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建省福州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9）闽01民终7004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反诉原告）：福州市台江区义洲街道红旗经济合作社，住所地福建省福州市台江区义洲浦东村**。 法定代表人：林敬明，合作社主任。 委托诉讼代理人：黄岩平，福建大佳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反诉被告）：卢济栋，男，1950年12月17日出生，汉族，住福建省福州市台江区。 委托诉讼代理人：衷孙连，福建合立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詹祝权，福建合立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福州市台江区义洲街道红旗经济合作社（以下简称“红旗经合社”）因与被上诉人卢济栋侵害集体经济组织成员权益纠纷一案，不服福建省福州市台江区人民法院（2019）闽0103民初11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红旗经合社上诉请求：请求撤销一审判决，改判驳回卢济栋的一审诉讼请求，支持红旗经合社一审的反诉请求或将本案发回重审。事实与理由：一、一审认定卢济栋请求分配财产属于物权请求权，不适用诉讼时效错误。根据《民法总则》第一百九十六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民事案件适用诉讼时效制度若干问题的规定》第一条的规定，本案集体所有的不动产被拆迁后，红旗经合社获得的拆迁补偿款属于种类物，不属于特定物。该拆迁补偿款进行分配后，相应的种类物也不复存在。卢济栋的拆迁补偿款利益因“错误”分配行为受到侵害，应适用侵权诉讼时效。一审认定村民福利待遇事项不适用诉讼时效没有法律依据。卢济栋的请求超过2年诉讼时效或3年诉讼时效部分，均不能得到支持。二、即便卢济栋具备作为社员的条件，但其用实际行为放弃了社员的权利，不能因此认定其享有社员权利。卢济栋未被确定为社员资格，当时对此并未提出异议。因未参加集体劳动，2003年卢济栋等25名赤卫建筑社下岗人员均未被确定为社员，本村相似100多名村民未被认定社员资格。红旗经合社只有社员才有选举权，卢济栋不在选民名单之内，自2003年至今已15年，卢济栋对此从未提出异议，早已放弃了其作为社员的权利和资格。三、卢济栋已实际履行了《共同协议》，对其具有法律约束力。四、红旗经合社的章程具有法律效力，根据章程及相关规定，社员资格由社员代表大会确认，在章程尚未被确认无效的情况下，只能依章程规定的程序认定社员资格，人民法院无权介入基层群众性自治组织的内部管理事务。五、根据章程的规定，红旗经合社相应分配权由社员会议决定，即便卢济栋被认定为具有社员资格，人民法院也无权代替经合社行使分配权。卢济栋由于长期没有履行社员义务，其无权主张享有平等分配权。六、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村民委员会组织法》第二条第一款、第二款的规定，村民委员会依法处理村民自治范围内的相关事项，相关土地社员资格认定、土地补偿费分配、村民福利待遇等事项均属于村民自治范围，人民法院无权直接代为判决处理自治事项。七、即便卢济栋享有平等的分配权，之前的分配方案未撤销之前，卢济栋主张按之前的分配金额进行判决，明显错误。拆迁补偿款总额固定，之前是按269个社员进行分配，现若新增100多个社员，原先的分配方案应予以撤销。按一审法院的判决思路会直接造成红旗经合社破产，将严重影响社会的安定稳定。 卢济栋辩称，一、一审认定侵害集体经济组织成员权益属于物权法的调整范围，依法不适用诉讼时效，有充分的事实及法律依据，并无不当。我国《物权法》五十九条、第六十三条等相关法律明确规定，集体财产不仅表现为财产权，更是一种生存权，《民事案由规定》也将侵害集体经济组织成员权益纠纷，列入物权纠纷范畴。因红旗经合社长期以来一直错认卢济栋集体经济组织成员身份，未按其成员同等标准让卢济栋享受权益，本质上侵犯了卢济栋的成员身份权，依法成员权也不适用诉讼时效制度。假设适用诉讼时效，卢济栋主张相关权利的诉讼时效也应当从红旗经合社侵权行为终止之日起计算，而红旗经合社的侵权行为直到今天仍处于持续状态，故卢济栋的诉请也未过诉讼时效。