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川省南充市高坪区人民法院 行 政 判 决 书 （2019）川1303行初230号 原告何文武，男，生于1969年4月15日，住西充县。 原告刘华，女，生于1974年5月10日，住西充县。 二原告委托诉讼代理人（特别授权）冯荣书，南充市顺庆区德盛法律服务所法律工作者。 二原告委托诉讼代理人王东海，南充市顺庆区德盛法律服务所法律工作者。 被告西充县金山乡人民政府。 法定代表人贾萍，乡长。 被告西充县金山乡何玉沟村村民委员会。 负责人蒲明乾，主任。 委托诉讼代理人刘高裕，西充县双凤法律服务所法律工作者。 第三人何东，男，生于1971年3月7日，住西充县。 原告何文武、刘华诉被告西充县金山乡人民政府（简称金山乡政府）、西充县金山乡何玉沟村村民委员会（简称何玉沟村委会）请求确认强制放水清塘行为违法一案，本院于2019年8月30日立案受理，并组成合议庭进行审理。本案于2019年10月15日公开开庭审理，原告何文武、刘华及委托诉讼代理人冯荣书、王东海，被告金山乡政府乡长贾萍，被告何玉沟村委会主任蒲明乾及委托诉讼代理人刘高裕，第三人何东到庭参加诉讼。现已审理终结。 原告何文武、刘华诉称，原告夫妇从2012年6月11日实际承包本村山塘（注：即水库）养鱼，并持续投入大量人力、资金。2017年1月8日，金山乡政府干部张建军、何玉沟村书记何文举、主任蒲明乾经与原告协商，同意原告自2019年1月1日接续承包山塘五年。2017年1月9日、2019年1月15日、2019年2月26日乡、村干部以山塘维修为由，要求原告放掉山塘部分储水，原告均执行。由于放水给原告养鱼造成了损失，原告要求赔偿，乡、村干部表示以后再说。2019年3月19日金山乡贾萍乡长带领乡武装部长张晓东、公安派出所苟伟霖以及何文举、蒲明乾等人来到山塘并私自安排人员放水，原告发现后予以制止，请求给予合理时间让原告打捞大鱼后再放水。贾萍等人虚与搪塞后，派出所民警当场就把二原告监控起来，二原告随后稀里糊涂被行政拘留五天。原告事后得知，3月19日下午，当二原告被限制人身自由时，以贾萍为首的乡村干部指挥山塘放水，山塘里的大小鱼一并放走，给原告造成重大经济损失。原告来院起诉，请求判决确认金山乡政府、何玉沟村委会2019年3月19日强制放水清塘的行为违法；确认原告对山塘享有2019年1月1日至2023年12月31日为期五年的接续承包经营权。 被告金山乡政府辩称，案涉山塘的所有者和管理者是何玉沟村委会，与本府没有利害关系；因山塘整治维修需要放水清塘、何玉沟村委会、山塘承包人何东与转包人何文武发生过争议，应村委会的请求，本府做过协调工作，但从未采取强制措施；原告起诉大部分内容属虚构、歪曲事实。请求法院驳回原告对本府的诉请。 被告何玉沟村委会辩称，1、1998年6月村委会与村民何东签订了山塘承包合同，承包期限为1998年6月14日至2027年12月31日；因何东外出发展，经村委会同意，何东将山塘承包经营权转让给村民何正英，转包期限为2009年1月31日至2018年1月31日；经何东同意，何正英于2012年6月17日将山塘承包经营权再转让给何文武，截止期限为2018年12月31日；2、山塘年久失修，经积极争取，原南充市国土资源局于2017年批准立项对山塘进行整修，机会难得；3、为了落实山塘整修项目，山塘必须放水清塘，作为山塘所有者及管理者，村委会多次与何东沟通，并督促何东与何文武协商，得到何东积极响应，何东明确同意放水清塘，村委会同意何东承包期在原基础上延续五年，何东表示愿意给予何文武一定经济补偿；4、何文武承包期至2018年12月31日届满，但在2018年至2019年落实山塘整修项目过程中，何文武多次向何东和村委会提出无理要求，且反复无常，导致开工一拖再拖。