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波海事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9）浙72民初565号 原告：中国人民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舟山市分公司。住所地：浙江省舟山市定海区临城街道定沈路620号1501、1502、1601、1701、1702、1801、1802室、626号101、201室。 负责人：王立军，该分公司总经理。 委托代理人：陈以一，浙江京衡（浙江自贸区）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代理人：陈智勇，浙江京衡（浙江自贸区）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告：舟山东泽油品有限公司。住所地：浙江省舟山市定海区环城西路151-1号。 委托代理人：陈杰，浙江震舟律师事务所律师。 第三人：舟山市皓翔海运有限公司。住所地：舟山市普陀区六横镇双塘中心村孙家22号。 法定代表人：虞和群，该公司总经理。 委托代理人：童登勇，北京炜衡（宁波）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代理人：谢明明，北京炜衡（宁波）律师事务所律师。 原告中国人民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舟山市分公司（以下简称人保分公司）与被告舟山东泽油品有限公司（以下简称东泽公司）海上人身损害责任纠纷一案，本院于2019年4月9日立案后，依法适用普通程序，于2019年9月30日公开开庭进行了审理。原告人保分公司的委托代理人陈以一、被告东泽公司的委托代理人陈杰到庭参加诉讼。审理中，原告申请追加舟山市皓翔海运有限公司（以下简称皓翔公司）作为第三人参加诉讼，本院予以准许，并于2019年10月30日第二次公开开庭审理本案，原告人保分公司的委托代理人陈以一、被告东泽公司的委托代理人陈杰、第三人皓翔公司的委托代理人谢明明到庭参加诉讼。审理中，原告提出保全申请，本院予以准许，并于2019年4月18日裁定限制被告转让、抵押、光船租赁其所有的“浙定渔油10688”船。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原告人保分公司向本院提出诉讼请求：一、被告向原告支付人身损害赔偿款150万元；二、确认原告就上述款项对“浙定渔油10688”轮享有船舶优先权；三、本案诉讼费用和保全费用由被告承担。事实及理由：2018年3月21日，皓翔公司为其名下“皓翔17”船的船员投保雇主责任险，保险责任期间为2018年3月31日0时起至2019年3月30日24时，每人的伤残死亡限额为100万元。2018年7月7日0156时左右，“皓翔17”船在洋小猫开往螺门昌华建村经营部码头途中在舟山朱家尖西侧水域与东泽公司所属的“浙定渔油10688”船发生碰撞。碰撞发生后，“浙定渔油10688”船擅自驶离事发水域。事故造成“皓翔17”船沉没，船上三名船员死亡。事故经舟山海事局调查并出具报告，认定“皓翔17”船和“浙定渔油10688”船对本起事故负对等责任。事故发生后，皓翔公司向原告报案。之后，人保分公司在舟山市普陀区人民调解委员会的调解下与三名死者的家属达成赔偿协议，赔偿死者家属共计402万元。人保分公司依据保险合同，向皓翔公司支付船员死亡赔偿款300万元，并取得代位求偿权。人保分公司认为，东泽公司对船舶碰撞事故发生负有对等责任，应承担相应的赔偿责任，为此向法院提起诉讼。 被告东泽公司答辩称：一、碰撞事故调查报告部分事实认定与事实不符，导致责任认定不当，不能作为直接定案的依据；二、“皓翔17”船应属交通肇事逃逸，应承担事故的全部责任；三、人员伤亡后果系“皓翔17”船自身原因造成，对该后果应由其自行承担；四、东泽公司应享受海事赔偿责任限制，在海事赔偿责任限制范围内赔偿，经计算，人身伤亡的赔偿应当166500计算单位。被告已向皓翔公司支付100.5万元，应予以扣除。综上，请求法院驳回原告人保分公司的诉讼请求。 