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南省第一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9）琼96民终1819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蒋万胜，男，1937年5月7日出生，汉族，现住海南省琼中黎族苗族自治县。 委托诉讼代理人：赖忠建，海南顺翔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蒋毅，系蒋万胜的儿子。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琼中黎族苗族自治县中平学校，住所地海南省琼中县中平镇墟。 负责人：梁居海，该校校长。 委托诉讼代理人：王婷，海南威盾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蒋万胜因与被上诉人琼中黎族苗族自治县（以下简称琼中县）中平学校（以下简称中平学校）合同纠纷一案，不服海南省琼中县人民法院（2019）琼9030民初393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案于2019年10月10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因本案没有新的事实和证据，本案不开庭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蒋万胜上诉请求：1.撤销一审判决，改判支持其诉讼请求；2.本案诉讼费由中平学校承担。事实和理由：第一，一审认定涉案协议有效错误。《海南省征地青苗及地上附着物补偿标准》(2014年修订)第二条规定：“凡在本省范围内依法征收农民集体所有土地涉及青苗及地上附着物补偿的，均按本标准执行(具体补偿标准见附件)。依法收回国有农用地使用权涉及青苗及地上附着物补偿的，参照本标准执行。临时占用土地涉及青苗及地上附着物补偿的，参照本标准执行。”中平学校收回蒋万胜种植槟榔的土地使用权应给付的青苗补偿，应按上述规定的补偿标准来执行。涉案协议未按上述规定确定的补偿标准来确定补偿数额，违反了法律、行政法规的强制性规定，且损害他人利益，涉案协议应认定无效。第二，涉案协议由中平学校提供且提前印好，中平学校要求蒋万胜签名时并未告知国家对青苗补偿有明确规定，降低补偿标准，系对蒋万胜合法权益的损害。在签订涉案协议的前一天，中平学校向蒋万胜送达《关于建设学校运动场及游泳池用地范围内青苗及地上附着物迁移的紧急公告》，蒋万胜受公告中“迁出期限为2018年4月25日至2018年5月1日，请上述范围内所有地上青苗及附属物的物主，自公告之日起，在范围内的地上青苗及附属作物全部迁出，逾期不迁者，视为无主处理”的影响，才违心在涉案协议上签名。第三，蒋万胜年老体衰，一审认定“蒋万胜虽年老身体患病，但是意识清楚，能正确独立地表达自己的意思，具有完全民事行为能力，其与中平学校签订涉案协议的行为与其心智相符，是其真实意思表示，且协议内容也不违反法律、行政法规禁止性规定，也不存在侵犯第三人合法权益的情形，因此，该协议具有法律效力”没有科学依据，判决理由不成立。综上，一审判决错误，应予撤销，恳请二审法院在查明事实的基础上，依法支持蒋万胜的上诉请求。 中平学校辩称：首先，经一审法院调查，蒋万胜思维清晰，具备完全民事行为能力，可见蒋万胜签署协议时，其心智与社会经验相符，蒋万胜签订协议系其真实意思表示。蒋万胜主张签订涉案协议时存在欺诈胁迫，根据“谁主张谁举证”的举证原则，蒋万胜对此负有举证责任，蒋万胜未举证则应承担举证不能的不利后果。涉案协议不存在欺诈、显失公平的事由，内容未违反法律法规禁止性规定，双方签订协议后已按协议履行。其次，蒋万胜使用中平学校土地耕种属于私占私种，中平学校从未向蒋万胜收取任何费用，在中平学校需要使用土地时蒋万胜应无偿归还，该土地不是征收地，原则上不存在赔偿或补偿，考虑到蒋万胜独立居住、年龄大，中平学校才酌定给予一定补偿。最后，蒋万胜主张撤销涉案协议，已超过一年的除斥期间。综上，一审判决查明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予维持；蒋万胜上诉理由不成立，应予驳回。 蒋万胜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判决变更中平学校补偿蒋万胜经济损失58753元，并承担本案诉讼费用。在一审庭审中，蒋万胜将诉讼请求变更为：1.