杭州铁路运输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9）浙8601民初9号 原告:杭州格凯商贸有限公司,住所地浙江省杭州市江干区采荷路25号107室。 法定代表人:刘美丽。 委托诉讼代理人：吴绍林，公司员工。 委托诉讼代理人：江灿，浙江泽大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告:广西玉柴机器专卖发展有限公司，住所地广西壮族自治区玉林市玉州区上岭路239号综合办公楼。 法定代表人：裴海俊。 委托诉讼代理人：钱航、陈梦，北京盈科（杭州）律师事务所律师。 原告杭州格凯商贸有限公司（以下简称格凯公司）与被告广西玉柴机器专卖发展有限公司（以下简称玉柴公司）不正当竞争纠纷一案，本院于2019年1月3日立案后，依法适用简易程序进行审理，玉柴公司在答辩期内提出管辖权异议，本院于2019年2月18日裁定驳回，玉柴公司对该裁定提起上诉，杭州市中级人民法院二审裁定维持，本院于2019年6月24日公开开庭进行审理，原告格凯公司委托诉讼代理人江灿、毛晨光，被告玉柴公司委托诉讼代理人钱航、陈梦到庭参加了诉讼。后因案情复杂，本案于2019年7月11日转为普通程序，并于2019年7月31日公开开庭进行审理。原告格凯公司变更后委托诉讼代理人江灿、吴绍林，被告玉柴公司委托诉讼代理人钱航、陈梦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原告格凯公司提出诉讼请求：1、判令被告立即停止限制其专卖体系成员向格凯公司提供玉柴正品配件的不正当竞争行为;2、判令被告向格凯公司书面赔礼道歉，并以向所有《通报》收件人发函的方式，为格凯公司消除影响、恢复名誉;3、判令被告承担本案诉讼费用。4、判令被告支付格凯公司4976168.7元损害赔偿（格凯公司于2019年6月21日增加该项诉讼请求）。事实和理由：2018年8月10日，玉柴公司分别向其多家经销单位发送《关于对杭州东成汽车配件有限公司等单位禁止供货的通报》(下称“《通报》”)，《通报》称:“经核实，杭州格凯商贸有限公司在经营玉柴正品配件过程中，存在跨区域采购，恶意低价竞争的违规行为，严重扰乱玉柴专卖配件市场秩序，打击其他体系成员经营玉柴专卖配件的积极性;自发文之日起，所有玉柴专卖体系成员(含子公司服务站、各授权网点及其下级网络)均不得向杭州东成公司、杭州格凯公司提供玉柴正品配件”。格凯公司认为，首先，上述通报内容有悖于事实，损害了格凯公司的商誉。格凯公司根本不存在《通报》所述跨区域采购及恶意低价竞争的行为，《通报》内容系玉柴公司捏造事实，恶意诽谤格凯公司。其次，玉柴公司罔顾商业交易中的“自愿、平等”原则及商业道德，利用市场优势地位限制其经销体系成员向格凯公司提供玉柴正品配件，违反了《反不正当竞争法》第二条的规定。 被告玉柴公司辩称：一、对比《反不正当竞争法》的修订草案送审稿、修订草案和现行生效版本及相关学界观点，反不正当竞争法并不禁止不具有市场支配地位的经营者限制或拒绝交易的行为，该行为系正当的商业竞争行为。二、格凯公司主张单独适用《反不正当竞争法》第二条规定，但本案并不属于能够单独适用该条的情形。1、《反垄断法》和《反不正当竞争法》其他条款已经对格凯公司主张的涉嫌不正当竞争行为进行了明确的规定。2、玉柴公司作出的《通报》并未损害格凯公司的合法权益。3、玉柴公司作出的《通报》系玉柴公司行使自己的经营自主权，并未违反诚实信用原则和公认的商业道德而具有不正当性或者说可责性。 格凯公司围绕其诉讼请求依法提交证据如下： 一、《关于对杭州东成汽车配件有限公司等单位禁止供货的通知》，证明1、玉柴公司向其全体经销体系成员通报捏造的事实，严重损害格凯公司商誉；2、格凯公司并非玉柴公司经销体系的成员，原被告之间不存在合同关系。 二、微信聊天手机截图，证明玉柴公司发布《通报》后，包括杭州海宇汽配有限公司、建德玉柴服务站、嘉兴市国鸿汽车运输有限公司等公司在内的玉柴公司的专卖体系成员均拒绝向格凯公司提供玉柴配件。 三、《关于苏州市柴发贸易有限公司(下称“苏州柴发”)违约行为的考核通报》，证明玉柴公司已实际处罚违反《通报》的经销商，以此来切实封锁格凯公司获取玉柴配件的途径。 