原告人保分公司为支持其诉请，在举证期限内向本院提供了下列证据材料： 证据一、雇主责任保险保险单、船舶证书，拟证明皓翔公司为“皓翔17”船上的船员投保雇主责任险，每人伤残死亡限额为100万元的事实； 证据二、关于“皓翔17”船发生海难倾覆事故报告、舟山“7-7”“皓翔17”轮与“浙定渔油10688”轮碰撞事故调查报告（以下简称事故调查报告），拟证明2018年7月7日，“皓翔17”船与“浙定渔油10688”船发生碰撞，造成“皓翔17”船沉没，船上三名船员死亡，事故经舟山海事局调查并出具报告，认定两船对本起事故负对等责任的事实； 证据三、船员顾浅海身份证、情况说明、人民调解协议书、付款凭证，拟证明皓翔公司向死者顾浅海家属赔偿132万元的事实； 证据四、船员杜方夫身份证、情况说明、人民调解协议书、付款凭证，拟证明皓翔公司向死者杜方夫家属赔偿130万元的事实； 证据五、船员虞和丰身份证、情况说明、人民调解协议书、付款凭证，拟证明皓翔公司向死者虞和丰家属赔偿140万元的事实； 证据六、保险理赔付款凭证、权益转让书，用以证明人保分公司向皓翔公司支付保险理赔款300万元，皓翔公司已将300万元的追偿权利转让给人保分公司的事实； 被告东泽公司为支持其抗辩意见，向本院提供了下列证据材料 证据1.协议书，用以证明涉案事故三名船员死亡的赔偿事宜经调解委员会调解，达成共402万元赔偿协议之后，皓翔公司与东泽公司在责任不明情况下也达成协议，对第一期赔偿款201万元，由东泽公司向皓翔公司预付100.5万元，剩余赔偿款再按事故报告所认定的责任比例结算和承担等事实； 证据2.中国工商银行业务回单，用以证明东泽公司向皓翔公司支付100.5万元事故预赔款的事实。 经当庭质证，被告东泽公司对原告人保公司提供证据的表面真实性均无异议，但认为证据二事故调查报告存在缺页，内容不完整，对其证明效力不予认可，也不认可该报告所认定的”浙定渔油10688”船对涉案事故负对等责任的意见。原告人保公司对被告东泽公司提供的2份证据无异议。第三人皓翔公司对原、被告提供的证据均表示无异议。 审理中，因被告东泽公司对事故调查报告提出异议并申请调查取证，本院向舟山海事局调取以下证据材料：1.舟山海事局出具的情况说明，用以证明事故调查报告的缺页系页码编写错误，报告内容连贯完整的事实；2.案涉两船在事故前后的AIS轨迹、案涉两船的船员询问笔录7份，用以证明海事部门作出事故调查报告所依据的材料。 经当庭质证，原告人保分公司对舟山海事局上述证据材料无异议；被告东泽公司对其表面真实性无异议，但认为根据船员笔录及AIS轨迹，调查报告认定“浙定渔油10688”船构成肇事逃逸失实；第三人皓翔公司表示无异议。 本院经审查认为，原告人保分公司提供的六组证据均与原件一致，且与本案待证事实有关联性，予以认定，关于事故调查报告的证明效力问题，将在下文焦点问题分析中予以综合阐述。被告东泽公司提供的2份证据，原告人保分公司无异议，与本案待证事实有关联性，予以认定。本院向舟山海事局调取的证据材料，原、被告对其真实性无异议，予以认定，本院据此对事故调查报告的内容完整性予以确认，关于AIS轨迹以及船员笔录，主要系用以佐证事故调查报告的证明效力，将在下文焦点问题中结合报告本身进行综合阐述。 根据以上认定的有效证据，结合庭审调查，本院确认如下事实： 皓翔公司系“皓翔17”船的登记所有权人；东泽公司系“浙定渔油10688”船的登记所有权人。2018年7月7日0156时左右，“皓翔17”船装载海沙由洋小猫开往螺门昌华建材经营部码头途中，在舟山朱家尖西侧水域，与“浙定渔油10688”船发生碰撞。事故造成“皓翔17”船沉没，船上顾浅海、杜方夫、虞和丰3名船员死亡，“浙定渔油10688”船左锚丢失，球鼻首及船首柱局部破损。 2018年7月13日，在舟山市普陀区人民调解委员会主持下，三名死者船员的家属与皓翔公司达成共计402万元的赔偿协议。次日，皓翔公司与东泽公司签订协议书，双方同意在责任不明的情况下，对第一期赔偿款201万元，由东泽公司向皓翔公司预付100.5万元，剩余赔偿款再按事故报告所认定的责任比例结算和承担。同月16日，东泽公司向皓翔公司支付了上述100.5万元。 2018年3月21日，皓翔公司为“皓翔17”船的7名船员向人保分公司投保雇主责任险。事故发生后，人保分公司依据保险合同分别于2018年7月17日、11月16日向皓翔公司支付300万元保险理赔款，并取得了权益转让书，获得向第三者的追偿索赔权。 审理中，皓翔公司明确表示，就案涉事故的人身损害赔偿款放弃再向任何他方主张的权利，本院予以认定。 根据双方当事人的诉辩意见，本案的争议焦点为：一、被告东泽公司是否可以享受海事赔偿责任限制；二、案涉事故的责任承担比例。本院分析如下： 一、被告东泽公司是否可以享受海事赔偿责任限制的问题 被告东泽公司认为根据法律规定，其可以享受海事赔偿责任限制。