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南省富宁县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7）云2628民初1448号 原告：富宁县新华镇那平村民委沙漠小组。 负责人：梁家强，男，系该小组组长。 委托诉讼代理人：何传林，云南七乡律师事务所执业律师。 被告：富宁县供销合作社联合社，地址：富宁县新华镇河畔茗郡小区丽苑**。 法定代表人：高畴宁。 委托诉讼代理人：罗祥有，男，富宁县供销合作社联合社业务股股长。 委托诉讼代理人：潘成正，云南君山律师事务所执业律师。 原告富宁县新华镇那平村民委沙漠小组（以下简称“沙漠小组”）与被告富宁县供销合作社联合社（以下简称“富宁供销社”）确认合同无效纠纷一案，本院于2017年10月11日立案后，依法适用简易程序于2017年11月28日公开开庭进行了审理。原告负责人梁家强及其委托诉讼代理人何传林到庭参加诉讼，被告委托诉讼代理人罗祥有、潘成正到庭参加诉讼，被告法定代表人高畴宁未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沙漠小组向本院提出诉讼请求：依法确认富宁供销社内设机构生产科技科与沙漠小组1985年1月1日所签订的《荒山造林合同书》无效。事实与理由：1984年12月25日富宁供销社内设机构生产科技科陆润苍等人为发展生产与沙漠小组少数群众和干部协商,由富宁供销社出资一万元给沙漠小组,沙漠小组将位于富宁至里达约9公里处的属于自己的集体土地2600亩左右租给富宁供销社使用种植八角、油桐等经济林木,期限当时约定为30年,但约定期限届满后,原告于2014年底请富宁供销社交还土地时,富宁供销社却拿出一份1985年1月1日富宁供销社所打印的合同书,称由双方签订的《荒出造林合同书》，并声称对该片土地拥有永久使用权,拒绝交出土地给沙漠小组,为此,双方发生纠纷。沙漠小组曾于2015年向法院起诉,但在庭审中富宁供销社提供了富宁县人民政府于1985年5月10日颁发给富宁供销社的政林字第4004号山林权证(注:该山林权证没有加盖公章),后沙漠小组以证据不足于2015年5月2日撤诉,法院作出(2015)富民二初字第44号裁定同意撤诉。2015年6月28日沙漠小组向富宁县人民政府申请撤销政林字第4004号山林权证,但县政府至今未给予书面答复,而仅有富宁县林业局的一份答复。沙漠小组认为,土地所有权、使用权在不是国家依法征用的情况下他方没有理由永久使用,这也不符合我国的法律规定。加之,沙漠小组1985年1月1日所拟写的荒山造林合同书根本没有沙漠小组方的签字(沙漠小组方几位代表人员名字处是打印并不是签名也未盖手印,而是盖私章),且富宁供销社的法定代表人也没有签字,生产科技科的人员不能代表法定代表人,富宁供销社亦未加盖公章,所以这份合同是无效的。因此,根据我国相关法律规定,特提起诉讼,请求法院判令确认合同无效,将属于沙漠小组的土地交还沙漠小组使用。 富宁供销社辩称，本案应根据历史因素看待,富宁供销社当时依据上级文件安排,所行使的是国家公权力。第一，《荒山造林合同书》是经沙漠村干部及村民代表审议通过并经富宁县城关区公所、富宁县渭社乡人民政府盖章确认,该合同没有违背法律法规规定,属于合法、有效合同,应得到法律保护。首先，本案第一个要弄清的问题是签订《荒山造林合同书》的目的。据现存资料,1984年元月12日云南省商业厅《关于积极争取安排发展资金扶持当地优势产品的通知》(84)云商农字第2号文件,富宁县供销社获得八角、油桐扶持资金。1984年2月10日文山州计划经济委员会、文山州商业局《关于发展八角、油桐、芭蕉芋、木薯生产的意见》(1984)办字第2号、计经发（1984)14号,要求富宁县供销社年内在坡地建立八角科研基地。两份文件也就是上级下达造林任务,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森林法(试行)》(全国人大常委会(1979年2月23日第五届全国人民代表大会常务委员会第六次会议原则通过),第二十四条各级革命委员会,对宜林荒山荒地,要做出规划,限期造林。