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东省汕头市中级人民法院民 事 判 决 书（2019）粤05民终916号上诉人（原审原告）：李乾林，男，汉族，1961年6月2日出生，住广东省汕头市金平区。委托诉讼代理人：金浩洋，广东子墨律师事务所律师。被上诉人（原审被告）：郑相文，男，汉族，1954年8月11日出生，住广东省汕头市金平区。委托诉讼代理人：詹学东，广东潮能律师事务所律师。委托诉讼代理人：管少飞，广东深明德律师事务所律师。原审第三人：陈长强，男，汉族，1969年12月10日出生，住广东省汕头市金平区。原审第三人：翁湘兰，女，汉族，1968年9月7日出生，住广东省汕头市金平区。上诉人李乾林因与被上诉人郑相文、原审第三人陈长强、原审第三人翁湘兰案外人执行异议之诉一案，不服汕头市金平区人民法院（2019）粤0511民初377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9年9月19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上诉人李乾林上诉请求：1．撤销原判，改判中止对（2019）粤0511执异2号《执行裁定书》（下称执异2号执行裁定）的执行，改判确认李乾林转账错误的30万元系李乾林所有并判决返还李乾林；2．一、二审诉讼费用由郑相文承担。事实和理由：一审判决认定事实不清，适用法律错误。一、李乾林将案涉30万元转入陈长强账户确系误转，应予返还。2018年12月19日，李乾林本拟向女婿陈X展转账30万元用以付还结欠他人的货款，但由于与他人谈话分神，于12时59分、13时00分误转账20万元、10万元至陈长强账户。发现转错后，李乾林立即赶到金园派出所报案，该行为模式符合一般人资金误转后的正常反应，且陈长强一审庭审时确认与李乾林之间不存在债权债务以及其他应当由李乾林转账的事由，同时表示愿意将30万元予以归还，故误转事实并无争议，案涉款项应予返还。二、案涉30万元已被特定化，其所有权仍归属于李乾林，李乾林请求返还是基于原物返还请求权，且不能适用货币“占有即所有”的一般原则。首先，案涉30万元不能等同于一般情况下的货币。货币的本质是一般等价物，但由于陈长强名下案涉账户早已被法院冻结，该账户自冻结至今除了案涉30万元之外并无其他资金进入，故案涉30万元并未与其他资金混同，已特定化，是特定物，应当返还原物。其次，案涉30万元并非真正意义上的实体“货币”，不适用“占有即所有”的一般原则。案涉30万元是通过银行转账方式实现，并非以交付作为“物”的实体货币实现，即陈长强实际上并未占有货币，仅仅是对银行取得一种类似债权的权益。而我国现行法律并未将银行存款等同于实体货币，也未承认电子货币，转账行为仅仅是一种会计上的电子结算，在法律未进一步规定转账等同于实体货币交付的情况下，不应适用古典民法中货币“占有即所有”一般原则。再次，陈长强自始至终并未占有案涉30万元。占有是一种权利，必须由权利人主动行使，而本案中陈长强根本没有占有的意思表示，仅仅是由于银行转账的特殊性而导致账面上记录的余额增加，这与占有明显存在差别，不能等同。而且由于账户早已被冻结，陈长强从客观上也根本没法实际占有、处分或支配案涉30万元，缺乏“占有即所有”的适用前提。最后，案涉30万元的所有权从未发生转移。李乾林从来没有向陈长强支付款项的主观意思，而陈长强亦无接受款项的主观意思，故李乾林误转的行为并不能产生交付或转移所有权的法律效力，案涉30万元的所有权仍归属于李乾林。三、李乾林基于案涉30万元的返还原物请求权足以排除执行。李乾林向陈长强的转账行为属误转，案涉款项到达陈长强账户仅仅是基于银行转账的特殊性所致，实际上未能产生转移实体权利的法律效果，且案涉款项因账户冻结已被特定化，故其所有权仍归属于李乾林，该所有权足以排除执行措施。被上诉人郑相文答辩称：一、李乾林上诉的理由不能成立，其将案涉30万元转入陈长强账户不能认定系误转。1．李乾林声称其通过手机银行转账时因分神，在看到系统自动识别显示“陈**”时就以为是其女婿陈X展的账户便确认转账。