本院认为，事故发生后，东泽公司明知皓翔公司与三名死亡船员的家属达成402万元的赔偿协议，且在次日又与皓翔公司签订协议书，协议中首先对402万元赔偿款予以了明确，同时东泽公司也同意在责任不明的情况下，对第一期赔偿款201万元，向皓翔公司预付100.5万元，剩余赔偿款再按事故报告所认定的责任比例结算和承担。该协议是东泽公司与皓翔公司之间就碰撞事故所造成的三名船员死亡赔偿事宜达成的一致意见，是双方的共同真实意思表示，对双方均具有法律约束力，且该402万元已全部支付给三名船员家属，故被告现提出享受赔偿责任限制的主张（经计算约160万元左右），与该协议内容存在冲突，对被告东泽公司的该主张，本院不予支持。 二、关于案涉事故的责任承担比例问题 原告人保分公司主张以事故调查报告为依据，碰撞船舶双方对事故承担对等责任；被告东泽公司认为事故调查报告的部分事实认定与事实不符，“皓翔17”船构成逃逸，“浙定渔油10688”船不构成逃逸，人员伤亡的后果是“皓翔17”船自身原因造成，应由其自行承担责任。本院分析认为： 1.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船舶碰撞纠纷案件若干问题的规定》第十一条规定，船舶碰撞事故发生后，主管机关依法进行调查取得并经过事故当事人和有关人员确认的碰撞事实调查材料，可以作为人民法院认定案件事实的证据，但有相反证据足以推翻的除外。从目前证据看，被告东泽公司虽对事故调查报告提出异议，但并未提供相反证据，故事实调查报告可以作为认定本案事实的证据。 2.从事故调查报告本身分析，其以所调查的碰撞两船AIS轨迹及船员笔录等证据材料为基础，认定以下事实：“皓翔17”船了望疏忽，未能及早发现碰撞危险、在狭水道内行驶操作不当、履行船长人员未持有有效适任证书，航海技能不足、未采取有效的雾航措施，浮力舱未密封，导致碰撞后快速沉没；“浙定渔油10688”船了望疏忽，未能及早发现碰撞危险、未能采取最有助于避碰的行动、狭水道内未靠近其右舷的水道的外缘行驶、未采取有效的雾航措施、肇事后擅自驶离现场，未及时施救造成人员伤亡扩大。根据上述事实认定，调查报告认为，本起事故是能见度不良情况下双方互有过失引起的人为责任事故，并认定碰撞船舶双方对本起事故负对等责任。故从上述事实到结论的推理过程看，海事部门以事实为基础，论据比较充分，论证过程也符合逻辑规律，结论并无不当。 3.从被告所提的异议看，被告除认为自身船舶不构成逃逸反而是对方船舶构成逃逸以外，对海事部门的上述其他事实认定未提出否定。是否构成逃逸所涉及的是对碰撞事故发生后相关行为的判断，对碰撞事故本身来说，逃逸与碰撞事故的发生并不存在因果关系，故退一步讲，即使被告对双方船舶是否有逃逸的事实有异议，但对于碰撞事故的发生来说，双方船舶在碰撞发生之前、以及发生时的行为是否存在过失才是判断责任比例的关键。 4.具体分析“浙定渔油10688”船的行为，首先，其在碰撞发生时通过视觉首次发现对方来船，未能充分运用雷达、电子海图等一切有效手段保持正规的了望，此为过失一；其次，“浙定渔油10688”船在碰撞前1分钟左右采取左满舵避让措施，根据《1972年国际海上避碰规则》的规定，采取避让行动时，除对被追越船外，对正横前的船舶尽可能避免采取向左转向行为，此为过失二；第三，《1972年国际海上避碰规则》第九条第1款规定，船舶沿狭水道或航道行驶时，只要安全可行，应尽量靠近本船右舷的该水道或航道的外缘行驶。“浙定渔油10688”船在普沈水道内航行，临近事发水域时一直靠近朱家尖一侧水域航行，未能及时调整船位尽量靠近其右舷的该水道的外缘行驶，此为过失三；第四，《1972年国际海上避碰规则》第三十五条第1款关于能见度不良时使用的声号规定，在能见度不良的水域中或其附近时，不论日间还是夜间，机动船对水移动时，应以每次不超过２分钟的间隔鸣放一长声。事发水域海面有雾，案涉事故发生时能见距离不足100米，“浙定渔油10688”船在此情况下，未采取上述鸣号措施，此为过失四。故以上“浙定渔油10688”船在碰撞发生前或发生之时的多个行为构成过失，依据充分，事实清楚，可以认定“浙定渔油10688”船对碰撞事故的发生存在明显过失。 5.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海商法》第一百六十九条第一款规定，船舶发生碰撞，碰撞的船舶互有过失的，各船按照过失程度的比例负赔偿责任；过失程度相当或者过失程度的比例无法判定的，平均负赔偿责任。