浙江省高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7）浙民再312号 再审申请人（一审原告、二审上诉人）：浙江中迪不锈钢管有限公司。住所地：浙江省嘉兴市南湖区新丰镇嘉钢路988号。 法定代表人：郑力，该公司执行董事。 委托诉讼代理人：徐金耿，浙江圣文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申请人（一审被告、二审被上诉人）：蔡泓卿，男，1980年10月20日出生，汉族，住上海市虹口区。 被申请人（一审被告、二审被上诉人）：冯秀蓉，女，1975年2月8日出生，汉族，住浙江省温州市龙湾区。 再审申请人浙江中迪不锈钢管有限公司（以下简称中迪公司）因与被申请人蔡泓卿、冯秀蓉股东出资纠纷一案，不服嘉兴市中级人民法院（2016）浙04民终字第392号民事裁定，向本院申请再审。本院于2017年4月1日作出（2016）浙民申3457号民事裁定，提审本案。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于2017年12月6日进行公开开庭审理了本案。再审申请人中迪公司的委托诉讼代理人徐金耿到庭参加诉讼，被申请人蔡泓卿、冯秀蓉经本院合法传唤，无正当理由拒不到庭。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中迪公司申请再审称：（一）中迪公司诉请蔡泓卿、冯秀蓉补缴出资事出有因，合情合理。（二）二审裁定理由缺乏证据证明，适用法律错误。股东依章程规定认缴出资是公司法规定的强制义务，法院无权以任何理由豁免股东的认缴出资义务，中迪公司诉请蔡泓卿补缴出资系为弥补其不当行为造成公司财产减少，维护公司合法正当利益和债权人利益。在本案二审法院已查明蔡泓卿未出资60万元，阴阳协议转让价反映出冯秀蓉明知出资不足的情况下，理应作出连带补足出资的判决。请求：撤销二审裁定和一审判决，由蔡泓卿、冯秀蓉连带补足出资60万元。 被申请人蔡泓卿、冯秀蓉均未答辩。 中迪公司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1.蔡泓卿补足中迪公司出资款75万元；2.冯秀蓉承担连带补足责任；3.诉讼费由蔡泓卿、冯秀蓉承担。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2011年8月22日，中迪公司经工商核准登记成立，注册资本3088万元，股东为冯秀蓉、郑力、蔡泓卿、王升旨、傅秀盛，持股比例分别为75%、10%、5%、5%、5%。同日，蔡泓卿出资45万元，中迪公司开具了收款收据，记载为“中迪公司投资款”。2012年1月13日，经工商变更登记，中迪公司股东变更为：傅秀盛、郑力、蔡泓卿、王升旨，持股比例分别为80%、10%、5%、5%。2013年8月20日，蔡泓卿与冯秀蓉、郑力、傅秀盛、中迪公司签订《公司股份转让协议》一份，载明：蔡泓卿将其在中迪公司5%股份（现金投资50万元整）以50万元价格转让给冯秀蓉，冯秀蓉在协议签订后的九个月内付清；冯秀蓉明确了解公司的所有情况，本协议签订后公司的负债、资产及对外的责任和权力，均由冯秀蓉承担及享受；郑力、傅秀盛、中迪公司在协议中作为担保人签字，同意对冯秀蓉的付款义务承担连带保证责任。2013年9月11日，经工商变更登记，中迪公司股东变更为：傅秀盛、郑力、冯秀蓉，持股比例分别为80%、10%、10%。备案在工商部门的2013年8月23日《股权转让协议》载明：蔡泓卿同意将其所持有的中迪公司5%的股权计154.4万元出资额（其中49.4万元尚未出资）以105万元的价格转让给冯秀蓉，冯秀蓉同意在本协议签订之日起当日以现金形式向蔡泓卿支付股权转让金。另，备案在工商部门落款时间为2013年8月26日的蔡泓卿出具的《收条》载明：“今收到冯秀蓉股权转让金105万元”。上述协议以《股东会决议》的方式通过。2011年8月22日，中迪公司章程记载：公司成立时注册资本为3088万元，认缴出资额为货币出资3088万元，其中，蔡泓卿认缴出资154.4万元，2011年8月22日货币出资32.5万元，余额121.9万元于公司成立之日起两年内缴足。