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市第一中级人民法院民 事 判 决 书(2018)京01民终5464号上诉人（原审被告）：北京弘大体育服务有限公司，住所地北京市昌平区城北街道西环路北口弘大路l号12栋l层。法定代表人：孙月芝，该公司经理。委托诉讼代理人：尚晓东，该公司办公室主任。委托诉讼代理人：刘宇轩，北京智深律师事务所律师。被上诉人（原审原告）：刘玉兰，女，1958年4月12日出生，住内蒙古呼伦贝尔市。被上诉人（原审原告）：伊莉娜，女，1983年4月26日出生，住北京市昌平区。被上诉人（原审原告）：伊利奇，男，1985年10月l0日出生，住辽宁省大连经济技术开发区。以上三被上诉人之共同委托诉讼代理人：王秀芳，北京市中伦律师事务所律师。上诉人北京弘大体育服务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弘大体育公司）因与被上诉人刘玉兰、伊莉娜、伊利奇违反安全保障义务责任纠纷一案，不服北京市昌平区人民法院(2018)京0114民初3097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8年6月13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因符合《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六十九条之规定，不开庭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弘大体育公司上诉请求：撤销一审法院判决，依法改判驳回刘玉兰、伊莉娜、伊利奇一审全部诉讼请求或发回重审。事实与理由：一审法院认定事实不清，适用法律错误。一审判决的主观认定大于客观事实，违背逻辑思维及社会经验法则，判决弘大体育公司承担赔偿责任的比例明显过重，缺乏事实、证据和法律支撑，对弘大体育公司不公。伊某的死亡原因为心脏病发，只是其当时恰巧处于游泳池中，溺水的死亡调查结果仅经过尸表检验而未经尸检，依据不足。刘玉兰、伊莉娜、伊利奇辩称，同意一审法院判决，不同意弘大体育公司的上诉请求和理由。一审法院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刘玉兰、伊莉娜、伊利奇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判令弘大体育公司赔偿刘玉兰、伊莉娜、伊利奇死亡赔偿金1248120元，丧葬费46236元，精神损失费100000元，总计1394356元人民币。一审法院认定事实:刘玉兰系伊某的妻子，伊莉娜系伊某的女儿，伊利奇系伊某的儿子。2017年4月8日，伊某在弘大体育公司办理了会员卡，有效期自2017年5月10日起共两年。2017年11月7日9时53分，伊某来到弘大体育公司的经营场所，首先到健身区域进行健身训练，11时46分来到游泳馆，在南侧第二条泳道深水区和浅水区来回游泳，当时泳池内包括伊某共有3人在游泳，中途有1人离开。12时03分05秒伊某游至深水区时开始原地划水，身体逐渐下沉，直至12时03分30秒，立于水中，头部被水面没过，身体在水中缓慢挪动，试图向岸边方向靠拢，12时04分15秒，伊某完全沉入水底，不再动弹。在此期间，有2名救生员高米、陈扬一直坐在泳池岸边,并未察觉伊某异常。12时09分20秒，高米起身巡视，12时10分15秒，走到伊某下沉区域观察，随后取来救生杆碰了碰伊某，12时10分40秒，跳下水中将伊某往岸上拖拽；12时10分50秒，陈扬起身往该方向跑来；二人将伊某拖上岸，轮流为伊某进行心肺复苏、人工呼吸等抢救措施。随后，游泳馆其他工作人员赶来，并报120急救，12时41分，急救人员赶到，随后将伊某抬走，送往北京市昌平区医院进行抢救。13时36分，伊某经抢救无效后，被宣布死亡。