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东省高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9）鲁民再821号 再审申请人（一审原告、二审上诉人）：邹平益佳进出口有限公司，住所地邹平市经济开发区邹长路**。 法定代表人：宋永志，总经理。 委托诉讼代理人：王鹏，山东正义阳光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申请人（一审被告、二审被上诉人）：山东邹平钰科实业有限公司，住所地邹平市高新街道办事处。 法定代表人：李刚，经理。 委托诉讼代理人：商艳丽，山东年轮律师事务所律师。 再审申请人邹平益佳进出口有限公司（以下简称益佳公司）因与被申请人山东邹平钰科实业有限公司（以下简称钰科公司）民间借贷纠纷一案，不服山东省滨州市中级人民法院（2018）鲁16民终603号民事判决，向本院申请再审。本院于2019年5月28日作出（2019）鲁民申1832号民事裁定，提审本案。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公开开庭审理了本案。再审申请人益佳公司的委托诉讼代理人王鹏、被申请人钰科公司的委托诉讼代理人商艳丽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益佳公司申请再审请求：1.撤销山东省滨州市中级人民法院（2018）鲁16民终603号民事判决和原邹平县人民法院（2017）1626民初2409号民事判决；2.改判钰科公司偿还益佳公司借款200万元及利息108万元；3.一二审诉讼费用由钰科公司承担。事实和理由：2016年7月，为索要案涉借款益佳公司在一审法院提起诉讼，钰科公司没有到庭应诉，也没有进行诉讼时效抗辩，一审法院判决支持益佳公司诉讼请求后，钰科公司提出上诉，二审法院以一审法院适用简易程序审理公告送达案件程序严重违法为由发回重审，发回重审后，一审法院又审查诉讼时效问题，不符合《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民事案件适用诉讼时效制度若干问题的规定》，而且原一审程序违法并非益佳公司的原因，益佳公司不应当承担不利后果。 钰科公司答辩称，益佳公司的再审请求无事实和法律依据，依法应予驳回。事实和理由：本案借款时间为2010年11月9日，借款期限为2个月，借款期限届满后，益佳公司从未向钰科公司主张过权利，对此益佳公司已在原审中自认，法院应予认定。（2016）鲁1626民初2197号案件诉讼文书系直接交由邮政机构送达，并未直接送达，也未在钰科公司处张贴公告，钰科公司是在一审法院作出判决后得知该案件，故丧失了主张权利的机会。对于益佳公司主张适用的《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民事案件适用诉讼时效制度若干问题的规定》第四条，钰科公司认为该条仅适用于二审程序，且钰科公司有证据证明益佳公司的诉讼请求已经超出诉讼时效。 益佳公司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1.钰科公司偿还益佳公司借款200万元及利息108万元，共计308万元；2.本案诉讼费用由钰科公司承担。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2010年11月9日，钰科公司向山东东申进出口有限公司借款500万元，并为其出具借条一份，载明“今山东邹平钰科实业有限公司向山东东申进出口有限公司借款人民币伍佰万元整，定于2011年1月8日归还。”钰科公司法定代表人李俊签字并加盖公司印章。同日山东东申进出口有限公司以支票形式支付给钰科公司借款500万元。2012年1月12日，山东东申进出口有限公司更名为邹平益佳进出口有限公司。2011年4月份钰科公司偿还益佳公司借款100万元，8月份偿还200万元。2011年1月9日、8月18日、10月27日钰科公司偿还益佳公司647999元。 一审法院认为，本案争议焦点为本案的诉讼时效问题。钰科公司为益佳公司出具的借条中明确约定还款时间为2011年1月8日。根据《民法通则》第一百三十五条规定“向人民法院请求保护民事权利的诉讼时效期间为二年，法律另有规定的除外。”第一百三十七条规定“诉讼时效期间从知道或者应当知道权利被侵害时起计算。但是，从权利被侵害之日起超过二十年的，人民法院不予保护。有特殊情况的，人民法院可以延长诉讼时效期间。”本案诉讼时效应从2011年1月9日开始计算，2011年4月至10月，钰科公司分多次偿还益佳公司借款，导致诉讼时效中断，根据双方认可的偿还数额，钰科公司最后一次偿还益佳公司借款的时间为2011年10月27日，因此诉讼时效中断后从2011年10月28日重新开始计算。庭审中益佳公司主张曾多次口头或电话向钰科公司催要，钰科公司不予认可，益佳公司未提供相应证据予以证实，对其主张不予支持。