根据上述判断，“浙定渔油10688”船对碰撞事故的发生存在明显过失，故即使基于案涉事故发生于雾航状态下的事实对双方责任比例难以作精确判断，认定“浙定渔油10688”船对事故承担对等责任亦符合法律规定。 6.被告还提出对方逃逸造成损失后果扩大，但从事故发生事实看，碰撞发生后约三分钟“皓翔17”船即沉没，说明碰撞发生后该船沉没的后果不可逆，在此状况下，“皓翔17”船选择冲滩自救没有违背常理，且被告否定其冲滩而认为是逃逸并无证据佐证，难以采信。而“浙定渔油10688”船，明知碰撞事故发生，事后既未采取施救措施，也未向主管机关报告，并在短时间内驶离现场，故其关于对损害后果不需承担责任的抗辩，也没有理由和依据，本院不予采信。 综上，本院认定“浙定渔油10688”船对案涉船舶碰撞事故承担对等责任。 本院认为，本案系因船舶碰撞引发的保险赔偿代位追偿纠纷，原告人保分公司在保险事故发生后，向被保险人支付了保险理赔偿，并取得追偿权利。被告东泽公司与第三人皓翔公司就赔偿款402万元达成协议，被告东泽公司对案涉碰撞事故发生与皓翔公司承担对等责任，故应承担201万元，被告东泽公司已向皓翔公司支付100.5万元，尚需承担100.5万元。皓翔公司已将索赔权利转让给原告人保分公司，并明确表示放弃再向任何他方主张相关赔偿的权利，被告东泽公司应向原告人保分公司支付100.5万元。原告人保分公司还主张该款对被告东泽公司所有的“浙定渔油10688”船具有船舶优先权，该主张符合法律规定，本院予以支持。综上，原告人保分公司诉请的合理部分，本院予以支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八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海商法》第二十二条第一款第（二）项、第一百六十九条、第二百五十二条第一款，《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船舶碰撞纠纷案件若干问题的规定》第十一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第一款之规定，判决如下： 一、被告舟山东泽油品有限公司于本判决生效后十日内支付原告中国人民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舟山市分公司赔偿款100.5万元； 二、驳回原告中国人民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舟山市分公司的其他诉讼请求。 如果未按本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 本案案件受理费18300元，由原告中国人民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舟山市分公司负担6039元，被告舟山东泽油品有限公司负担12261元；保全费5000元，由被告舟山东泽油品有限公司负担。 如不服本判决，可以在判决书送达之日起十五日内，向本院递交上诉状，并按照对方当事人或者代表人的人数提出副本，上诉于浙江省高级人民法院。 审 判 长  王凌云 人民陪审员  王天祥 人民陪审员  周 丽 二〇一九年十一月六日 书 记 员  余滨言 【附页】 法律依据： 《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 第八条依法成立的合同，对当事人具有法律约束力。当事人应当按照约定履行自己的义务，不得擅自变更或者解除合同。 依法成立的合同，受法律保护。 《中华人民共和国海商法》 第二十二条下列各项海事请求具有船舶优先权： …… （二）在船舶营运中发生的人身伤亡的赔偿请求； …… 第一百六十九条船舶发生碰撞，碰撞的船舶互有过失的，各船按照过失程度的比例负赔偿责任；过失程度相当或者过失程度的比例无法判定的，平均负赔偿责任。 第二百五十二条保险标的发生保险责任范围内的损失是由第三人造成的，被保险人向第三人要求赔偿的权利，自保险人支付赔偿之日起，相应转移给保险人。 《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船舶碰撞纠纷案件若干问题的规定》 第十一条船舶碰撞事故发生后，主管机关依法进行调查取得并经过事故当事人和有关人员确认的碰撞事实调查材料，可以作为人民法院认定案件事实的证据，但有相反证据足以推翻的除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