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建省厦门市思明区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9）闽0203民初10327号 原告：北京江河幕墙系统工程有限公司，住所地北京市顺义区牛汇北五街5号4幢，统一社会信用代码91110000069632989Y。 法定代表人：周韩平，董事长。 委托诉讼代理人：欧阳宁辉，该公司职员。 被告：曙光建设有限公司，住所地浙江省台州市温岭市城东街道横湖中路188号2201室，统一社会信用代码9133108107865221XM。 法定代表人：林作川，董事长。 被告：厦门福康经济发展有限公司，住所地厦门市思明区洪文七里81号101单元，统一社会信用代码913502002600795363。 法定代表人：梁林伟，董事长。 二被告共同委托诉讼代理人：陈月辉、谢宇翔，福建首嘉律师事务所执业律师。 原告北京江河幕墙系统工程有限公司（以下简称“江河公司”）与被告曙光建设有限公司（以下简称“曙光公司”）、厦门福康经济发展有限公司（以下简称“福康公司”）因申请诉中保全损害责任纠纷一案，本院于2019年5月17日立案后，依法适用简易程序，公开开庭进行了审理。原告江河公司的委托诉讼代理人欧阳宁辉，被告曙光公司、福康公司的共同委托诉讼代理人谢宇翔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江河公司向本院提出诉讼请求：1.判决曙光公司、福康公司向江河公司赔偿财产保全错误导致的江河公司各项经济损失717714元；2.判决本案诉讼费由曙光公司、福康公司承担。事实与理由：2017年5月16日江河公司向厦门市思明区人民法院起诉曙光公司，案号为（2017）闽0203民初8062号，案由为建筑工程施工合同纠纷。在一审诉讼过程中，曙光公司提出反诉，并申请了财产保全，厦门福康公司提供担保。厦门市思明区人民法院于2017年9月6日冻结了江河公司名下所有的农行武汉汉南支行17×××80的账户，冻结金额为7852303元。后该案经厦门市思明区法院一审、厦门市中级人民法院二审【（2018）闽02民终5950号】两审终审，均未支持曙光公司的诉讼请求。两审判决生效后，曙光公司于2018年12月28日申请解除对北京江河公司的财产保全。 根据生效判决书，法院对曙光公司诉讼请求未予支持，因此曙光公司对江河公司申请的财产保全前提错误，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零五条规定：申请有错误的，申请人应当赔偿被申请人因保全所遭受的损失。曙光公司应就其错误保全造成的损害承担赔偿责任。江河公司就冻结资金为7852303元，冻结期间为2017年9月6日至2018年12月28日。在此期间，因曙光公司的错误冻结给江河公司造成了巨大的资金损失：一是江河公司在被冻结期间向银行进行融资贷款，曙光公司赔偿利息支出损失为617714元；二是在曙光公司赔偿江河公司在原诉中的律师代理费10万元。以上两项损失合计717714元。福康公司为该错误财产保全提供了担保，应承担连带赔偿责任。现江河公司为维护合法权益，特向贵院提起诉讼，请求法院支持江河公司的诉讼请求。 曙光公司、福康公司共同答辩称:一、诉讼财产保全申请错误的认定应当适用侵权行为法中的过错责任原则，不能仅因诉讼请求未得到支持就要求申请人承担侵权责任。诉讼保全申请错误的认定标准并不只是裁判结果与诉讼请求之间存在差异，还包括申请人主观上是否存在故意或重大过失。即申请财产保全错误损害赔偿责任应当适用一般侵权责任过错归责原则，而不能仅凭裁判结果来认定责任的成立与否。 从立法本意上看，《民事诉讼法》第一百零五条系为防止当事人滥用诉讼权利，不当损害他人合法权益而作出的规定。将《民事诉讼法》第一百零五条规定认定为《侵权责任法》第七条规定的无过错责任，即在申请人败诉时即认为构成“申请有错误”，一概要求申请人承担申请财产保全错误的赔偿责任的作法，不符合《民事诉讼法》第一百零五条的立法本意。而《侵权责任法》所规定无过错责任中也不包含申请保全错误损害赔偿责任。因此，由于申请保全错误而产生侵权损害赔偿的案件，不仅应当存在申请人败诉或者部分败诉的事实，还应包括申请行为与损害结果间存在因果关系、申请人主观上存在故意或重大过失等要件。“诉求未得到支持”不等于“诉讼错误”，两者存在的是包含关系而非等同关系。申请人败诉的结果只能作为“申请错误”的认定标准之一，不能因为法院未支持全部诉求就一概认定其构成保全申请错误。