另从（2018）闽01民终1052号民事判决查清的事实及卢济栋一审提供的《申请报告》显示，卢济栋知道权益被侵害后也一直通过沟通、信访、诉讼在维权，客观上也不存在已过诉讼时效之说。二、一审认定卢济栋是红旗经合社集体经济组织成员依据充分，并无不当。根据证据及生效判决可以确认卢济栋是红旗经合社集体经济组织成员。三、一审认定该所谓《共同协议》对卢济栋没有发生法律效力正确。卢济栋未在《共同协议》中签名，而且还长期就与红旗经合社的纠纷多方投诉、信访、诉讼维权。《共同协议》假设真实也早在2005年就已经作废，同时红旗经合社自己在2018年8月14日也出具说明，申明已对上面签字人员的待遇进行调整，该共同协议已作废。四、红旗经合社以所谓的《章程》、内部管理等为借口，主张人民法院对本案无管辖权，不能成立。从卢济栋原诉讼执行领取70,000元及其他社员诉讼领取的大量款项看，也没看到红旗经合社向其他社员要回一分钱，故红旗经合社违背客观事实。 卢济栋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1．确认卢济栋从出生开始一直是红旗经合社集体经济组织成员，与其他集体经济组织成员享有同等权益及待遇；2．判令红旗经合社向卢济栋支付集体经济组织成员征收补偿款及福利待遇款等款项413,030元；3．判令撤销红旗经合社作出的《红旗经合社社员会议表决结果汇总表》及《红旗经济合作社组织成员身份确认名单草案（第一榜）、（第二榜）》、《红旗经合社集体产权制度改革实施方案》等侵害卢济栋集体经济组织成员权益的文件；4．本案诉讼费由红旗经合社承担。 红旗经合社向一审法院提出反诉请求：1．确认2003年4月12日红旗经合社与何振文等24名原台江镇建筑公司的下岗工人达成的《共同协议》合法有效，该《共同协议》对卢济栋具有法律约束力；2．确认卢济栋已自愿放弃社员资格；3．判令卢济栋赔偿其违约行为给红旗经合社造成的损失61,210元及占用期间的利息（以61,210元为基数，按中国人民银行同期同类贷款利率计息，从反诉之日起计至实际返还之日止）；4．判令诉讼费用由卢济栋承担。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卢济栋为原红旗村村民并久居于红旗村。1976年，卢济栋与其他村民共30人由红旗大队派遣至赤卫公社建筑社工作，1980年12月23日退回原红旗大队。期间卢济栋的户籍未迁出红旗村。1985年10月29日，卢济栋与其妻、子的户籍一同农转非分居立户。原赤卫公社建筑社承接单位福州市江盛建筑工程有限公司于2006年拆迁改制，改制时卢济栋未享受该企业一切待遇。 红旗经合社于2005年6月1日经福州市台江区人民政府同意自原“红旗村委会”改制成立（台政［2005］176号），原属村委会名下的资产、债权债务以及签订的合同全部由经济合作社承接。 2015年6月26日，卢济栋以其为红旗经合社社员、红旗经合社未向其发放社员可享有的拆迁补偿款侵害其集体经济组织成员利益为由诉至一审法院。该案经审理，福州市中级人民法院于2018年3月26日作出（2018）闽01民终1052号终审判决，判决认为：“红旗经合社由原红旗村改制而来，原属村委会名下作为村民基本生活保障的农村土地等集体财产亦均由红旗经合社承接，而卢济栋系红旗村村民并久居于红旗村，户籍亦始终在红旗村，现本案无证据证明卢济栋享有其他经济组织的收益分配，也无证据证明其取得了其他方式的基本生活保障，故卢济栋为红旗经合社社员依据充分”。红旗经合社不服该判决，向福建省高级人民法院申请再审。福建省高级人民法院审查后作出（2019）闽民申1073号民事裁定，认为“红旗经合社于原审中提交的证据仅能证明卢济栋未享受社员福利，而不足以证明卢济栋存在丧失社员资格的情形。二审法院综合在案证据，认定卢济栋为红旗经合社社员，并无不当”，裁定：驳回红旗经合社的再审申请。 2019年1月25日，红旗经合社召开社员会议，议题为：1．审议表决是否同意红旗经合社集体产权制度改革经济合作社社员身份确认基准日定于2018年11月28日；2．审议表决是否同意在基准日时健在的有选举权的社员享有集体资产股份权利，在基准日时已死亡的社员不享有集体资产股份权利。后红旗经合社根据会议表决结果，相继发布“红旗经济合作社组织成员身份确认名单草案”第一榜、第二榜。2019年3月19日，红旗经合社公布《红旗经合社集体产权制度改革实施方案》。 另查，卢济栋自2007年起每月向红旗经合社领取工资，其中2007年月工资300元、2008月工资470元、2009年月工资570元、2010年月工资650元、2011年月工资870元、2012年990元、2013年至2014年月工资1,170元、2015年月工资1,270元、2016年至2018年月工资1,370元。 