自2011年10月28日开始至2016年6月23日益佳公司提起本案诉讼，已超过两年的诉讼时效规定，且益佳公司未提供证据证实本案存在诉讼时效中止、中断及延长的事由，因此益佳公司的诉讼请求不应得到支持。一审法院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第一百三十五条、第一百三十七条、第一百四十条之规定，作出（2017）鲁1626民初2409号民事判决：驳回益佳公司的诉讼请求。案件受理费31440元，保全费5000元，共计36440元，由益佳公司负担。 益佳公司上诉请求：1.撤销（2017）鲁1626民初2409号民事判决，依法改判钰科公司偿还益佳公司借款本金200万元及利息108万元；2.诉讼费用由钰科公司承担。 二审法院对一审查明的事实予以确认。 二审法院认为，第一，对于案涉借款是否约定利息问题。益佳公司主张案涉借款约定了利息，利息为2%，钰科公司对此不予认可。益佳公司提供的借据中并未约定利息，从钰科公司的还款数额亦无法推算出案涉借款对利息有所约定，益佳公司主张案涉借款的利息为2%证据不足。第二，对于诉讼时效问题。诉讼程序机制的构建实质蕴涵着通过构筑正当程序以保证私权争议获得公正裁判的诉讼理念。如果任由义务人在任何审理阶段均可行使诉讼时效抗辩权，则将出现法院无法在一审审理阶段固定讼争焦点，无法有效发挥一审事实审的功能，使审级制度的功能性设计流于形式，产生损害司法程序的安定性、司法裁决的权威性、社会秩序的稳定性等问题。因此，《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民事案件适用诉讼时效制度若干问题的规定》第四条规定：“当事人在一审期间未提出诉讼时效抗辩，在二审期间提出的，人民法院不予支持，但其基于新的证据能够证明对方当事人的请求权已过诉讼时效期间的情形除外。当事人未按照前款规定提出诉讼时效抗辩，以诉讼时效期间届满为由申请再审或者提出再审抗辩的，人民法院不予支持。”上述规定及民事诉讼法的相关规定对诉讼时效抗辩权的行使阶段进行了限制，原则上，义务人关于诉讼时效的抗辩权应当在一审中提出，二审提出的不予支持。在本案原一审中，一审法院对钰科公司公告送达了开庭传票，钰科公司未到庭参加诉讼，一审判决后钰科公司提起上诉，二审法院经审理认为，一审法院适用简易程序审理公告送达案件，属程序严重违法，故将本案发回一审法院重审。由此可见，在原一审中，钰科公司未能行使其抗辩权。重审中，钰科公司提出了诉讼时效抗辩，一审法院对钰科公司的诉讼时效抗辩予以审查，符合保障当事人依法行使诉讼权利的精神。益佳公司主张重审期间不应属于一审期间，重审期间进行诉讼时效抗辩已丧失了权利，法律依据不足，二审不予支持。益佳公司主张其诉讼请求未超过诉讼时效，但并未提供充分证据证明本案存在诉讼时效中止、中断及延长的事由，一审法院驳回益佳公司的诉讼请求并无不当。 综上所述，二审法院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规定作出（2018）鲁16民终603号民事判决：驳回上诉，维持原判。二审案件受理费31440元，由益佳公司负担。 本院再审查明，钰科公司于2011年8月18日向益佳公司还款100万元，于2011年8月22日向益佳公司还款200万元。益佳公司认可该300万元偿还的系案涉借款的本金。 本院再审查明的其他事实与原审查明的事实一致。 本院再审认为，本案的焦点问题是本案发回重审后人民法院应否接受钰科公司提出的诉讼时效抗辩。诉讼时效的制度设计在于督促权利人及时行使权利，避免法律关系长期处于不稳定的状态，同时之于义务人而言，诉讼时效是其享有的一种抗辩权，其行使抗辩权的行为并不导致实体权利消灭，如其不行使抗辩权亦应尊重当事人的意思自治。依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民事案件适用诉讼时效制度若干问题的规定》第四条第一款的规定，当事人在一审期间未提出诉讼时效抗辩，在二审期间提出的，人民法院不予支持，但其基于新的证据能够证明对方当事人的请求权已过诉讼时效期间的情形除外。据此，义务人原则上只能在一审期间行使诉讼时效抗辩，特殊情况下才可以在二审期间提出。本案因发回重审，当事人经历了两次一审，人民法院应否接受钰科公司在发回重审时提出的诉讼时效抗辩，重点在于审查人民法院在第一次适用一审程序审理本案时，是否剥夺或限制了钰科公司的答辩权利。经查，益佳公司起诉后，一审法院通过邮寄送达、公告送达方式向钰科公司送达相关诉讼文书，并且到钰科公司住所地张贴了传票，一审法院的送达程序并无不当，而且钰科公司称公司住所地一直有员工留守，故钰科公司在本案第一次适用一审程序审理时，其不参加诉讼不提出答辩意见的行为，应视为其放弃包括诉讼时效抗辩在内的答辩权，相应法律后果由其自行承担。