最高人民法院在（2014）民申字第2172号案件中也指出，“因保全引起的损害赔偿案件，应当适用侵权责任法规定的过错责任归责原则。”具体就本案而言，江河公司应当证明答辩人申请保全时存在故意损害江河公司权益的主观过错。但直到目前为止，江河公司除了证明答辩人在案涉（2017）闽0203民初8062号案件（以下简称“8062号案件”）中所提出的反诉请求未得到支持外，并未提供任何证据证明答辩人对于保全行为存在主观上的过错。仅就证明逻辑而言，江河公司的举证是不充分的，仅凭现有证据无法证明答辩人在8062号案件中存在错误保全的行为。在举证不能的情况下，江河公司应承担举证不能的不利后果。 二、答辩人尽到了合理注意义务的，不应认定答辩人主观上存在过错。在8062号案件中，人民法院已认定答辩人与江河公司之间存在建设工程合同关系，并查明江河公司确实未在约定的时间内完工。虽然最终人民法院并未支持答辩人的反诉请求，但亦认定江河公司对工程未能如期竣工负有一定责任。在江河公司未按约定工期完工的情况下，答辩人援引合同的约定要求江河公司承担逾期完工违约责任有相应的法律以及事实依据，是答辩人行使自身权利的行为。答辩人所提出的反诉请求没有超出合理的范围，也有相关证据加以支持，并非是为了申请诉讼保全、损害江河公司权益而杜撰的。虽然人民法院最终驳回了答辩人的反诉请求，但法律不应苛责当事人对自身的诉讼行为能够作出完全符合裁判结果的预判。在存在基础事实以及证据的情况下，当事人主张自身权利的行为应当得到认可，不能仅因答辩人提出的反诉请求未得到人民法院的支持就认定答辩人存在过错。 三、江河公司并未证明其具有对外借款的必要性，其要求答辩人按照贷款利息借款利率支付利息没有依据。江河公司诉称其因财产被冻结而向金融机构贷款，进而要求答辩人赔偿其利息损失。暂且不论答辩人的保全行为是否存在过错，仅在因果关系上，江河公司对外贷款的行为也不必然与答辩人有关。仅在证明逻辑层面，江河公司既然主张因银行存款被查封而不得不对外借款，那么江河公司就需要证明其对外借款的必要性和紧迫性。如果在保全期间，江河公司仍有其他资金可以使用，或者说其未被冻结的资金能够满足其正常的生产所需，那么其对外借款的行为就缺乏合理性。答辩人甚至有理由认为，江河公司是为让答辩人支付所谓的“利息损失”而故意对外借款。此外，应当指出的是，银行存款在查封期间仍然会按照银行活期存款产生利息，即便不考虑本案事实，该部分利息也应在计算所谓“利息损失”（如果所谓的“利息损失”存在）时予以扣除。 四、江河公司未能证明双方就律师费的承担有过约定，其要求答辩人承担江河公司支付的律师费没有依据。江河公司关于律师费所举示的证据，实际上是其在8062号案件中所支出的律师费。但8062号案件是建设工程施工合同纠纷案件，属于一般民事纠纷案件，并非只能由律师代理的案件。我国法律也没有规定在一般民事纠纷案件中，败诉的一方应承担胜诉方所支付的代理费。另一方面，江河公司同样未能举证证明其与答辩人之间就律师代理费的承担有过任何约定。在此情况下，江河公司要求答辩人承担律师代理费没有任何法定或约定的依据。此外，根据江河公司起诉状中的陈述，其所支付的十万元律师费系因答辩人保全错误而造成的“损失”。且不论答辩人的保全行为是否存在错误，但江河公司委托律师、支付代理费的时间是在8062号案件一审判决之前。也就是说，即便按照江河公司“败诉即保全错误”的逻辑，江河公司在支付代理费的时候也并不清楚答辩人的保全是否存在“错误”。江河公司自称因“答辩人保全错误”而支付代理费明显违反常识。事实上，江河公司支付代理费的目的是为提起8062号案件的诉讼，与所谓的“答辩人保全错误”没有任何关系。江河公司以“答辩人保全错误”为由要求答辩人支付其一审期间支付的代理费逻辑上是极其混乱的。 综上所述，答辩人在8062号案件中申请诉讼保全的行为没有任何过错，不应承担损害赔偿责任。而江河公司对于损害后果的举证也是不充分的，甚至对于其中的部分金额的主张更是违反逻辑常识的。据此，答辩人请求人民法院在依法查明事实、正确适用法律的基础上，判决江河公司的全部诉讼请求。 根据当事人的陈述和经审查确认的证据，本院认定事实如下： 2017年5月16日江河公司因建设工程施工合同纠纷向本院起诉曙光公司，认为曙光公司未按双方合同约定完成讼争幕墙施工工程的“设计方案论证”及“施工图设计文件审查”工作，导致幕墙工作不具备开工和施工的合法条件，无法在规定期限内竣工，江河公司为此已向曙光公司书面通知解除合同，现诉请曙光公司返还江河公司提交的履约保函或等值现金3137547.17、支付已完工程尾款3896431.38元并赔偿损失603757.60元、返还投标保证金800000元。