诉讼中，红旗经合社陈述其社员工资以按劳分配为原则，分为四至五档，卢济栋因不参加劳作、自行“下海”谋生而未能取得社员资格。因红旗经合社向社员发放福利的工资表由红旗经合社保存，故一审法院责令红旗经合社从所有社员中每档随机抽取2名社员（要求其中一人与卢济栋年纪相仿），向一审法院提供自改制后至今的工资册。但红旗经合社仅提供2005年1月、2013年1月的工资册。工资表中显示，2005年1月，红旗经合社向社员发放的工资为460元至670元不等，各人之间金额均有差异；2013年1月红旗经合社向社员发放的工资为4,314元至5,190元不等，各人之间金额亦有差异。 再查，红旗经合社分别于2010年9月召开社员大会，表决通过用房屋拆迁补偿费发给每位有选举权的社员社保补助费30,000元；2016年7月21日召开党员及社员代表会议，表决通过将浦东村125号、127号、129号办公楼拆迁剩余拆迁补偿款发放给每位社员12,500元、额外收入发放给每位社员7,500元；2017年3月召开党员及社员代表会议，表决通过工业路290号-302号店面的拆迁补偿款发放给2016年8月在册有选举权的社员每人10,000元；2017年5月对再次到账的工业路290号-302号店面的拆迁补偿款按每人12,000元标准进行安置；2017年11月向全体社员发放红利100,000元。 另，2003年4月12日红旗经合社与何振文等24名原台江镇建筑公司的下岗工人达成《共同协议》，协议内容为：“我们原都是红旗村在职社员（红旗建筑修缮社工人），1977年并入台江镇建筑公司，后因镇建筑公司业务不足，我们均前后下岗，由镇企业办函回在家，现均无业，生活无着落，特别是随着年龄的增长，已达到退休年龄，失去劳动力。现经我们申请，红旗村委会决定，对原台江镇建筑公司我村人员达到退休年龄（男55周岁、女50周岁），每人每月发给生活费230元（在其他任何地方如有享受退休待遇的均不享受此待遇）。除此再不享受村其他任何待遇，未达到退休年龄的，自谋职业解决生活出路，保证不向村里提任何要求，待达到退休年龄后，再享受以上同等待遇”。卢济栋未在该《共同协议》中签名。2018年8月14日，红旗经合社出具一份《有关的说明》，声明该共同协议已作废，并对以上人员的退休待遇进行了调整。 一审法院认为，卢济栋系红旗经合社社员的事实，已由生效判决确认，卢济栋理应享有社员权益。卢济栋提出的补偿款等待遇有相关会议文件、会议纪要及转账凭证等证据支持，一审法院予以采信。关于卢济栋的工资差额部分，因其他同等身份社员工资表等证据由红旗经合社持有，在一审法院责令其提供证据的情况下，红旗经合社仍未按要求提供相应证据，产生的不利后果应由红旗经合社承担；且红旗经合社在庭审中提出社员工资分为四至五档的陈述，与其提供的部分年份工资表中所载工资发放记录不能相互印证，故对其抗辩意见一审法院不予采纳。就红旗经合社提出的诉讼时效抗辩，一审法院认为，《中华人民共和国物权法》第五十九条规定，农民集体所有的不动产和动产属于本集体成员集体所有，侵害集体经济组织成员权益属于物权法的调整范围，红旗经合社未向卢济栋分配上述财产侵害了卢济栋的物权请求权，依法不适用诉讼时效，故对红旗经合社的该抗辩意见，一审法院亦不予采纳。现卢济栋提出红旗经合社应当支付其收益分配413,030元的诉请于法有据，一审法院予以支持。卢济栋要求确认其为红旗经合社社员的诉请业已经生效判决认定，其再就同一事实、同一法律关系向法院提起诉讼，违反“一事不再理”原则。对卢济栋的该项诉请，一审法院不予支持。另卢济栋无证据证明《红旗经济合作社组织成员身份确认名单草案》第一榜、第二榜等文件已发生效力，亦无证据证明《红旗经合社集体产权改革实施方案》、《红旗经合社社员会议表决结果汇总表》的制定有违反相关法律、法规强制性规定，故其要求撤销上述文件的诉请依据不足，一审法院不予支持。 就红旗经合社的反诉诉讼请求，一审法院认为，《共同协议》签署于2003年，卢济栋不仅未在协议中签名，还就其与红旗经合社的纠纷多方投诉维权。鉴于卢济栋、红旗经合社之间特殊的身份关系，红旗经合社按《共同协议》中的金额向卢济栋发放工资的行为，不足以证明卢济栋有认可《共同协议》的意思表示，故红旗经合社诉请确认该协议对卢济栋发生法律效力依据不足，一审法院不予支持。