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北省高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9）冀民再43号 再审申请人（一审原告、申请执行人，二审上诉人）：河间市农村信用合作联社，住所地河间市北大街口。 法定代表人：田茂林，该联社理事长。 委托诉讼代理人：张兆平，该联社职员。 委托诉讼代理人：崔术岭，河北海岳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申请人（一审被告、案外人，二审被上诉人）：郭小梅，女，1988年6月7日出生，汉族，住任丘市。 委托诉讼代理人：麻雅良，河北乾骥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申请人（一审被告、被执行人，二审被上诉人）：衡水众凯房地产开发有限公司任丘分公司，住所地任丘市众凯嘉园20号楼3、4、5门。 法定代表人：陈燕奎，该分公司经理。 委托诉讼代理人：袁波，该公司职员。 被申请人（一审被告、被执行人，二审被上诉人）：衡水众凯房地产开发有限公司，住所地衡水市火车站。 法定代表人：陈燕奎，该公司总经理。 被申请人（一审被告、被执行人，二审被上诉人）：陈燕奎，男，1956年8月8日出生，汉族，住黑龙江省哈尔滨市南岗区。 被申请人（一审被告、被执行人，二审被上诉人）：陈奕含，女，1982年11月5日出生，汉族，住黑龙江省哈尔滨市南岗区。 原审原告郭小梅诉原审被告河间市农村信用合作联社（以下简称河间信用联社）、衡水众凯房地产开发有限公司及其任丘分公司、陈燕奎、陈亦含案外人执行异议之诉纠纷一案，沧州市中级人民法院于2017年9月18日作出（2017）冀09民初字63号民事判决。郭小梅不服，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8年4月25日作出（2018）冀民终283号民事判决，已经发生法律效力。河间信用联社不服，向最高人民法院申请再审。最高人民法院于2018年12月25日作出（2018）最高法民申5339号民事裁定，指令本院再审。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公开开庭审理了本案。再审申请人河间信用联社的委托诉讼代理人张兆平、崔术岭，被申请人郭小梅的委托诉讼代理人麻雅良，被申请人众凯任丘分公司委托诉讼代理人袁波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郭小梅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请求依法判决不予执行其所有的位于任丘房屋的执行。 一审法院查明，河间信用社诉众凯公司任丘分公司、众凯公司、陈燕奎、陈奕含借款合同纠纷一案，该院于2014年3月10日作出（2013）沧民初字第199号民事判决书，判决：一、众凯公司任丘分公司与众凯公司共同偿还河间信用社借款本金1700万元及利息。二、陈燕奎、陈奕含对上述第一项中的1700万元借款本金及利息承担连带偿还责任。判决生效后，河间信用社于2014年5月30日向该院申请执行，该院立案执行，案号为（2014）沧执字第265号。2014年6月4日，该院向被执行人发出执行通知书，责令被执行人自动履行生效法律文书确定的法律义务，被执行人未自动履行。2014年6月4日，该院作出（2014）沧执字第265号执行裁定书，查封了被执行人众凯公司任丘分公司所有的房产及项下的土地使用权。2016年5月23日，该院作出（2014）沧执字第265-2号执行裁定书，裁定继续查封被执行人众凯公司任丘分公司所有的位于任丘市的部分房产及土地使用权，并向任丘市住房和城乡建设局、任丘市国土资源局发出协助执行通知书及执行裁定书，要求协助执行以上事项。所查封财产中包括案外人郭小梅所主张的任丘市众凯嘉园小区10号楼1单元1103室房产。2017年2月21日，郭小梅对该院执行的河北省任丘市众凯嘉园10号楼1单元1103室房产提出书面异议，要求解除对该房产的查封。2017年3月6日，该院作出（2017）冀09执异22号执行裁定书，裁定驳回郭小梅的异议。