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东省高级人民法院民 事 判 决 书（2019）鲁民终1569号上诉人（原审原告）：江苏长淮实业有限公司，住所地江苏省淮安市淮阴区码头镇台创园加工区。法定代表人：吴彦宏，经理。委托诉讼代理人：伍跃华，江苏安淮律师事务所律师。被上诉人（原审被告）：枣庄鑫金山智能机械股份有限公司（原枣庄市金山机械有限公司），住所地山东省枣庄市台儿庄区经济开发区台中路西首北侧。法定代表人：孙中岩，董事长。委托诉讼代理人：唐诗静，山东泰和泰（济南）律师事务所律师。委托诉讼代理人：施广勇，山东德恒（枣庄）律师事务所律师。上诉人江苏长淮实业有限公司（以下简称长淮公司）因与被上诉人枣庄鑫金山智能机械股份有限公司（以下简称鑫金山公司）企业承包经营合同纠纷一案，不服山东省枣庄市中级人民法院（2017）鲁04民初301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9年7月23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审理了本案。本案现已审理终结。上诉人长淮公司上诉请求：请求依法改判，支持长淮公司的一审诉讼请求。事实和理由：一审判决对长淮公司与鑫金山公司签订的《开采承包协议书》性质认定和事实认定均存在错误。1.一审对于《矿山设备销售合同》的履行的相关事实和合同效力没有审查，在没有作出“有效、无效”前提认定情况下即以“长淮公司购买的设备，鑫金山公司已安装完毕，且已具备生产条件，长淮公司要求鑫金山公司返还该设备款无事实和法律依据，本院不予支持”为由断绝了长淮公司“设备买卖合同关系”的所有后路和解决途径。2.就《矿山设备销售合同》的履行，鑫金山公司存在严重的违约。长淮公司与鑫金山公司2013年4月6日签订的《补充协议》第一条明确“在安装工程中存在下面遗留问题”，鑫金山公司认可存在“遗留问题”，且截止于2013年4月6日，鑫金山公司承诺的“保证在2011年11月5日前安装完毕，并调试生产”工作还没有真正履行完毕。鑫金山公司安装调试已经逾期518天，按照约定的“每拖延一天罚一万元”，鑫金山公司起码应该承担2011年11月5日到2013年4月6日期间518天的逾期安装调试违约金518万元。3.一审法院忽略了一个重要事实。2013年4月6日，长淮公司与鑫金山公司签订《补充协议》，却在2013年5月非法抢走了长淮公司付款65万元购买的上海宝山牌反击粉碎机。该款含在长淮公司向鑫金山公司支付的设备款328万元之中，该设备也是整改机械设备正常运行不可缺少的龙头部件。4.一审对事实认定与证据内容不符，且故意作“割裂式”认定。双方签订的2013年4月6日的《补充协议》既与《矿山设备销售合同》有关，也与《开采承包协议》密切相关。从鑫金山公司单方盖章的《对账单》来看，既与《矿山设备销售合同》有关，也与《开采承包协议》密切相关。一审应该考虑其关联性，却认为“各自独立”，显然是错误的。5.一审事实认定方面也存在许多相互矛盾之处。对于“买卖加工关系”双方任何履行的事实、双方是否存在违约、长淮公司是否存在损失，以及与《开采承包协议》《矿山设备销售合同》的关联性均未进行审理和查明。6.《开采承包协议》既然已经被认定为“无效合同”，则对于“无效合同”根本不存在“不可抗力”的免责认定。“政府发文关闭采矿场”的根本原因是鑫金山公司根本没有获得采矿权证、生产许可证、爆破许可证，本身的经营范围也不存在“矿山开采”。鑫金山公司明知以上原因的存在，对于双方签订《开采承包协议》和《矿山设备销售合同》等协议的签订具有重大故意和过错。7.无效合同的法律后果当然包括各自返还财产，过错方赔偿经济损失，一审法院判决驳回长淮公司的所有诉讼请求系法律适用错误。被上诉人鑫金山公司辩称：一、长淮公司诉讼请求所依据的是双方签订于2011年5月19日的《开采承包协议书》第七条关于双倍赔偿损失的约定，以及《矿山设备销售合同》第二条即设备型号及价款的约定。因此，本案定性为企业承包经营合同纠纷，认定事实清楚，定性准确。二、一审判决认定长淮公司要求返还设备款无事实和法律依据，鑫金山公司不应承担长淮公司的损失，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1.