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州互联网法院民 事 判 决 书（2019）粤0192民初22254号原告：唐杰，男，汉族，住湖南省资兴市。委托诉讼代理人：李要然，湖南湘晟律师事务所律师。被告：广州柒汐漫电子商务有限公司，住所地广东省广州市白云区黄边北路向荣街249号商铺自编06号。法定代表人：李满，该公司执行董事兼总经理。原告唐杰与被告广州柒汐漫电子商务有限公司（以下简称柒汐漫公司）合同纠纷一案，本院于2019年6月5日立案后，依法适用简易程序，公开开庭进行了审理。原告唐杰的委托诉讼代理人李要然、被告柒汐漫公司的法定代表人李满在线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原告唐杰向本院提出诉讼请求：1.判决被告向原告返还款项20028元；2.案件受理费由被告负担。事实与理由：2019年4月上旬，被告为“增加”其在阿里巴巴平台店铺的交易量，委托案外人钟永灵寻找刷手为其店铺刷单，并承诺于下单后退还刷单“支付”的款项，并按照每刷10000元支付50元的标准计付刷单报酬。2019年4月24日11时49分，原告完成了案涉订单的创建（订单号421280150505346314），并通过余额宝账户向被告付款20028元。但是，被告在原告下单后未向原告退还货款及支付刷单报酬，而是伪造原告“已签收”案涉商品的快递单拒绝向原告退款。原、被告的真实意思系刷单而非货物买卖，故案涉合同因违法而无效。原告因刷单支出的款项系原告合法财产，应由被告予以返还。被告柒汐漫公司辩称，原告系与案外人钟永灵、何恩广合谋骗取被告财产。被告虽然将店铺交由案外人何恩广经营管理，但被告至原告在阿里巴巴平台申请退款时方知原告为被告刷单的事实。即使原告系为被告网络店铺进行刷单，被告业已将原告刷单支付的货款和刷单报酬支付给案外人何恩广，何恩广系刷单组织者，钟永灵系刷手组织者，原告主张未收到被告支付的款项，应向案外人钟永灵或何恩广主张，而非在阿里巴巴平台申请退款。此外，被告法定代表人李满于2019年4月29日就被何恩广诈骗一事向广东省佛山市公安局南海分局桂城派出所报案，广东省佛山市公安局南海分局于2019年5月6日作出《立案告知书》，认为有犯罪事实，并立诈骗案进行侦查。案涉款项现由支付宝平台冻结，被告尚未收取案涉款项，故缺乏返还款项的事实基础。据此，请求驳回原告全部诉讼请求。本院经审理认定事实如下：被告柒汐漫公司成立于2018年11月2日，经营范围含服装批发、商务咨询服务等，在阿里巴巴平台（域名：1688.com）注册有网络店铺。2019年4月上旬，被告为增加其阿里巴巴网络店铺的交易量，委托案外人何恩广组织刷手在其网络店铺实施刷单，被告除按照交易订单金额退还“货款”外，还需支付刷单报酬，标准约为每刷单10000元支付50元。原告系经案外人钟永灵介绍为案涉网络店铺进行刷单的刷手，钟永灵系何恩广联系的刷手组织者。2019年4月24日，原告在阿里巴巴平台创建了编号为421280150505346314的案涉交易订单。订单信息显示，原告下单“购买”紧身瑜伽裤80条（单价54元）、运动文胸374件（单价42元），并通过其本人余额宝账户实际付款20028元，案涉商品的发货时间显示为2019年4月24日，签收时间显示为2019年4月25日。双方均确认案涉商品未实际发货。原告称被告未向其退还因刷单垫付的20028元及支付刷单报酬，故于2019年5月1日在阿里巴巴平台提出“仅退款”申请。被告称其已将案涉款项支付给案外人何恩广，拒绝向原告退款。原告遂诉至本院成讼。被告为证明其已将20028元支付给案外人何恩广，在本院诉讼平台上传了其与何恩广的交易明细截图，图片显示，被告于2019年4月24日至26日共向何恩广名下尾号为6148的银行账户转款五次，金额分别为20108元、20128元、20000元、30100元、31117元，合计121453元。被告称其中一笔交易金额为20128元的款项即为本案的刷单返款（含刷单报酬100元）。原告质证认为被告与案外人何恩广的往来款项与本案不具有关联性，并述称原告系经案外人钟永灵介绍为被告刷单，不认识案外人何恩广。被告法定代表人李满于2019年4月29日就被诈骗一事向广东省佛山市公安局南海分局桂城派出所报案，广东省佛山市公安局南海分局于2019年5月6日出具《立案告知书》，认为有犯罪事实，并对案外人何恩广立诈骗案进行侦查。另查明，案涉款项目前由支付宝平台冻结，尚未转入被告账户。以上事实，有工商登记信息、交易订单信息、转账记录、《报警回执》《立案告知书》及当事人陈述等证据在案佐证。