2017年4月20日，郭小梅以购买了案涉房屋、交纳全部房款及维修基金，并已实际居住为由诉来该院，要求法院不予执行其所有的位于任丘市住宅。 一审法院认为，对于案外人执行异议之诉，法院的审理范围是审查案外人对执行标的是否享有实体权利以及该实体权利能否排除法院的强制执行。《最高人民法院关于人民法院办理执行异议和复议案件若干问题的规定》第二十九条规定：“金钱债权执行中，买受人对登记在被执行的房地产开发企业名下的商品房提出异议，符合下列情形且其权利能够排除执行的，人民法院应予支持：（一）在人民法院查封之前已签订合法有效的书面买卖合同；（二）所购商品房系用于居住且买受人名下无其他用于居住的房屋；（三）已支付的价款超过合同约定总价款的百分之五十。”本案中，郭小梅就争议房产主张权利的基础是其与众凯公司签订的《商品房买卖合同》，该房屋总价款为360000元。虽然郭小梅提交了众凯公司任丘分公司出具的收房款360000元的收据和任丘市房屋产权产籍监理所出具的郭小梅在该所无房屋登记的证明，但郭小梅仅提交在合同签订当日以银行转账方式取款175000元的银行取款凭证，未提供证据证明该银行转账取款的收款方为众凯公司任丘分公司，即郭小梅不能提供充分证据证明其已经支付房屋价款且支付的价款超过合同约定总价款的百分之五十，故郭小梅就涉案执行标的楼房不享有足以排除强制执行的民事权益。综上所述，郭小梅的异议不能成立，依照《最高人民法院关于人民法院办理执行异议和复议案件若干问题的规定》第二十九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的解释》第三百一十二条的规定，遂判决驳回原告郭小梅的诉讼请求。案件受理费100元，由郭小梅负担。 本院二审庭审中：1、郭小梅向本院提交了交纳物业费正规发票及供水公司正式发票、供水公司与郭小梅签订的正式供水合同、物业公司给郭小梅开具的物业费正式发票、郭小梅向税务机关交纳契税的发票一张、公共维修基金收据1张、前期物业服务合同1份、临时管理规约1份、物业公司给郭小梅出具的居住缴费的证明及相应的缴纳明细台账1份，证明郭小梅入住的事实。2、郭小梅取款记录中有借款人徐某、穆某购房当天取现金的记录，分别是4.5万、1.5万元。刚才被上诉人提出的交纳物业费相关凭证我方可以提供对方查看及穆某的证人证言并申请证人徐某出庭作证，证明郭小梅缴纳全部房款的事实。本案经开庭审理，上述证据均经当事人质证，本院对一审法院查明的事实予以确认。 本院二审认为，本案的焦点问题为郭小梅对涉案房产是否享有足以排除强制执行的民事权益。根据双方当事人诉辩情况，争议有三方面：（一）关于涉案房产是否用于居住且郭小梅名下无其他用于居住的房屋问题。涉案房产按照住宅建造销售，郭小梅提供的其交纳涉案房产公共维修基金、物业费、有线电视费、水费、天然气费等费用的证据，现有证据能够证明郭小梅购买涉案房产系用于居住且已实际入住。任丘市房屋产权产籍监理所出具的《住房信息查询记录》证明除涉案房产外，郭小梅名下在任丘市房屋产权产籍监理所辖区无房产信息，没有其他用于居住的房屋。河间联社对此予以反驳，但未提供证据证明郭小梅在任丘市房屋产权产籍监理所辖区还有其他用于居住的房屋，故本院对被上诉人河间信用社的该项主张不予支持；（二）关于涉案房产房款缴付问题。虽然郭小梅不能提交向众凯公司任丘分公司缴纳房款的转账凭证及正规销售发票，但其提交的存款及取款凭证、众凯公司任丘分公司的原始收据、穆某的证人证言、证人徐某的证人证言、中华人民共和国税收完税证明，结合众凯公司任丘分公司的陈述，能够形成一个完整的证据链，在河间信用社不能提供反证的情况下，能够推定郭小梅已支付全部房屋价款。故原审法院认为郭小梅不能提供充分证据证明其已经支付房屋价款且支付的价款超过合同约定总价款的百分之五十，就涉案执行标的楼房不享有足以排除强制执行的民事权益不当，应予纠正。（三）本案中涉案房产虽然尚未办理相关权属登记，但没有证据证明郭小梅对此有过错。故郭小梅对涉案房产享有的民事权益，符合《最高人民法院关于人民法院办理执行异议和复议案件若干问题的规定》第二十九条规定的情形，能够排除强制执行。 综上所述，郭小梅的上诉请求成立，依法应予支持；沧州中院（2017）冀09民初63号民事判决认定基本事实清楚，判决结果错误，依法应予纠正。