2013年8月23日中迪公司章程修正案记载：原公司章程规定股东认缴出资额为货币出资3088万元，现修改为股东认缴出资额为货币出资2100万元（于2012年9月26日前出资）、非专利技术出资988万元（于2013年9月5日前出资）。上海盈智会计师事务所分别于2011年8月22日、2012年9月13日、2012年9月26日、2013年9月6日出具了四份《验资报告》，载明：蔡泓卿首次实际缴纳出资额32.5万元、第二期缴纳的出资额27.5万元、第三期缴纳的出资额45万元，已分别于2011年8月22日、2012年9月13日、2012年9月26日缴存至中迪公司（筹）存款账户内；截至2013年9月5日止，公司已收到全体股东第4次缴纳的注册资本988万元，其中以知识产权出资988万元，公司股东本期连同第1期、第2期、第3期出资，累计实缴注册资本3088万元，占已登记注册资本总额的100%。2014年3月14日，傅秀盛、冯秀蓉与德威公司签订《股权转让协议书》一份，载明：中迪公司注册资本3088万元，其中傅秀盛、冯秀蓉出资2779.20万元，占公司90%股份，现将该公司90%股份折价589.5万元转让给浙江德威不锈钢管业制造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德威公司）。2014年4月3日，经工商变更登记，中迪公司股东变更为德威公司、郑力，持股比例分别为90%、10%。备案在工商部门的2013年3月14日两份《股权转让协议》载明：冯秀蓉同意将其所持有的中迪公司10%的股权计308.8万元出资额以308.8万元的价格转让给德威公司；傅秀盛同意将其所持有的中迪公司80%的股权计2470.4万元出资额以2470.4万元的价格转让给德威公司；德威公司于协议签订之日起一日内以现金形式支付股权转让金。 2014年5月23日，因冯秀蓉未支付股权转让款，案外人王升旨诉至温州市鹿城区人民法院，该院认定：2013年8月20日协议系双方真实意思表示，2013年8月23日协议属于为应付工商登记而订立，故于2014年11月10日作出民事判决书，判令冯秀蓉支付王升旨股权转让款30万元及迟滞金，郑力、傅秀盛、中迪公司承担连带责任。判决后，中迪公司、郑力上诉至温州市中级人民法院。2015年3月24日温州市中级人民法院判决：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另据中迪公司陈述：验资报告所记载的只是形式上的出资，除了首次验资外，其他验资所需款项均是由中迪公司出面向第三人借款并汇入公司验资账户，待验资结束后再取出归还给第三人；中迪公司成立至今共收到股东出资款900万元，2012年7月15日中迪公司又按持股比例向股东退回出资款300万元，故中迪公司股东实际出资共计600万元；现中迪公司尚在建设中，并未投入生产经营。 一审法院认为：本案是一起股东出资纠纷。双方的主要争议焦点为：蔡泓卿是否存在出资不足及抽逃出资行为，如存在上述行为，应否承担补足出资的责任。一、根据中迪公司委托的上海盈智会计师事务所出具的验资报告，其明确记载蔡泓卿的三次出资共计105万元均已到账，并载明截至2013年9月5日止，公司股东累计实缴注册资本3088万元，占已登记注册资本总额的100%。该出资情况在公司章程、股东会决议等材料中也均有相关体现。从上述证据看，中迪公司在形式上并不存在股东出资不足的情况。退一步讲，即使如中迪公司所述存在其他人代垫出资款的行为，那也是实际出资人与股东之间的法律关系，其并不属于本案的审理范围。二、从股权转让情况看，蔡泓卿与冯秀蓉于2013年8月20日签订的公司股份转让协议中，中迪公司及其他股东均作为担保人签字、盖章，可见中迪公司对于本次股权转让完全知情，在股权转让前及股权转让时中迪公司从未要求蔡泓卿补足出资。现蔡泓卿已非中迪公司股东，中迪公司还在建设中尚未投入生产经营，且也尚无债权人向中迪公司主张债权，该情况下中迪公司又提出要求蔡泓卿补足出资，该主张与其之前行为相矛盾，也有悖诚信原则。三、根据中迪公司的陈述及其他相关证据，中迪公司共收到股东出资款900万元，后又按持股比例退回300万元，股东实际货币出资600万元，该出资额远低于公司章程载明的实缴货币出资额2100万元；另外，从2013年8月20日及2014年3月14日两份股权转让协议看，中迪公司的股权均为折价转让。