本院认为，本案系原告以案涉合同无效为由，起诉被告承担返还财产民事责任的纠纷。案涉合同形式上虽为网络购物合同，但实为双方就虚构交易进而为被告经营的网络店铺“刷销量”事宜达成一致的协议。因此，本案并非因网络购物合同的订立、履行产生的纠纷，故不宜以网络购物合同纠纷作为本案案由，本案案由应定合同纠纷为宜。根据原告起诉依据的事实、理由以及被告的答辩意见，本案争议焦点为：一、案涉合同的效力如何认定；二、原告是否有权要求被告退还案涉款项20028元。关于案涉合同的效力认定问题。《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总则》第一百四十六条规定：“行为人与相对人以虚假的意思表示实施的民事法律行为无效。以虚假的意思表示隐藏的民事法律行为的效力，依照有关法律规定处理。”该条是关于通谋虚伪行为法律效力的规定。通谋虚伪行为，即行为人与相对人通谋以虚假的意思表示实施的民事法律行为。该行为意在以虚假意思掩盖真实意思，且需满足以下四个要件：一是须有意思表示，二是须表示与内心目的不一，三是须有作出虚伪意思的主观故意，四是须行为人与相对人通谋实施。具体到本案，第一，原告于2019年4月24日在阿里巴巴平台创建编号为421280150505346314的案涉交易订单，并通过余额宝账户向被告付款20028元。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电子商务法》第四十九条有关“电子商务经营者发布的商品或者服务信息符合要约条件的，用户选择该商品或者服务并提交订单成功，合同成立”的规定，案涉网络购物合同已于2019年4月24日成立。因此，可以认定原告与被告均有订立网络购物合同的意思表示。第二，原告与被告有关网络购物的意思表示与双方“刷销量、赚报酬”的目的不一。买卖合同系出卖人转移标的物所有权于买受人，买受人支付价款的合同。原告在提交案涉订单时即知晓案涉商品不可能实际交付，事实上被告亦未实际发货，且原告与被告均确认原告提交案涉订单并支付价款的目的并非取得案涉商品的所有权，而是为被告经营的网络店铺“刷销量”，原告获取相应的报酬。第三，原告与被告存在虚伪故意。原告系案外人钟永灵介绍为被告“刷销量”的刷手，在提交案涉订单时即知晓其行为系为被告虚构交易，且该行为系原告出于“赚取刷单报酬”目的故意为之。被告虽抗辩是在原告申请退款时方才得知原告为其“刷销量”，但从被告在案涉交易订单提交当日即进行虚假发货以及自述向案外人何恩广支付刷单款项等行为来看，被告同样存在虚构交易的故意。第四，案涉虚构交易的行为系原告与被告通谋实施。虽然未有证据显示原告与被告直接就虚构交易的方式、报酬等进行过谋议，但被告将网络店铺交由案外人何恩广经营管理，何恩广与被告系代理与被代理的关系。何恩广委托钟永灵组织包括原告在内的刷手为被告“刷销量”，该民事法律行为对被告发生效力。况且，在案涉订单提交前，原告与被告便知晓虚构交易的方法及刷单报酬的计算和支付方式。也就是说，电子商务无需“面对面”的特点，使得原告与被告在素未谋面的情况下完成了双方通过虚构交易实现“原告为被告刷销量，被告支付刷单报酬”的意思联络。事实上，原告与被告已客观上完成了原告提交虚假订单、支付货款（实为垫付）、被告虚假发货等一系列行为，交易订单已经生成，故即使原告于2019年5月1日在阿里巴巴平台上申请退款，也不影响虚假订单已实际产生的事实。因此，原告与被告订立网络购物合同，意在以假意网络购物掩盖“刷销量、赚报酬”的真意，属于上述《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总则》第一百四十六条规定的通谋虚伪行为。根据该规定，对于原告与被告以虚假的意思表示实施的民事法律行为，即网络购物合同的效力，因双方缺乏真实的意思表示而无效。对于隐藏的民事法律行为的效力，即双方以原告为被告“刷销量”，被告向原告支付一定费用为合同内容的行为效力，依照有关法律规定处理。本院具体分析如下：《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总则》第一百四十三条规定：“具备下列条件的民事法律行为有效：（一）行为人具有相应的民事行为能力；（二）意思表示真实；（三）不违反法律、行政法规的强制性规定，不违背公序良俗。”原告在实施本案民事法律行为时已年满18周岁，系完全民事行为能力人。被告系依法登记成立的法人，其在阿里巴巴平台注册网络店铺从事销售商品经营活动，属于《中华人民共和国电子商务法》第九条第三款规定的平台内经营者，具有相应的民事行为能力。