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北省高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9）冀民再44号 再审申请人（一审原告、申请执行人，二审上诉人）：河间市农村信用合作联社，住所地河间市北大街口。 法定代表人：田茂林，该联社理事长。 委托诉讼代理人：张兆平，该联社职员。 委托诉讼代理人：崔术岭，河北海岳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申请人（一审被告、案外人，二审被上诉人）：王娟，女，1982年12月21日出生，汉族，住任丘市。 委托诉讼代理人：麻雅良，河北乾骥律师事务所律师。 原审第三人（被执行人）：衡水众凯房地产开发有限公司任丘分公司，住所地任丘市众凯嘉园20号楼3、4、5门。 法定代表人：陈燕奎，该分公司经理。 委托诉讼代理人：袁波，该公司职员。 原审原告河间市农村信用合作联社（以下简称河间信用联社）诉原审被告王娟、第三人衡水众凯房地产开发有限公司任丘分公司（以下简称众凯任丘分公司）申请执行人执行异议之诉纠纷一案，沧州市中级人民法院于2016年11月1日作出（2016）冀09民初171号民事判决。河间信用联社不服，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7年12月25日作出（2017）冀民终885号民事判决，已经发生法律效力。河间信用联社不服，向最高人民法院申请再审。最高人民法院于2018年6月26日作出（2018）最高法民申2512号民事裁定，指令本院再审。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公开开庭审理了本案。再审申请人河间信用联社的委托诉讼代理人张兆平、崔术岭，被申请人王娟的委托诉讼代理人麻雅良，被申请人众凯任丘分公司委托诉讼代理人袁波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河间信用联社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为：依法撤销沧州市中级人民法院（2016）冀09执异87号执行裁定，继续对涉案房产的执行。 一审法院查明，2011年1月4日王娟与众凯任丘分公司签订了商品房买卖合同约定，任丘分公司将涉案房产（建筑面积162.62平方米）卖给王娟用于居住，总价款631106元。该事实有王娟提交的《商品房买卖合同》、房款收据、前期物业服务合同、公共维修基金、物业费、水电费、天然气购买收据等证据证实。2011年7月20日河间联社与任丘公司借款合同纠纷一案，由于任丘分公司到期未偿还借款1700万元，河间联社提起诉讼，沧州中院于2014年3月10日作出（2013）沧民初字第199号民事判决书，判决内容第一项包含衡水众凯房地产开发有限公司与第三人共同偿还原告借款本金1700万元及利息。在上述案件执行过程中，沧州中院于2014年6月4日作出（2014）沧执字第265号裁定书，查封了任丘分公司名下位于任丘市新华路办事处南小征村南侧、渤海路南的已抵押与原告的众凯嘉园9号楼、10号楼的部分房产（包含涉案房产）。该事实由河间联社提交的众凯公司贷款1700万元抵押证明材料证实。 一审法院认为，本案的争议焦点是：王娟对涉案房产是否享有足以排除强制执行的民事权利；沧州中院（2016）冀09执异87号执行裁定是否违反法律程序。复议规定第二十九条规定，“金钱债权执行中，买受人对登记在被执行的房地产开发企业名下的商品房提出异议，符合下列情形且其权利能够排除执行的，人民法院应予支持：（一）在人民法院查封之前已签订合法有效的书面买卖合同；（二）所购商品房系用于居住且买受人名下无其他用于居住的房屋；（三）已支付的价款超过合同约定总价款的百分之五十”。（一）本案中，王娟2011年1月4日签订合法有效的书面买卖合同在先，人民法院2014年6月4日查封在后。（二）河间联社提出，《房屋买卖合同》中的“现房”与《抵押证明》中“待房屋竣工后补办房屋他项权利证”存在矛盾的问题。首先两份证据上所涉内容均是打印字体统一格式条款，其次“现房”需合同相对人认可即可，“房屋竣工”是部分房屋竣工还是9号楼、10号楼整体竣工后再补办他项权利证，属于房屋登记管理部门依行政职权核查认定的问题，王娟提供的《房屋买卖合同》先于河间联社提供的《抵押证明》，两份证据实际并无矛盾，不影响对本案基本事实的认定,两份证据均予采信。