在限期内没有完成造林而无正当理由的,国有的宜林荒山荒地,要追究有关领导的责任;集体所有的宜林荒山荒地,由国家安排造林,林木的收益归造林单位所有。即《荒山造林合同书》的合同目的,是富宁县供销社为完成上级造林规划任务,而依法行使公权力。其次，合同内容。从合同内容来看,归纳起来就是：1、明确四至界线,由富宁县供销社永久使用。2、富宁县供销社给沙漠村小组一万元“山本费”。3、往后该片山林沙漠小组群众退出,由富宁县供销社管理使用。4、报送富宁县人民政府、富宁县城关区公所、富宁县渭社乡人民政府备案,以便办理山林权证。上述四条合同内容,结合当时的时代背景,以国家行政机关的强势,存在不符合逻辑之处：1、上级文件也没有明确面积,为什么要划定四至界线?2、《中华人民共和国森林法(试行)》,使用集体宜林荒山荒地,并没有任何形式的给钱规定,只有奖励情形。3、既然都明确界线,为什么还要加个“永久使用”。合理的解释只能是,《荒山造林合同书》其实是沙漠小组在限制富宁县供销社造林范围,并争取得到了一万元“山本费”,在此理解成奖励更为合理,可能之前沙漠小组群众有在该范围内开荒的情况。当时还没有物权的概念,结合合同来看“永久使用”不是合同期限的概念,而应该理解成对于山林权属物权的约定。再次，合同主体。《荒山造林合同书》签字的是具体实施部门,富宁县供销社内设机构生产科技科,代表富宁县供销社与沙漠小组签订《荒山造林合同书》,得到富宁县供销社认可,签订合同的主体无误。最后，双方对于合同的履行情况。富宁县供销社给付一万元给沙漠小组,沙漠小组出具“领条”。富宁供销社认为,沙漠小组能认真履行合同的约定至今也没有发生过群体性进入开荒种地和毁坏林木等干涉事件。合同签订后,富宁县供销社未改变土地使用性质,依照省、州安排有计划地在约定范围内投入大量财力、物力、人力开展八角种植,现已经发展得具有相当规模。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森林法(试行)》规定,依据《荒山造林合同书》约定四至界线,于1985年5月10日取得政林字第4004号山林权证。 综上,签订《荒山造林合同书》是双方真实意思的表示,同时没有损害国家利益和社会公共利益，该合同应被认定为合法有效。同时,根据《荒山造林合同书》都非常清楚的显示富宁县城关区公所、富宁县渭社乡人民政府都予以认可,富宁县人民政府颁发政林字第4004号山林权证明确答辩人对林地享有权属。该合同当然为合法且有效合同,而合同双方也实际履行32年之久。合法、有效的合同应得到法律的全面保护,本案属历史问题,应当运用历史的态度对待既成的事实,才能保障社会经济秩序的稳定性。本案中如果沙漠小组一方看见林地成材并可以获得可观收益就任意的要求合同无效的话,国家对林地的保护和开发、利用将无法得到保障。具体到本案,在富宁县不只是富宁县供销社,在那个特殊年代通过这种合同形式取得林地的现象非常普遍。若法院判决这样的合同无效,可想而知,本县的大量林地将可能被任意的侵占,这可能会给富宁县林业资源带来无可挽回的损失。第二，本案沙漠小组起诉的其他事由。首先，沙漠小组提出的30年期限的合同,无法得到印证。不论是沙漠小组提出的30年合同还是《荒山造林合同书》,富宁供销社取得政林字第4004号山林权证是依法取得,是富宁县人民政府的确权行为,明确认定富宁供销社就四至范围内的林地享有林地使用权,这在《中华人民共和国森林法(试行)》第二十四条明确规定。其次，沙漠小组对于《荒山造林合同书》文本存在疑意,可以申请技术鉴定。再者不能用现在的日常生活习惯套用过去,当时签字盖章的习惯就是加盖私章。综上所述,《荒山造林合同书》合法、有效,应得到法律保护。富宁供销社《荒山造林合同书》以约定的四至界线履行,取得政林字第4004号山林权证。为维护社会经济稳定,同时维护自己合法权益,请求法院查明事实,依法驳回沙漠小组的诉讼请求。 当事人围绕诉讼请求依法提交了证据，本院组织当事人进行了证据交换和质证。对当事人无异议的证据，本院予以确认并在卷佐证。对有争议的证据和事实，本院认定如下： 1.沙漠小组提交的第1组证据：《证明》一份、梁家强《身份证》复印件、政林字第106号《山林权证》复印件一份，用以证明原告身份情况及具有适格的诉讼主体资格、负责人梁家强身份合法及原告对所争议土地具有合法的管理使用权的事实。 