原告与被告的真实意思均系为被告经营的网络店铺“刷销量”。因此，对原告与被告实施“刷销量”行为效力的认定，关键在于该行为是否违反法律、行政法规的强制性规定或者有违公序良俗。在我国经济发展进入新常态的大背景下，电子商务蓬勃发展，深刻改变了经济社会发展格局，电子商务逐渐成为我国经济发展的新动力。电子商务不同于传统交易，属于典型的非“面对面”交易，交易双方信息严重失衡。接受商品或服务方一般只能通过经营者在网络上披露的商品或服务信息，单向获取相关信息，从而作出判断和选择。因此在电子商务交易中，电子商务经营者正确、全面披露商品或服务信息，是保证接受商品或服务一方知情权、选择权和电子商务交易秩序的重要基础。《中华人民共和国电子商务法》第十七条规定：“电子商务经营者应当全面、真实、准确、及时地披露商品或者服务信息，保障消费者的知情权和选择权。电子商务经营者不得以虚构交易、编造用户评价等方式进行虚假或者引人误解的商业宣传，欺骗、误导消费者。”法律对电子商务经营者提供虚假销售状况信息的行为作出禁止性规定，旨在通过对虚构交易行为进行否定评价，实现规范电子商务经营者之间公平竞争的市场秩序，规范电子商务经营者披露商品信息的行为，保障电子商务健康有序和可持续发展。本案中，原告与被告通谋实施的“刷销量”行为，其目的是通过虚构交易向平台用户提供虚假销售状况信息，使平台用户对被告经营的网络店铺在商品销量方面产生错误认识，误导平台用户选购被告销售的商品，从而增加商品销量，被告因此获益。该行为不但误导了平台用户，也扰乱了电子商务经营者之间公平竞争的市场秩序，于电子商务健康有序和可持续发展无益。因此，原告与被告实施的“刷销量”行为因违反上述法律规定而无效。关于原告是否有权要求被告退还20028元的问题。《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总则》第一百五十七条规定：“民事法律行为无效、被撤销或者确定不发生效力后，行为人因该行为取得的财产，应当予以返还；不能返还或者没有必要返还的，应当折价补偿。有过错的一方应当赔偿对方由此所受到的损失；各方都有过错的，应当各自承担相应的责任。法律另有规定的，依照其规定。”原告与被告订立网络购物合同，意在以假意网络购物掩盖“刷销量、赚报酬”真意，故原告通过阿里巴巴平台支付给被告的案涉20028元款项，既是原告基于与被告虚假意思表示订立网络购物合同所支付的“货款”，又是原告欲通过为他人“刷销量”从而赚取相应比例报酬“投入”的款项。对于原告基于与被告虚假意思表示订立网络购物合同所支付的“货款”，因原告与被告缺乏买卖的真实意思，故不存在原告期待被告履行商品交付义务的可能，原告现以被告未实际发货为由主张退还，显然有悖双方真实意思。对于原告基于“刷销量”赚取报酬的“投入”，原告现以该民事法律行为无效为由主张退还。对此，网络交易因其虚拟性催生了网络信用评价体系的建立，而网络信用评价对电子商务经营者的生存发展影响极大，刷单炒信等虚假交易产业亦随之产生。该产业有独立的“规则”“行情”，一般表现为：电子商务经营者根据自身需求，自行或者委托他人（自然人或刷单炒信企业）组织刷手，通过虚假交易获得不当信用利益，再向刷手、刷手组织者支付报酬。在虚假交易的各个环节中，上、下游行业分工明确，运作精细。此种通过虚假交易增加交易量的行为，不仅侵害了消费者的知情权，还攫取了其他电子商务经营者的交易机会，扰乱了正常的网络交易秩序，是明显违反法律规定的行为。互联网法院不但要表明不保护网络黑产交易的立场，还应担负起推动网络空间治理法治化的使命。本案中，原告与被告通谋，并共同实施了“刷销量”行为，致使案涉合同因违反法律规定被认定无效，客观上已产生了虚假订单，造成了网络营商环境的损害，且原告系自行决定“投入”款项的数额，故对于原告基于赚取刷单报酬目的“投入”的款项，本院不予保护。据此，原告有关被告向其返还案涉款项20028元的主张，缺乏法律依据，本院依法予以驳回。另外，考虑到本院不支持原告有关被告返还20028元款项的诉讼请求，必将导致冻结于支付宝平台的20028元款项由被告收取，而被告作为案涉“刷销量”行为的发起者，相较作为刷手的原告而言，理应受到更加严厉的法律惩戒。尽管被告抗辩其已向案外人何恩广支付20028元款项并遭受损失，公安机关亦已对案外人何恩广以涉嫌诈骗罪立案侦查，但被告所述向案外人何恩广支付款项的行为，与本案原告付款的行为并无二致，原告与被告支出的款项均属于进行非法“刷销量”活动的财物，本院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第一百三十四条第三款有关“人民法院审理民事案件，除适用上述规定外，还可以予以训诫、责令具结悔过、收缴进行非法活动的财物和非法所得，并可以依照法律规定处以罚款、拘留”的规定，另行制作决定书予以处理。