关于伊某的死亡原因，刘玉兰、伊莉娜、伊利奇主张系由于弘大体育公司未尽到安全保障义务导致的溺水死亡，从伊某发生下降到趴到水底，两名救生员都在相同角落的椅子上看手机，到高米起身巡逻时，另一名救生员还在看手机，另一名救生员参与救助时已经八分钟过去了，导致错过了黄金的救护期；弘大体育公司只认可一名救生员在看手机，并主张，伊某游泳时系突然出现身体下沉，且没有呼救和挣扎，工作人员很难发现，伊某应属于自身疾病复发导致丧失意识进而导致溺水死亡。结合公安机关的询问笔录、民警出警录像和公安机关出具的《鉴定结论书》、《关于伊某死亡的调查结论》等证据，法院认定如下事实：1.在公安机关对昌平区医院医生的询问笔录显示，民警问“该人到抢救室时状态如何”，医生答“来时就面色青紫，呼吸和心跳就都没有了”；民警问“能判断该人因何死亡吗”，医生答“只能确定为院外死亡，具体死因不详”；2.2017年11月7日13时41分，在昌平区医院抢救室，民警询问刘玉兰“他以前有心脏病史吗”，刘玉兰回答“他原来也这样犯过一次”，民警问“他以前犯过一次是吗”，刘玉兰答“犯过一次，检查还是没检查出来过”；3.伊某死亡后，刘玉兰不同意对伊某进行尸体解剖检验，理由是家庭有佛教信仰，希望入土为安；北京市公安局昌平分局经现场勘查、尸表检验、调查访问等，于2017年11月9日，作出《鉴定结论书》和《关于伊某死亡的调查结论》，认定伊某系溺死死亡，该人死亡不属于刑事案件。另查一，弘大体育公司于2016年11月28日取得《高危险性体育项目经营许可证》，许可项目为游泳（培训），其中登记有游泳救生员3名，社会体育指导员（游泳）3名；弘大体育公司还取得了《卫生许可证》；本案中高米、陈扬取得了救生员资质。庭审中，弘大体育公司称，游泳馆的泳池面积为250平方米，游泳馆没有医护人员，日常管理中每个班有2名救生员值班。另，弘大体育公司提供《游泳人员须知》《溺水抢救操作规范》《游泳救生心肺复苏流程图》的照片，证明其尽到了告知提示义务，刘玉兰、伊莉娜、伊利奇对此不予认可，并表示即使弘大体育公司张贴了上述内容的图片，也不能证明实际履行了救助义务。另查二，伊某系城镇户籍，出生于1957年2月2日，其父亲、母亲均先于其本人死亡。刘玉兰、伊莉娜、伊利奇称伊某未取得深水合格证。另查三，刘玉兰、伊莉娜、伊利奇于2018年1月11日向法院申请诉前财产保全，请求法院依法查封、冻结、扣押弘大体育公司价值130万元的银行存款或同等价值的其他财产，法院于2018年1月11日裁定冻结弘大体育公司名下的银行存款共计130万元或查封、扣押同等价值的其他财产。刘玉兰、伊莉娜、伊利奇支付保全费5000元。一审法院认为，宾馆、商场、银行、车站、娱乐场所等公共场所的管理人或者群众性活动的组织者，未尽到安全保障义务，造成他人损害的，应当承担侵权责任。在没有第三人介入的情况下，违反安全保障义务致人损害的，安全保障义务人承担直接责任。被侵权人对损害的发生也有过错的，可以减轻侵权人的赔偿责任。当事人对自己提出的诉讼请求所依据的事实或者反驳对方诉讼请求所依据的事实，应当提供证据加以证明，当事人未能提供证据或者证据不足以证明其事实主张的，由负有举证证明责任的当事人承担不利的后果。本案争议焦点系弘大体育公司作为健身和游泳场馆的经营方，是否尽到了安全保障义务。安全保障义务的判断标准需要借助法律法规等的规定（法定注意义务）和理性人（审慎管理人）的判断标准，从“物”即配套设施、设备等方面和“人”即配备适当人员方面提供预防和消除危险以及救助等保障。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国家标准对游泳场所开放与技术要求的规定：游泳池水面面积在250㎡以下的，至少配备固定水上救生员2人；至少设有流动救生员1人；至少有医务人员1名；有醒目的“游泳人员须知”及其他必要的安全警示；人工游泳场所实行深水游泳合格证验证制度；游泳场所开放时间必须有值班人员、救生人员、医务人员、保卫人员现场值班。结合相关规定及本案案情，法院认为，弘大体育公司作为向社会公开提供“高危险性体育项目”有偿服务的单位，应当对消费者承担较高的安全保障义务，不仅应具备相应资质，配置救生人员、救生设备、安全警示制度等，更应将相关安全保障制度落实到位，但弘大体育公司对于伊某的死亡具有明显过错：首先，救生员应当高度关注游泳池内所有泳客的状态，本案中，弘大体育公司的救生员虽然在岗，但是在对伊某的施救上存在重大过失。