经质证，富宁供销社对该组证据三性认可，但对政林字第106号《山林权证》复印件的证明内容不予认可，富宁供销社依照省州安排，有计划的投入大量财力人力物力开展八角种植并于1985年5月10日取得政林字4004号山林权证后，沙漠小组即不具有该片山林的管理使用权。 本院认为，该组证据来源合法、客观真实，予以采信。 2.沙漠小组提交的第2组证据：《收据》，用以证明原、被告于1984年12月25日签订的合同及证明《荒山造林合同》不是钢笔书写，系伪造的假合同且无效。 经质证，富宁供销社对该组证据三性认可，对证明内容不予认可，富宁县供销社给付一万元给沙漠小组，沙漠小组出具的领条，不能用现在的生活习惯套用过去，当时签字盖章的习惯就是加盖私章，对比一下领条和荒山造林合同书印章，都是一样的，沙漠小组可以申请技术鉴定。 本院认为，该证据来源合法、客观真实，能够证明富宁供销社向沙漠小组支付一万元的事实，对该部分予以采信，对其他待证事实不予采信。 3.沙漠小组提交的第3组证据：《荒山造林合同》，用以证明原、被告所签定的合同甲方不具备法定的合同主体资格，其约定的期限违法，该合同为无效合同。 经质证，富宁供销社对该组证据三性认可，对证明内容不予认可，荒山造林合同书签字的是富宁县供销社内设机构生产科技科，代表富宁县供销社与沙漠小组签定的荒山造林合同书，得到富宁县供销社的认可，当时还未实施《合同法》，本合同没有期限的约定，当时来说“永久使用”这一用词不是一个期限，应理解为对权属的约定。 本院认为，该证据来源合法、客观真实，对合同内容予以采信，但对待证事实不予采信。 4.沙漠小组提交的第4组证据：《民事裁定书》，用以证明2015年沙漠小组向富宁县人民法院起诉，于2015年5月2日撤诉的事实。 经质证，富宁供销社该组证据不予认可，与本案无关，沙漠小组有行使诉讼权利的自由。 本院认为，该证据来源合法、客观真实，予以采信。 5.沙漠小组提交的第5组证据：《撤销山林权证申请》，用以证明沙漠小组撤诉后，于2015年6月28日向富宁县人民政府申请撤销富宁供销社4004号山林权证的事实。 经质证，富宁供销社对该组证据不予认可，与本案无关。 本院认为，该组证据与本案无关联性，不予采信。 6.沙漠小组提交的第6组证据：富宁县林业局《书面答复》一份，用以证明富宁县林业局向沙漠小组作出答复不予撤销富宁供销社4004号山林权证，现沙漠小组起诉属于出现新事实及理由的事实。 经质证，富宁供销社对该组证据不予认可，与本案无关，因沙漠小组提出行政申请，行政机关有答复沙漠小组申请的法定职责，沙漠小组不服的是富宁县林业局的答复，应提起复查复核程序及行政诉讼，而不是起诉富宁供销社。 本院认为，该证据来源合法、客观真实，能够证明待证事实，予以采信。 7.沙漠小组提交的第7组证据：《调查笔录》，主要证明当时合同是王有兴和陆润苍用笔书写，先签合同后付款，印证1985年的合同系被告单方伪造而无效的事实。 经质证，富宁供销社对该组证据三性不予认可，且王有兴在供销社工作期间因违纪受到供销社处分，其证言不能作为认定事实的依据。 本院认为，该调查笔录被询问人王有兴未到庭接受质询，且笔录内容无其他证据相互印证，依法不予采信。 8.富宁供销社提交的第1组证据：《关于积极争取安排发展资金扶持当地优势产品的通知》、《关于发展八角、油桐、芭蕉芋、木薯生产的意见》，用以证明：1、富宁县供销社获得八角、油桐扶持资金；2、要求富宁县供销社年内在坡地建立八角科研基地；3.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森林法(试行)》(全国人大常委会1979年2月23日第五届全国人民代表大会常务委员会第六次会议原则通过)第二十四条《生产基地承包合同书》涉及林地符合“集体所有的宜林荒山荒地”；云南省商业厅、文山州计划经济委员会、文山州商业局下达任务文件属于“由国家安排造林”；富宁县供销社依据文件造林，取得属于政林字第4004号山林权证属于“林地的收益归造林单位所有”。 经质证，沙漠小组对该组证据的真实性、合法性予以认可，但与本案没有关联性。 本院认为，该证据与本案无关联性，不予采信。 9.