何东于2019年3月19日出具书面意见同意放水清塘，村委会这才决定放水清塘。总之，本案属于租赁合同纠纷，请求法院裁定驳回原告的起诉。 第三人何东述称，原告的承包期到2018年12月31日届满，山塘应由何东继续承包经营，与原告无关。 原告提交的主要证据有： 1、刘华一级视力障碍残疾人证书、贫困家庭就医卡； 2、何玉英与何文武2012年6月17日签订的山塘承包转让合同； 3、西充县公安局行政处罚决定书，用以证明金山乡政府通过公安部门限制原告人身自由，乘机强令放水清塘，致原告重大经济损失； 4、山塘放水清塘后照片4张； 5、金山乡政府工作人员张建军2019年3月15日出具的《证明》，用以证明因山塘整治放水已经或将要给原告造成损失，经村委会、何东及原告2017年初协商，决定原告承包期在2018年12月底期满的基础上延长五年； 6、金山乡政府2019年6月致原告的《信访事项处理意见书》，用以证明金山乡政府行政侵权； 7、金山乡纪检部门2016年《信访举报件反馈情况表》，证明目的同证据5； 8、何玉沟村“三重一大”公示内容，用以证明山塘面积18亩。 被告金山乡政府质证认为：证据1属实，表明政府关爱原告；张建军本是何玉沟人，本府没有授权他参与该村事务；因原告长期霸着水库不让放水整治，群众意见大，多次要求政府介入，加之村委会请求，我府派员参与调解，调解不成功，我府没有决定放水。 被告何玉沟村委会质证认为：张建军应出庭作证，我方把山塘承包给了何东，原告不是合同主体，故张建军说给原告延长五年承包期是错误的；山塘面积实际只有11亩；对其他证据的真实性无异议。 被告金山乡政府提交的主要证据同原告证据6，用以证明乡政府参与了调解何玉沟村委会与原告的争议。 被告何玉沟村委会提交的主要证据有： 1、四份山塘承包合同书，用以证明1998年6月村委会与村民何东签订了山塘承包合同，承包期限为1998年6月14日至2027年12月31日；因何东外出发展，经村委会同意，何东将山塘承包经营权转让给村民何正英，转包期限为2009年1月31日至2018年1月31日；经何东同意，何正英于2012年6月17日将山塘承包经营权再转让给何文武，截止期限为2018年12月31日；因山塘整治给何东造成损失，村委会与何东于2017年初签订延期承包合同书，将原承包期限1998年6月14日至2027年12月31日延长六年； 2、村委会2018年12月15日向何东出具的要求其在2019年2月15日前放水清塘的《告知书》，何东在告知书上签署意见“同意放水”； 3、何东于2019年3月19日出具的“同意将何玉沟山塘水放干整治”意见书； 4、南充市国土资源局南土资发［2017］84号文件及附件，用以证明山塘整治项目于2017年立项，必须限期实施。 原告质证认为：村委会与何东于2017年初签订延期承包合同书将原承包期限延长六年，其中包括给原告延期5年，这是几方当时讲定了的；我方是山塘实际经营人，村委会应直接和我方交涉，故证据2、3对原告没有约束力。 何东认可其签字属实，也是其真实意思表示。 庭审中原告述称：近年原告主要以养鱼为业；近年家里的主要开支是儿子读大学的费用（2018年之前）和刘华的眼病医药费；家里每年养鱼的纯收入为2—3万元；2018年上半年原告捞过鱼出售，下半年没有打过鱼，主要是考虑还有五年的承包期，让鱼儿长大些再卖；村委会、何东没有找过原告商量放水清塘的事。 