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的解释》第三百一十二条第一项之规定，判决如下：一、撤销河北省沧州市中级人民法院（2017）冀09民初63号民事判决；二、中止对河北省任丘市火车站西渤海路众凯嘉园10号楼1单元1103室房屋的执行。二审案件受理费100元，由河间市农村信用合作联社负担。 最高人民法院审查认为，执行异议之诉不仅涉及案外人和被执行人的利益，还涉及到申请执行人的利益。人民法院审理执行异议之诉案件，应全面考虑不同当事人之间的利害关系，充分保护各方当事人的合法权益。《最高人民法院关于人民法院办理执行异议和复议案件若干问题的规定》第二十九条的规定，目的在于加强对作为弱势者的房屋消费者权利的特别保护，在所购商品房系用于居住且买受人名下无其他用于居住的房屋的特殊情况下，将对房屋消费者生存权利的保护置于对房地产开发企业债权人金钱债权的保护之上，赋予房屋消费者对买受房屋享有排除强制执行的民事权益。实际上，该规定赋予符合一定条件的商品房买受人对房地产开发企业所享有的请求转移所购房屋所有权之债权，优先于其他债权人对房屋开发企业所享有的金钱债权的效力，是对债权平等原则的突破。同时，这一规定使此种情形下的买受人购买商品房的行为产生了对抗房屋开发企业金钱债权人的效力，突破了合同相对性原则，但又缺乏足以产生公信力的公示方式，对交易安全和作为被执行人的房地产开发企业其他金钱债权人的利益影响巨大，也增加了被执行人和案外人通过执行异议恶意串通逃避强制执行的道德风险。因此，人民法院在适用《最高人民法院关于人民法院办理执行异议和复议案件若干问题的规定》第二十九条规定对案外人审查被执行人和案外人签订的买卖合同是否真实有效，是否签订在人民法院查封之前，是否倒签；所购商品房是否系用于居住且买受人名下无其他用于居住的房屋（不限于买受人所购房屋所在地）；支付房屋价款的证据是否充分，付款事实是否真实，已支付价款是否超过合同约定总价款的百分之五十等。在依法保护案外人合法权利的同时，也要切实防止被执行人和案外人恶意串通损害申请执行人利益的行为发生。 关于本案二审判决认定郭小梅已经支付全部购房款是否缺乏证据证明问题。一审判决认定，郭小梅仅提交在合同签订当日以银行转账方式取款175000元的银行取款凭证，未提供证据证明该银行转账取款的收款方为众凯公司任丘分公司一方，即郭小梅不能提供充分证据证明其已经支付房屋价款且支付的价款超过合同约定总房款的百分之五十，故郭小梅就涉案执行标的楼房不享有足以排除强制执行的民事权益。二审判决改判的理由是，虽然郭小梅不能提交向众凯公司任丘分公司缴纳房款的转账凭证及正规销售发票，但其提交的存款及取款凭证、众凯公司任丘分公司的原始收据、穆某的证人证言、徐某的证人证言、中华人民共和国税收完税证明，结合众凯公司任丘分公司的陈述，能够形成一个完整的证据链，在河间联社不能提供反证的情况下，能够推定郭小梅已支付全部房屋价款。本院认为，二审判决关于郭小梅已支付全部房屋价款的推定缺乏证据支持。第一，执行异议之诉涉及申请执行人的利益，仅依靠被执行人一方出具的收据或者对案外人付款事实的承认不足以认定已经支付购房款的事实。第二，对于一审判决驳回郭小梅诉讼请求的主要理由，即郭小梅未提供证据证明其提交的银行转账取款的收款方为众凯公司任丘分公司一方，二审判决未作分析。第三，二审判决对郭小梅提交的存款及取款凭证、众凯公司任丘分公司的原始收据、证人穆某的证人证言、证人徐某的证人证言、中华人民共和国税收完税证明以及众凯公司任丘分公司的陈述，如何形成一个完整的证据链证明郭小梅已经支付全部购房款，未作分析。第四，执行异议之诉涉及申请执行人利益，对于案外人是否享有阻却强制执行的民事权利的事实，应采用较普通民事案件更高的证明标准，二审判决根据郭小梅提供的证据推定其已支付全部房屋价款，但并未对证据的质证、认证作分析认定。第五，《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的解释》第三百一十一条规定：“案外人或者申请执行人提起执行异议之诉的，案外人应当就其对执行标的享有足以排除强制执行的民事权益承担举证责任。”本案应由案外人郭小梅就其对执行标的享有足以排除强制执行的民事权益承担举证证明责任。在郭小梅未完成举证责任前，举证责任并不转移至河间联社。