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东省东营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9）鲁05民终1940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宋绍锋，男，1983年11月11日出生，汉族，住山东省广饶县。 委托诉讼代理人：成世波，山东鲁成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徐博博，男，1984年9月30日出生，汉族，住山东省广饶县。 委托诉讼代理人：刘雁，山东玉辉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宋绍锋与被上诉人徐博博买卖合同纠纷一案，不服山东省广饶县人民法院（2019）鲁0523民初3819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宋绍锋上诉请求：1、撤销一审判决，发回重审或依法改判驳回徐博博的诉讼请求；2、一、二审诉讼费用由徐博博承担。事实和理由：一、一审判决认定事实错误。1、一审判决认定宋绍锋与徐博博之间存在车辆买卖合同关系并认定合同无效错误。徐博博出具的承诺书能够证实，双方只是对鲁Ｅ×××××车辆的使用权进行了交接过付，徐博博支付使用费14万元。徐博博知晓车辆存在查封和抵押的情况，自2016年8月31日至今，徐博博从未要求宋绍锋办理过户手续，本案没有任何证据证实宋绍锋与徐博博之间存在车辆买卖合同关系。从车辆转让价格也能够证实宋绍锋并未向徐博博转让车辆所有权，2016年8月31日徐博博向宋绍锋支付14万元，而2017年9月14日徐博博向案外人转让所有权时的价格为18万元。众所周知，车辆通常是贬值的，不可能徐博博使用1年后车辆反而增值4万余元。2、一审判决认定宋绍锋与刘春玉、任晓娟之间的“流质契约”无效，属于认定事实错误。宋绍锋与刘春玉、任晓娟抵押保证书中约定“借款人借款到期后如不能按时还款，出借人有权处置借款人及担保人的财产”，该内容只是约定刘春玉、任晓娟不能按时还款时宋绍锋有权处置借款人及担保人的财产，并没有约定质押财产归出借人所有，该约定不属于物权法及担保法规定的流质契约情形。至今，鲁Ｅ×××××车辆仍登记在刘春玉名下，车辆所有权人为刘春玉，质押时，车辆已经抵押给梅赛德斯一奔驰汽车金融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奔驰金融公司），宋绍锋从未取得车辆的所有权，也没有与徐博博进行车辆所有权的约定。3、一审法院认定涉案车辆已经被奔驰金融公司开走，导致徐博博无法返还车辆，宋绍锋可另行向适格主体主张权利，属于事实认定错误。刘春玉、任晓娟与奔驰金融公司签订抵押合同，双方属于抵押合同关系；刘春玉、任晓娟将车辆质押给宋绍锋，双方之间是质押合同关系；为保障质物价值的最大化，经出质人同意，宋绍锋将车辆使用权让渡给徐博博，是对质物使用权的处分；徐博博将车辆出售给张群胜，是车辆买卖合同关系。各合同之间的合同相对性不可突破，即使任晓娟、刘春玉与奔驰金融公司签订抵押合同中有“如逾期还款，抵押权人有权追回车辆”的约定，但奔驰金融公司与张群胜之间没有合同关系，其无权从张群胜处抢走车辆，张群胜完全可以也应该通过法律手段追回车辆。车辆在张群胜手中被抢走，张群胜未追回车辆导致车辆无法返还，一审法院判决宋绍锋可另行向适格主体主张权利，隔着多层法律关系，宋绍锋无法行驶车辆的追回权。一审法院突破合同相对性，主观认定车辆无法返还，宋绍锋可另行向适格主体主张权利，没有任何事实和法律依据。二、一审判决适用法律错误。1、一审法院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物权法》（以下简称《物权法》）第二百一十一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担保法》（以下简称《担保法》）第六十六条“流质契约”的规定，属于适用法律错误。宋绍锋与刘春玉关于“借款人借款到期后如不能按时还款，出借人有权处置借款人及担保人的财产”的约定，并非“流质契约”，与上述法律规定的“质权人在债务履行期届满前，不得与出质人约定债务人不履行到期债务时质押财产归债权人所有”，是完全不同的两个意思表示，不能等同适用。