富宁供销社提交的第2组证据：《荒山造林合同书》，用以证明：1、合同签字的是具体实施部门，富宁县供销社内设机构生产科技科，代表富宁县供销社与沙漠小组签订《荒山造林合同书》，得到富宁县供销社认可，富宁供销社是本案适格的主体；2、《中华人民共和国森林法(试行)》第四章，植树造林，只要是“由国家安排造林”，就可以使用集体所有的宜林荒山荒地造林，并没有要求通过协商和任何补偿的规定，《荒山造林合同书》是沙漠小组当年的村干部努力争取来的结果；3、为限制富宁供销社，《荒山造林合同书》约定了四至界限；4、富宁县城关区公所、富宁县渭社乡人民政府都加盖印章予以认可。 经质证，沙漠小组认为该组证据不真实合法，与当时的法律政策相违背。 本院认为，该证据来源合法、客观真实，对合同内容予以采信，但对待证事实部分予以采信。 10.富宁供销社提交的第3组证据：政林字第4004号《山林权证》，用以证明富宁县供销社取得的政林字第4004号《山林权证》的四至界限完全是按照合同约定履行。 经质证，沙漠小组认为该组证据不合法，该证是基于第二组证据颁发的，所以也是不合法、无效的。 本院认为，该证据与本案无关联性，不予采信。 根据庭审举证、质证和认证，本院确认本案如下法律事实： 1985年1月1日，富宁县供销社生产科技科（即本案被告的内设机构）作为甲方与乙方城关区渭社乡沙漠村委会（即本案原告）签订《荒山造林合同书》，约定：“富宁县城关区沙漠村，在富宁至里达公路的左右两侧，从9至10.5公里的荒山，因为荒山多，现由富宁县供销社在这块土地上种植八角、油桐等经济林木，面积2600亩，东以坡地至那瓦小河为界，西以公路的两侧坎上铁丝网直至原三七棚韦开基、韦天福、林永章生地边三株大青岗树为界，南以坡地山界为界，北以者湃那瓦山为界，由供销社永久使用。供销社付给沙漠村山本费一万元。……”。1984年12月25日，沙漠小组收到富宁供销社向其支付的一万元山本费，并出具领条一份交由富宁供销社收执。合同签订后，富宁供销社在该土地上种植经济林木。现沙漠小组以双方签订的《荒山造林合同书》为无效合同为由，诉至法院提出上述诉讼请求。 另，庭审中沙漠小组提出《荒山造林合同书》系富宁供销社单方伪造并申请对合同上的私章及手印进行鉴定，但沙漠小组在庭审结束后提交的代理词中已明确表示没有必要对《荒山造林合同书》是不是双方的真实签字、盖私章、按手印进行鉴定。 本院认为，沙漠小组与富宁县供销社生产科技科签订的《荒山造林合同书》虽然签订时间是在1985年1月1日，但是该合同一直履行至今，故不应受法不溯及既往原则的约束，而应当以现行法律来判定该合同的效力问题。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土地管理法》第二条规定：“……任何单位和个人不得侵占、买卖或者以其他形式非法转让土地。”《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二条的规定：“有下列情形之一的，合同无效：（一）一方以欺诈、胁迫的手段订立合同，损害国家利益；（二）恶意串通，损害国家、集体或者第三人利益；（三）以合法形式掩盖非法目的；（四）损害社会公共利益；（五）违反法律、行政法规的强制性规定。”本案中，沙漠小组与富宁县供销社生产科技科签订《荒山造林合同书》，合同中明确约定沙漠小组将案涉土地交由富宁富宁供销社永久使用，由富宁供销社支付沙漠小组山本费10000元，该约定违反法律的强制性规定，应属无效合同。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土地管理法》第二条，《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二条规定，判决如下： 富宁县新华镇那平村民委沙漠小组与富宁县供销合作社联合社内设机构富宁县供销社生产科技科1985年1月1日签订的《荒山造林合同书》无效。 案件受理费100元，减半收取50元，由富宁县供销合作社联合社负担。 如不服本判决，可在判决书送达之日起15日内，向本院递交上诉状，并按对方当事人的人数提出副本，上诉于云南省文山壮族苗族自治州中级人民法院。 审判员 徐 艳 二〇一八年一月十七日 书记员 胡昆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