庭审中被告村委会述称：村委会曾经找原告商量放水清塘，但每次都遭到无端辱骂，加之村委会与原告没有合同关系，所以村委会后来不再找原告交涉；村委会与何东有合同关系，找何东交涉合理合法，至于原告的损失问题由何东去找原告摆平，村委会“打酒只问提壶人”；2019年3月施工单位催着要进场施工，并明言如继续拖延工程可能下马，广大老百姓十分不满，村委会被迫决定放水清塘，乡政府没有相应指令；因原告与群众关系差，村民不同意原告继续承包。 庭审中第三人何东述称，我从去年腊月起多次催原告放水清塘，中间几次从外地专程回来找原告催办。 为深入了解案情，经事先通知各方当事人，本院工作人员于2019年10月21日上午冒雨乘车到现场调查。约10点半钟到达何玉沟村，法官首先查看了案涉水库，该水库已经整修，目测面积约十余亩，库容较深。随后法官赶到村委会办公室，二原告及其诉讼代理人以及村委会书记何文举在场。法官当即要求何文举通知周边村民到场座谈（注：为防止村委会提前集中安排有倾向的村民到场座谈，法官未提前要求），经通知，有十二个村民（含村主任）陆续到现场。随后法官组织了开放式座谈，主要了解以下情况：1、2018年何文武家是否从水库中捕鱼出售？2、2019年3月19日水库彻底放水清塘是谁做的决定？3、水库放水时放到下方河沟、田地里的鱼多不多，一般个体有多大多重？4、如果由何文武家继续承包五年，村民是否同意？村民发言踊跃，主要陈述：1、村委会将水库承包给何东，何文武家系转承包，其承包期到2018年底就结束了；2、何文武夫妻和群众关系处的不好，喜欢乱骂人，只顾自己养鱼用水，群众生产用水困难，群众不愿再承包给何文武家；3、2018年上半年何文武家打了鱼，但下半年没有打鱼卖，今年初打过鱼；4、当时放水清塘的时候乡干部、村干部还有派出所的民警都在场，大家都喊放水；5、放出来的鱼并不多，最长的只有三、四十厘米。何文武听完群众发言后作了申辩：1、现场人员或是村社干部，或是受了村里的恩惠，说话不老实；2、水库里的鱼大的有一、二十斤重；3、水库下面的土地百分之八十荒芜，基本不需要生产用水；4、何文武家还有五年的承包期，这是当初村委会、何东和原告一致商量定好的。座谈会于中午十二点结束。在等待群众到场的过程中，刘华曾较长时间高声责骂何文举，哭闹，并坐到雨地上撒泼。 本案的争议焦点有两个：1、原告在2018年12月31日之后是否对水库有承包经营权？2、水库2019年3月19日被彻底放水清塘，究竟是谁作的决定？ 关于第一个问题：金山乡纪检部门2016年《信访举报件反馈情况表》“调查情况”一栏载明“已达成协议，刘华（何文武）承包期满后，同等条件下，优先考虑刘华（何文武）的承包权。若在其承包期内进行鱼塘整治，则顺延其承包期限。”金山乡政府工作人员张建军是何玉沟人，从村委会与何东于2017年初签订延期承包合同书上有张建军签字来看，张建军系参与了案涉纠纷的协调，其出具的证明主要内容为：2017年1月18日经乡、村、组干部及何东、刘华、何文武协商，因山塘整治放水，给承包人造成了损失，因此村委会和何东的总合同期限顺延六年，该六年免交承包费，其中何文武顺延五年，何东实际顺延一年。结合村委会、何东最终未与原告签订延期合同，原告实际经营水库至2019年3月19日来看，应当推定村委会、何东曾经与原告达成了一个口头协议，即在原告愿意配合水库整治放水清塘的前提下，原告可以获得承包期延展五年的补偿。但原告毕竟未予配合，反而阻扰施工以致被行政拘留，但是原告至2019年3月19日仍实际享有对水库的实际承包经营权。 关于第二个问题：水库2019年3月19日被彻底放水清塘，金山乡政府提出不是自己的决定，村委会提出系施工单位催促而由村委会决定。但是从村委会与何东于2017年初签订延期承包合同书上有张建军的签字以及金山乡政府《信访事项处理意见书》内容看，可以看出金山乡政府曾深度介入案涉纠纷。