（三）王娟名下无其他用于居住的房屋，河间联社提供不出相反的证据证实王娟在沧州或其他地方有用于居住的房屋，因此，王娟提供的任丘市房屋产权产籍监理所《住房信息查询记录》予以采信。（四）王娟已支付房屋全款，超过合同约定总价款的百分之五十。2011年1月4日房款收据金额（631106元）与2011年1月4日房屋买卖合同约定全款金额（631106元）一致，银行打款不是支付的唯一方式，故河间联社“购房款收据不具备公示效果，没有银行打款记录无法证明王娟支付了相应价款”的主张不成立。（五）复议规定第十二条规定：“人民法院对执行异议和复议案件实行书面审查。案情复杂、争议较大的，应当进行听证”。人民法院对执行异议案件实行书面审查并无不当。而且，复议规定第二十四条规定：“对案外人提出的排除执行异议，人民法院应当审查下列内容：（一）案外人是否系权利人；（二）该权利的合法性与真实性；（三）该权利能否排除执行”。沧州中院对执行异议案件依法进行了书面审查，作出（2016）冀09执异87号执行裁定程序合法。（六）至于任丘公司的行为是否构成贷款诈骗刑事犯罪，与本民事案件无直接关联性，不影响本案正常审理，故不用将本案移送到公安机关。综上所述，王娟就执行标的享有足以排除强制执行的民事权益，河间联社的诉讼请求不应得到支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七十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的解释》第三百一十三条第二项之规定，沧州中院于2016年11月1日作出（2016）冀09民初171号民事判决书，判决驳回河间联社的诉讼请求。 本院二审期间，当事人没有提交新证据。本院对一审法院查明的事实予以确认。另查明，沧州中院于2014年6月4日作出（2014）沧执字第265号协助执行通知书，查封了涉案房产。王娟向沧州中院提起案外人异议，经审查，沧州中院于2016年8月24日作出（2016）冀09执异87号执行裁定书，裁定撤销对涉案房产的查封。 本院二审认为，本案的争议焦点是被上诉人王娟对涉案房产是否享有足以排除强制执行的民事权益。根据双方当事人诉辩情况，分为四方面：（一）关于涉案房产是否用于居住且王娟名下无其他用于居住的房屋问题。涉案房产按照住宅建造销售，王娟缴纳涉案房产公共维修基金、物业费、有线电视费、水费、天然气费等费用，现有证据能够证明王娟购买涉案房产系用于居住且已入住。任丘市房屋产权产籍监理所出具的《住房信息查询记录》证明除涉案房产外，王娟名下在任丘市房屋产权产籍监理所辖区无房产信息，没有其他用于居住的房屋。河间联社对此予以反驳，但未提供证据证明王娟名下在任丘市房屋产权产籍监理所辖区还有其他用于居住的房屋，不予支持。（二）关于涉案房产房款缴付问题。虽然王娟不能提交向任丘公司缴纳房款的转账凭证及正规销售发票，但其提交的原始收据，已可以证明其已缴纳全部房款，在河间联社不能提供反证的情况下，可以支持原审法院关于王娟已交付全部房款的认定。（三）河间联社称其提交的任丘市房屋产权产籍监理所《抵押证明》上明确，“待房屋竣工后补办房屋他项权利证”，此时房屋尚未竣工；而王娟提交的商品房买卖合同落款时间2011年1月4日，约定交房时间为2011年1月20日，王娟购买的是现房，二者矛盾。本院认为，河间联社提交的任丘市房屋产权产籍监理所2011年7月20日《抵押证明》针对涉案小区内9号楼、10号楼两栋楼房和多套房产，无法得出涉案房产在2011年7月20日尚未竣工的唯一结论，证明力不强，在本案中无法认定。（四）沧州中院（2016）冀09执异87号执行裁定程序问题。复议规定第十二条规定，人民法院对执行异议和复议案件实行书面审查，案情复杂、争议较大的，应当进行听证。可见，人民法院办理执行执行异议案件，进行听证并不是必经程序，是否进行听证，由人民法院决定。当事人认为异议审查程序有问题或程序无问题但不服裁决结果的，可提起执行异议之诉寻求救济、进行辩论，是否能排除强制执行最终由执行异议之诉程序解决，故本案中沧州中院对王娟所提案外人异议进行书面审查并无不当。综合以上四方面，本案中涉案房产虽然尚未办理相关权属登记，但没有证据证明王娟对此有过错，而且本案的审理焦点是王娟是否对涉案房产享有足以排除强制执行的民事权益，不是前置的案外人异议审查是否存在程序违法问题（虽然程序违法也须纠正），故王娟对涉案房产享有的民事权益，符合复议规定第二十九条规定的第二和第三种情形，能够排除强制执行。 