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庆市第一中级人民法院民 事 判 决 书(2017)渝01民终7529号上诉人(原审原告):重庆三拓工贸有限公司，住所地重庆市沙坪坝区69号附38-3-4，统一社会信用代码918500106577154899C。法定代表人：李伟，总经理。委托诉讼代理人：宋明洋，重庆兴胜律师事务所律师。委托诉讼代理人：骆瑞明，重庆兴胜律师事务所律师。被上诉人（原审被告）：重庆市坤达建筑工程有限公司，住所地重庆市璧山区璧城街道沿河东路南段78号，统一社会信用代码915002272039051415。法定代表人：赵健西，董事长。委托诉讼代理人：刘顺南，泰和泰(重庆)律师事务所律师。委托诉讼代理人：刘雪翱，重庆伟豪律师事务所律师。上诉人重庆三拓工贸有限公司（以下简称三拓公司）因与被上诉人重庆市坤达建筑工程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坤达公司）买卖合同纠纷一案，不服重庆市璧山区人民法院(2017)渝0120民初2334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7年11月8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了调查审理。三拓公司的委托诉讼代理人宋明洋，坤达公司的委托诉讼代理人刘顺南、刘雪翱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三拓公司上诉请求：撤销原判，依法改判支持三拓公司的一审诉讼请求。事实和理由：一审法院认定事实不清，封维金代表坤达公司与三拓公司签订《钢材购销合同》符合表见代理的构成要件，三拓公司签订合同时已经尽到充分审慎义务，有充足理由相信封维金就是代表坤达公司签订《钢材购销合同》，一审法院并未就涉案项目钢材的货物来源作出认定和查实。一审法院理解及适用法律错误，在认定三拓公司签订合同是否善意且无过失时并未作出综合分析判断，无论封维金是否是“大圆祥·双星阳光”项目经理，都不能否定本案中封维金有权代表坤达公司与三拓公司签订合同的表象，一审法院以《钢材购销合同》尾部载明的农行账户为封维金个人账户，而否定封维金的表见代理行为，以及对三拓公司在合同履行过程中存在明显过失的认定均过于主观和片面。案外人彭定礼向三拓公司支付的300万元货款应当被认定为坤达公司向三拓公司支付货款的行为。坤达公司辩称，封维金的行为不构成表见代理，《授权委托书》、《项目经理任命决定》均系复印件，不能认定封维金构成表见代理；《证明》明确载明经济责任和法律责任应由封维金承担，与表见代理不相符；坤达公司未在《钢材购销合同》上盖章，合同未生效。封维金作为技术负责人，无权代表坤达公司签订钢材买卖合同。不能依据（2017）渝01民终152号民事判决书认定封维金构成表见代理。三拓公司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1.判令坤达公司支付三拓公司货款7956174.72元，并自2015年4月1日起至还清之日止，以尚欠欠款为基数，每月按欠款总额的3.5%向三拓公司计付违约金；2.本案诉讼费用由坤达公司承担。一审法院认定事实：“大圆祥·双星阳光”工程由坤达公司承建。2013年12月18日，坤达公司给封维金（男，1964年3月9日出生，汉族，住重庆市璧山区出具《授权委托书》，该《授权委托书》填写载明：“本人赵健西（姓名）系重庆市坤达建筑工程有限公司（投标人名称）的法定代理人，现委托封维金（姓名）为我方代理人。代理人根据授权，以我方名义签署、澄清、说明、补正、递交、撤回、修改大圆祥·双星阳光工程（项目名称）施工投标文件、签订合同和处理有关事宜，其法律后果由我方承担。代理人无转委托权。附：法定代表人身份证明。