陕西省宝鸡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9）陕03民终1792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任佳绪，男，1991年5月16日出生，汉族，公民身份号码XXXXXXXXXXXXXXXXXX，陕西省宝鸡市人，南山采石厂职工，住宝鸡市金台区。 上诉人（原审原告）：何杰英，女，1950年2月15日出生，汉族，公民身份号码XXXXXXXXXXXXXXXXXX，陕西省宝鸡市人，宝鸡皮革厂退休职工，住宝鸡市金台区。 两上诉人共同委托诉讼代理人：辛宁叶，陕西华维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牛敏，女，1987年8月29日出生，汉族，公民身份号码XXXXXXXXXXXXXXXXXX，陕西省凤县人，无业，住宝鸡市金台区。 委托诉讼代理人：马媛，陕西秦川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杨青，女，1988年8月17日出生，汉族，公民身份号码XXXXXXXXXXXXXXXXXX，陕西省宝鸡市人，无业，住西安市莲湖区。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杨洋，女，1990年1月13日出生，汉族，公民身份号码XXXXXXXXXXXXXXXXXX，陕西省宝鸡市人，自由职业，住宝鸡市渭滨区。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白龙，男，1988年2月21日出生，汉族，公民身份号码XXXXXXXXXXXXXXXXXX，河南省郑州市人，住宝鸡市金台区。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付陈，男，1987年6月16日出生，汉族，公民身份号码XXXXXXXXXXXXXXXXXX，陕西省岐山县人，住宝鸡市渭滨区。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王辛舟，女，1990年8月11日出生，汉族，公民身份号码XXXXXXXXXXXXXXXXXX，河南省洛阳市人，住宝鸡市金台区。 上诉人任佳绪、何杰英与被上诉人牛敏、杨青、杨洋、白龙、付陈、王辛舟生命权纠纷一案，不服陕西省宝鸡市渭滨区人民法院（2018）陕0302民初5312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出上诉。本院于2019年10月11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六十九条第一款之规定，不开庭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上诉人任佳绪、何杰英上诉请求：1、撤销（2018）陕0302民初5312号民事判决，依法改判。事实及理由：1、一审法院认定事实错误。根据上诉人提供的证据，被上诉人牛敏提议组织上诉人任佳绪、其妻子王某某及其余被上诉人共同唱歌饮酒、之后被上诉人牛敏又叫王某某在饮酒后开车陪其出去买东西，与王某某之死有因果关系。因此一审认定王某某死亡与醉酒没有因果关系认定事实明显错误。2、一审法院判决适用法律错误。公民的先行行为会引起相关义务，因此同饮者对于同伴有相互照顾的义务。各被上诉人明知王某某酒后驾车却无人对王某某进行提醒或者劝阻，应当承担责任。同样，本案中，正是考虑到王某某本人具有过错，上诉人只主张各被上诉人承担损失的40%，但一审未予充分考量，适用法律错误。综上，原审判决错误，请求予以纠正。 被上诉人牛敏答辩称：一审程序合法，查明事实清楚，证据确实充分，适用法律正确，请求驳回上诉，维持原判。事实与理由：本案的致死原因是车祸，一审认定王某某离开时是清醒的，该认定正确，死者离开时是清醒的。牛敏虽然提议去唱歌，但没有强迫也没有劝酒，到KTV是王某某开的车，上诉人任佳绪作为王某某的配偶，比其他被上诉人义务更重。 被上诉人白龙、付陈同意被上诉人的答辩意见。 