但从李乾林提交的使用手机APP网银转账的操作步骤公证书可以看出，手机转账时必须填明收款人姓名或从系统储存的名单中去确认，系统是不可能会自动识别显示“陈**”；而且陈长强的姓名组成与陈X展差异很大，具备很强的识别性；在汇款资料填写完毕后仍需要进一步操作确认，款项汇出前网银还会再次提醒汇款内容（包括汇款对象、金额等信息），李乾林还必须继续确认一次，因此，每笔汇款均有三次汇款信息提示，需要确认三次，李乾林连续汇出两笔款项，怎么可能六次确认都出现失误？李乾林也承认之前和陈长强有过经济往来，其本人经过反复操作、反复确认之后是不可能会汇错对象，连续汇错两笔更是不可想象。2．李乾林在汇款后到公安机关报案的笔录，与李乾林在起诉状中诉称的过程完全不一致，其陈述前后不一。因此，李乾林汇错对象的辩辞不能自圆其说，明显是汇款给陈长强后发现对方账户被查封，之后企图以提出执行异议来逃避法院的强制执行。二、李乾林的上诉请求不应得到支持。1．本案中，即使李乾林将其款项误划至陈长强账户的行为缺乏当事人真实意思表示，但除非法律、司法解释有明确规定外，对于货币这一种类物，一般均应适用“占有即所有”的原则认定其权属，汇款在到达陈长强的账户之时即发生权属转移，李乾林已完全失去对该笔货币的控制。2．即使前述受益并无法律上的理由时，在李乾林与陈长强之间构成的是不当得利，李乾林享有的是不当得利之债，其可请求陈长强返还相应款项。从性质上看，该债权属普通债权，并不具有优先受偿性。而如支持了李乾林针对该错汇款项提出的执行异议请求，则在实质上赋予此种债权优先于其他普通债权，故对此情形下李乾林提出的排除执行的请求不应得到支持。3．李乾林就执行标的不享有足以排除强制执行的民事权益。三、最高人民法院民一庭对于“案外人将其所有的款项误划至被执行人账户后被法院冻结扣划的，案外人请求排除强制执行的，应否支持”的指导意见是“一般不应支持”（详见《民事审判指导与参考》2018年第3辑（总第75辑）。综上，请求维持一审判决。原审第三人陈长强、原审第三人翁湘兰未陈述意见，也未到庭参加庭询问话。李乾林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1．判决中止对执异2号裁定的执行，即停止执行李乾林于2018年12月19日12时59分、2018年12月19日13时错误转账至陈长强名下工商银行账户（账号622*************761）共30万元的款项；2．判决确认上述李乾林转账错误的款项30万元系李乾林所有并判决返还给李乾林；3．诉讼费用由陈长强承担。一审法院认定事实：一审法院在执行申请执行人郑相文与被执行人陈长强、翁湘兰民间借贷纠纷一案过程中，于2018年8月28日作出（2018）粤05执779号《执行裁定书》，裁定查封、冻结、扣押被执行人陈长强、翁湘兰名下财产（限值316万元）。2018年10月18日，一审法院冻结了被执行人陈长强在中国工商银行股份有限公司汕头外马支行（账号200***********421、卡号622*************761）的账户存款，限额316万元，实际控制金额1075.76元。2018年12月19日，李乾林通过中国工商银行手机银行分别于12时59分、13时00分从其卡号622*************896转账20万元、10万元至陈长强的中国工商银行股份有限公司卡号622*************761。李乾林发现转错后，于当日13时40分到汕头市公安局龙湖分局金园派出所报案，称其误转30万元至陈长强的账户。随后，李乾林向一审法院提出执行异议，要求停止执行。一审法院经审理于2019年1月17日作出执异2号执行裁定，驳回李乾林的异议请求。李乾林不服，向一审法院提起执行异议之诉。庭审时，陈长强承认其与李乾林确实不存在任何债权债务以及其他应当由李乾林向陈长强支付款项的法律事由。关于李乾林2018年12月19日向陈长强的中国工商银行账户（卡号622*************761）转账的30万元确系李乾林自己过失误转所致，并非陈长强所有，也愿意将30万元的不当得利款项退还李乾林。庭后，陈长强陈述其与李乾林相识多年，但近四、五年来没有任何来往，也没有任何经济往来。另查明，经一审法院进行执行财产查询，至2018年12月21日，被执行人陈长强被冻结账号200***********421（与卡号622*************761为对应同一账户）余额为301081.58元。