四、案外人浙江恒风集团有限公司汽车维修分公司（以下简称恒风公司）起诉格凯公司提供的证据：1、《民事起诉状》，证明恒风公司向法院起诉要求解除与格凯公司签订的采购合同并要求格凯公司支付违约金。2、证据清单及采购合同、价格表，证明格凯公司与恒风公司订立采购合同并约定双方权利义务。3、补充证据清单及通报，证明恒风公司认为格凯公司无法履约的原因系玉柴公司发布通报一事。 五、利润表，证明格凯公司的一般销售利润率为21.41%。 六、玉柴一级客户价高于恒风公司投标最高限价统计表，证明玉柴公司提供的一级客户价高于恒风公司招标的最高限价，因此一级客户价在本投标项目中无法适用。 七、报价表，证明就案涉投标项目中的玉柴汽配部分，格凯公司向其供应商杭州东成汽车配件有限公司(亦是玉柴公司的授权经销商)询问的价格实际低于玉柴公司提供的所谓一级客户价格。 八、证明，证明格凯公司经营汽配的利润率达到25%。 玉柴公司质证称：证据一，确实内网发布，目前已经删除，公司内部系统，达不到证明目的，证据二，与周王敏的聊天记录真实性认可，证明目的不认可，其他两个聊天记录不认可，证据三，庭审质证不清楚，庭后核实回复确认对苏州柴发公司进行处罚，但认为与格凯公司没有关系。证据四，起诉事实认可，细节无法核对，证据五，真实性认可，证据六，不认可，不能达到证明目的，证据七，三性均不认可，证据八，真实性认可，关联性不认可。 本院对格凯公司证据认定如下：证据一，真实性予以确认，证据二，对于玉柴公司认可部分的真实性予以确认，其余聊天记录并无相应证据核实聊天人员身份，不予认定，证据三，真实性予以确认，证据四，起诉事实予以确认，证据材料中《汽车配件零库存采购合同》与恒风公司诉请内容印证，2018年配件采招合同价格显示物料及投标报价系格凯公司报价，予以确认，补充证据清单与通报等材料与起诉及证据清单相互印证，予以确认。证据五系格凯公司单方提供，难以认定。证据六系格凯公司针对玉柴公司的证据表格中一级客户价高于招标限价部分的整理，予以确认。证据七系案外人提供，无印证材料，难以认定。证据八，格凯公司单方面提供，且缺少其他证据相印证，故其证据效力不予确定。 玉柴公司围绕其答辩意见依法提交证据如下： 一、《浙江恒风集团有限公司汽车维修分公司汽车配件零库存采购项目》招标文件。 二、格凯公司上述项目中标价格清单照片。 三、格凯公司中标价格与玉柴公司给予一级客户价格比对清单。 四、格凯公司与浙江恒风集团有限公司汽车维修分公司涉诉信息。 以上四组证明格凯公司存在“低价竞争”的事实。 五、杭州永合汽车配件有限公司于2018年7月拍摄的玉柴产品《证明》和照片及属性。 六、证据5中的照片电子版光盘。 以上两组证明格凯公司“跨区域采购”的事实。 七、杭州海宇汽配有限公司于2018年9月21日拍摄的玉柴产品照片及证明，证明格凯公司在《通报》之后仍能购得玉柴产品，其与恒风公司采购合同无法履行并非是玉柴公司原因。 八、杭州东成汽车配件有限公司和格凯公司工商信息。证明杭州东成汽车配件有限公司与格凯公司为关联公司。 格凯公司质证称：证据一、二真实性认可，证据三，真实性不认可，未说明数据来源，无公开查询平台，合法性、关联性不认可。证据四，真实性认可，证据五、六，真实性不认可，拍照地点、箱子材料无法确定，证据七，真实性、关联性不认可，证据八，真实性认可。 本院对玉柴公司提供的证据认定如下：证据一、二、四、七、八，当事人对真实性无异议，其待证目的将结合其他证据综合认定，证据三，玉柴公司提供清单中物料单位、数量、限价、中标价、投标总价等与格凯公司提供的采购合同中相应项目内容一致，予以认定，给予一级客户价格为玉柴公司经营内容，格凯公司对其真实性不认可，并无反驳证据，且格凯公司同时将其作为一级客户价高于投标最高限价的证据来源进行提交，结合一级客户价与最高限价价格较为接近，对此予以确认。证据五、六为电子证据，无其他证据予以印证，其证据效力不予确认。 结合上述认定的证据及当事人的陈述，本院经审理查明的事实如下： 格凯公司成立于2012年5月16日，注册资本240万元，经营范围为批发、零售：汽车轮胎，汽摩配件，工程机械设备，冶金设备，机电设备及配件（除专控），五金交电，包装材料，橡胶制品，建筑材料等。