一审任佳绪、何杰英诉讼请求：1、判令六被告共同赔偿原告各项损失281561.48元（医疗费987.19元、死亡赔偿金30810×20年=616200元、丧葬费67433÷2=33716.5元、车辆鉴定费3000元、精神损害抚慰金50000元，合计703903.69元×40%=281561.48元）。2、案件受理费由六被告承担。 一审渭滨区人民法院查明：2018年2月18日，被告杨青联系杨洋、王某某、王辛舟前往陈仓园一火锅店吃饭，饭后大约21时左右被告杨青邀大家去酒吧喝酒，于是四人乘坐王某某驾驶的车辆来到XX路XX段XX酒吧喝酒，期间四人又邀请了几个朋友，分别为本案被告牛敏、被告白龙、原告任佳绪、被告付陈。原告任佳绪与王某某为夫妻关系。八人在酒吧喝酒至次日凌晨2时左右，酒吧消费由被告杨青买单。被告牛敏提议到唛田KTV唱歌，由王某某、白龙各驾驶一辆汽车，其余6人分别乘坐车辆来到唛田KTV喝酒、唱歌，在该KTV的消费由被告牛敏买单。2018年2月19日凌晨3时左右被告王辛舟先行离开。原告任佳绪和被告杨青因饮酒过量，在KTV包间内睡觉。凌晨4时左右，王某某试图叫醒原告任佳绪，但原告任佳绪熟睡不醒，王某某与被告牛敏一起离开了唛田KTV。凌晨6时左右，被告白龙等人叫醒了原告任佳绪，原告任佳绪醒后联系王某某和被告牛敏，被告牛敏接通电话后无法说清自己所处的位置，经被告牛敏与被告杨青微信视频并询问路人后得知王某某与被告牛敏在胜利桥南。原告任佳绪、被告杨青、被告白龙等人赶往本市胜利桥南，发现王某某的车撞到了水泥隔离带上。原告任佳绪等人将王某某、牛敏送往宝鸡市人民医院，王某某经抢救无效死亡。 2018年3月19日，宝鸡市公安局交XX队XX大队作出《道路交通事故认定书》，载明“2018年2月19日4时53分许，王某某醉酒后驾驶陕CXXXXX小型轿车（车上乘坐牛敏），沿清姜路由南向北行驶至胜利桥南刚上桥面时，与道路东侧水泥机非隔离带碰撞，造成王某某、牛敏受伤，车辆受损的道路交通事故。王某某经送医院抢救无效于当日死亡。从王某某的血样中检出乙醇，其含量为185.67mg／100ml。陕CXXXXX小型轿车转向、制动、喇叭技术性能符合相关标准规定；后卫灯及后部左右转向灯灯光技术性能符合相关标准规定；前大灯及前部左右转向灯因本次事故碰撞脱落，现场无检材，其技术性能无法鉴定。陕CXXXXX小型轿车发生碰撞时的瞬间车速约为53.6km／h。王某某醉酒后驾驶机动车辆上路超速行驶，且行驶中未按规定使用安全带，引发事故，是事故发生的直接原因，其行为违反了《中华人民共和国道路交通安全法》第二十二条第二款、第四十二条前款之规定，王某某负事故的全部责任，牛敏无事故责任。” 一审渭滨区人民法院认为:王某某死亡属于悲剧，殊值同情。原告任佳绪作为王某某丈夫、何英杰作为王某某母亲对众被告提起的赔偿诉讼取决于众被告的行为是否对王某某构成侵权，王某某死亡后，原告任佳绪、何杰英作为被侵权人能否要求众被告承担赔偿责任。如果众被告的行为对王某某构成侵权，王某某死亡后，原告任佳绪、何杰英作为被侵权人则可要求众被告承担赔偿责任；如果众被告的行为对王某某不构成侵权，王某某死亡后，原告任佳绪、何杰英作为被侵权人则要求众被告承担赔偿责任就没有依据。其中的关键是确定众被告的义务是否尽到，如果众被告的义务已妥善尽到，则众被告无需承担责任；如果众被告的义务没有尽到，则众被告应当承担责任。在本案中，分为两个阶段，一是吃饭、喝酒、唱歌阶段，在此阶段是由朋友邀请吃饭、唱歌、喝酒，没有发生损害，不能推断出众被告没有尽到合理的注意义务。二是王某某驾车离开，发生交通事故阶段，根据《道路交通事故认定书》认定，王某某醉酒后驾驶机动车辆上路超速行驶，且行驶中未按规定使用安全带导致交通事故发生，王某某负事故的全部责任，足以证实王某某醉酒驾车导致事故发生，责任在自己，根据法律规定，行为人醉酒驾驶，未发生事故，危害公共安全，依法应当追究相应行政责任或刑事责任；行为人醉酒驾驶，发生事故，因自己原因导致自己死亡的是实施危害公共安全的不法行为，所致损害应当自行承担。关于原告提及，被告的劝阻义务是否尽到，能否据此要求被告承担责任。