综上所述，河间联社的上诉请求没有事实依据和法律依据，证据不足，应予驳回；沧州中院（2016）冀09民初171号民事判决认定基本事实清楚，判决结果正确，应予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的解释》第三百一十三条第二项之规定，判决如下：驳回上诉，维持原判。二审案件受理费100元，由上诉人河间市农村信用合作联社负担。 最高人民法院审查认为，执行异议之诉不仅涉及案外人和被执行人的利益，还涉及到申请执行人的利益。人民法院审理执行异议之诉案件，应全面考虑不同当事人之间的利害关系，充分保护各方当事人的合法权益。《最高人民法院关于人民法院办理执行异议和复议案件若干问题的规定》第二十九条规定，目的在于加强对作为弱势者的房屋消费者权利的特别保护，在所购商品房系用于居住且买受人名下无其他用于居住的房屋的特殊情况下，将对房屋消费者生存权利的保护置于对房地产开发企业债权人金钱债权的保护之上，赋予房屋消费者对买受房屋享有排除强制执行的民事权益。实际上，该规定赋予符合一定条件的商品房买受人对房地产开发企业所享有的请求转移所购房屋所有权之债权，优先于其他债权人对房屋开发企业所享有的金钱债权的效力，是对债权平等原则的突破。同时，这一规定使此种情形下的买受人购买商品房的行为产生了对抗房屋开发企业金钱债权人的效力，突破了合同相对性原则，但又缺乏足以产生公信力的公示方式，对交易安全和作为被执行人的房地产开发企业其他金钱债权人的利益影响巨大，也增加了被执行人和案外人通过执行异议恶意串通逃避强制执行的道德风险。因此，人民法院在适用《最高人民法院关于人民法院办理执行异议和复议案件若干问题的规定》第二十九条规定对案外人审查被执行人和案外人签订的买卖合同是否真实有效，是否签订在人民法院查封之前，是否倒签；所购商品房是否系用于居住且买受人名下无其他用于居住的房屋；支付房屋价款的证据是否充分，付款事实是否真实，已支付价款是否超过合同约定总价款的百分之五十等。在依法保护案外人合法权利的同时，也要切实防止被执行人和案外人恶意串通损害申请执行人利益的行为发生。 关于本案二审判决认定王娟已经支付全部购房款是否缺乏证据证明问题。一审判决认定，2011年1月4日房款收据金额（631106元）与2011年1月4日房屋买卖合同约定全款金额（631106元）一致，银行打款不是支付的唯一方式，故河间联社关于“购房款收据不具备公示效果，没有银行打款记录无法证明王娟支付了相应价款”的主张不成立。二审判决认定，虽然王娟不能提交向任丘公司支付房款的转账凭证及正规销售发票，但其提交的原始收据，已可以证明其已缴纳全部房款，在河间联社不能提供反证的情况下，可以支持一审法院关于王娟已交付全部房款的认定。可见，一、二审判决认定王娟已缴纳全部房款的证据，除当事人陈述外，只有任丘公司出具的房款收据。本院认为，仅凭任丘公司出具的房款收据尚不足以认定王娟已支付了全部购房款。理由如下：第一，任丘公司于2011年1月4日出具房款收据，载明金额为631106元，王娟二审答辩时自称支付方式是现场刷卡，因时间较长，查不到记录，但现场刷卡属于通过银行转账支付方式，即使王娟的刷卡支付凭证丢失，也可以由其提供付款账户的银行流水账单，或者由任丘公司提供收款账户的银行流水账单，或者从银行调取后台转账记录等来证明王娟已经支付购房款的事实。即使所有转账凭证因客观原则确实已不存在，也应对王娟所付房款的来源予以查实。第二，王娟支付全部购房款后，任丘公司只出具房款收据，未出具正式发票，交易行为亦不规范。王娟对其是否索要过正式发票、因何原因未取得正式发票等应作出说明和合理解释。第三，因涉及申请执行人河间联社的利益，涉案房屋买卖合同双方当事人的自认或默认并不足以认定已经支付购房款的事实。第四，任丘公司是本案当事人、执行程序中的被执行人其利益与执行程序中的案外人王娟、申请执行人河间联社均可能存在冲突，与案件处理结果有直接的利害关系，故其所出具的房款收据证明力较低，在无其他证据补强、形成可靠的证据链条的情况下，一、二审判决仅凭这一孤证就认定王娟已经支付全部购房款，属于认定的基本事实缺乏证据证明。因此，河间联社关于二审判决认定王娟已经支付全部购房款缺乏证据证明的再审申请理由成立，本院予以支持。 关于河间联社的再审申请是否符合《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条第九项规定情形的问题。