钰科公司在收到原一审判决后，其在上诉中提出了诉讼时效抗辩，但其提交的新证据企业信用信息公示报告、中国联通山东邹平城南新区营业所出具的证明均与诉讼时效抗辩无关，因此，在一审法院未剥夺钰科公司答辩权的情况下，钰科公司提出的诉讼时效抗辩系在二审中提出，本案发回重审亦与钰科公司行使答辩权无关，故一审法院重审时不应再接受钰科公司的诉讼时效抗辩，否则既会消解缺席审判制度预设的法律后果，也不符合诚实信用原则。 关于案涉借款的本金余额及利息的问题。益佳公司再审时主张，案涉借款共500万元，钰科公司已经偿还本金300万元，虽然在借据中没有约定利息，但实际履行中钰科公司向其员工朱丽芝账户打入647999元，该款是按月息2%支付的借款利息。钰科公司主张双方没有约定利息，除300万元本金外，还打入朱丽芝、杜青账户1444799元，也是归还的本金。本院认为，案涉借款金额共计500万元，借款于2010年11月9日借出，约定于2011年1月8日归还，钰科公司于2011年1月9日转入朱丽芝账户203333元，于2011年2月12日转入杜青账户796800元，于2011年8月18日归还本金100万元，同日还转入朱丽芝账户284666元，于2011年8月22日归还本金200万元，于2011年10月27日转入朱丽芝账户16万元。当事人对上述事实没有异议。益佳公司原审主张借款时口头约定月息1.5%，但再审时主张月息为2%，其主张前后不一致，对其主张的2%月息不予采信。因钰科公司未能举证证明杜青的身份，不能证明其在2011年2月12日向杜青转款796800元与本案的关联性，故对该笔款项本院不予确认。2011年1月9日，案涉借款到期后，钰科公司向益佳公司员工朱丽芝账户转款203333元，该数额不能与月息1.5%对应，故本院认定双方对案涉借款没有约定利息，2011年1月9日的还款应视为对本金的偿还。《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民间借贷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规定》第二十九条的规定，借贷双方既未约定借期内的利率，也未约定逾期利率，出借人主张借款人自逾期还款之日起按照年利率6%支付资金占用期间利息的，人民法院应予支持。依据上述规定，截至2011年8月17日，钰科公司应偿还的逾期还款利息额为174257元（4796667元×6%365天×221天），因钰科公司在2011年8月18日除偿还100万元本金外，另还款284666元，284666元减去应付利息174257元余额110409元应折抵本金，故截至2011年8月18日，钰科公司尚欠本金4796667元-1000000元-110409元=3686258元。截至2011年8月21日，钰科公司应偿还的逾期还款利息额为2423.84元（3686258元×6%365天×4天），因2011年8月22日钰科公司只偿还了200万元本金，故2011年8月22日起计算逾期付款利息时应以1686258元为基数，截至2011年10月26日，钰科公司应付逾期付款利息18294.74元（1686258元×6%365天×66天），因2011年10月27日钰科公司付款160000元，该款在减去2423.84元和18294.74元后余额139281.42元应折抵本金，故截至2011年10月27日，剩余本金为1546976.58元。因益佳公司起诉时主张的利息系计算到2010年6月9日止，故本案的逾期付款利息应以1546976.58元为基数，按照6%的年利率从2011年10月27日计算至2016年6月9日。 综上，益佳公司的部分再审请求成立，本院予以支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零七条第一款、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规定，判决如下： 一、撤销山东省滨州市中级人民法院（2018）鲁16民终603号民事判决和原邹平县人民法院（2017）鲁1626民初2409号民事判决； 二、山东邹平钰科实业有限公司于本判决生效十日内偿还邹平益佳进出口有限公司本金1546976.58元及利息（以1546976.58元为基数，自2011年10月27日至2016年6月9日止，按6%的年利率计算）； 三、驳回邹平益佳进出口有限公司的其他诉讼请求。 如果未按本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 一审案件受理费31440元，由邹平益佳进出口有限公司负担11270元，山东邹平钰科实业有限公司负担20170元，保全费5000元由山东邹平钰科实业有限公司负担；二审案件受理费31440元，由邹平益佳进出口有限公司负担11270元，山东邹平钰科实业有限公司负担20170元。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冯 波 审判员 崔志芹 审判员 李召亮 二〇一九年十一月二十二日 书记员 王亚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