本院认为，被告的劝阻义务是一种先行行为带来的保障义务，与王某某驾驶车辆的行政许可义务和禁止醉酒驾驶义务相比，是一种较弱的义务，禁止醉酒驾驶义务是一种依法设定高度注意义务，行为人必须先行遵守，不能因为行为人实施高度危险行为，发生损害，就要求应当劝阻的人承担责任，这没有法律依据；从王某某醉酒驾驶，离开喝酒场所的距离来看，王某某开始驾驶时，意识处于清醒状态，有辨识能力，其对醉酒驾驶造成的后果，轻信可以避免，而且载有乘客，确信安全才驾驶的，结果导致悲剧发生，故王某某醉酒驾驶是自己清醒驾驶，醉酒发生导致的损害，要求被告承担责任，没有事实依据。至于王某某的死亡原因，大致有三种情况，一种是由交通事故所致，一种纯粹由醉酒所致，一种是由交通事故和醉酒共同所致，原告没有向法庭提供证据证实王某某的准确死亡原因，法庭只能依近因原理，确认其因道路交通事故死亡，与醉酒没有因果关系。故原告诉讼请求没有法律和事实依据，依法不能成立，本院不予支持。综上，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六条之规定，判决：驳回原告任佳绪、何杰英的诉讼请求。案件受理费1910元，由原告任佳绪、何杰英承担。 二审查明事实与一审一致。 本院认为，本案系一起当事人之间多次共同饮酒后，受害人醉酒驾驶机动车辆发生交通事故死亡而引发的生命权纠纷。根据《侵权责任法》的规定，普通侵权案件中，当事人承担侵权责任的前提是对受害人的民事权益损害负有过错。因此，各被上诉人对于受害人王某某的死亡是否具有过错是本案争议的焦点。 本案中醉酒并驾驶机动车辆是导致交通事故并造成受害人死亡的直接原因，对此有公安机关的道路交通事故认定书在卷佐证。对于受害人的死亡有无其他因果关系的介入即有无间接原因，根据本案事实，从酒吧前往KTV的过程中，受害人已经存在饮酒后驾驶机动车辆的事实，对此上诉人任佳绪及其他被上诉人均是明知的，有公安机关询问笔录在卷佐证。同时，在事故发生时，同车乘坐人员被上诉人牛敏对于受害人饮酒后驾驶机动车辆也是明知的。故，对于诸被上诉人是否应当承担责任，及应当承担何种责任，本院分别予以论述。 上诉人任佳绪作为受害人的配偶，具有较其他被上诉人更高的照顾义务。这一义务的来源是《婚姻法》所确定的，是法定义务。因此，在本案中，受害人多次且过量饮酒的情况下，上诉人任佳绪在场应对受害人及时进行劝阻并照顾。特别在受害人饮酒后驾驶机动车辆的情况下，上诉人任佳绪更应及时进行阻止，防止意外发生。对此上诉人任佳绪放任以及疏于照顾，该因素的介入间接导致损害后果的发生，作为配偶，上诉人任佳绪应当承担相对较重的责任。 被上诉人牛敏作为事故发生时的同车搭乘人员，虽经公安机关事故认定，对于交通事故的发生没有责任。但在明知受害人过量饮酒，尤其是按照《车辆驾驶人员血液、呼气酒精含量阈值与检验》规定，受害人已达到醉酒驾驶机动车辆的情况下，不但未对受害人这一违法乃至犯罪行为进行有效制止，反而放任甚至搭乘其车辆在道路行驶。对于受害人的死亡，被上诉人的这一放任行为属于间接介入的因素，具有放任的过失，应当承担相应的过错责任。 被上诉人杨青、杨洋、白龙、付陈，在饮酒后，依然搭乘或放任受害人驾驶的车辆前往KTV继续饮酒。而在明知受害人已在共同饮酒期间多次驾驶机动车的情况下不予以劝阻，反而放任受害人与牛敏继续驾驶车辆出行，导致悲剧发生。虽不及被上诉人牛敏放任且搭乘受害人车辆期间发生事故所应承担的过错程度，但放任这一危险行为的发生，被上诉人杨青、杨洋、白龙、付陈亦应当承担一定的过错责任。 被上诉人王辛舟在KTV饮酒期间中途离开，主观上无法预见和阻止之后发生的受害人驾车行为，故，对于受害人的死亡没有过错。 结合以上分析，本案中，受害人醉酒后驾驶机动车辆，造成事故发生，主观危险性大，是事故发生的直接原因。上诉人任佳绪，被上诉人牛敏、杨青、杨洋、白龙、付陈对于受害人醉酒驾驶机动车辆的危险行为未加劝阻，放任事故的发生，对于受害人的死亡具有间接的因果关系。多重因果关系的相互结合，才导致本案中受害人死亡结果的发生。根据《侵权责任法》第十二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人身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三条规定，各行为人的行为间接结合导致损害结果发生，应当按照过错比例或者原因力的大小按份承担相应的责任。