撤销蒋万胜与中平学校于2018年4月26日签订的《协议》；2.判令琼中县教育局与中平学校连带赔偿蒋万胜槟榔等经济损失87996元；3.判令琼中县教育局和中平学校承担诉讼费用。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为了按照琼中县委县政府及教育局关于推进均衡建设的工作部署，加快中平学校的均衡化发展，完成均衡化和标准化学校的有关指标，顺利通过教育均衡化发展工作的检查验收，中平学校决定将属于学校红线图内，从学校后门水井至围墙的六亩多地作为篮球场和游泳池项目的建设用地，其中涉及到蒋万胜种植的成果期槟榔树286株、幼苗期槟榔树31株、幼苗期花梨树30株、成果期益智4丛。经中平学校与蒋万胜协商，于2018年4月26日，双方签订了《关于解决琼中县和中平学校均衡发展建设用地的协议》，同意由中平学校一次性支付给蒋万胜补偿费用29243元，并约定自签订协议后于2018年5月1日前将用地范围内的附着物迁走，如在该时间后未迁走的，视为蒋万胜放弃处理，由中平学校自行处理。付款方式为蒋万胜提供个人账户，待琼中县教育局拨款至中平学校账户两周内付给蒋万胜。蒋万胜子女知情过问后，得知协议中赔偿数额仅为29243元，与蒋万胜应得的补偿款相差甚远，造成了蒋万胜重大经济损失。蒋万胜及时向中平学校提出异议，要求撤销该协议并按国家规定标准给予补偿，中平学校不允。蒋万胜认为，中平学校在明知蒋万胜年龄已达80多岁，对协议内容缺乏认知的情形下，且明知蒋万胜有子女而未通知到场，以及明知国家对相关青苗补偿有标准的情形下，为一己私利，仍然采用欺诈手段骗取蒋万胜签名，蒋万胜在协议签名时存在重大误解，且显失公平，该协议损害蒋万胜合法权益为由，诉至一审法院。 再查明，蒋万胜因涉及本案赔偿事宜，曾于2019年1月4日以琼中县教育局作为中平学校向一审法院起诉，后因蒋万胜需要收集证据，于2019年2月27日向一审法院提出撤诉，一审法院作出(2019)琼9030民初35号民事裁定书予以准许，以上事实有一审法院依职权调取的(2019)琼9030民初35号案的民事起诉状予以证实。本案中，直至一审庭审辩论终结时，中平学校仍未支付双方经协商后补偿给蒋万胜的费用29243元。 另查明，蒋万胜曾于2019年2月在海南医学院第二附属医院住院治疗。 一审法院认为，本案争议的焦点问题：一是琼中县教育局是否具有本案的中平学校主体资格以及本案是否已超过了除斥期间的问题；二是蒋万胜与中平学校签订的协议是否存在显失公平的情形，以及蒋万胜请求中平学校赔偿相关经济损失87996元是否应获得支持的问题。关于第一个焦点问题。首先，《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八条规定：“依法成立的合同，对当事人具有法律约束力。当事人应当按照约定履行自己的义务，不得擅自变更或者解除合同。依法成立的合同，受法律保护。”签订的合同只在合同的当事人之间发生法律约束力，只有合同当事人一方能基于合同向合同对方提出请求或提起诉讼，而不能向与其无合同关系的第三人提出请求，也不能擅自为第三人设定合同上的义务。本案中，协议为蒋万胜、中平学校所签，签订的协议只在蒋万胜、中平学校之间发生法律约束力，蒋万胜只能基于协议向中平学校提出请求或提起诉讼，而不能向与其无合同关系的第三人，即不能向琼中县教育局提出请求，蒋万胜起诉琼中县教育局作为本案被告的主体不适格，故一审法院以(2019)琼9030民初393号民事裁定书驳回蒋万胜对琼中县教育局的起诉。其次，《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七十五条规定：“撤销权自债权人知道或者应当知道撤销事由之日起1年内行使。自债务人的行为发生之日起5年内没有行使撤销权的，该撤销权消灭。”该1年期间为法定期间，而非除斥期间，其后面规定的5年期间，为除斥期间。双方签订协议的时间为2018年4月26日，而因本案蒋万胜向一审法所起诉的时间为2019年4月18日，起诉时间未超过5年期间，因此，对中平学校的该项抗辩不予支持。关于第二个焦点问题。本案中，为了按照琼中县委县政府及教育局关于推进均衡建设的工作部署，加快中平学校的均衡化发展，完成均衡化和标准化学校的有关指标，顺利通过教育均衡化发展工作的检查验收，中平学校与蒋万胜签订了协议，并由双方签名或盖章予以确认。蒋万胜主张中平学校在明知蒋万胜年龄已达80多岁，对协议内容缺乏认知的情形下，且明知蒋万胜有子女而未通知到场，以及明知国家对相关青苗补偿有标准的情形下，为一己私利，仍然采用欺诈手段骗取蒋万胜签名，蒋万胜在协议签名时存在重大误解，且显失公平，该协议损害蒋万胜合法权益，应当依法予以撤销。