2、一审法院适用《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若干问题的解释》(以下简称《担保法解释》)第九十三条的规定，属于适用法律错误。《担保法解释》第九十三条规定“质权人在质权存续期间，未经出质人同意，擅自使用、出租、处分质物，因此给出质人造成损失的，由质权人承担赔偿责任”，该条只是规定在未经出质人同意前提下使用、处分质物造成损失的，应当承担赔偿责任。宋绍锋征得出质人同意后，为保障质物的价值最大化，对车辆使用权进行转让，所得款项用于抵顶欠款，并未给出质人造成损失。并且根据《担保法解释》第九十五条规定，债务履行期届满质权人未受清偿的，质权人可以继续留置质物，并以质物的全部行使权利。本案中，即使未经出质人同意，一审法院也不能依据《担保法解释》第九十三条规定认定宋绍锋转让车辆使用权的行为无效。3、一审法院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以下简称《合同法》）第五十八条的规定，仅判决返还徐博博购车款14万元，属于适用法律错误。《合同法》第五十八条规定，合同无效或者被撤销后，因该合同取得的财产，应当予以返还；不能返还或者没有必要返还的，应当折价补偿。有过错的一方应当赔偿对方因此所受到的损失，双方都有过错的，应当各自承担相应的责任。徐博博出具的承诺书承诺，徐博博对车辆的查封、抵押情形完全知情，其在明知车辆所有权不可能转让的情况下，仍然愿意支付对价对车辆进行使用，并承诺无论发生任何情形，上述款项不得要求退回。从法律规定及徐博博的承诺可以得出：1、法律规定确认合同无效后，财产应当进行双返。一审法院只判决宋绍锋返还款项，却对车辆返还问题置之不理，完全违背法律规定，并侵害宋绍锋的合法权益，属于适用法律错误。2、徐博博为有过错的一方，宋绍锋为无过错方。在让渡车辆使用权之前，宋绍锋已经明确告知车辆存在查封、抵押的情况，过付的只能是车辆使用权，宋绍锋履行了告知义务，不存在任何过错。徐博博在明知车辆存在查封、抵押的情况下，接受车辆使用权，并又对车辆所有权进行了转让，导致车辆无法返还，属于过错方。依据法律规定，车辆不能返还的，徐博博应当赔偿宋绍锋的损失，从徐博博出售车辆的价格可以看出，该损失远大于14万元。3、一审法院仅判决宋绍锋返还款项，对车辆返还问题未予处理，导致作为质押权人和首封权利人的宋绍锋权益受到损害，却又无从弥补。一审判决违背合同当事人意思自治原则和公平原则，适用法律明显错误。三、一审法院以（2019)鲁0523民初2925号民事判决书作为认定本案事实的依据，导致事实认定错误，法律程序错误。1、(2019)鲁0523民初2925号案件程序错误。该案件是张群胜起诉徐博博买卖合同纠纷案件，一审法院对任晓娟、刘春玉与宋绍锋质押合同的事实、宋绍锋与徐博博之间的车辆使用权问题、奔驰金融公司抢走张群胜车辆的问题进行审理，并作出了事实认定。但是，一审法院既没有对奔驰金融公司抢走车辆的问题作出调查，也没有依职权追加有独立请求权的宋绍锋、任晓娟、刘春玉作为第三人参加诉讼，导致认定事实错误，程序错误。2、(2019）鲁0523民初2925号民事案件所审理的法律关系与本案法律关系不同，不具有参考价值。在(2019)鲁0523民初2925号案件中，徐博博对查封和抵押车辆进行销售，明显属于无效处分。而宋绍锋让渡给徐博博的只是车辆使用权，法律关系不同。3、以（2019)鲁0523民初2925号民事判决作为认定本案事实依据，逻辑关系错误。宋绍锋与徐博博之间的法律关系是处理(2019）鲁0523民初2925号民事案件的前置事实，因此，本案可以作为（2019)鲁0523民初2925号案件的参考依据，但（2019)鲁0523民初2925号民事判决书不能作为本案的参考依据。综上，一审判决认定事实错误，适用法律错误，程序违法。请求二审法院支持宋绍锋的上诉请求。 徐博博答辩称，一、宋绍锋主张与徐博博之间不是车辆买卖合同关系错误，徐博博不可能花14万元仅受让车辆的使用权，且该使用权的期限亦不确定。二、宋绍锋与刘春玉、任晓娟之间的流质契约无效，宋绍锋明知涉案车辆已办理抵押登记，仍将该车辆转让给徐博博，侵害了抵押权人的利益，导致车辆被追回。车辆被追回后，宋绍锋与徐博博之间的买卖合同也失去了基础，一审法院判令宋绍锋向徐博博返还款项正确。且宋绍锋与刘春玉、任晓娟之间的民间借贷纠纷案件已经法院判决并执行，宋绍锋能通过正常的法律程序实现其债权。三、张群胜与徐博博车辆买卖合同纠纷案件，法院做出的判决已生效。一审法院以生效判决作为认定案件事实的依据并无不当，在涉案车辆转让过程中，徐博博仅是中间环节，不是风险的最终承担者。