一审法院认为，本案系案外人执行异议之诉，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的解释》第三百一十二条规定，对案外人提起的执行异议之诉，人民法院经审理，按照下列情形分别处理：（一）案外人就执行标的享有足以排除强制执行的民事权益的，判决不得执行该执行标的；（二）案外人就执行标的不享有足以排除强制执行的民事权益的，判决驳回诉讼请求。案外人同时提出确认其权利的诉讼请求的，人民法院可以在判决中一并作出裁判。本案审理的焦点为李乾林向陈长强被冻结的账户622*************761转账30万元是否享有足以排除强制执行的民事权益。李乾林通过手机银行向陈长强转账30万元后，即发现误转，遂向公安机关报案。虽李乾林在缺乏向陈长强交付案涉30万元的真实意思表示的情况下，将案涉30万元转入已被一审法院冻结的陈长强账户。陈长强也当庭承认其与李乾林之间没有债权债务，也没有受益案涉30万元的真实意思表示。但货币作为民法上一种典型的、具有高度替代性的种类物和消费物，其典型特性为占有即所有，除法律、司法解释有明确规定外，货币应以占有即所有的原则认定其权属，并不因向处于被冻结状态的账户误转款项而产生特殊的占有。故案涉30万元在到达陈长强账户时即发生所有权转移。李乾林虽存在转款30万元至陈长强被冻结账户的客观事实，但该事实不足以排除强制执行的民事权益。综上，李乾林提出中止执行及要求判决返还案涉30万元的诉讼请求缺乏依据。一审法院遂依照《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的解释》第三百一十二条的规定，判决驳回李乾林的诉讼请求，案件受理费5800元由李乾林负担。二审诉讼过程中，李乾林提交《汕头大学·香港中文大学联合汕头国际眼科中心门诊病历》《汕头国际眼科中心验光结果报告单》以及吴剑波《证人证言》，并申请证人吴剑波出庭作证。郑相文、陈长强、翁湘兰均未提交新证据。经当庭质证，结合当事人的质证意见，本院认证如下：因证人吴剑波所陈述的并非发生于一审诉讼之后，其不属于新证据，且证人证言也无法直接证明李乾林转账系误转，本院不予采纳；李乾林提交的其他书证，均无法直接证明李乾林系误转案涉款项，本院不予采信。本院查明，原审查明事实与本案证据一致，本院予以确认。本院认为，本案为案外人执行异议之诉。根据当事人的上诉、答辩意见，本案争议的焦点为：案外人李乾林对其转账至陈长强已被法院冻结账户的款项30万元是否享有足以排除强制执行的民事权益。《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的解释》第三百一十一条规定：“案外人或者申请执行人提起执行异议之诉的，案外人应当就其对执行标的享有足以排除强制执行的民事权益承担举证证明责任。”第一百零五条规定：“人民法院应当按照法定程序，全面、客观地审核证据，依照法律规定，运用逻辑推理和日常生活经验法则，对证据有无证明力和证明力大小进行判断，并公开判断的理由和结果。”综合审查李乾林一审提交的证据，李乾林在发现转账出错后立即向银行及公安机关寻求帮助，并于13时40分报警，有公安机关出具的报警回执为据，可以认定李乾林于2018年12月19日12时59分、13时00分转账至陈长强名下622*************761账户30万元属于误转。一、关于案涉30万元所有权归属的问题。首先，货币作为民法上的一种典型的、具有高度替代性的种类物，基于其自身的流通属性及法律特性，一般情况下应适用“占有即所有”的原则，但货币的高度可替代性并不必然排除其特定性，在特定情形下不能简单适用“占有即所有”原则。本案中，根据一审法院查明的事实，2018年10月18日一审法院冻结陈长强案涉账户时，账户余额为1075.76元，此后该账户中除了该30万元及存款正常孳息外，期间并没有其他款项进入，因此，案涉30万元并未因进入陈长强被法院冻结的账户而与其他款项发生混同，已特定化。其次，“占有即所有”指的是合法占有，并非所有的占有都能产生所有权转移的法律后果。李乾林将案涉30万元误转入陈长强被法院冻结的账户，虽然从外在表现上发生物的占有转移的事实，但由于李乾林与陈长强之间不存在应由陈长强受益款项的法律事由，李乾林并没有将该款转移给陈长强的主观意思，而陈长强在一审时也表示愿意退还案涉款项。因此该转账行为因缺乏当事人的真实意思表示，不能产生转移款项实体权益的法律效果，陈长强并不能据此取得案涉款项的所有权。