玉柴公司成立于2000年1月28日，注册资本3000万元，经营范围为发动机配件的组装；柴油机、汽油机、工程机械、发电机组、农业机械、摩托车、五金交电及其配件的销售、租赁；轮胎、橡胶制品、清洗机、汽车保养与维修设备、汽车零部件的销售等。玉柴公司法定代表人于2019年1月21日由晏杰变更为刘铭，于2019年11月7日由刘铭变更为裴海俊。 案外人恒风公司、义乌产权交易所有限公司招投标中心于2018年6月发布招标文件，对恒风公司汽车配件零库存采购项目公开招标。格凯公司进行投标，其投标文件中投标书列明货物和服务的投标总价，开标一览表（一年报价）中列明物料名称、单位、数量、最高限价、投标单价、投标总价等。恒风公司（需方）与格凯公司（供方）于2018年8月签订《汽车配件零库存采购合同》，项目名称为恒风公司汽车配件零库存采购，合同期三年，年总金额8506271.29元，合同文件组成及解释顺序列明招标文件及其补充文件、询标承诺、询疑答复、投标响应文件、双方来函。《2018年配件采招合同》中包含玉柴在内不同型号物料数千项，其中玉柴产品如缸盖/YC6G260N-40，单价最高限价4704.5元，中标价470元，缸盖/玉柴/6795，单价最高限价3589元，中标价358元，气缸垫/玉柴/XML6795/JS6851，单价最高限价156.17元，中标价15元等，玉柴公司整理投标产品中涉及玉柴产品清单390余种物料中，玉柴公司给予一级客户价格与招标最高限价多数接近，亦存在少数给予一级客户价格低于招标最高限价或金额相比50%左右。而格凯公司中标价格相比招标最高限价差距较为悬殊，其中中标价格相比招标最高限价约5%或不及5%的有270多种，约10%或不及10%的约60多种，其余占比在20%—50%较多，而中标价与最高限价一致或接近仅十余种。 玉柴公司于2018年8月10日向玉柴专卖各经销单位发送《关于对杭州东成汽车配件有限公司等单位禁止供货的通报》(下称“《通报》”)，通报陈述经核实，杭州格凯商贸有限公司在经营玉柴正品配件过程中，存在跨区域采购，恶意低价竞争的违规行为，严重扰乱玉柴专卖配件市场秩序，打击其他体系成员经营玉柴专卖配件的积极性;自发文之日起，所有玉柴专卖体系成员(含子公司服务站、各授权网点及其下级网络)均不得向杭州格凯公司提供玉柴正品配件……。通报后，杭州海宇汽配有限公司在微信聊天中拒绝向格凯公司提供玉柴配件。2018年9月18日，玉柴公司向玉柴专卖各经销单位发布《关于苏州市柴发贸易有限公司违约行为的考核通报》，陈述经核实，苏州市柴发贸易有限公司存在跨区域向公司被禁止销售单位销售玉柴正品配件的违约行为，……并通报处罚措施，该通报中并未明确被禁止销售单位。 恒风公司于2019年2月1日起诉格凯公司，事实和理由为：双方合同签订后，格凯公司在合同履行过程中出现了铺货不及时、铺货不足、供货不及时、无法供货、配件质量不符合合同要求等违约行为，故请求法院：一、确认双方签订的《汽车配件零库存采购合同》已于2019年1月23日解除；二、依法判令格凯公司支付违约金7259522元。 本院认为：格凯公司在本案中指控玉柴公司存在不正当竞争的具体行为表现为：玉柴公司在其经销体系内通报称因格凯公司存在跨区域采购，恶意低价竞争的违规行为，要求其体系成员拒绝向格凯公司提供玉柴正品配件。格凯公司认为该行为违反《中华人民共和国反不正当竞争法》（以下简称《反不正当竞争法》）第二条，构成不正当竞争。玉柴公司行为是否违反《反不正当竞争法》第二条，须首先审查玉柴公司的上述行为是否具有反不正当竞争法意义上的不正当性。对此，格凯公司认为玉柴公司捏造事实，利用市场优势地位限制供货，具备不正当性，玉柴公司认为法律不禁止不具有市场支配地位的经营者限制或拒绝交易，玉柴公司系经营自主，具有正当性，对此，本院具体评述如下： 首先，玉柴公司通过在经营体系内发布通告，限制体系内主体向格凯公司销售玉柴产品，该行为是否具有不正当性在于经营主体是否可以选择交易对象，是否可以限定交易相对人。市场经济鼓励自由竞争，亦保护合同自由，保障经营主体享有的经营自主权，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四条的规定，当事人依法享有自愿订立合同的权利，任何单位和个人不得非法干预。经营者可以根据交易自愿原则选择交易对象，决定交易内容，也意味着经营者可以拒绝交易，因此拒绝交易行为本身并不具备不正当性。 