杭州市西湖区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9）浙0106民初7037号 原告:朱保朝，男，1970年4月21日出生，汉族，住河南省新蔡县。 原告：杨小寸，女，1970年3月24日出生，汉族，住河南省新蔡县。 两原告的共同委托诉讼代理人:何家成、施丽婷,浙江万高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告:王少军，男，1992年1月14日出生，汉族，住安徽省肥西县。 委托诉讼代理人：李军民、郑小丽，北京炜衡（杭州）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告：马腾，男，1997年8月4日出生，汉族，住河南省虞城县。 委托诉讼代理人:庞少群，上海李广立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告:应义静，女，1998年6月4日出生，汉族，住浙江省永嘉县。 委托诉讼代理人：吴健民，浙江泽大律师事务所律师。 原告朱保朝、杨小寸与被告王少军、马腾生命权纠纷一案，本院于2019年7月17日受理后，依法由审判员杨志敏独任审理。2019年9月3日，两原告申请追加应义静作为被告，本院予以准许。2019年9月30日，本案公开开庭进行了审理。原告朱保朝、杨小寸及其委托诉讼代理人何家成、施丽婷、被告王少军及其委托诉讼代理人郑小丽、被告马腾的委托诉讼代理人庞少群、被告应义静及其委托诉讼代理人吴健民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经本案审判委员会讨论决定，现已审理终结。 两原告向本院提出诉讼请求：1.判令三被告向原告赔偿480003.8元；2.三被告承担本案诉讼费。 事实与理由：2019年3月6日23点左右，两原告之子朱某(2000年11月10日出生)受被告王少军邀请，与被告应义静、被告马腾一行四人在西湖区极佳酒吧喝酒。王少军是此次酒吧喝酒的组织者和请客人。整个过程是玩色子喝酒，朱某喝醉，在此情况下应义静还跟朱某发生争执，致使朱某醉酒后情绪不稳定扩大化。3月7日凌晨2点左右，朱某与应义静发生争吵后，独自从酒吧出来。在候车区应义静与朱某发生争执，在朱某醉酒需要搀扶时，仍然让朱某一个人做出租车离开。2019年3月8日应义静向朱某所在学校反映情况，并向西湖区翠苑派出所调取监控视频，发现朱某于3月7日凌晨5点左右出现在冯家河桥路段，因醉酒状态掉入河中。晚上10点左右，应义静通知原告，原告赶往翠苑派出所确认视频中出现是朱某本人。2019年3月9日中午13点朱某的尸体被杭州市西湖区翠苑派出所打捞上来，已经溺水身亡。三被告在本案中存在过错，王少军作为邀请者、组织者，放任朱某和大家喝醉；马腾在朱某喝醉的情况下玩色子喝酒游戏，在喝酒情况下还叫另外两个女孩子一起喝酒，起到怂恿作用；应义静在本案中未起到注意义务，在朱某喝醉的情况下，没有尽到帮助、关心、扶助义务，而是自己生气走出去了，朱某是为了找应义静出去的，朱某已经喝醉走不稳的情况下，应义静也没有注意到之后朱某不见了。朱某喝醉后迷糊，走错地方，最后掉入河里。被告王少军、被告马腾在明知朱某饮酒的状态下，且又与被告应义静发生争吵的情况下，放任朱某独自离去，既没有做到相应的劝阻、提醒义务，又未护送朱某回家，也未在事后及时联系朱某家属，告知当时情况，导致朱某溺水死亡，对朱某的死亡有不可推卸的责任。 被告王少军辩称：一、王少军与马腾、朱某、应义静相约去酒吧喝酒属于正常的社会交往活动，且当晚并非王少军请喝酒，而是AA制，只不过王少军代表他们去结的帐，结账之前，朱某还通过微信转账给王少军付了120元酒钱，马腾至今未付。酒吧的消费不低，王少军本身是一级聋哑人，且与朱某、应义静也不认识、不熟，没有能力也没有理由要请喝酒。相约一起去酒吧玩，并不必然导致产生法律上的特定义务，原告对其主张没有提供相应的证据加以证明，应承担举证不能的不利后果。二、根据王少军、马腾、应义静等人在翠苑派出所作的笔录，他们虽相约去酒吧饮酒，但王少军当晚并非一直跟朱某、马腾一起饮酒，四个人并非始终在一起玩，还与酒吧里其他不认识的人一起玩，而且互相之间无劝酒、拼酒的行为，王少军、应义静还主动劝朱某少喝点，不要喝太急，足以证明王少军对朱某已尽到合理的安全照顾义务。