而且，因案涉账户于2018年10月18日起已被一审法院冻结，陈长强既未以权利人的主观意思实际占有该款，也无法使用、处分该款，不是案涉款项的实际权利人。由此，应当认定，李乾林于2018年12月19日12时59分、13时00分转账至陈长强名下622*************761账户的30万元，属于李乾林所有。二、关于李乾林的执行异议请求是否成立的问题。据前述认定，由于陈长强对案涉30万元并不享有所有权，故郑相文作为对陈长强享有金钱债权的申请执行人，也不能据此对不属于陈长强所有的款项得以执行。因案涉账户被一审法院冻结在前、李乾林转账行为发生在后，且案涉30万元已被特定化，该情形有别于转账在前冻结在后的情形，郑相文主张应适用最高人民法院民一庭对于“案外人将其所有的款项误划至被执行人账户后被法院冻结扣划的，案外人请求排除强制执行的，应否支持”问题“一般不应支持”的解答意见，因该解答意见所述情形与本案情况并不相同，因此郑相文该理由不能成立，本院不予支持。在审查案外人针对账户款项提出的排除执行异议请求是否成立时，关键在于认定账户内的款项是否特定化，是否与被执行人的其他款项相混同。如果该账户款项能够特定化，能够与被执行人的其他款项相区分，则可以排除强制执行，反之则不能。本案中，因案涉30万元已特定化，并未与被执行人陈长强的其他款项混同，能够区分，因此可以认定李乾林就案涉30万元享有足以排除强制执行的民事权益，其提起执行异议之诉理由成立，应予支持。此外，案外人执行异议之诉旨在保护案外人合法的实体权利，在查明案涉款项实体权益属案外人的情况下，可以直接判决停止对案涉款项的执行以保护案外人的合法权益，而无须通过另一个不当得利之诉解决纠纷，符合设立案外人执行异议之诉的立法目的和立法初衷，也有利于节省司法资源和当事人的诉讼成本。综上所述，李乾林主张对案涉30万元享有足以排除强制执行的民事权益，有事实和法律依据，对该上诉主张本院予以支持。李乾林同时请求法院确认案涉30万元系其所有，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的解释》第三百一十二条之规定，可予支持。但李乾林还请求判决返还30万元，因该交付标的物的诉讼请求与阻却执行的诉讼目的无关，不属于执行异议之诉案件审理范围，本院不作处理，李乾林可向一审法院主张。关于一审、二审诉讼费用的负担问题。考虑到本案之所以引发，系因李乾林自身过失而造成。作为案外人执行异议之诉的其他相对方当事人，即申请执行人郑相文以及被执行人陈长强、被执行人翁湘兰，对于本案的引发均不存在过错，不应由其负担因此而产生的诉讼费用。故，本院确定一审及二审诉讼费用应由李乾林自行负担，更为公平及合理。原审第三人陈长强、原审第三人翁湘兰经传票传唤无正当理由拒不到庭参加诉讼，不影响本案的审理。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但适用法律有误，本院予以纠正。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六十九条第一款、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第一百七十四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的解释》第一百零五条、第二百四十条、第三百一十一条、第三百一十二条第一款第一项及第二款、第三百三十三条之规定，判决如下：一、撤销汕头市金平区人民法院（2019）粤0511民初377号民事判决；二、确认李乾林转账至陈长强名下622*************761账户的30万元属于李乾林所有；三、不得执行李乾林转账至陈长强名下622*************761账户中的30万元。一审案件受理费5800元、二审案件受理费5800元，均由上诉人李乾林负担。本判决为终审判决。汕头市金平区人民法院（2019）粤0511执异2号执行裁定于本判决生效时自动失效。审 判 长 郭建龙审 判 员 林 玫审 判 员 林 楠二〇一九年十一月四日法官助理 陈侄锋书 记 员 陈思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