作人员过失操作错误所致，金鹰购公司自愿补偿杜杨500元现金，已可弥补其因合同被撤销所造成的损失。如要求金鹰购公司继续履行合同，将造成合同双方当事人给付与对待给付明显不对等，有违公平原则。因此，对杜杨主张金鹰购公司继续履行合同，返还250000积分的上诉意见，本院不予支持。综上，上诉人杜杨的上诉请求不能成立，应予驳回；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予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规定，判决如下：驳回上诉，维持原判。二审案件受理费68元，由杜杨负担。本判决为终审判决。审判长  何建华审判员  钱发洪审判员  宛洪顺二〇一八年九月六日书记员  查菲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