本院根据受害人自身主观过错的程度较大、上诉人任佳绪与受害人配偶关系所负有的照顾义务更大、被上诉人牛敏与其他被上诉人杨青、杨洋、白龙、付陈放任的过失程度等因素，酌情认定被上诉人牛敏承担10%的责任比例，被上诉人杨青、杨洋、白龙、付陈共同承担10%的责任比例。一审判决将当事人之间的饮酒行为与受害人驾驶机动车行为分离，并认定二者无关联的判决论理不当，忽略了其他共同饮酒者行为的间接结合因素，在此本院予以纠正。 虽然公安机关询问以及诉讼中，各被上诉人均以饮酒过量，不知道受害人驾车离开为由辩解。但依照《侵权责任法》，民事主体的民事行为能力并不因其是否饮酒及是否过量饮酒而丧失，民事主体所应承担的民事责任也并不因其是否饮酒或过量饮酒而减弱。各被上诉人以饮酒过量对损害事实无法认知为由提出的免责辩解既无法律依据，也无法起到对被上诉人的教育和警示作用。二审期间，被上诉人主张已经尽到劝阻义务，但未提供相应的证据证明，且与各被上诉人搭乘的行为相悖，故本院不予支持。 故，按照本案查明的事实，受害人王某某医疗费、丧葬费、死亡赔偿金、精神损害抚慰金核定如下：1、医疗费，按照上诉人一审提供的医疗费用收费票据，总额为987.19元；2、丧葬费，参照2017年陕西省在岗职工平均工资67433元标准，丧葬费用为67433元÷2=33716.5元；3、死亡赔偿金，参照2017年陕西省城镇居民人均可支配收入30810元标准，死亡赔偿金为30810元×20年=616200元；4、精神损害抚慰金，本院酌情认定30000元；5、车辆鉴定费，因与各被上诉人的侵权行为没有关联性，对该主张本院不予支持；以上各项损失合计金额为680903.69元。按照前述各被上诉人应承担的责任，则由被上诉人牛敏赔偿上诉人680903.69元×10%=68090.37元，由被上诉人杨青、杨洋、白龙、付陈共同赔偿上诉人680903.69元×10%=68090.37元，被上诉人王辛舟不承担赔偿责任。 综上所述，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审判程序合法，但在认定因果关系及归责原则，划分主体间责任时适用法律有误，应当予以纠正。上诉人任佳绪、何杰英的部分上诉请求成立，依法应予支持。经合议庭评议，依据《侵权责任法》第六条、第十二条、第二十六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人身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三条、第十七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一、撤销陕西省宝鸡市渭滨区人民法院（2018）陕0302民初5312号民事判决； 二、被上诉人牛敏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十五日内赔偿上诉人任佳绪、何杰英因人身损害发生的各项损失共计68090.37元； 三、被上诉人杨青、杨洋、白龙、付陈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十五日内共同赔偿上诉人任佳绪、何杰英因人身损害发生的各项损失共计68090.37元； 四、驳回上诉人任佳绪、何杰英其他上诉及诉讼请求。 如果未按本判决书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按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 一审案件受理费1910元，由上诉人任佳绪、何杰英承担1528元，由被上诉人牛敏承担191元，被上诉人杨青、杨洋、白龙、付陈共同承担191元。 二审案件受理费1910元，由上诉人任佳绪、何杰英承担1528元，由被上诉人牛敏承担191元，被上诉人杨青、杨洋、白龙、付陈共同承担191元。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彭 澍 审 判 员  付金国 审 判 员  李婧雯 二〇一九年十一月十三日 法官助理  王云飞 书 记 员  王文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