其次，王少军与朱某一起饮酒时，朱某并没有进入意识不清、深度醉酒的状态，即使后来朱某和应义静离开酒吧时也没有出现意识不清、醉酒等情形。根据当晚出租车司机的陈述，朱某在乘坐出租车时是清醒的，还借用出租车司机的手机给其父亲及其他人拨打电话，足以说明其并未失去意识。再说，朱某是因为与女朋友应义静吵架而离开G+酒吧的，离开酒吧是与应义静一起的，后来其一人在另一家酒吧门口乘坐出租车离开，对此王少军并不知情，王少军亦不知道朱某与应义静已离开，王少军也没有义务要阻止朱某及应义静离开，且朱某是乘坐出租车离开而非步行或者自行驾车离开。乘坐出租车是相对安全的一种出行方式，回家或者回学校都是安全的。所以，四人共同去酒吧玩，在酒吧里喝酒并未导致朱某陷入特定的危险，因此不产生法律上共同饮酒人应承担的特定义务。三、当晚，应义静一直与朱某在一起，二人是情侣，后来也是因为应义静与朱某吵架，两人一起离开G+酒吧，才有后来的朱某一人乘坐出租车离开的行为，朱某离开酒吧的直接原因是与其女朋友应义静因情感纠纷吵架导致，且手机和钱包等贴身物件为什么会在应义静手中，王少军亦无从知晓，这其实是导致朱某发生意外的导火索。四、朱某的死亡与跟王少军、马腾一起在酒吧喝酒没有直接、必然的联系。根据当晚的情况，朱某与应义静在两点多就离开了G+酒吧，而他发生事故是在凌晨五点多，这三个小时发生了什么事情不得而知的，唯一可以确定的是，从G+酒吧出来时，朱某没有失去意识，而且有女朋友应义静在身边照顾。反而王少军两点多就喝多了，一直在酒吧卫生间呆着，三点多出来时也没再跟马腾一起玩，结合饮酒场所的特殊性，是酒吧而非餐馆、酒店等相对比较规范的场所，共同饮酒人之间的依赖与信任感并没那么强烈，因此王少军对朱某尽到一般照顾提醒义务就足够。朱某与女朋友吵架，一人乘坐出租车提前离开酒吧等行为已经超出了王少军的注意范畴，王少军对朱某的死亡没有责任。五、四点多时，酒吧已经关门，王少军、马腾出酒吧时也找了朱某，因为朱某手机没拿，大家都联系不上，只能在酒吧附近及朱某住的地方找，没见到人，然后报警，公安一时间也找不到人。朱某作为一个具有完全民事行为能力的成年人，在未丧失认知能力的情况下，使自己脱离别人的注意范围，造成自身的死亡，在此状况下，让王少军对朱某的死亡承担责任没有任何事实及法律依据。 被告马腾辩称：一、原告诉讼请求没有事实根据，没有证据证明马腾实施了足以导致朱某坠河溺亡的行为。朱某坠河是自冒风险的行为，与娱乐喝酒无关。二、朱某坠河溺亡与马腾共同娱乐、喝酒不具法律上的因果关系。马腾和王少军还在酒吧消费的时候，朱某和应义静已经先到酒吧休息区，后朱某没有向马腾和王少军辞行，而是在马腾根本不知道的情况下自行离开。朱某离开酒吧后，先坐出租车回住处，后就到，朱某实际上头脑清晰。而且从录像视频可以看到，朱某坠落前自行进入危险区域。三、原告诉讼请求没有法律依据，马腾对于朱某死亡没有过错。 被告应义静辩称：应义静与朱某系男女朋友关系，事发前两人在杭州租赁房屋共同生活。2019年3月6日晚上9点，朱某发消息给应义静约当晚去“派”酒吧，到达“派”酒吧后因没有位置去了“G+”酒吧，此时的时间大概是晚上12点。在酒吧，同行人员邀请了两个不相识的女孩子一起玩。期间应义静劝阻朱某少喝一点，不要跟其他女孩子玩，还代朱某喝酒。后因朱某一直和这两个女孩子玩，不听应义静的劝阻。应义静就独自在旁边玩手机，并且一直劝朱某少喝一点，在多次劝阻下，朱某不耐烦并让应义静“滚”，应义静就从酒吧出来准备回家，到了酒吧门口朱某跟随了出来。双方经过沟通后，应义静就把朱某安顿好，前往不远处打车的地方打出租车准备一起回家，在很短的时间内，应义静回头发现朱某已经不在原地，应义静立马就给马腾发消息，确认朱某有没有回去，得知没有，应义静马上在酒吧门口里面外面寻找朱某，后与马腾寻找无果后，应义静拿了朱某的包和手机立刻回家寻找。应义静回到家后也未发现朱某，再次和马腾确认后无果后，选择了报警。应义静先去了北山派出所，接着又去了酒吧寻找，一直寻找到3月7日早上六七点。马腾上班后，应义静又向其打听朱某的消息。当天应义静与朋友到北山派出所、西溪派出所、朝晖派出所，一直寻到到3月8日的凌晨4点左右。3月8日中午根据派出所提供的信息联系上了当天朱某乘坐的出租车，得知朱某是在路口下车。