一审法院认为，本案蒋万胜虽为80多岁老人，但从蒋万胜提交的出院证、出院小结等证据可知，蒋万胜虽年老身体患病，但是意识清楚，能正确独立地表达自己的意思，具有完全民事行为能力，其与中平学校所签订协议的行为与其心智相符，是其真实意思表示，且协议内容也不违反法律、行政法规禁止性规定，也不存在侵犯第三人合法权益的情形，因此，该协议具有法律效力。蒋万胜亦不能提出中平学校与其签订协议时，存在欺诈手段骗取蒋万胜签名的证据予以证实其主张。故，对蒋万胜以其年龄已达80多岁，对协议内容缺乏认知的情形下，中平学校采用欺诈手段骗取其签名，存在重大误解，且显失公平，该协议应当依法予以撤销的主张不能成立。根据上述《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八条的规定，本案中，蒋万胜与中平学校所签订的协议内容真实有效，应当受法律保护，蒋万胜与中平学校应当依照协议履行各自的义务，不得擅自变更协议，也即中平学校应当按照协议向蒋万胜支付补偿款29243元，而蒋万胜主张中平学校赔偿经济损失87996元的诉讼请求，没有事实根据和法律依据，不予支持。综上，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八条、第七十五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第一款之规定，判决：驳回蒋万胜的全部诉讼请求。案件受理费2000元，由蒋万胜负担。 二审中，双方均未提交新证据。 二审审理查明的事实与一审认定事实基本一致，本院予以确认。二审中，双方对涉案土地的权属归中平学校所有的事实没有异议。另查明，蒋万胜于2019年4月18日向一审法院提前本案诉讼。 本院认为，本案二审的争议焦点为：一、涉案协议是否有效，应否撤销；二、蒋万胜主张中平学校向其补偿损失87996元应否支持。 第一，关于涉案协议是否有效，应否撤销的问题。 《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四条第一、二款规定：“下列合同，当事人一方有权请求人民法院或者仲裁机构变更或者撤销：（一）因重大误解订立的；（二）在订立合同时显失公平的。一方以欺诈、胁迫的手段或者乘人之危，使对方在违背真实意思的情况下订立的合同，受损害方有权请求人民法院或者仲裁机构变更或者撤销。”根据上述规定，对于以欺诈、胁迫的手段或者乘人之危，使对方在违背真实意思的情况下订立的合同，但没有损害国家、集体或他人利益的合同，以及因重大误解订立的合同和显失公平的合同，属于有效合同，但当事人可以向法院请求变更或撤销，蒋万胜以涉案协议存在重大误解、显失公平、欺诈、胁迫的情形而主张协议无效，不符合上述法律规定。另，《海南省征地青苗及地上附着物补偿标准》系地方规范性文件，既不是法律，也不是行政法规，蒋万胜关于涉案协议未按《海南省征地青苗及地上附着物补偿标准》规定的补偿标准来确定补偿数额，违反了法律、行政法规的强制性规定，涉案协议无效的主张，于法无据。综上所述，蒋万胜关于涉案协议无效的主张，缺乏法律依据，又与其撤销涉案协议的诉求相互矛盾，本院不予采纳。 虽然蒋万胜年纪较大并患有疾病，但从蒋万胜的住院材料看，其意识清楚、无失语，智能和四肢张力正常，感觉及共济系统亦未见明显异常，属于能辨认自己的行为的完全民事行为能力人，可以独立实施民事法律行为，其对自己与学校签订涉案协议的内容及后果应有基本的判断，蒋万胜主张签订涉案协议时存在重大误解的主张不成立。《海南省征地青苗及地上附着物补偿标准》第一条规定：“青苗补偿标准是指国家征收农民集体所有土地时，对其地上短期农作物、中长期经济作物以及林木等苗木给予产权人的经济补偿。”《海南省征地青苗及地上附着物补偿标准》第二条规定：“凡在本省范围内依法征收农民集体所有土地涉及青苗及地上附着物补偿的，均按本标准执行。依法收回国有农用地土地使用权涉及青苗及地上附着物补偿的，参照本标准执行。”依据上述规定，《海南省征地青苗及地上附着物补偿标准》适用于征收对象对所征收的土地享有合法所有权或使用权的情形，双方对涉案土地的权属归学校所有并无异议，蒋万胜亦未提供证据证明其对涉案土地享有合法的使用权，蒋万胜主张按照《海南省征地青苗及地上附着物补偿标准》的规定来确定其赔偿数额，显然与上述规定不符。因此，蒋万胜主张涉案协议所确定的赔偿数额远低于海南省青苗补偿的标准，显失公平，缺乏事实根据和法律依据。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的解释》第九十条“当事人对自己提出的诉讼请求所依据的事实或者反驳对方诉讼请求所依据的事实，应当提供证据加以证明，但法律另有规定的除外。