曙光公司在案件审理过程中提出反诉，认为曙光公司工期延误、擅自单方解除合同的行为违反了双方签订的工程承包合同的约定，构成根本违约，诉请江河公司支付违约金7852303元，并于2017年8月23日向本院申请财产保全，请求查封、冻结江河公司名下价值7852303元的存款或等值财产，福康公司以其名下四处房产为曙光公司诉讼保全提供担保。2017年8月25日，本院作出（2017）闽0203民初8062号之一裁定书，裁定查封、冻结江河公司名下价值7852303元的存款或等值财产，冻结福康公司名下位于厦门市产。2017年9月6日，本院依上述保全裁定冻结了江河公司名下中国农业银行17×××80的账户，冻结金额为7852303元，冻结期间为2017年9月6日至2018年12月28日。2017年9月7日，该账户余额为2876007.05元，2017年9月11日该账户余额为8876007.05元，至该日该账户已足额冻结到位。 2018年9月13日，本院作出（2017）闽0203民初8062号民事判决，认为“虽然江河公司在双方往来函件中提出因材料价格上涨问题造成亏损严重，但曙光公司未能在开工前完成图纸报审是导致江河公司无法进行施工的主要原因”，“曙光公司作为发包方未能向江河公司提供经审查合格的图纸是造成工期延误和合同履行不能的主要原因，其以江河公司延长工期为由要求江河公司承担违约责任，缺乏事实和法律依据，本院不予支持”，判决：一、曙光公司应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向江河公司支付工程尾款及赔偿损失款共计1075630.60元；二、曙光公司应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向江河公司返还履约保函项下保证金3137547.17元和投保保证金800000元；三、驳回江河公司的其他诉讼请求；四、驳回曙光公司的反诉请求。后曙光公司不服本院一审作出的（2017）闽0203民初8062号民事判决，向厦门市中级人民法院提起上诉，请求撤销一审判决，支持其反诉请求。厦门市中级人民法院于2018年12月13日作出（2018）闽02民终5950号民事判决，认为“一审判决认为曙光公司对合同的解除应承担主要责任并无不妥”，判决驳回上诉，维持原判，现该判决已发生法律效力。 2018年12月29日，江河公司名下中国农业银行17×××80的账户的款项7852303元被本院解除冻结。 另查明，江河公司因与曙光公司案号为（2017）闽0203民初8062号的建筑工程施工合同纠纷与北京市隆安律师事务所签订《委托代理协议》，约定：江河公司委托隆安律师事务所因江河公司与曙光公司就“厦门帝景苑3#楼幂墙工程”签订的《帝景苑一期3号楼幂墙工程承包合同书》之间产生的纠纷一案，因对方反诉保全且保全金额较大，增加了诉讼难度及工作量，经双方协商一致，隆安律师事务所就财产保全事项进行代理并在原代理协议金额上增加一定代理费用。经双方协商一致本案代理费为10万元，于本案结案后向隆安律师事务所支付。2019年1月8日，江河公司向北京市隆安律师事务支付了10万元律师费，附言备注：“二审代理费”。 以上事实有江河公司提供的厦门市思明区人民法院（2017的闽0203民初8062号民事判决、厦门市中级人民法院（2018）闽02民终5950号民事判决、厦门市思明区人民法院（2017的闽0203民初8062号之一号民事裁定书、中国农业银行出具的协助执行通知书回执、代理协议及律师费付款凭证、中国农业银行对账单、中国农业银行短信通知等证据及庭审笔录为证，本院对上述证据予以确认并在卷佐证。 双方对真实性有争议的证据本院认证如下：江河公司提供了三张日期分别为2017年9月21日、2017年12月21日、2017年12月25日中信银行北京三元桥支行《贷款利息单》以及一张交易日期为2017年12月19日的《信贷用款申请单》复印件，其中《信贷用款申请单》载明贷款本金为4000万元，拟证明该公司在资金被冻结期间因资金被冻结而向银行多申请了贷款。庭审中经询问，江河公司确认上述三张贷款利息单均对应同一笔贷款，本金为4000万元。曙光公司、福康公司质证认为上述证据均未有原件核对，均没有银行的盖章，无法确认真实性，同时最早一张《贷款利息单》的起息日为2017年8月25日，发生在保全措施之前，曙光公司仅申请冻结了7852303元，而江河公司却贷款了4000万元，贷款金额远超保全数额，贷款行为与保全行为缺乏关联性。本院经审查认为，江河公司所提交上述证据均为复印件，未提交原件核对，对其真实性不予确认，同时鉴于贷款时间在保全时间之前、贷款金额亦远超保全数额，无法证明该贷款系曙光公司申请财产保全所造成，对其关联性不予确认。 