3月8号下午应义静又到了翠苑派出所，通过监控发现朱某的踪迹。3月8日晚上十一点的样子，翠苑派出所让应义静通知朱某的父母，应义静从家中赶往翠苑派出所，当晚又陪同朱某的父母在疑似点寻找。根据以上的事实，应义静认为，公民的生命权受法律保护，同时公民对自己的生命也负有高度的安全注意义务。共同饮酒系正常的社会交往活动，并不当然产生附随的安全保障义务。朱某作为具有完全民事行为能力的成年人，应当清楚饮酒过量的危害及其后果。原告没有任何证据证明应义静对于朱某的死亡存在过错，应义静对朱某尽了提醒、劝阻、扶助、照顾、护送，朱某的死亡与应义静不存在因果关系，应义静没有过错。 本院经审理认定事实如下：死者朱某系两原告之子，于2000年11月10日出生。马腾是朱某朋友、同事、合租室友，王少军也是朱某的同事，应义静是朱某的同居女朋友。2019年3月6日上班时，王少军约马腾晚上去酒吧玩。马腾叫上朱某，朱某又叫上应义静，三人一起到杭州市西湖区的“派”酒吧与王少军碰头。因“派”酒吧没有位置，朱某建议去杭州市西湖区保俶路2号“G+”酒吧玩。四人又打车到“G+”酒吧。约24时，四人来到“G+”酒吧，点了三瓶洋酒，消费总额1220元，王少军付的钱。四人在卡座摇色子喝酒，喝到中途，王少军离开位置去其他卡座玩，马腾和朱某去舞池玩。后马腾和朱某又回到卡座，又叫来舞池里刚刚认识的两个女孩子一起继续摇色子喝酒。期间，朱某与这两个女孩子喝酒、玩乐，应义静因此与其发生不愉快，遂于3月7日凌晨2点50分左右起身离开“G+”酒吧，朱某随后追出来找应义静。两人在边上的皇后酒吧门口又发生争吵，应义静前去出租车等候区，转头发现朱某已经不在原处。应义静发微信给马腾询问朱某是否回酒吧，两人在酒吧未找到朱某，应义静赶回租住处寻找无果后报警。因“G+”酒吧已经打烊，直到次日下午2点30分左右，应义静到北山派出所查看酒吧监控后获得朱某所搭乘的出租车车牌，应义静又联系出租车公司，获得出租车司机手机号，但是直到3月8日中午才联系上出租车司机，得知朱某下车地点是文三路古翠路交叉口。应义静又到翠苑派出所查看路面监控，发现朱某最后踪迹是在3月7日早上5点左右在古翠路文三西路口的桥上。晚上应义静通知了原告朱保朝。3月8日下午1时许，经打捞从河里发现朱某尸体。 另查明：3月7日凌晨3点许，朱某在皇后酒吧候车区上了一辆出租车，上车时呈现醉醺醺状态，先要求司机开至朝晖九区公交车站处，到后因没带钱，又让司机开到文三路康新商务大厦技嘉，车子开到下车点文三路古翠路口时，大约是凌晨4时左右，朱某没有钱付便下车走了。5时03分，朱某从古翠路拐到，步态有轻微摇晃，走到桥栏尽头的缺口处，朱某跳入深达一米以上的一个狭小的坑，爬过防爬刺，走上安装在桥外侧的河道上方的燃气管桥。朱某在管桥上行走约5分钟，约于5时10分坠入河里。 上述事实公安机关询问笔录、视频监控录像资料、户口本以及当事人在庭审中的陈述在案佐证。 本院认为：公民的生命健康权受法律保护，同时对自己的生命健康亦负有高度的安全注意义务。朱某饮酒后自行进入极度危险区域，最后溺水死亡的事实清楚。双方当事人对被告是否有过错，该过错与朱某死亡之间的因果关系以及原因力大小等产生争议。本案中，朱某凌晨3时结束饮酒，相隔2个小时后于5时坠河身亡，坠河时的醉酒程度与其意识能力和控制能力有关，涉及同饮者的饮酒行为与其死亡之间的原因力大小的判断，故有必要分析朱某坠河时的醉酒程度。本案中原告并没有提供充足证据证明朱某坠河时处于严重醉酒状态。朱某在凌晨3点结束饮酒时呈现醉酒状态，该事实由应义静的陈述“喝醉了，路都走不稳了，需要人搀扶”以及出租车司机的陈述“上车是醉醺醺的，一股酒气，喝多了”为证。约1小时下车时，朱某酒醉状态有所缓解，这点从出租车司机的陈述“他当时还能和我正常说话，能正常下车，说话还是清晰”的可以证明。约5时许，出现在冯家桥上的朱某虽然身体略有摇晃，但行走基本正常，身体控制和平衡能力良好，可见其醉酒状态已经有很大缓解。朱某从桥栏尽头跳入的坑较深，且狭小，姿态控制不佳则极易摔倒受伤，而且燃气管桥除安装有防爬刺外，防爬刺处还长有小树。朱某跳进去，仅用了1分多钟爬过防爬刺并避开缠绕的树枝，走到管桥上，其运动协调能力足可见当时的醉酒状态已经大为缓解，故朱某进入如此危险区域导致最后坠河身亡，虽然与饮酒有一定关系，但主要在于其自身过于自信的过失冒险行为所致。