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苏省泰州市中级人民法院民 事 判 决 书(2017)苏12民终1950号上诉人（原审被告）：中国工商银行股份有限公司泰兴广源支行，住所地江苏省泰兴市大庆东路9号。负责人：胡双庆，行长。上诉人（原审被告）：中国工商银行股份有限公司泰兴支行，住所地江苏省泰兴市国庆西路4号。负责人：谢波，行长。两上诉人共同委托诉讼代理人：栾斌，中国工商银行股份有限公司泰兴支行科长。两上诉人共同委托诉讼代理人：符宏庆，江苏星月城律师事务所律师。被上诉人（原审原告）：张秋霞，女，汉族。委托诉讼代理人：戴小天，江苏福坤律师事务所律师。上诉人中国工商银行股份有限公司泰兴广源支行（以下简称工行广源支行）、中国工商银行股份有限公司泰兴支行（以下简称工行泰兴支行）因与被上诉人张秋霞储蓄存款合同纠纷一案，不服江苏省泰兴市人民法院(2016)苏1283民初3731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7年8月3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审理了本案。本案现已审理终结。工行广源支行、工行泰兴支行上诉请求：撤销一审判决，发回重审或改判驳回张秋霞的一审诉讼请求。事实和理由：1、一审判决认定张秋霞到工行广源支行目的是办理存款业务错误。我方认为张秋霞到工行广源支行是办理开立账户及转账业务，张秋霞对转账给朱星军凭证签字确认，说明其对款项划入朱星军账户借给个人是明知的，且后来也从介绍人处获取利息，事后也是和介绍人等人向个人催款，这些行为表明张秋霞与个人之间形成民间借贷关系，而不是一审认定的办理存款业务。2、工行广源支行与张秋霞之间没有形成储蓄存款合同关系。虽然张秋霞在工行广源支行开户，取得泰兴的工行卡，并由其将山东工行卡中的150万元转入新开的泰兴工行卡中，若没有后续的转账行为，可以确认此时形成储蓄关系，但是从张秋霞自己按密码，在转账凭证上签名，将此卡中的150万元转入朱星军卡中，之后张秋霞卡中就不存在150万元，因此一审法院没有全面分析张秋霞当日在柜面办理的所有业务，仅以前部分行为就认定构成储蓄存款合同关系，显然不全面，认定失当。另一方面，一审法院确认，张秋霞所取得的存单是伪造的，因此依照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存单纠纷案件的若干规定》第五条第（二）项第4款应确认该存单无效，由此可以认定双方之间没有形成真实的存储合同关系。3、一审法院判决上诉人承担责任，不能成立。工行广源支行为张秋霞办理泰兴的工行卡，将张秋霞山东工行卡中的150万元转入新办的泰兴工行卡中，尔后将泰兴工行卡中的150万元转入朱星军的工行卡上，这三笔业务办理流程是符合银行的操作规定，且相应的凭证已交张秋霞本人签字确认，上诉人在办理这三项业务中并没有过错，本案中所谓的到泰兴办理高息存款、出具伪造的存单，均是案外人的犯罪手段，完全属于相应的案外人的个人行为，不是上诉人职务行为的履行。对于案外人的犯罪行为，上诉人既无法控制，也不是上诉人加强管理就可以杜绝和避免的，因此判决上诉人承担法律责任是不当的。4、张秋霞本身存在重大过错，由此造成的损失应由自己承担。张秋霞并非正常存款，而是贪恋高利，说明主观并非善意，对案涉业务办理过程中以鞠祥文等个人名义出具保证书这明显有别于正常储蓄业务的做法，并未提出反对意见或合理怀疑，对相应转账凭证中的150万元是转入朱星军卡中，对于该明显有别于正常存款业务的地方，张秋霞却没有认真细看凭证内容，仍然在该凭证上签字确认，才使得该转账业务顺利完成，案外人的犯罪目的得以实现，说明张秋霞是缺乏应有的谨慎注意义务，因此张秋霞自身具有明显过错，且过错与损失之间有因果关系，其损失应自行承担。张秋霞答辩称，我认为上诉人的四点理由是一审中双方反复争议的焦点，上诉人在上诉状中没有新的事实和理由。关于上诉人的四点上诉理由，我认为一审法院判决正确，我在上诉人工作时间、工作场所，通过上诉人的工作人员，及上诉人的工作流程办理了150万元存款业务，并且取得了加盖上诉人真实印章的存单，双方的存款储蓄关系成立。