上述情况说明中迪公司事实上存在减资行为，但未依法办理法定减资程序，此为中迪公司全体股东的真实意思表示，该事实上的减资虽不能对抗公司债权人，但在公司股东之间产生法律效力。因此，在没有债权人主张补足出资的情况下，中迪公司要求已不具备股东身份的蔡泓卿补足出资，于法无据。综上所述，对于中迪公司要求蔡泓卿补足出资、冯秀蓉承担连带责任的主张，不予支持。诉讼中，冯秀蓉经合法传唤无正当理由拒不到庭参加诉讼，视为放弃一审抗辩权，可缺席判决。据此，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第一款、第一百四十四条之规定，判决：驳回中迪公司的诉讼请求。案件受理费11300元，保全申请费4270元，由中迪公司负担。 中迪公司不服一审判决，上诉称：1.股东应就其已履行出资义务承担举证责任，蔡泓卿没有提供其已经履行出资义务的相关证据，应当承担举证不能的后果，一审认定蔡泓卿已出资105万元不能成立。2.蔡泓卿未足额出资、抽逃出资，中迪公司也不存在减资事实，故有权要求蔡泓卿依法承担补缴75万元出资款的义务。3.冯秀蓉受让股份时，明知蔡泓卿出资不实，应对蔡泓卿补缴75万元出资款应承担连带责任。综上，请求：撤销一审判决，支持其一审诉讼请求。 蔡泓卿二审答辩称：1.其不存在抽逃15万元出资款的事实，领款凭证显示该款系冯秀蓉领取。2.验资报告可以证明蔡泓卿已经出资到位，他人代为出资，也是公司股东与出借人之间的关系，不影响认定蔡泓卿已经出资到位。3.蔡泓卿与冯秀蓉签订股权转让协议时，已约定由冯秀蓉承担向公司补缴出资款的责任，故蔡泓卿也无须再向公司承担补缴责任。综上，请求驳回中迪公司的上诉。 冯秀蓉二审未到庭答辩。 二审法院经审理除对一审法院认定的事实予以确认外，另查明蔡泓卿自认，除2011年8月22日出资45万元以外，对于后期验资报告载明的60万元出资款，其并未出资，均系中迪公司出面筹集。中迪公司一审提供的2012年7月15日的15万元的领款凭证载明的领款人为“秀蓉代”，未得到蔡泓卿本人签字认可。 二审法院审理认为：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若干问题的规定（三）》第二十条的规定，公司股东应就其已履行出资义务承担举证责任。现除中迪公司自认以外，蔡泓卿确未提供其他出资证据，无法认定其已向中迪公司全面履行了出资义务。 然而，本案特殊之处在于，一则，中迪公司二审提供的证据虽无法证明股东郑力已全面履行出资义务，但据此可以认定2015年5月12日中迪公司起诉向蔡泓卿、冯秀蓉追缴出资时，作为公司发起人、法定代表人及现任股东的郑力也尚未按期足额缴纳公司章程中规定的认缴出资额；二则，德威公司于2014年3月14日自冯秀蓉、傅秀盛处继受取得中迪公司90%股权，转让价格仅为589.5万元，该转让价格与双方工商登记备案的价格2779.2万元落差巨大，而与对应股权原股东的实际出资金额540万元极其接近，因此，虽德威公司未参加本案诉讼，对其股权受让情况，本案无法予以直接认定，但仅从该转让价格看，德威公司受让股权时知道或应当知道中迪公司实际出资情况的可能性较高。 《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若干问题的规定（三）》第十八条赋予公司享有追缴出资权的目的在于维持公司资本充实、保障公司债权人利益。本案中，考虑到郑力、德威公司的特殊情况，中迪公司若须真正实现公司实收资本与注册资本的一致，则务必在向公司原股东蔡泓卿、受让人冯秀蓉主张权利的同时，一并向公司现股东郑力、受让人德威公司主张权利。现中迪公司无合理理由选择性诉讼，仅追究5%股权原股东蔡泓卿、受让人冯秀蓉的责任，而任由现股东郑力、德威公司逃脱出资责任，显属对其追缴出资权的滥用，有违立法的本意。而且，如本案不考虑公司现股东郑力、德威公司具体情况，径行判令蔡泓卿、冯秀蓉向公司承担出资责任，还将导致郑力、德威公司无对价取得利益，使得股东之间权利、义务严重失衡，违背了公司法股东之间权利平等的原则。 综上，中迪公司本案诉求不当，应当予以驳回。冯秀蓉经传票传唤，无正当理由拒不到庭，可缺席判决。