本院认为，本案系因申请诉中财产保全引起的损害赔偿责任纠纷。根据《中国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零五条规定：“申请有错误的，申请人应当赔偿被申请人因保全所遭受的损失。”财产保全损害赔偿成立的条件为申请人的“保全申请有错误”和被申请人存在“因保全所遭受的损失”。从财产保全损害赔偿的性质上看，财产保全损害赔偿属于侵权损害赔偿，除适用《中国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的规定外，还应当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的相关规定。《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六条规定：“行为人因过错侵害他人民事权益，应当承担侵权责任。根据法律规定推定行为人有过错，行为人不能证明自己没有过错的，应当承担侵权责任。”现行法律并未对财产保全申请的侵权责任作出特殊规定，保全申请错误的责任应当适用一般侵权的过错归责原则。财产保全制度设定的目的是为了保护当事人的合法权益和保证将来人民法院生效的裁判文书得以执行。人民法院采取财产保全措施，必然会使得被保全的当事人不能自由地对被保全的财产进行事实上或法律上的处分。民事诉讼法第一百零五条关于保全错误责任的规定，其立法主旨在于防止当事人滥用诉权，不当利用诉讼保全手段使对方当事人利益因法院采取财产查封、冻结、扣押等保全措施遭受损失。保全申请是否错误，应当理解为不仅包括申请人的诉讼请求是否部分或全部得到人民法院裁判支持的客观方面，还应当要求申请人主观上存在故意或重大过失等过错的主观方面。即只有在保全申请人对财产保全错误存在故意或者重大过失的情况下，方可认定构成财产保全申请错误，而不能仅以申请人最终没有获得胜诉或者完全胜诉作为判断财产保全申请错误的依据。 从本案的具体情况而言，江河公司因与曙光公司建设工程施工合同纠纷起诉曙光公司，曙光公司在诉讼中提起反诉，双方均基于对方违约提起了诉讼请求，虽然一、二审法院均驳回了曙光公司提起的反诉请求，但两审判决均仅确认曙光公司对合同解除负有主要责任，未将全部的合同解除责任归责于曙光公司，两审法院事实上亦认可江河公司对于合同解除负有一定的责任，上述情况表明曙光公司所提反诉请求具有一定的事实基础。曙光公司在诉讼中申请财产保全，保全数额未超过起诉金额，且提供了福康公司的四套房产作为担保财产，符合财产保全程序要求。江河公司认为曙光公司系恶意行使诉讼权利，但仅提供上述两审判决的裁判结果作为证据依据不足，本院不予采纳。此外，江河公司所提供的向银行申请贷款、为案件诉讼需要聘请律师支出律师费，亦缺乏与曙光公司申请财产保全的关联性，无法证明上述损失系曙光公司申请财产保全所造成。对江河公司要求曙光公司、福康公司赔偿因申请财产保全错误造成的损失的诉讼请求，欠缺事实和法律根据，本院依法予以驳回。 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六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第一款、第一百零五条的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北京江河幕墙系统工程有限公司的诉讼请求。 本案案件受理费10977元，减半收取计5488.50元，由北京江河幕墙系统工程有限公司负担。 如不服本判决，可在判决书送达之日起十五日内，向本院递交上诉状，并按对方当事人的人数提出副本，上诉于福建省厦门市中级人民法院。 审 判 员 刘建发 二〇一九年十一月十五日 代书记员 廖尤坪 附件：本案所适用的法律法规、司法解释 《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 第六条行为人因过错侵害他人民事权益，应当承担侵权责任。 根据法律规定推定行为人有过错，行为人不能证明自己没有过错的，应当承担侵权责任。 《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 第六十四条第一款当事人对自己提出的主张，有责任提供证据。 第一百零五条申请有错误的，申请人应当赔偿被申请人因保全所遭受的损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