从监控视频可见，事发时游泳馆光线较好，水面上只有3人在游泳（且有1人中途离开），但救生员疏于观察和巡逻，在伊某发生异常状况后长达数分钟后才发现，导致救助不及时，显然没有尽到专业救生员应当具备的足够的注意和救助义务。弘大体育公司辩称伊某没有呼救和挣扎故而没有发现，法院认为，对于“高危险性体育项目”的经营者和专业救生员而言，对其职责要求不是以受害者的呼救或挣扎为前提，故其所主张的理由，法院不予采信。其次，弘大体育公司未按国家标准对游泳场所开放与技术要求的规定设置医务人员，未对伊某落实深水合格证验证即允许伊某到深水区游泳，导致提高了危险发生的可能性及在危险发生后不能及时救助、后果加重的可能性。综上，弘大体育公司未尽合理限度范围内的安全保障义务，应当对伊某的死亡承担相应的赔偿责任。与此同时，游泳作为一项具有一定风险的运动方式，对游泳者的体能及相关身体机能具有较高的要求。本案中，事发时伊某已六十岁，在游泳前已经进行了约一个半小时的健身，后又坚持继续游泳，运动量较大，且在未持有深水合格证的情况下到深水区游泳。根据刘玉兰在医院抢救伊某时向民警表示“他原来也这样犯过一次”“检查还是没检查出来过”等，可见，不论伊某是否有确诊的疾病，既然以往曾有过不适的症状，就应结合自身状况，合理安排运动和休息时间、游泳区域等，避免危险发生。综上，伊某对于自身死亡的后果也具有一定的过错。综合考虑本案案情及双方的过错程度，法院认为，弘大体育公司应对伊某的死亡后果承担60%的责任，伊某自身承担40%的责任。刘玉兰、伊莉娜、伊利奇主张的丧葬费、死亡赔偿金，符合法律规定，具体数额由法院根据伊某的年龄、相关统计标准、赔偿责任比例等确定，过高部分法院不予支持。其中，丧葬费刘玉兰、伊莉娜、伊利奇主张按2016年的相关标准计算，法院对此不持异议。结合双方的责任比例，法院认定弘大体育公司应当赔偿刘玉兰、伊莉娜、伊利奇死亡赔偿金和丧葬费共计（62406元/年×20年+7706元/月×6个月）×60%=776613.6元。伊某的突然离世，使刘玉兰、伊莉娜、伊利奇必然遭受精神损害，综合本案案情，法院酌情确认精神损害抚慰金为3万元。综上所述，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十六条、第二十二条、第二十六条、第三十七条第一款和《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人身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二十七条、第二十九条以及《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之规定，判决：一、被告北京弘大体育服务有限公司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赔偿原告刘玉兰、伊莉娜、伊利奇死亡赔偿金、丧葬费共计776613.6元。二、被告北京弘大体育服务有限公司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赔偿原告刘玉兰、伊莉娜、伊利奇精神损害抚慰金30000元。三、驳回原告刘玉兰、伊莉娜、伊利奇的其他诉讼请求。如果未按本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本院二审期间，弘大体育公司围绕上诉请求提交了以下证据材料：北京市昌平区人民法院（2018）京0114行初216号案件（以下简称216号案件）的案件受理通知书、权利义务告知书原件、216号案件受理费收据复印件、216号案件一审行政裁定书复印件、216号案件二审上诉状复印件，证明弘大体育公司针对北京市昌平公安分局对伊某死亡作出的调查结论提出行政诉讼。弘大体育公司同时就上述行政诉讼向本院提出中止诉讼申请。弘大体育公司向本院申请调取伊某医保报销记录、一次性抚恤金和丧葬费发放记录，以查实伊某有无心脏病史以及是否属于病故。刘玉兰、伊莉娜、伊利奇二审未提交新证据，不同意弘大体育公司于二审期间提交的全部申请，对上述申请的关联性均不予认可；对弘大体育公司提交的关于216号案件的相关诉讼文书的真实性予以认可，对于关联性与证明目的不予认可。