《矿山设备销售合同》本身是为履行《开采承包协议书》而签订的，长淮公司和鑫金山公司对本案设备款数额并无异议，且根据2013年4月6日《补充协议》，设备安装完毕，具备生产条件，可见，双方买卖合同已履行完毕。本案为企业承包经营合同纠纷，并非产品质量纠纷，长淮公司也并无证据证明设备符合退货条件，其主张返还设备款328万元显然不成立。2.本案中，长淮公司认可承包合同不能履行的原因是政府关闭露天开采矿山导致的，按文件规定，该采石场的《开采许可证》《安全生产许可证》被停止续审。本案《开采承包协议书》因违反《矿产资源法》的强制性规定而无效，违约责任约定也是无效的。长淮公司也无权依据无效合同向鑫金山公司主张合同履行所获得的利益损失，鑫金山公司不应承担赔偿责任。三、一审判决关于另行解决“返还反击破碎机”符合法律规定。“返还破碎机”是双方因结算费用而发生的纠纷，与本案不是同一法律关系。综上，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予维持。长淮公司的上诉请求不具有事实和法律依据，应予驳回。长淮公司向一审法院提出诉讼请求：1.判决鑫金山公司返还长淮公司328万元，赔偿长淮公司损失328万元；2.判决鑫金山公司返还长淮公司所有的“上海山宝牌ＰＦ-1315”反击破碎机一台；3.案件的诉讼费用由鑫金山公司承担。一审法院认定事实：2011年5月19日，孙中岩代表原枣庄市金山机械有限公司为甲方（发包方），长淮公司为乙方（承包方），双方签订《开采承包协议书》，约定：乙方承包甲方位于山东省枣庄市峄城区榴园镇蛟山“峄城区玉良采石场”的石料开采；约定按照2.8元/吨向甲方交纳承包费用，该款包括码头使用费；对甲方所供矿石价格暂定为8元/吨（是块石从岩口到机口的价格，不包括2.8元/吨承包金），根据市场价格浮动而浮动。根据需要乙方也可自行开采矿石；每月30号乙方向甲方结清当月承包费用，不得违约；乙方每年产量不得低于120万吨；承包期限三年，从乙方试机之日起计算承包期；甲方向乙方交付有关采矿权利合法的相关证明材料并保证真实性；爆破工程甲方统一安排分层开采，确保安全生产；乙方按照约定向甲方交付承包金，承包期内乙方自行组织生产、管理、销售。如乙方发生任何事故由乙方承担相应责任与甲方无关；乙方须合法经营，按照有关规定上缴税费；乙方投入设备作为保证金抵押给甲方，发生重大事故或乙方违约，甲方有权对该设备进行处置并解除合同；如果甲方所供块石不及时或太大，造成乙方无法生产或设备损毁甲方应负责赔偿；甲方有义务帮助乙方协调周边关系或纠纷；如甲方原因导致乙方不能开采石料、承包合同不能按期履行，乙方有权要求甲方按照乙方投入设备价格的双倍赔偿损失；甲方向乙方交付有关采矿权利合法的相关证明材料和甲、乙双方有关身份证明均作为本合同附件。2011年7月8日，枣庄市金山机械有限公司作为甲方，长淮公司作为乙方，双方签订《矿山设备销售合同》一份，约定了全套设备型号，合计总金额320万元，合同签订生效后，乙方向甲方预付订金128万元，甲方在50天内完成设备生产工期，全套设备生产工期完成后，乙方向甲方一次性付清合同余欠设备款等内容。长淮公司、鑫金山公司均认可，全套设备总金额实际为328万元。2011年10月2日，甲方孙中岩，乙方吴建德，签订《补充协议》一份，约定甲方保证在2011年11月5日前安装完毕，并调试生产，协议签订后，乙方付给甲方100万元作为设备安装费用，甲方为乙方代购的1315反击破碎机，必须为上海山宝产品等。2013年4月6日，买方吴建德，卖方枣庄市金山机械有限公司，双方签订《补充协议》一份，约定，买方所购卖方的设备，卖方已安装完毕，基本具备生产条件，并对安装过程中的遗留问题作出约定，还约定买方的块石年购买量不得低于120万吨，每10万元吨结算一次，块石单价7元∕吨（为装上车价），块石到机口的运输由买方承担，资源及码头使用费为2.8元∕吨，过磅费0.2元∕吨，合计每吨10元，并对运输块石到码头及运输单价等进行约定。长淮公司主张吴建德系该公司的实际控制人。