同时法庭注意到：1、水库放水清塘毕竟对养鱼人有一定损失，而村委会并无自有财产可予赔偿，故村委会一般不可能自行做主；2、乡政府实际上对辖区村委会有领导、指导职能，村委会遇到疑难问题一般会请乡镇党政领导定夺；3、当地村民证实，当时放水清塘的时候乡干部、村干部还有派出所的民警都在场，大家都喊放水，因此应当推定水库2019年3月19日被彻底放水清塘系出于金山乡政府的决定。 基于上述，本院将案件事实确认为： 原告家庭较贫困，刘华有视力障碍残疾。何玉沟村有水库一座，面积约10余亩，库容较深，适合养鱼。1998年6月何玉沟村委会与村民何东签订了山塘承包合同，承包期限为1998年6月14日至2027年12月31日；因何东外出发展，经村委会同意，何东将山塘承包经营权转让给村民何正英，转包期限为2009年1月31日至2018年1月31日；经何东同意，何正英于2012年6月17日将山塘承包经营权再转让给何文武，截止期限为2018年12月31日。由于刘华有出口伤人陋习等原因，原告经营期间和村民积怨较多。水库年久失修，经积极争取，原南充市国土资源局于2017年批准立项进行整修，当地群众迫切希望工程上马。为落实水库整修项目，作为山塘所有者代表，村委会多次与何东沟通，并督促何东与何文武协商，得到何东积极响应，何东明确同意放水清塘，但遭到原告的阻扰。2019年3月19日金山乡贾萍乡长带领乡武装部长张晓东、村干部何文举、蒲明乾等人来到现场，原告采取爬上挖掘机等极端方式阻断施工，被公安机关带离现场，并各被处以行政拘留五天。贾萍等人当机立断，决定放水清塘，水库存鱼一并放走。 本院认为，本案纠纷之所以形成，原、被告均有责任。二原告系贫困户，平素得到政府关爱，群众照顾，本应感恩他人，友爱四邻，但二人承包了水库如同攥住了自家珍宝，只顾自家养鱼需要，不管群众生产用水，公用水库俨然成为刘氏一家堰塘，引起群众严重不满。而且二原告尤其是刘华出口伤人，惯于哭闹、责骂，有伤地方风化，也不断限缩了自家的发展空间，实在应该反省改正。乡政府、村委会也存在认知、行为的错误：村委会听任水库承包权一转再转，导致承包关系混淆，给纠纷埋下祸根；明知二原告在2019年后仍实际经营水库，但其长期不找原告协商，反而找名义承包人何东商量，还美其名曰“打酒只问提壶人”，隔靴挠痒，不得要领。乡政府明知案涉纠纷长期存在，应当及时指导、支持村委会对二原告向人民法院提起排除妨碍或解除合同的民事诉讼，但其在情急之下贸然决定放水清塘，表明其欠缺依法行政的牢固意识和策略。关于原告诉请诸项，其请求判决确认金山乡政府、何玉沟村委会2019年3月19日强制放水清塘的行为违法，本院认为只应由乡政府承担责任，确认乡政府强制行为违法。关于其请求确认原告对山塘享有2019年1月1日至2023年12月31日为期五年的接续承包经营权，属纯粹的民事纠纷，不在本案审理范围，原告可另寻他途解决。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行政诉讼法》第七十四条第二款之规定，判决如下： 一、被告西充县金山乡人民政府2019年3月19日对金山乡何玉沟村水库强制放水清塘的行为违法； 二、驳回原告何文武、刘华其他诉讼请求。 案件受理费50元，由被告西充县金山乡人民政府负担。 如不服本判决，可在判决书送达之日起十五日内，向本院递交上诉状，并按对方当事人的人数提出副本，上诉于四川省南充市中级人民法院。 审 判 长  蔡爱民 人民陪审员  蒋传国 人民陪审员  田仕珍 二〇一九年十一月八日 书 记 员  徐 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