本院对各方当事人提交的二审证据材料认证如下：弘大体育公司于二审提交的证据材料与本案争议问题不具有关联性，故本院不作为新证据采纳。因弘大体育公司提出的中止审理申请，不符合《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五十条规定的中止诉讼的法定情形，故本院对其申请予以驳回。因弘大体育公司申请调取的证据材料与本案不具有关联性，故本院对其申请予以驳回。本院经审理查明，一审法院查明的事实属实，本院予以确认。本院认为，本案争议的焦点如下：一、伊某死亡的损害后果与弘大体育公司的安全保障行为之间是否具有关联性；二、弘大体育公司所应承担的责任比例。关于争议焦点一，当事人对自己提出的诉讼请求所依据的事实或者反驳对方诉讼请求所依据的事实有责任提供证据加以佐证，没有相关证据或证据不足以证明当事人的事实主张的，由负有举证责任的当事人承担不利后果。弘大体育公司上诉主要认为伊某死亡系因心脏病发，其死亡结果与弘大体育公司无关联性。但因伊某已经过公安机关的鉴定及调查认定为溺亡，弘大体育公司尽管提出因未尸检而使死亡原因鉴定结论欠准确的质疑，但未能提供充分证据初步证明其质疑成立并能够推翻上述鉴定及调查结论，故本院对公安机关作出的鉴定及调查结论予以采信。本院经查看事发过程监控录像，可见伊某在沉入弘大体育公司经营的游泳馆池底数分钟内，弘大体育公司的两名救生员均未能及时发现并抢救，故可以认定伊某溺亡的损害后果与弘大体育公司未尽到安全保障义务的行为之间存在关联性。关于争议焦点二，宾馆、商场、银行、车站、娱乐场所等公共场所的管理人，未尽到安全保障义务，造成他人损害的，应当承担侵权责任。被侵权人对损害发生也有过错的，可以减轻侵权人的责任。本案双方当事人的责任比例，由各自对于损害后果的发生所负有的过错程度决定。涉案泳池在事发时游泳人数较少，室内光线较强，在不排除有水波反光导致视线障碍的情形下，救生员更应高度注意泳池内人员安全，加强观察与巡视。本案中，两名救生员坐于泳池同一侧的同一区域相邻座位，未能谨慎注意池内人员游泳状况并及时发现伊某的异常情况，且在连续数分钟内未进行巡视。因此弘大体育公司在对会员履行安全保障义务的行为上具有较为明显的疏忽大意的过失，该过失不以会员发生游泳异常的具体诱因而有所区别，主要体现在“发现”和“营救”两个环节的欠及时性。与此同时，游泳具有一定风险，对游泳者的身体机能具有较高要求。本案中，事发时伊某已六十岁，在游泳前已经进行了约一个半小时的健身，后又坚持继续游泳，运动量较大，且在未持有深水合格证的情况下到深水区游泳。根据刘玉兰在医院抢救伊某时向民警表示“他原来也这样犯过一次”“检查还是没检查出来过”等，可见，不论伊某是否有确诊的疾病，既然以往曾有过不适的症状，就应在自知其身体状况的情况下对此运动项目可能存在的风险尽谨慎的注意义务，按照游泳场馆的提示和自身身体状况合理安排游泳时间和游泳节奏，避免危险发生。因此，伊某对于自身死亡的后果也具有一定的过错。但即使伊某可能因自身疾病诱发游泳困难而发生溺水情形，弘大体育公司仍可通过依据相应国家标准配备的救生人员的及时营救来减轻或避免损害后果的发生，这也是游泳场馆依法要求配备相应救生设备及人员的原因所在。因此本院综合本案证据材料认为，弘大体育公司的过错大于伊某自身的过错。一审法院酌定弘大体育公司承担60%的责任比例并无不当。一审法院对于刘玉兰、伊莉娜、伊利奇主张的各项损失金额的核定亦无不当，本院予以维持。综上所述，弘大体育公司的上诉请求不能成立，应予驳回；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予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规定，判决如下：驳回上诉，维持原判。二审案件受理费11866元，由北京弘大体育服务有限公司负担（已交纳）。本判决为终审判决。审 判 长 张永钢审 判 员 张 琦审 判 员 丁少芃二〇一八年九月五日法官助理 吴银娇书 记 员 张梦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