2012年5月31日，枣庄市人民代表大会常务委员会下发《关于依法开展露天开采矿山和矿山生态环境专项整治的决定》（枣人发[2012]12号）；2012年6月20日枣庄市人民政府下发《枣庄市露天开采矿山及矿山生态环境专项整治工作实施方案》（枣政发[2012]30号）；2012年8月9日，峄城区人民政府下发《峄城区露天开采矿山及矿山生态环境专项整治工作实施方案》（峄政发[2012]29号）；2014年1月17日，峄城区人民政府办公室下发《关于集中开展打击盗采矿产资源违法行为专项行动的通知》。根据以上文件规定，本案所涉采石场属于应被关闭的露天开采矿山范围内。同时，按照文件规定，该采石场的《采矿许可证》、《安全生产许可证》被停止续审。2016年7月26日，枣庄市金山机械有限公司经工商登记名称变更为枣庄鑫金山智能机械股份有限公司，法定代表人由孙启祥变更为孙中岩。本案所涉“峄城区玉良采石场”的采矿权人为杨廷瑞，其《采矿许可证》证号为3704041020024，有效期自2010年7月19日至2011年7月19日。《安全生产许可证》编号为（鲁）ＦＭ安许证字〔2009〕04—004，有效期自2009年1月13日至2012年1月1日。另查明，长淮公司提交鑫金山公司于2014年9月7日向其出具的对账单载明：1、生产石料共计17000吨；2、付立祥毛石生产费用7元，其中（6元生产费，1元炸药补助款），2.8元毛石资源费，0.2元过磅费，共计10元；3、毛石17000吨；1315反击破维修费用5元；5、共计费用22万元。此费用全部付清之后，1315反击破返还给长淮公司。该对账单加盖了枣庄市金山机械有限公司印章。鑫金山公司主张因长淮公司未偿付上述款项而留置案涉“上海山宝牌ＰＦ-1315”反击破碎机。长淮公司认可欠毛石款121407元，其他均不予以认可，并主张鑫金山公司扣押反击破碎机系侵权行为。一审法院认为，本案争议的焦点问题是：一、本案所涉法律关系的确定；二、长淮公司的诉讼请求有无事实和法律依据。关于本案所涉法律关系的确定问题。应当根据诉讼请求所基于的法律基础来确定双方诉争的法律关系。本案中，长淮公司起诉鑫金山公司，要求返还其向鑫金山公司购买机械设备的款项328万元，赔偿损失328万，返还“上海山宝牌ＰＦ-1315”反击破碎机一台等。长淮公司主张诉讼请求依据的是《开采承包协议书》第七条，如鑫金山公司的原因导致长淮公司不能开采石料、承包合同不能按期履行，长淮公司有权要求其按照投入设备价格的双倍赔偿损失；以及《矿山设备销售合同》第二条，即设备型号、规格等，全套设备合计金额320万元。根据长淮公司的诉讼请求及案涉合同约定的内容可以认定，双方是因企业承包经营而发生的纠纷，因而本案应为企业承包经营合同纠纷。长淮公司与鑫金山公司签订的《开采承包协议书》，虽然名称为“开采承包”，但协议中约定长淮公司在承包期内可自行开采矿石，自行组织生产、管理、销售。从上述约定内容可以看出，双方实质上是以承包经营的形式变相转移采矿权。鑫金山公司并非本案采石场的合法采矿权人，其无权将该采石场的开采权进行转让，且该采石场属于被政府关闭的范围之内。因此，双方所签订的《开采承包协议书》违反《中华人民共和国矿产资源法》第六条、《探矿权采矿权转让管理办法》第十五条的规定，应认定为无效合同。关于长淮公司的诉讼请求有无事实和法律依据的问题。《矿山设备销售合同》中虽然约定设备的总价款为320万元，但实际履行的价款为328万元，对此双方当事人均无异议。根据长淮公司提交的《矿山设备销售合同》及2份《补充协议》内容来看，长淮公司购买的设备，鑫金山公司已安装完毕，且已具备生产条件，长淮公司要求鑫金山公司返还该设备款无事实和法律依据，一审法院不予支持，对于该合同的效力问题，一审法院不再赘述。关于长淮公司要求赔偿损失328万元，一审法院认为，如前所述，《开采承包协议书》无效，但该合同第七条约定的是违约责任，即因鑫金山公司的原因导致长淮公司不能开采石料、承包合同不能履行的情况下，长淮公司可以要求鑫金山公司按照购买设备的价格2倍进行赔偿。该条款系独立条款，并不因《开采承包协议书》的无效而当然无效。根据该条款约定，长淮公司要求鑫金山公司按照设备价格的2倍进行赔偿的前提条件是，鑫金山公司存在违约行为而导致合同不能履行。在本案发回重审前，二审开庭审理时，长淮公司认可合同不能履行的原因系政府关闭露天开采矿山所致，应属于商业投资风险造成的，并非为双方当事人所能预见，亦非鑫金山公司违约或过错所致，鑫金山公司与长淮公司要求的赔偿损失之间不存在因果关系，故鑫金山公司不应承担因商业风险而导致的长淮公司的损失。关于长淮公司要求返还一台“上海山宝牌ＰＦ-1315”反击破碎机的问题。