投标人：重庆市坤达建筑工程有限公司（盖单位公章）……身份证号码：XXXX委托代理人：封维金（签字）身份证号码：XXXX……2013年12月18日”。该《授权委托书》投标人栏处加盖有坤达公司印章。2014年1月16日，坤达公司的《证明》载明：重庆市坤达建筑工程有限公司承建的大圆祥•双星阳光工程，该工程项目由封维金（身份证：XXXX）全权负责该工程质量、安全，其经济和法律责任由封维金承担。特此证明！重庆市坤达建筑工程有限公司，项目负责人：封维金。2014年1月16日。其中“项目负责人：封维金”一栏系在坤达公司盖章后手写添加。同时，编号为渝坤达文【2014】7号的重庆市坤达建筑工程有限公司《关于任命大圆祥•双星阳光工程执行项目经理的决定》的文件载明：“大圆祥·双星阳光工程项目部：经公司研究决定，任命封维金为大圆祥·双星阳光工程项目部执行项目经理，负责大圆祥•双星阳光项目工程建设工程日常管理工作。特此通知，重庆市坤达建筑工程有限公司。2014年3月4日。”（此份文件无坤达公司签章确认）。三拓公司庭审陈述，2014年3月22日，封维金持前述《授权委托书》复印件、《证明》、渝坤达文【2014】7号文件同三拓公司签订《钢材购销合同》，该合同首部载明供方重庆三拓工贸有限公司（乙方），需方重庆市坤达建筑工程有限公司大圆祥·双星阳光项目部（甲方），该合同载明：“甲、乙双方根据我国《合同法》之规定，在平等自愿，互惠互利的基础上，就甲方承建的双星.阳光工程项目所需钢材约2000吨，经共同协商，签订如下合同……第一条、2、供货厂家：由建设单位确定厂家水钢、威钢、达钢的钢材……第三条、钢材结算价格及付款方式：3、付款方式及期限：甲方以现金或转账方式付款给乙方。乙方先垫付1000吨钢材款，但所垫钢材款甲方按乙方交货之日起以每月2.5%计算资金占用费支付乙方，垫满1000吨甲方开始分别支付70%钢材款和资金占用费给乙方，甲方工程封顶后4个月内按实际供货数量全部结清……第十一条、违约责任1、若甲方按约定时间未付清应付钢材款，所余下的钢材总款按每月3.5%计算惩罚性违约金……”。封维金在该合同尾部甲方委托代理人栏处签字盖章，该合同甲方（需方）栏处未加盖坤达公司印章，同时注明联系电话XXX，付款人账户为农行XXX。三拓公司在乙方（供方）处盖章确认。另，三拓公司庭审中陈述，已有案外人彭定礼向其支付货款3000000元。另查明，本案中《钢材购销合同》尾部“甲方付款人账户”一栏载明的“农行XXXX”为封维金的个人账户。一审法院认为，经当事人确认，本案的争议焦点在于：一、封维金是否有权代表坤达公司与三拓公司签订买卖合同；二、封维金的行为是否构成表见代理。该院就上述争议焦点评议如下：一、关于封维金是否有权代表坤达公司与三拓公司签订合同的问题。第一，庭审中，三拓公司陈述封维金持坤达公司于2013年12月18日出具的《授权委托书》及《证明》、渝坤达文【2014】7号文件于2014年3月22日与三拓公司签订《钢材购销合同》，且该授权委托书经坤达公司举证证明，系重庆市璧山区建筑工程招、投标阶段的格式文书；其次，从该《授权委托书》的具体内容看，虽有“签订合同”四字，但该委托书落款署名载明为“投标人：重庆市坤达建筑工程有限公司”且授权内容也有中有“投标人名称”“施工投标文件”等字样，故可以确认该授权仅为投标阶段的授权文书，而不是建设工程施工阶段的授权委托书；再次，该授权委托书尾部载明的时间为2013年12月18日，根据原告举示的《大圆祥•双星阳光土石方工程施工承包合同》，封维金作为坤达公司的委托代理人与重庆大圆祥房地产开发有限公司签订了土石方工程施工承包合同，其签订时间也为2013年12月18日，也可推定该授权委托书为招、投标阶段的专用文书。第二、坤达公司于2014年1月16日出具的《证明》，明确载明：“该工程项目由封维金全权负责该工程质量、安全，其经济责任和法律责任由封维金承担”，从中也可以知晓封维金的职责仅为负责工程的质量、安全，且坤达公司并未授权封维金可以代表其对外签订买卖合同。