朱某作为有完全民事行为能力人，对饮酒过量可能造成的危险后果应当有足够认识，对强行攀爬进入极危险区域可能导致的危险后果应当是明知的，但其对自身的安全保护没有尽到应有的注意，故其自身因素是导致其死亡的主要原因，其应承担大部分的责任。 本案饮酒并非聚餐喝酒，而是相约在酒吧喝酒玩乐。众所周知，酒吧是提供酒精类饮料的消费场所，在酒吧里喝酒、跳舞等进行各种玩乐活动，参与者本身就是为了追求刺激，同行者并不始终一起，故到酒吧进行消费活动的参与者理应知道酒吧的特点，故而相约到酒吧玩乐的同行者相较于聚餐喝酒的同行者之间相互注意和照顾义务的程度则应当偏低。王少军虽然承担了本次消费支出，但该行为并不能认定王少军就是组织者，也不能就此认定其比朱某、马腾、应义静负有更多的法律责任。而且根据本案的证据，王少军约马腾，马腾约朱某，朱某约应义静，原约定是去“派”酒吧，最后去“G+”酒吧则是朱某建议的，朱某建议去“G+”酒吧的行为也不能认定其就是组织者，故本案的情况是彼此对酒吧玩乐达成共识，不存在明显的组织者。但是王少军和马腾作为共同参与活动者，与朱某积极饮酒，没有起到提醒、相互劝告、照顾义务，对朱某饮酒后离开也未能及时发现并寻找，未能很好的履行注意义务，对事故的发生存在一定过失。被告应义静不仅是共同参与活动者，而且还是朱某的女朋友，是最后与朱某一起的人，其明知朱某当时处于酒醉状态，对朱某的注意和照顾义务理应较王少军和马腾更多，但是其没能尽到足够注意和照顾义务，对事故的发生亦存在一定过失。经核算因朱某死亡造成的损失如下：1.死亡赔偿金1111480元（55574×20）。2.丧葬费30549.5元。3.精神损害抚慰金50000元。以上合计1192029.5元。本院综合考虑各方当事人的过错程度，及各自过错对损害结果的原因力大小，酌情确定王少军、马腾各赔偿30000元，应义静赔偿100000元。综上，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六条、第十六条、第十八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人身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三条第二款、第十七条第三款、第十八条第一款、第二十七条、第二十九条规定，判决如下： 一、王少军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赔偿朱保朝、杨小寸因朱某死亡产生的损失30000元； 二、马腾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赔偿朱保朝、杨小寸因朱某死亡产生的损失30000元； 三、应义静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赔偿朱保朝、杨小寸因朱某死亡产生的损失100000元； 四、驳回朱保朝、杨小寸的其他诉讼请求。 如果未按本判决书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 案件受理费减半收取1400元，由朱保朝、杨小寸负担550元，王少军负担200元，马腾负担200元，应义静负担450元。 朱保朝、杨小寸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十五内向本院申请退费；王少军、马腾、应义静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七日内向本院交纳应负担的诉讼费。 如不服本判决，可在判决书送达之日起十五日内，向本院递交上诉状，并按对方当事人的人数提出副本，上诉于浙江省杭州市中级人民法院。并向浙江省杭州市中级人民法院指定账号预交上诉案件受理费。对财产案件提起上诉的，案件受理费按照不服一审判决部分的上诉请求预交。在收到《上诉费用交纳通知书》次日起七日内仍未交纳的，按自动撤回上诉处理。浙江省杭州市中级人民法院户名、开户行、指定账号详见《上诉费用交纳通知书》。 审判员  杨志敏 二〇一九年十一月二十八日 书记员  陈 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