综上所述，原告有关要求被告返还20028元款项的诉讼请求，缺乏法律依据，本院不予支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电子商务法》第九条、第十七条、第四十九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总则》第一百四十三条、第一百四十六条、第一百五十七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第一百三十四条第三款、《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五十七条规定，判决如下：驳回原告唐杰的全部诉讼请求。案件受理费150元，由原告唐杰负担。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六十二条的规定，本案实行一审终审。本判决为终审判决。审判员  袁玥二〇一九年十一月二十五日法官助理麦应华书记员伍津君附本判决适用的法律条文《中华人民共和国电子商务法》第九条本法所称电子商务经营者，是指通过互联网等信息网络从事销售商品或者提供服务的经营活动的自然人、法人和非法人组织，包括电子商务平台经营者、平台内经营者以及通过自建网站、其他网络服务销售商品或者提供服务的电子商务经营者。本法所称电子商务平台经营者，是指在电子商务中为交易双方或者多方提供网络经营场所、交易撮合、信息发布等服务，供交易双方或者多方独立开展交易活动的法人或者非法人组织。本法所称平台内经营者，是指通过电子商务平台销售商品或者提供服务的电子商务经营者。第十七条电子商务经营者应当全面、真实、准确、及时地披露商品或者服务信息，保障消费者的知情权和选择权。电子商务经营者不得以虚构交易、编造用户评价等方式进行虚假或者引人误解的商业宣传，欺骗、误导消费者。第四十九条电子商务经营者发布的商品或者服务信息符合要约条件的，用户选择该商品或者服务并提交订单成功，合同成立。当事人另有约定的，从其约定。电子商务经营者不得以格式条款等方式约定消费者支付价款后合同不成立；格式条款等含有该内容的，其内容无效。《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总则》第一百四十三条具备下列条件的民事法律行为有效：（一）行为人具有相应的民事行为能力；（二）意思表示真实；（三）不违反法律、行政法规的强制性规定，不违背公序良俗。第一百四十六条行为人与相对人以虚假的意思表示实施的民事法律行为无效。以虚假的意思表示隐藏的民事法律行为的效力，依照有关法律规定处理。第一百五十七条民事法律行为无效、被撤销或者确定不发生效力后，行为人因该行为取得的财产，应当予以返还；不能返还或者没有必要返还的，应当折价补偿。有过错的一方应当赔偿对方由此所受到的损失；各方都有过错的，应当各自承担相应的责任。法律另有规定的，依照其规定。《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第一百三十四条承担民事责任的方式主要有：(一)停止侵害；(二)排除妨碍；(三)消除危险；(四)返还财产；(五)恢复原状；(六)修理、重作、更换；(七)赔偿损失；(八)支付违约金；(九)消除影响、恢复名誉；(十)赔礼道歉。以上承担民事责任的方式，可以单独适用，也可以合并适用。人民法院审理民事案件，除适用上述规定外，还可以予以训诫、责令具结悔过、收缴进行非法活动的财物和非法所得，并可以依照法律规定处以罚款、拘留。《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五十七条基层人民法院和它派出的法庭审理事实清楚、权利义务关系明确、争议不大的简单的民事案件，适用本章规定。基层人民法院和它派出的法庭审理前款规定以外的民事案件，当事人双方也可以约定适用简易程序。第一百六十二条基层人民法院和它派出的法庭审理符合本法第一百五十七条第一款规定的简单的民事案件，标的额为各省、自治区、直辖市上年度就业人员年平均工资百分之三十以下的，实行一审终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