第三、渝坤达文【2014】7号文件无坤达公司签章确认，本院不予认可。第四，综合三拓公司、坤达公司提供的证据及庭审陈述，1、封维金无坤达公司出具的任命书；2、坤达公司在重庆市璧山区城乡建设委员会登记备案的“大圆祥·双星阳光”工程的项目经理为吉良平而非封维金；3、在坤达公司与重庆大圆祥房地产开发有限公司签订的《大圆祥·双星阳光土石方工程施工承包合同》中封维金仅为委托代理人而未注明是项目经理；4、坤达公司也未以其他方式明确表示封维金为“大圆祥·双星阳光”工程的项目经理，故该院认定封维金不是“大圆祥·双星阳光”工程的项目经理。综上，足以认定封维金无权代表坤达公司与三拓公司签订买卖合同。二、封维金的行为是否构成表见代理的问题。《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四十九条规定：“行为人没有代理权、超越代理权或者代理权终止后以被代理人名义订立合同，相对人有理由相信行为人有代理权的，该代理行为有效。”而表见代理的重要构成要件就是相对人善意且无过失。本案中，第一，三拓公司陈述在与封维金签订《钢材购销合同》时，是基于封维金持有的《授权委托书》、《证明》、渝坤达文【2014】7号文件而相信其有代理权，而与其签订了《钢材购销合同》。但封维金持有的上述材料有诸多瑕疵：1、《授权委托书》系复印件，且可以明确看出是建设工程招标阶段的格式文书，仅是对投标阶段的授权；2、坤达公司出具的《证明》明确载明“封维金全权负责该工程质量、安全”，但并未负责工程的采购事宜，即并未授权封维金代表坤达公司对外签订买卖合同，并且注明“其经济责任和法律责任由封维金承担”，且“项目负责人：封维金”一栏，明显系在坤达公司盖章后手写添加；3、渝坤达文【2014】7号文件虽有任命封维金为“大圆祥•双星阳光”工程项目部执行项目经理的内容，但坤达公司并未盖章确认。综上所述，三拓公司作为从业多年的成熟市场经济主体，在与封维金签订合同时，显然未尽到审慎注意的义务。第二，结合三拓公司、坤达公司双方提交的证据及陈述，可以确认《钢材购销合同》尾部“甲方付款人账户”一栏载明的“农行XXX”为封维金的个人账户，与《证明》载明的“封维金全权负责该工程质量、安全，其经济责任和法律责任由封维金承担”的表述一致，且三拓公司陈述的已支付的3000000元货款都是案外人转款至其名下，坤达公司未有向三拓公司支付货款的行为，以上几点与三拓公司陈述《钢材购销合同》的甲方为坤达公司明显矛盾。第三，三拓公司长期从事大宗钢材交易，其在商业行为中应有高于一般人的审查意识和判断能力，本案中涉案《钢材购销合同》的标的高达千万元，合同价值巨大却无合同载明的甲方公司盖章确认，也无其法定代表人签字确认，仅有封维金一人在“委托代理人一栏”签字，在其后的物资调拨单、《重庆三拓工贸有限公司钢材款及加价款对账单》上均只有封维金的签字，显然与一般的合同签订常理及交易习惯不符；在存在上述诸多矛盾之处的情况下，在2014年3月22日合同签订后的长达几年时间内，三拓公司均未要求坤达公司在《钢材购销合同》上加盖公司印章或其法定代表人签字确认，其显然有重大过失。故综合以上几点，该院认定三拓公司与封维金签订《钢材购销合同》时存在明显过失，故封维金的行为不构成表见代理。综上所述，封维金与三拓公司签订的《钢材购销合同》系其个人的行为，对坤达公司不发生效力，故一审法院对三拓公司的诉讼请求不予支持。该院遂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第一款以及《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四十八条之规定，判决：驳回三拓公司的诉讼请求。案件受理费35146元，由三拓公司承担。二审中，三拓公司向本院提交了重庆旺隆建材有限公司出具的情况说明，载明：重庆旺隆建材有限公司从未与坤达公司就其承建的璧山“大圆祥·双星阳光工程”签订任何钢材购销合同，从未向“大圆祥·双星阳光工程”进行钢材供货。