另外，在一审法院生效刑事判决书中认定上诉人经办人张馗作为上诉人负责办理个人金融业务的工作人员，利用职务上的便利伙同他人将我的存款挪作他用，已经认定是挪用资金罪，所以我认为上诉人的上诉理由均不成立。另外关系上诉人强调的转账给朱星军这一情节，在刑事案件中也已经明确认定是在我不知情的情况下张馗利用职务上的便利进行的银行操作。请求二审法院驳回上诉人上诉请求，维持一审判决。张秋霞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1、判令工行广源支行、工行泰兴支行返还存款132万元及利息10万元（暂计算至起诉之日止，具体请求计算至实际支付之日止）；2、由工行广源支行、工行泰兴支行承担诉讼费及相关费用。一审诉讼过程中，张秋霞变更第一项诉讼请求为：判令工行广源支行、工行泰兴支行返还存款123万元及利息（利息从2014年12月25日起按年息3.3%计算至实际给付之日）。一审法院认定事实：2014年12月份的一天，为帮助钱玉明融资，工行广源支行工作人员张馗与陆文辉商议以工行泰兴支行需要办理贴息存款的名义，套取存款人的资金。张馗套打出一张盖有工行广源支行业务章的空白存单交给陆文辉，陆文辉使用上述空白存单套打出户名为张秋霞、存入金额为150万元的工行存单，并让人送至张馗处。2014年12月24日，陆文辉通过中间人鞠祥文联系存款人张秋霞至工行广源支行办理存款业务。同日，张秋霞带着150万元银行储蓄卡来到工行广源支行工作人员张馗柜台处办理存款业务，张馗将150万元转账至其为张秋霞办理的归属地为泰兴的工行银行卡后，又将上述资金转账至陆文辉指定的户名为朱星军银行卡上，并将伪造的150万元整存整取（普通）存单交付给张秋霞。存单载明，存入日为2014年12月24日，到期日2015年12月24日，利率3.3%。后朱星军的账户转账37.5万元给鞠祥文，鞠祥文转账18万元利息给张秋霞；朱星军的账户又转账30万元给钱玉明，转账10万元给邵云明，转账借款40万元给张馗，余款被朱星军的账户取现。2015年8月6日，工行泰兴支行向泰兴市公安局举报张馗等人涉嫌伪造金融票证一案，泰兴市公安局于当日立案侦查。2016年9月28日泰兴市人民检察院指控张馗犯伪造金融票证罪、挪用资金罪向一审法院提起公诉。一审法院经审理于2016年12月27日作出（2016）苏1283刑初651号刑事判决。该判决认为张馗伙同他人伪造金融票证，其行为已构成伪造金融凭证罪，其系共同犯罪，依法应予以惩处。张馗身为国有控股商业银行负责办理个人金融业务的一般工作人员，利用职务上的便利，伙同他人（陆文辉、杨宁，二人均另案处理）挪用本单位资金归个人使用，数额巨大，超过三个月未还，其行为已构成挪用资金罪，且系共同犯罪，依法亦应予以惩处。一审法院据此作出判决：一、张馗犯伪造金融凭证罪，判处有期徒刑一年四个月，并处罚金人民币五万元；犯挪用资金罪，判处有期徒刑四年六个月。决定执行有期徒刑五年，并处罚金人民币五万元。二、追缴张馗所挪用的资金共计人民币405万元，与在案赃款人民币45万元（暂存一审法院），一并发还给工行泰兴支行。该刑事判决书现已发生法律效力。存款到期，张秋霞到工行广源支行要求取款，工行广源支行告知张秋霞该存款单是假的，张秋霞于2016年5月12日向一审法院起诉。后张秋霞又收到鞠祥文9万元，诉讼中张秋霞认可该9万元及“鞠祥文转账18万元”计算为工行广源支行返还的本金。本案审理过程中，工行泰兴支行认为鞠祥文、钱玉明与本案审理具有法律上的利害关系，于2017年3月8日向一审法院提出申请，要求追加鞠祥文、钱玉明为本案第三人参加诉讼。张秋霞不同意追加第三人。一审法院认为，工行广源支行与张秋霞之间的存款合同关系成立。张秋霞在工行广源支行的工作时间、工作场所，通过工行广源支行的工作人员，根据工行广源支行的工作流程，办理了150万元的存款业务，并且取得了加盖工行广源支行真实印章的存单，双方的存储关系成立。双方应当依约履行各自义务。工行广源支行作为法定储蓄机构在为张秋霞办理储蓄存款业务，并出具整存整取定期储蓄存单的情况下，应当依照存单的记载内容，按照储蓄业务的规定，对存款进行有效管理。工行广源支行的经办人张馗作为工行广源支行负责办理个人金融业务的工作人员，利用职务上的便利，伙同他人将张秋霞的存款挪作他用，一审法院生效的法律文书确认：张馗利用职务上的便利，伙同他人挪用本单位资金归个人使用。判决追缴张馗所挪用的资金一并发还给工行泰兴支行。因此工行广源支行应当承担返还张秋霞款项的责任。