现生效判决已确认卢济栋为红旗经合社社员，红旗经合社再诉请要求卢济栋返还已经发放的近三年福利待遇61,210元于法无据，一审法院亦不予支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总则》第一百一十四条、第一百七十九条第一款第四项、第一百九十六条、《中华人民共和国物权法》第五十九条及《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第一款、《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的解释》第九十条之规定，判决：一、福州市台江区义洲街道红旗经济合作社应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一次性支付给卢济栋集体经济组织成员待遇413,030元；二、驳回卢济栋的其他诉讼请求；三、驳回福州市台江区义洲街道红旗经济合作社的全部诉讼请求。案件受理费7,495元、反诉案件受理费665元，由福州市台江区义洲街道红旗经济合作社负担。 本院二审期间，红旗经合社提交：证据1．《申请报告》2019年2月26日，证明高茂桂、卢济兴、林长国、卢济松、林美英、兰珍妹、刘景明、林大尉、何麟棋、余美娇、施瑞英共十一名红旗村村民在收到款项150,000元后，自愿放弃其他之前拆迁补偿款的主张；证据2．《报告》2019年2月10日，证明郑宗光、林培英、林能辉、卢济灼、卢振贵、卢济雄等原赤卫建筑社下岗人员在收到款项100,000元后，自愿放弃其他之前拆迁补偿款的主张；证据3．《确认书》2019年1月28日、29日、31日，2019年2月1日、2日，证明除卢济栋、卢美雄外，其他原赤卫建筑社下岗人员均表示对红旗经合社历年发放的生活补助费、过年过节费、医疗补助等相关经济、福利待遇无异议，同意继续按原标准享受上述待遇，放弃其他额外待遇主张。卢济栋提交：证据1．《报销单》《领取表》，证明（2018）闽01民终1052号确认卢济栋社员资格的判决生效后，卢济栋依法要求同等福利待遇，红旗经合社，逼迫卢济栋等人签订放弃权利的《确认书》，直到2019年7月19日才补发；证据2．《红旗经济合作社收、支情况》（2019年第一季度），证明红旗经合社2018年通过发放奖金等形式发放拆迁款648万元，补发拆迁补偿款达301.1万元，高升诉讼后红旗经合社又认可并补发了拆迁补偿款及5年的工资福利46.95万元。本院经审查认为，红旗经合社提交的《申请报告》《报告》《确认书》与本案不具有关联性。卢济栋提交的《红旗经济合作社收、支情况》、《报销单》《领取表》，因红旗经合社对真实性无异议，对其真实性予以认可，但补发高升拆迁补偿款及工资福利的情况与本案不具有关联性。 根据本案现有证据，本院确认一审法院认定的事实属实。 本院认为，根据生效判决确认卢济栋系红旗经合社社员的事实，其享有其他社员同等待遇的权益，因此卢济栋诉请红旗经合社支付集体经济组织成员征收补偿款及福利待遇款等有合理依据。结合信访事项处理答复意见书、卢济栋的申请报告及本案在案证据，卢济栋从2010年起就上述问题向有关部门反映。卢济栋诉请红旗经合社向其发放2010年后的征收补偿款197,700元，予以支持；诉请支付2008年7月之后的工资及福利待遇差额款103,965元，予以支持。对2008年7月前的工资及福利待遇差额款，一审法院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物权法》第五十九条予以支持，适用法律错误，本院予以纠正，综上，红旗经合社应向卢济栋支付款项共计301,665元。 综上所述，红旗经合社的上诉请求有理部分，予以支持，无理部分，予以驳回。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规定，判决如下： 一、撤销福建省福州市台江区人民法院（2019）闽0103民初11号民事判决； 二、福州市台江区义洲街道红旗经济合作社应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一次性支付给卢济栋款项301,665元； 三、驳回卢济栋一审其他诉讼请求； 四、驳回福州市台江区义洲街道红旗经济合作社一审其他诉讼请求及二审其他上诉请求。 如果未按本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 本案一审案件本诉受理费7,495元，由卢济栋负担2,021元，福州市台江区义洲街道红旗经济合作社负担5,474元，反诉案件受理费665元，由福州市台江区义洲街道红旗经济合作社负担；二审案件受理费8,160元，由卢济栋负担2,021元，福州市台江区义洲街道红旗经济合作社负担6,139元。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余秋萍 审 判 员 张 敏 审 判 员 陈雁兰 二〇一九年十一月一日 法官助理 陈 奇 书 记 员 王 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