二审判决认定，在河间联社不能提供反证的情况下，能够推定郭小梅已支付全部房屋价款，不妥当。因此，河间联社关于二审判决认定郭小梅已经支付全部购房款缺乏证据证明的再审申请理由成立，本院予以支持。 关于河间联社的再审申请是否符合《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条第九项规定情形的问题。河间联社在再审申请书中未指出原审存在“违反法律规定，剥夺当事人辩论权利的”情形，故河间联社关于原审存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条第九项规定的情形的再审申请理由不能成立，本院不予支持。 综上，河间联社的再审申请符合《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条第二项规定的情形。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零四条、第二百零六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的解释》第三百九十五条第一款规定，裁定如下：一、指令河北省高级人民法院再审本案；二、再审期间，中止原判决的执行。 本院再审中，河间联社申请再审称，二审判决认定郭小梅已经支付的购房款超过合同约定总价款的百分之五十，缺乏证据证明。本案中郭小梅只是提供任丘分公司出具的收据，并没有相关银行打款凭证，也未提供正规的不动产销售发票。任丘分公司与本案有利害关系，其出具的房款收据不具备公示的效果，不足以证明被申请人享有所有权。二审法院对此问题的举证责任分配以及事实认定存在错误。 郭小梅辩称，2010年4月12日郭小梅向众凯任丘分公司支付房款360000元、公共维修基金10800元，共计370800元。以上事实有任丘分公司出具的收据，以及郭小梅于同日从农业银行支款175000元的取款凭证、借款人徐某和穆某出庭证言及其当日从银行取款记录等证据证实。同时，郭小梅从购房日起缴纳物业费、水电燃气费、有线电视电信费、装修合同及购买家具凭证发票等证据，也足以证明其购买、装修并实际居住案涉房屋的事实。 众凯公司任丘分公司庭审中辩称，郭小梅所述属实，双方签有房屋买卖合同，我公司也收到了房款。 众凯公司、陈燕奎、陈亦含经本院依法传唤未到庭参加诉讼，亦未提交书面答辩意见。 本院再审认为，本案再审中双方当事人的争议焦点为，被申请人郭小梅是否已经支付案涉房屋全部价款，其对涉案房产是否享有足以排除强制执行的民事权益。本案中郭小梅主张，其于购房当日即向众凯公司任丘分公司付清房款，并提供2010年4月12日双方签订的《商品房买卖合同》、任丘分公司出具的购房款收据，以及其本人于同日从农业银行支款175000元的取款凭证、借款人徐某和穆某出庭证言及其当日从银行取款记录等证据证实。对此经双方质证，申请人河间信用联社虽提出质疑，但未提交相反的证据证明。虽然郭小梅不能提交缴纳房款的转账凭证及正规销售发票，但对其客观原因作出了合理解释。同时，结合郭小梅从购房日起缴纳物业费、水电燃气费、有线电视电信费、装修合同及购买家具凭证发票等证据，也足以证明其购买、装修并实际居住案涉房屋的事实。本院认为，综合本案郭小梅所提供的系列证据，根据民事诉讼证据盖然性证明标准，原审判决认定其主张已支付全部房价的事实成立，判决其对涉案房产享有足以排除强制执行的民事权益，认定事实和适用法律正确。 综上，原审判决并无不当，依法应予维持。河间信用联社再审理由不能成立，本院不予支持。据此，经本院审判委员会讨论决定，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零七条第一款、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的规定，判决如下： 维持本院（2018）冀民终283号民事判决。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李俊杰 审判员  宋 威 审判员  孟 慧 二〇一九年十一月五日 书记员  贾 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