工行广源支行应当返还张秋霞123万元，并按同期活期存款利率支付相应利息的责任。工行广源支行为工行泰兴支行的下级分支机构，且生效法律文书确认追缴张馗所挪用的资金后也是发还给工行泰兴支行，因此，张秋霞要求工行泰兴支行承担相应的责任，符合法律规定，予以支持。工行泰兴支行要求追加鞠祥文、钱玉明作为本案第三人参加诉讼，张秋霞不同意追加第三人，而且张馗的犯罪事实在刑事案件中已经审理查明，因此，对工行泰兴支行的该申请不予采信。综上，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六条、第八条、第六十条、第一百零七条，《中华人民共和国商业银行法》第六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四十二条之规定，判决：一、工行广源支行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返还张秋霞存款本金123万元及利息（利息从2014年12月25日起按银行同期活期存款利率计算至实际给付之日）；二、工行泰兴支行对上述债务承担连带清偿责任；三、驳回张秋霞的其他诉讼请求。工行广源支行、工行泰兴支行如果未按本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向原告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案件受理费17580元，由张秋霞负担2580元，工行广源支行、工行泰兴支行负担15000元（此款张秋霞已垫付，工行广源支行、工行泰兴支行在给付上述款项时一并付给张秋霞）。二审中，双方当事人均未提交新的证据。本院经审理，一审查明的事实正确，本院予以确认。本院另查明，2014年12月24日，张馗将150万元转账至其为张秋霞办理的归属地为泰兴的工行银行卡后，张馗又出具一份中国工商银行个人业务凭证，将张秋霞的150万元转账至户名为朱星军的银行卡中，张秋霞在个人业务凭证下方客户签名栏内签名。该个人业务凭证打印的字有部分重叠，且不太清晰。本案二审中争议焦点是：张秋霞与工行广源支行有无形成储蓄存款合同关系；如未形成储蓄存款合同关系，张秋霞与工行广源支行谁存在过错，由此造成的损失应由谁来承担。本院认为：一、银行工作人员在从事业务活动中实施犯罪行为，如果其行为构成表见代理，则应认定银行与相对人之间的合同成立；反之，不能认定银行与相对人之间存在合同关系，银行不应承担合同责任。根据本案查明的事实，本案所涉储蓄存款系工行广源支行工作人员张馗伙同非银行工作人员的陆文辉等人，以高息为引诱骗取张秋霞至工行广源支行办理存款。在办理存款过程中，张馗让张秋霞在个人业务凭证上签名，从而将张秋霞在工行广源支行银行卡上的150万元资金转出至朱星军的银行卡上，当日朱星军通过银行转账方式给付鞠祥文37.5万元，后鞠祥文转账18万元给张秋霞。经一审法院（2016）苏1283刑初651号刑事判决认定，张馗的上述行为已构成犯罪。在银行工作人员实施的犯罪活动中，如果相对人存在过错，则不能认定银行工作人员的行为构成表见代理。对于相对人是否存在过错，可从其是否尽到适当的注意义务、其行为对银行工作人员实施犯罪所起的作用等方面综合加以判断。在银行正常业务中，基于对银行的信赖，相对人只需要尽一般注意义务即可。但在非正常业务中，相对人应尽充分的注意义务。本案中，张秋霞在工行广源支行办理150万元存款业务，张馗出具给张秋霞的存单上载明利率为3.3%，后张秋霞又收到18万元利息，合计年利率高达15.3%，张秋霞应当认识到国有商业银行不可能有如此之高的利息，而且银行也不可能在存款后就支付利息，因此，这是一起典型的银行非正常业务。张秋霞在张馗出具的字迹重叠、并不太清晰的转账凭证上签名，且按照张馗的批示完成一系列的操作，导致存款被转至朱星军的银行卡，张秋霞并没有尽到充分的注意义务。尽管这是工行广源支行工作人员张馗的犯罪手段，但这也是张秋霞疏于防范所致，也恰恰是因为张秋霞在转账凭证上的签名，张馗才得以将150万元成功转入到第三人银行卡中，张秋霞签名的行为客观上帮助了张馗实施犯罪活动。综上，应当认定张秋霞在本案中具有过错，工行广源支行工作人员张馗的行为不构成表见代理。因此，张馗的行为不能认定为工行广源支行的意思表示，工行广源支行与张秋霞之间未成立储蓄存款合同关系，无须承担合同责任。