在作出判决前，当事人未能提供证据或者证据不足以证明其事实主张的，由负有举证证明责任的当事人承担不利的后果”的规定，蒋万胜主张签订涉案协议时存在欺诈、胁迫的情形，但未提供证据予以证明，应承担举证不能的不利后果。综上，蒋万胜与中平学校签订的涉案协议，系双方的真实意思表示，内容不违反法律、行政法规的强制性规定，为有效合同，蒋万胜主张撤销涉案协议的理由不成立，本院不予支持。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总则》第一百五十二条的规定，当事人行使撤销权的期限原则上为一年，即其从知道或者应当知道撤销事由之日起一年内。双方于2018年4月26日签订涉案协议，蒋万胜于2019年4月18日向一审法院提前本案诉讼，未超过一年的法定期限，中平学校主张蒋万胜提起撤销之诉已超过一年，与事实不符，本院不予采纳。 第二，蒋万胜主张中平学校向其补偿损失87996元应否支持的问题。 如前所述，涉案协议有效，且不具备撤销的事由，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六十条“当事人应当按照约定全面履行自己的义务”的规定，双方应按照协议的内容来履行各自的合同义务，故蒋万胜主张中平学校向其补偿损失87996元，与合同约定不符，亦无法律依据，故本院不予支持。 综上所述，蒋万胜的上诉请求不能成立，应予驳回；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程序正当，应予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2000元，由上诉人蒋万胜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陈小燕 审 判 员 卢艳萍 审 判 员 吴党恩 二〇一九年十一月二十八日 法官助理 孙宛宛 书 记 员 陈素园 附：本案适用法律条文 《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总则》 第一百五十二条有下列情形之一的，撤销权消灭： （一）当事人自知道或者应当知道撤销事由之日起一年内、重大误解的当事人自知道或者应当知道撤销事由之日起三个月内没有行使撤销权； （二）当事人受胁迫，自胁迫行为终止之日起一年内没有行使撤销权； （三）当事人知道撤销事由后明确表示或者以自己的行为表明放弃撤销权。 当事人自民事法律行为发生之日起五年内没有行使撤销权的，撤销权消灭。 《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 第五十四条下列合同，当事人一方有权请求人民法院或者仲裁机构变更或者撤销： （一）因重大误解订立的； （二）在订立合同时显失公平的。 一方以欺诈、胁迫的手段或者乘人之危，使对方在违背真实意思的情况下订立的合同，受损害方有权请求人民法院或者仲裁机构变更或者撤销。 当事人请求变更的，人民法院或者仲裁机构不得撤销。 第六十条当事人应当按照约定全面履行自己的义务。 当事人应当遵循诚实信用原则，根据合同的性质、目的和交易习惯履行通知、协助、保密等义务。 《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 第一百七十条第二审人民法院对上诉案件，经过审理，按照下列情形，分别处理： (一)原判决、裁定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的，以判决、裁定方式驳回上诉，维持原判决、裁定； (二)原判决、裁定认定事实错误或者适用法律错误的，以判决、裁定方式依法改判、撤销或者变更； (三)原判决认定基本事实不清的，裁定撤销原判决，发回原审人民法院重审，或者查清事实后改判； (四)原判决遗漏当事人或者违法缺席判决等严重违反法定程序的，裁定撤销原判决，发回原审人民法院重审。 原审人民法院对发回重审的案件作出判决后，当事人提起上诉的，第二审人民法院不得再次发回重审。 《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的解释》 第九十条当事人对自己提出的诉讼请求所依据的事实或者反驳对方诉讼请求所依据的事实，应当提供证据加以证明，但法律另有规定的除外。 在作出判决前，当事人未能提供证据或者证据不足以证明其事实主张的，由负有举证证明责任的当事人承担不利的后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