通过庭审查明，鑫金山公司与长淮公司存在块石买卖加工关系，其要求返还“上海山宝牌ＰＦ-1315”反击破碎机是基于双方结算块石等费用而发生纠纷，与本案不是同一法律关系，一审法院不予一并审理，长淮公司可另行解决。综上，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二条第（五）项、第五十八条，《中华人民共和国矿产资源法》第六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四十二条之规定，一审法院判决：驳回长淮公司的诉讼请求。案件受理费59120元，由长淮公司负担。二审中，当事人没有提交新证据，本院对一审查明的事实予以确认。本案二审当事人的争议焦点为：一、一审判决对本案所涉法律关系定性是否正确；二、长淮公司的诉讼请求应否予以支持。关于一审判决对本案所涉法律关系定性是否正确。本院认为，长淮公司一审中的第一项诉讼请求为“请求判决鑫金山公司返还长淮公司328万元，赔偿长淮公司损失328万元”，该项请求的依据为涉案《开采承包协议书》的第七条约定，因而一审法院依据涉案《开采承包协议书》的性质及内容认定双方之间系企业承包经营法律关系并无不当。关于长淮公司的诉讼请求应否予以支持。本院认为，《矿产资源法》第三条规定，矿产资源属于国家所有，由国务院行使国家对矿产资源的所有权。……禁止任何组织或者个人用任何手段侵占或者破坏矿产资源。……勘查开采矿产资源，必须依法分别申请、经批准取得探矿权、采矿权，并办理登记。《矿产资源法实施细则》第五条第一款规定，国家对矿产资源的勘查开采实行许可证制度。勘查矿产资源，必须依法申请登记，领取采矿许可证，取得探矿权；开采矿产资源，必须依法申请登记，领取采矿许可证，取得采矿权。根据上述法律规定，国家对勘查、开采自然资源实行严格的管制制度，勘查、开采自然资源，必须依法分别申请登记，领取勘查许可证、采矿许可证，获得探矿权、采矿权，对于没有取得矿产资源勘查许可证、采矿许可证，将矿产资源交由他人勘查开采所签订的合同，由于违反国家对矿产资源的效力性强制性规定，因此所签订的合同应当认定为无效合同。本案中的涉案《开采承包协议书》约定，长淮公司承包鑫金山公司“峄城区玉良采石场“的石料开采，根据需要长淮公司也可自行开采矿石，承包期内长淮公司自行组织生产、管理、销售，同时约定，鑫金山公司向长淮公司交付有关采矿权利合法的相关证明材料并保证真实性。从上述合同约定可以认定，鑫金山公司与长淮公司系名为承包经营实为转移采矿权。鑫金山公司并未取得涉案采石场的采矿许可证，依照上述法律规定，其与长淮公司签订的涉案《开采承包协议书》应为无效合同。长淮公司在与鑫金山公司签订涉案《开采承包协议书》之时，应首先审查鑫金山公司是否持有涉案采石场的采矿权证，其是否为合法采矿权人，现涉案采石场也已被政府依法关闭开采。因而对涉案《开采承包协议书》的无效鑫金山公司与长淮公司均有过错。故长淮公司依据涉案《开采承包协议书》第七条的约定主张鑫金山公司违约应承担双倍赔偿损失，本院不予支持。长淮公司与鑫金山公司签订的《矿山设备销售合同》及其《补充协议》系双方之间的买卖合同关系，与本案审理的企业承包经营法律关系并非同一法律关系，长淮公司依据上述合同主张其损失本院不予采信。长淮公司第二项诉讼请求为“判令鑫金山公司返还长淮公司所有的反击破碎机一台。”该请求基于长淮公司认为鑫金山公司非法扣押其反击破碎机系侵权行为。由于本案中鑫金山公司与长淮公司系承包经营法律关系，鑫金山公司是否构成侵权与本案审理的法律关系并非同一法律关系，一审法院认定其可另行解决并无不当。综上所述，上诉人长淮公司的上诉请求并无事实和法律依据，本院不予支持；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予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规定，判决如下：驳回上诉，维持原判。二审案件受理费59120元，由上诉人江苏长淮实业有限公司负担。本判决为终审判决。审判长 张 亮审判员 马 红审判员 张秀梅二〇一九年十一月七日书记员 石 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