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徐博博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1、判令宋绍锋返还购车款14万元并赔偿损失1万元;2、本案诉讼费由宋绍锋承担。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2016年8月31日,徐博博向宋绍锋转款14万元,从宋绍锋处购买车牌号为鲁Ｅ×××××的轿车,宋绍锋在交付车辆时，将案外人任晓娟向其出具的借款借据及案外人任晓娟、刘春玉共同向其出具的抵押保证书、车辆行驶证等随车辆一并交付给徐博博，徐博博为宋绍锋出具承诺书1份。 另查明，2013年7月28日，案外人刘春玉从奔驰金融公司以车辆作抵押贷款的方式购买涉诉车辆。案外人刘春玉作为借款人（抵押人）、任晓娟作为共同借款人（共同抵押人）与奔驰金融公司签订汽车贷款抵押合同1份，向奔驰金融公司贷款376000元。后因刘春玉、任晓娟未按时足额还款，2017年7月27日，北京市朝阳区人民法院依法作出判决，奔驰金融公司就本案涉诉车辆折价或拍卖、变卖后所得价款在欠付贷款本金、利息、违约金等范围内享有优先受偿权。2014年1月10日，任晓娟将涉诉车辆开到宋绍锋处进行质押，向宋绍锋借款30万元，并向其出具借款借据1份，约定借款期限为60天。刘春玉、任晓娟作为共同抵押人向宋绍锋出具抵押保证书1份，约定“借款人借款到期后如不能按时还款，出借人有权处置借款人及担保人的财产，以清偿该笔借款的本金及违约金，直至清偿完毕为止”。 再查明，2017年9月14日，徐博博将涉诉车辆转让给案外人张群胜。2017年11月14日，涉诉车辆的抵押权人奔驰金融公司将涉诉车辆开走。 一审法院认为，根据本案查明的事实可以认定，徐博博与宋绍锋之间并不存在合法有效的买卖合同关系。案外人任晓娟在向宋绍锋借款时，与刘春玉共同向宋绍锋出具抵押保证书并将车辆交付出借人，因此该项担保名为抵押实为质押，抵押保证书载明“借款人借款到期后如不能按时还款，出借人有权处置借款人及担保人的财产，以清偿该笔借款的本金及违约金，直至清偿完毕为止”，根据《物权法》及《担保法》的相关规定，质权人在债务履行期限届满前，不得与出质人约定债务人不履行到期债务时质押财产归债权人所有，因此案外人任晓娟、刘春玉与宋绍锋之间的该项“流质契约”无效，故宋绍锋将涉诉车辆（质押物）转让给徐博博的行为系无权处分,且上述转让行为也未经涉诉车辆合法所有人的同意或事后追认，因此双方之间的买卖合同无效，因该合同取得的财产应当予以返还，故对于徐博博要求宋绍锋返还购车款14万元的诉讼请求，一审法院予以支持。因涉诉车辆已被抵押权人奔驰金融公司开走，导致徐博博无法返还车辆，宋绍锋可另行向适格主体主张权利，以维护其合法权益。对于徐博博要求宋绍锋赔偿其损失1万元的诉讼请求，一审法院认为，徐博博在使用涉诉车辆过程中为车辆购买保险系其自主行为，且是为了保护自身权益的行为，宋绍锋并非该行为的受益者，故对徐博博的该项诉讼请求，一审法院不予支持。 对于宋绍锋称其与徐博博之间并非车辆买卖合同关系，徐博博支付14万元是为取得车辆使用权所支付的相应对价的抗辩主张，一审法院认为,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担保法》第七十一条及《担保法》司法解释第九十三条的规定，债务履行期届满债务人履行债务的，或者出质人提前清偿所担保的债权的，质权人应当返还质物。质押权人在质权存续期间，未经出质人同意，擅自使用、出租、处分质物，因此给出质人造成损失的，由质权人承担赔偿责任。根据上述规定，质权人无权在质押期间处分质押物的所有权，也无权擅自处分质押物的使用权并获取收益。质押期满后，债务人没有履行债务的，质押权人可以依法拍卖、变卖或折价所得价款用以弥补其损失，而非在质押期间擅自处分质物的所有权或者使用权，故对于宋绍锋该项抗辩主张，一审法院不予采信。对于宋绍锋称徐博博对于涉诉车辆存在查封和抵押事实知情，且徐博博向宋绍锋已作出“无论发生任何情形，上述款项不得要求退回”的承诺，一审法院认为，因宋绍锋的无权处分行为导致双方之间的买卖合同不具有法律效力，不会因徐博博的该项承诺使得上述无权处分变得合法有效，因此徐博博的上述承诺不能成为宋绍锋拒绝依法返还购车款14万元的正当理由，故对于宋绍锋该项抗辩主张，一审法院不予采信。