格凯公司主张上述拒绝交易行为是违反自愿、平等原则，利用市场优势地位的行为，如上所述，拒绝交易本身系经营者行使自主经营权利的体现，并无违反自愿、平等原则，但该拒绝交易并非不受限制。规制拒绝交易须以经营者具有市场支配地位为前提，反垄断法对此已经作了明确规定，对于不具有市场支配地位的经营者，应允许其自主设置交易条件，购买者如不愿接受该条件，可以选择与其他经营者进行交易，这属于正常的市场交易活动，不宜予以干预。格凯公司提供证据中并无任何材料显示玉柴公司系具备市场支配地位的经营者，同时，即使具备该情形，也是反垄断法而非反不正当竞争法调整的范围，对于该行为，既非本案审查的范围，本院亦无管辖权限。 其次，根据通告内容，玉柴公司拒绝交易之理由在于认为玉柴公司存在跨区域采购，恶意低价竞争行为，根据双方提交证据及本院认定事实，格凯公司在案外人恒风公司招标项目的投标书及采购合同中，涉及玉柴公司产品存在大量投标价仅占最高限价10%或20%的情形，格凯公司对此说明称部分产品低价，不妨碍其余产品正常报价，以整个投标项目总金额计算，仍可获取盈利，上述理由仅可说明其自身盈利模式，原被告双方盈利模式不同，格凯公司采用远低于玉柴产品市场价格的方式参与竞标，该低价竞争行为必将破坏玉柴公司的产品价格机制，冲击玉柴产品的市场价格，给玉柴公司及其经销商在市场上带来负面的影响，甚至损害客户对玉柴公司的评价。格凯公司明知其报价与限价差距悬殊，将给玉柴产品带来极大负面影响的情形下仍采用低价竞标，且无法给予充分正当的理由，玉柴公司据此认为其存在恶意低价竞争行为，进而采用拒绝交易的方式维护其自身产品的价格体系和市场秩序，应认为具备正当理由。 最后，格凯公司在投标中大量产品报价不仅远低于招标最高限价，亦远远低于玉柴公司提供给一级客户价格，即格凯公司的投标价格将远远高于购得玉柴产品的成本，对于上述分项报价明显不合理或远低于成本的，本身即为招投标项目中急需审查和规制的现象，亦是损害招标过程中其他投标参与人利益的行为。反不正当竞争法规制的是以破坏竞争秩序，损害市场环境的方式进行的不当竞争，此种行为系采用不正当方式破坏其他经营者正当劳动带来的竞争优势，即正当经营者如何采用正当竞争手段都无法摆脱此行为的不利影响，本案中，并无证据显示玉柴公司存在不正当破坏其他经营者正当劳动产生的竞争优势，相反展现的是玉柴公司依据合法权利制止其他经营者以不正当方式获取竞争优势，维护市场竞争秩序。通过遏制不合理的低价竞争，稳定市场价格，营造良好有序的市场环境，才能保障符合消费者需求的优质产品和服务出现，玉柴公司的行为难谓具备不正当性。 据此，格凯公司指控玉柴公司的行为，系其合同自由、经营自主的行为，并无违反法律法规之情形，亦难认定其违反诚实信用原则和商业道德，不具备反不正当竞争法意义上的不正当性。对于格凯公司主张玉柴公司构成不正当竞争及承担相应民事责任的诉请，本院不予支持。 综上，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反不正当竞争法》第二条，《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四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的解释》第九十条、第一百零八条之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原告杭州格凯商贸有限公司的全部诉讼请求。 案件受理费人民币46609元，由原告杭州格凯商贸有限公司负担。 如不服本判决，可在判决书送达之日起十五日内向本院递交上诉状并按对方当事人人数提出副本，上诉于浙江省杭州市中级人民法院。对财产案件提起上诉的，案件受理费按照不服一审判决部分的上诉请求预交。在上诉期满后7日内仍未交纳的，按自动撤回上诉处理。浙江省杭州市中级人民法院户名、开户行、指定账号详见《上诉费用交纳通知书》。 审 判 长  王江桥 审 判 员  江 怡 人民陪审员  马 菁 二〇一九年十一月二十八日 书 记 员  何超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