坤达公司认为，该证据属于证人证言，证人应当出庭接受双方讯问后才能作为定案证据；璧山区城乡档案馆调取的钢筋检测报告载明涉案钢材系由重庆旺隆建材有限公司提供的；根据合同相对性原理，不能以涉案工地承建者或供货者是谁来推导买卖主体。本院二审查明事实与一审查明一致，本院予以确认。经当事人确认，本院二审争议焦点在于：一、封维金的行为能否构成对坤达公司的表见代理；二、三拓公司与坤达公司之间是否存在买卖合同关系。关于第一个争议焦点，本院认为，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当前形势下审理民商事合同纠纷案件若干问题的指导意见》的规定，合同法第四十九条规定的表见代理制度不仅要求代理人的无权代理行为在客观上形成具有代理权的表象，而且要求相对人在主观上善意并且无过失地相信行为人有代理权。本案中，三拓公司提出封维金在与三拓公司签订《钢材采购合同》时出具了《授权委托书》、《证明》、渝坤达文【2014】7号文件，客观上形成封维金具有代理权的表象。但相关证据存在重大瑕疵：《授权委托书》仅为坤达公司在建设工程招标阶段的格式文书，且一审中三拓公司陈述封维金向其出具的《授权委托书》为复印件；《证明》仅载明封维金“全权负责该工程质量、安全”而并无对外签订买卖合同的权限；渝坤达文【2014】7号文件并无坤达公司的盖章确认。根据一般商业惯例，对合同相对方的授权文件及合同签订人员权限进行审查，应为企业合约审查的重点，三拓公司作为成熟的市场经济主体，在判断封维金是否具有代理权的问题上，未能仔细审核进而识别出风险，存在疏忽懈怠的明显过失，不符合表见代理制度关于相对人需为善意无过失的要件，因此，封维金的无权代理行为不能构成表见代理。三拓公司在二审中援引已生效的（2017）渝01民终152号民事判决书中关于“封维金大多数是以项目负责人身份签署”的论述，试图证明三拓公司在签订《钢材购销合同》时并没有过错。本院认为，判断三拓公司是否有理由相信封维金的行为是否构成对坤达公司的表见代理的时点应为订立合同时，该判决关于封维金于2014年12月1日与彭定礼签订借款合同时能够代表坤达公司的认定与本案无关联性，更不能反推封维金在2014年3月22日与坤达公司签订《钢材采购合同》时能够代表坤达公司。关于第二个争议焦点，本院认为，就合同本身而言，《钢材购销合同》中约定合同的生效条件为“自双方签字盖章之日起生效”，但该合同中甲方签章处仅有封维金签字，并无坤达公司印章；从履行情况看，在三拓公司提供的出库单、物资调拨单、发货单等证据上签字的提货人也均为封维金。封维金既非坤达公司的法定代表人，也非坤达公司授权的委托代理人，不能仅凭封维金签字就认定坤达公司为《钢材购销合同》的签订主体和履约主体。三拓公司主张的300万元货款系由案外人打入三拓公司账户，且付款的性质及原因不明。因此，从合同的订立到履行，从收货到付款，均不能反映坤达公司的意思表示，无证据证明封维金系以坤达公司名义与三拓公司发生交易行为，并且坤达公司嗣后对封维金的行为也未予以追认。根据合同相对性原则，坤达公司并不是《钢材购销合同》的相对方，三拓公司与坤达公司之间的买卖合同关系不成立。综上，三拓公司的上诉请求不能成立，应予驳回。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予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之规定，判决如下：驳回上诉，维持原判。二审案件受理费70292元，由上诉人重庆三拓工贸有限公司负担。本判决为终审判决。审判长 颜 菲审判员 张 毅审判员 彭海波二〇一八年一月十一日书记员 张天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