执行异议与执行异议之诉属于不同的程序。《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条第九项规定的原审“违反法律规定，剥夺当事人辩论权利的”情形，是指人民法院在执行异议之诉中违反法律规定，剥夺当事人辩论权利，而不应针对执行异议程序。当事人对案外人执行异议裁定不服，应当通过提起执行异议之诉进行救济，而不能申请再审。河间联社以人民法院在执行异议程序中而不是在原审诉讼程序中剥夺其诉讼权利为由，申请对本案进行再审，缺乏法院依据。因此，河间联社关于沧州中院审查执行异议未进行听证属于《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第九项规定的违反法律规定、剥夺当事人辩论权利的情形的再审申请理由不能成立，本院不予支持。 综上，河间联社的再审申请符合《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条第二项规定的情形。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零四条、第二百零六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的解释》第三百九十五条第一款规定，裁定如下：一、指令河北省高级人民法院再审本案；二、再审期间，中止原判决的执行。 本院再审中，河间信用联社申请再审称：1、二审判决认定王娟已经支付的购房款超过合同约定总价款的百分之五十，缺乏证据证明。本案涉及大额购房款，但王娟只提供了任丘公司出具的收据，既未提交相关银行打款凭证，也未提供正规的不动产销售发票。一、二审法院举证责任分配和认定事实错误。2、王娟提起执行异议时，一审法院没有送达有关执行异议的书面材料、告知河间联社并进行听证，剥夺了河间联社在执行异议程序中的辩论权利。和本案类似的已经进入执行异议诉讼程序的案件多达23件，对河间联社影响重大，符合相关司法解释“应当进行听证”的情形。 王娟答辩称：2011年1月4日王娟向众凯任丘分公司支付房款631106元、公共维修基金18933元，共计650039元。以上事实有任丘分公司出具的收据，以及王娟朋友路国斌出庭证明其通过银行转账方式向任丘分公司负责收款的工作人员孙佳乐支付630039元和现金20000元等证据证实。同时，王娟从购房日起缴纳物业费、有线电视初装费、水电燃气费、车辆管理押金、单元内公共电费、电梯费等证据，也足以证明其购买并实际居住案涉房屋的事实。 众凯公司任丘分公司庭审中述称：郭小梅所述属实，双方签有房屋买卖合同，我公司也收到了房款。 本院再审认为，本案再审中双方当事人的争议焦点为被申请人王娟是否已经支付案涉房屋全部价款，其对涉案房产是否享有足以排除强制执行的民事权益。本案中王娟主张，其于购房当日即向众凯公司任丘分公司付清房款，并提供2011年1月4日双方签订的《商品房买卖合同》、任丘分公司出具的购房款收据，以及王娟朋友路国斌出庭证明其通过银行转账方式向任丘分公司负责收款的工作人员孙佳乐支付630039元和现金20000元等证据证实。对此，申请人河间信用联社虽提出质疑，但未提交相反的证据证明。虽然王娟不能提交缴纳房款的转账凭证及正规销售发票，但对其客观原因作出了合理解释。同时，结合王娟从购房日起缴纳物业费、有线电视初装费、水电燃气费、车辆管理押金、单元内公共电费、电梯费等证据，也足以证明其购买并实际居住案涉房屋的事实。综合本案王娟所提供的系列证据，根据民事诉讼证据盖然性证明标准，原审判决认定其主张已支付全部房价的事实成立，判决其对涉案房产享有足以排除强制执行的民事权益，认定事实和适用法律正确。 综上，原审判决并无不当，依法应予维持。河间信用联社再审理由不能成立，本院不予支持。据此，经本院审判委员会讨论决定，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零七条第一款、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的规定，判决如下： 维持本院（2017）冀民终885号民事判决。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李俊杰 审判员  宋 威 审判员  孟 慧 二〇一九年十一月五日 书记员  贾 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