二、银行对于其工作人员实施犯罪不承担合同责任情形下，如果银行有明显过错，且该过错行为与相对人的损失之间有因果关系的，银行对其过错所造成的损失，应当承担赔偿责任。相对人有过错的，可以减轻银行的赔偿责任。本案中，张馗之所以能够实施犯罪，主要原因在于其系工行广源支行的工作人员。基于张馗的银行工作人员身份，张秋霞对其产生信赖并疏于防范，最终导致张馗将150万元转出而造成资金损失。上述情形的发生，与工行广源支行对其工作人员监管不力密不可分，故工行广源支行在本案中具有明显过错，应对张秋霞的资金损失承担主要的赔偿责任。张秋霞亦有过错，可减轻工行广源支行的赔偿责任。根据本案相关案情，本院酌定工行广源支行对张秋霞资金损失123万元承担85%的赔偿责任，即工行广源支行赔偿104.55万元，其他15%的资金损失由张秋霞自行承担。鉴于工行泰兴支行与工行广源支行之间的关联关系，工行泰兴支行应共同承担赔偿责任。三、本案中，张秋霞诉请工行广源支行承担储蓄存款合同责任，法院经审查认定双方当事人未成立储蓄存款合同关系，但工行广源支行对张秋霞的资金损失负有赔偿责任。对于上述情形，只要法院确定工行广源支行应承担的赔偿责任与张秋霞主张的合同责任同为给付金钱义务，且工行广源支行应承担赔偿责任的数额不超过张秋霞主张合同责任的标的额，则法院可以直接判决工行广源支行承担赔偿责任，而无须再向张秋霞予以释明。这并不超出张秋霞的一审诉讼请求。相反，如果要求法院对此类情形进行释明，在张秋霞不予变更时驳回其诉讼请求，这种做法会增加当事人讼累，不利于保护张秋霞的合法权益。因此，工行泰兴支行所提出的应驳回张秋霞一审诉讼请求的上诉请求不能成立，本院不予支持。四、刑事法律规范与民事法律规范具有不同的立法目的，对行为人的行为在刑法上的评价并不能取代对该行为在民法上的处理。民事责任如何承担，应根据民事法律规范以及相关案件事实进行认定。本案中，生效的刑事判决认定张馗构成挪用资金罪，且判决追缴张馗所挪用的资金405万元，与在案赃款45万元，一并发还给工行泰兴支行。但就本案事实而言，张秋霞存入工行广源支行150万元，因其在相关转账凭证上签名，该150万元已被转至第三人银行卡中，张秋霞在工行广源支行已无存款，所以不能认定张秋霞的150万元资金还在银行，故张秋霞辩称双方存在储蓄存款合同关系的理由不能成立。但鉴于生效刑事判决追缴张馗所挪用的资金发还给工行泰兴支行，因而在执行过程中，如果能够执行到与本案有关的款项，则工行泰兴支行应将其中的15%返还给张秋霞。综上，一审法院查明案件事实正确，但在张秋霞是否具有过错的认定上存在不当之处，由此造成实体处理上出现偏差，本院对此予以纠正。上诉人关于被上诉人应自行承担与其过错相应民事责任的上诉请求成立，本院予以支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六条第一款、第二十六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规定，判决如下：一、撤销泰兴市人民法院（2016）苏1283民初3731号民事判决；二、中国工商银行股份有限公司泰兴广源支行、中国工商银行股份有限公司泰兴支行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共同赔偿张秋霞104.55万元；三、驳回张秋霞其他一审诉讼请求。如果未按本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一审案件受理费17580元，由上诉人中国工商银行股份有限公司泰兴广源支行、中国工商银行股份有限公司泰兴支行负担13150元，被上诉人张秋霞负担4430元；二审案件受理费17580元，由上诉人中国工商银行股份有限公司泰兴广源支行、中国工商银行股份有限公司泰兴支行负担14943元，被上诉人张秋霞负担2637元（被上诉人张秋霞、上诉人中国工商银行股份有限公司泰兴广源支行、中国工商银行股份有限公司泰兴支行分别预交了一、二审案件受理费，在履行本判决时双方一并结清）。本判决为终审判决。审判长  俞爱宏审判员  叶志军审判员  陈霄燕二〇一八年一月二十六日书记员  黄鹏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