综上，一审法院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一条、第五十二条、第五十八条，《中华人民共和国物权法》第二百一十一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担保法》第六十六条、第七十一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若干问题的解释》第九十三条之规定，判决：一、宋绍锋于判决生效后十日内返还徐博博购车款14万元；二、驳回徐博博其他诉讼请求。如果未按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案件受理费3300元，减半收取1650元，由徐博博负担110元，宋绍锋负担1540元。 二审中，双方当事人均未提交证据。 二审审理查明，2016年8月31日，徐博博向宋绍锋出具《承诺书》一份，内容为，今有刘春玉名下鲁Ｅ×××××奔驰牌轿车一辆，车辆存在查封和抵押不能办理过户手续，刘春玉因债务问题将车辆抵押给宋绍锋。现徐博博自愿以14万元过付该车辆进行使用，车辆交付后（车辆已交付）的一切责任由徐博博自行承担，无论发生任何情形，上述款项不得要求退回。宋绍锋在抵押权人处签字，徐博博在承诺人处签字。 二审查明的其他事实与一审认定的事实一致。 本案争议的焦点问题是：宋绍锋应否向徐博博返还14万元款项。 本院认为，上诉人宋绍锋主张其与徐博博之间不存在车辆买卖合同关系，其仅是向徐博博转让涉案车辆的使用权。本院认为，所有权的权能包括占有、使用、收益和处分。宋绍锋将涉案车辆交付给徐博博占有使用，宋绍锋对该车辆不再保留任何权利，虽然双方明确约定因车辆存在查封和抵押不能办理过户手续，但车辆作为特殊动产，其物权采取登记对抗主义原则，不能办理过户仅是不能对抗第三人。除此之外，双方并未限制徐博博对涉案车辆不享有所有权的权能。故一审法院认定宋绍锋与徐博博之间系车辆买卖合同关系正确，本院依法予以维持。 《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买卖合同纠纷案件适用法律问题的解释》第三条规定，当事人一方以出卖人在缔约时对标的物没有所有权或者处分权为由主张合同无效的，人民法院不予支持。出卖人因未取得所有权或者处分权致使标的物所有权不能转移，买受人要求出卖人承担违约责任或者要求解除合同并主张损害赔偿的，人民法院应予支持。根据上述法律规定，虽然宋绍锋对于涉案车辆的所有权没有处分权，但并不影响其与徐博博之间买卖合同的效力，一审法院以宋绍锋无权处分为由认定其与徐博博之间的车辆买卖合同无效错误，本院依法予以纠正。 宋绍锋主张，徐博博对涉案车辆的查封抵押知情，其无权要求返还车款。徐博博则主张其对于涉案车辆抵押给奔驰金融公司不知情。本院认为，涉案承诺书载明“刘春玉因债务问题将车辆抵押给宋绍锋”，且宋绍锋在承诺书的“抵押权人”处签字，该事实能够证明，徐博博所知悉的车辆抵押系指刘春玉将车辆抵押给宋绍锋，徐博博所做出的承诺亦是在其认知范围内的承诺，宋绍锋没有证据证实徐博博对涉案车辆的实际抵押权人系奔驰金融公司知情，因此，徐博博对于涉案车辆被奔驰金融公司追回没有预见性。奔驰金融公司系涉案车辆的合法抵押权人，因涉案车辆被奔驰金融公司追回，致使徐博博在涉案车辆转让合同中的目的无法实现，其要求宋绍锋向其返还购车款，一审法院予以支持并无不当。宋绍锋以徐博博的承诺为由主张徐博博无权要求返还购车款，于法无据，本院依法不予支持。 宋绍锋对涉案车辆的所有权没有处分权，导致涉案车辆被奔驰金融公司追回。徐博博对于涉案车辆被追回没有过错，宋绍锋以徐博博无法返还车辆为由主张其不应向徐博博返还款项，没有事实和法律依据，本院依法不予支持。 综上，宋绍锋的上诉请求不能成立，本院不予支持。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依法应予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第一百七十五条之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3300元，由上诉人宋绍锋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隋美玲 审判员  宋国蕾 审判员  郭芳芳 二〇一九年十一月二十一日 法官助理王晓雨 书记员于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