据此，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四十四条、第一百五十四条、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之规定，裁定：一、撤销一审判决。二、驳回中迪公司起诉。 再审中，中迪公司提交下列证据：1．2016年9月1日，浙江中铭会计师事务所有限公司浙中会专〔2016〕第1357号《专项审计报告》，证明：（1）股东郑力已自觉补缴出资款；（2）德威公司将真实存在于中迪公司的债权充足资本金，即债转股。既本案不存在无对价取得利益，也未造成股东间权利义务严重失衡，更无侵害原股东利益。2.王升旨的答辩状，证明王升旨也认为中迪公司股东郑力、德威公司是否补缴出资与本案无关。3.湖州市吴兴区人民法院（2015）湖吴商初字第425号民事判决书和湖州市中级人民法院（2017）浙05民终549号民事判决书，证明蔡泓卿承认其仅出资45万元。 本院认为，证据1、2与本案不具有关联性，不予认定。证据3，对蔡泓卿出资45万元的事实，一审法院已作出认定。 本院再审认定的事实与二审认定的一致。 本院再审认为，本案争议在于中迪公司请求蔡泓卿补足出资是否符合法律规定。涉及股东未全面履行出资义务的法律规定，《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若干问题的规定（三）》第十八条规定：“有限责任公司的股东未履行或者未全面履行出资义务即转让股权，受让人对此知道或者应当知道，公司请求该股东履行出资义务、受让人对此承担连带责任的，人民法院应予支持；公司债权人依照本规定第十三条第二款向该股东提起诉讼，同时请求前述受让人对此承担连带责任的，人民法院应予支持。受让人根据前款规定承担责任后，向该未履行或者未全面履行出资义务的股东追偿的，人民法院应予支持。但是，当事人另有约定的除外。”从该条规定看，股东未履行或全面履行出资义务的，公司请求该股东履行出资义务，人民法院应予支持，就本案而言，按照2013年8月23日中迪公司章程修正案，股东认缴的出资额为2100万元，非专利技术出资988万元。蔡泓卿持有5％的股份，其出资额应为105万元，蔡泓卿二审中自认其实际出资45万元，应认定蔡泓卿在中迪公司设立后，未按约定全面履行出资义务。冯秀蓉在受让蔡泓卿股份当时，也为中迪公司的股东，对蔡泓卿未全面履行出资义务也应知情，故蔡泓卿应履行未出资60万元的义务，冯秀蓉应对蔡泓卿的补足出资义务承担连带责任。二审法院以中迪公司无合理理由选择性诉讼，驳回中迪公司的起诉，缺乏法律依据，存有不当。 综上，中迪公司的再审理由成立。二审法院认定事实清楚，但适用法律错误。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零七条第一款、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第一百四十四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若干问题的规定（三）》第十八条之规定，判决如下： 一、撤销嘉兴市中级人民法院（2016）浙04民终字第392号民事裁定和嘉兴市南湖区人民法院（2015）嘉南商初字第619号民事判决； 二、蔡泓卿于本判决送达之日起10日内向中迪公司补足出资60万元； 三、冯秀蓉对本判决第二项确定的蔡泓卿的付款义务承担连带责任。 如果未按本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按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 本案一审案件受理费11300元，由中迪公司负担2260元，蔡泓卿负担9040元，财产保全费4270元，由蔡泓卿负担，冯秀蓉对蔡泓卿应承担的部分负连带责任。二审案件受理费11300元，由中迪公司负担2260元，蔡泓卿负担9040元，冯秀蓉对蔡泓卿应承担的部分负连带责任。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此页无正文） 审判长  何忠良 审判员  李建宏 审判员  颜晓杰 二〇一八年一月三十一日 书记员  吕 俊 ·1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