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东省高级人民法院民 事 判 决 书(2019)鲁民终2266号上诉人（原审被告）：烟台明升船务有限公司，住所地山东省烟台市芝罘区大马路31号1单元3502号。法定代表人：林圣明，经理。委托诉讼代理人：苏升平，男，该公司工作人员。委托诉讼代理人：祁伟，山东西政律师事务所律师。被上诉人（原审原告）：日照纳川国际物流有限公司，住所地山东省日照市东港黄海三路火车站广场东金湾大厦7-703室（住宅）。法定代表人：高磊，总经理。委托诉讼代理人：秦超，山东陆海律师事务所律师。上诉人烟台明升船务有限公司（以下简称烟台明升公司）因与被上诉人日照纳川国际物流有限公司（以下简称日照纳川公司）航次租船合同纠纷一案，不服青岛海事法院（2018）鲁72民初1263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烟台明升公司上诉请求：撤销一审判决，依法改判驳回日照纳川公司的诉讼请求；一、二审诉讼费用由日照纳川公司承担。事实和理由：1.一审判决对烟台明升公司船舶待泊时间以及解除合同的时间认定错误。关于船舶待泊时间。从合同第四条第三款“装货时间为从船舶抵装港锚地至完货离港完毕”和第六条“船舶抵达装货港锚地48小时未能靠泊装货……”的约定可以看出，合同明确约定以船舶抵达装港锚地作为装货时间起算点以及日照纳川公司提供泊位和货物义务的届满时间。一审判决将日照纳川公司提供泊位的义务与烟台明升公司船舶适货义务的时间混同，认定以船舶洗舱完成时间作为船舶待泊时间的起算点，属于认定事实错误。烟台明升公司认为应当以13时57分作为装货时间和日照纳川公司提供泊位的时间。即使严格按照合同以到达锚地为准，也应当以14时50分为准。关于解除合同时间。烟台明升公司作出的告知函，要求在当日14时前提供泊位和货物，并陈述其权利，没有作出收到函件合同即解除的意思表示。烟台明升公司提交航海日志中记载涉案船舶于2018年5月25日16时40分出港，即为烟台明升公司解除合同的时间，烟台明升公司船舶待泊、待货已经超过48小时。一审判决以烟台明升公司作出告知函的时间作为解除合同的时间，属于事实认定错误。2.一审认定日照纳川公司按合同要求履行了备货义务，证据不足。日照纳川公司不能提供货物，是迟延履行合同的主要义务。岚桥港单班计划执行表应加盖岚桥港的公章并由制作人签名，但该材料仅有调度章，且该表格不等同最终实施情况，烟台明升公司的船舶在岚桥港待泊期间从未接到港中的通知。3.一审认定日照纳川公司迟延提供泊位不属于根本违约，系适用法律错误。本案为航次租船合同，提供安全泊位、提供货物是租船人的基本义务，一审判决认定靠泊迟延不属于日照纳川公司迟延履行主要债务，适用法律错误。根据合同第四条第三款约定，日照纳川公司于船舶抵达装港锚地48小时未能提供泊位和货物，迟延履行合同主要义务超过合理期限。4.合同第六条未约定日照纳川公司支付滞期费，烟台明升公司船舶即待泊待货，该条款仅表明日照纳川公司收到滞期费即不视为货物落空并要求日照纳川公司承担运费30%的违约金的意思。5.一审判令烟台明升公司返还滞期费，适用法律不当。根据合同第六条约定，日照纳川公司应在涉案船舶抵达锚地后48小时提供泊位并备好货物。一审认定涉案船舶于2018年5月23日14时50分锚泊于装港锚地，根据日照纳川公司一审提供的岚桥港单班计划执行表，其可提供靠泊时间为5月26日，即日照纳川公司未能在船舶抵达锚地后48小时内提供泊位，且明示其提供泊位的时间超过48小时。日照纳川公司向烟台明升公司支付滞期费的行为，也表明其自认构成违约应承担滞期费。违约金是当事人通过约定而预先设定并独立于履约行为之外的给付行为，属于合同中的结算和清理条款，其效力不因合同的权利义务终止而受到影响。因此，无论涉案合同是因烟台明升公司主张解除而终止，还是因日照纳川公司主张解除而终止，日照纳川公司具有合同第六条约定的违约情形，均应承担支付滞期费10000元的违约责任。日照纳川公司辩称，一、根据合同第六条约定，烟台明升公司解约必须满足船舶抵达装货港锚地48小时未能靠泊装货和承租人未能每天支付滞期费这两个条件，在日照纳川公司已经提前支付滞期费的前提下，烟台明升公司撤船的行为构成违约。烟台明升公司擅自解约，不符合法定解除条件，应依约承担赔偿责任。二、关于船舶待泊时间的起算。在规范的租船运输中，船舶待泊时间从递交船舶准备就绪通知书开始计算，该通知书递交必须满足船舶约定时间到达约定地点和船舶各方面适货两个条件。本案船舶应当到达约定的港口锚地即2019年5月23日1450时到达，“脏货”换装“清洁货物”时应当进行洗舱以满足“清洁货物”的装载要求，根据中国港口的规定，洗舱必须在港区以外进行，即烟台明升公司洗舱的最早完成时间只能是到达锚地，故一审对待泊时间的起算是准确、专业的。三、在未明确发出解约通知书的情况下，单方是以实际行动表明将不履约，本案应当以船舶向港口方面申请离港的时间为合同解除时间。四、《航次租船合同》作为纯商事合同，在内容合法的情况下应当按照双方约定履行各自的权利义务，风险自担。请求依法驳回烟台明升公司的上诉请求，维持原判。日照纳川公司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1.判令解除双方2018年5月18日签订的航次租船合同；2.判令烟台明升公司返还日照纳川公司定金10000元；3.判令烟台明升公司返还日照纳川公司支付的滞期费10000元；4.判令烟台明升公司支付违约金24000元。一审法院认定事实：2018年5月18日，日照纳川公司作为承租人、烟台明升公司作为出租人，双方签订航次租船合同，合同约定，烟台明升公司提供“恒升888”轮为日照纳川公司运输石油焦；装货港日照岚桥港；卸货港蓬莱；受载期2018年5月21日±1天；装船期限2天；卸船期限2天；滞期费10000元/天；运费80000元/包船（未含税）；合同签订当日，日照纳川公司交纳定金10000元，合同生效；装卸时间从船舶抵装货港锚地至完货离港完毕和卸货港口锚地算起至卸货完毕，如遇港口封航或者其他不可抗拒因素造成的滞期船货各付一半（滞期两港合并使用）；合同第四条规定，船、货源落空，违约方赔偿对方，赔偿金额为该航次总运费的30%；合同第六条规定，船舶抵达装货港锚地48小时未能靠泊装货，承租人必须每天支付滞期费，否则出租人可视为货物落空并执行合同第四条规定；合同还对其他事项作了约定。合同签订当日，日照纳川公司支付定金10000元。5月23日0时许，“恒升888”轮承运佛山至日照航次货物靠泊岚桥港卸货。货物卸载完毕，该轮于5月23日13时57分从码头离泊并于14时50分锚泊于岚桥港4#锚地。直至5月25日上午，“恒升888”轮未能靠泊装载案涉货物。5月25日11时，日照纳川公司向烟台明升公司预付滞期费10000元，并通知烟台明升公司。此外，日照纳川公司还告知烟台明升公司，装港计划安排“恒升888”轮当晚或次日早上靠泊装货。同日，烟台明升公司向日照纳川公司发出告知函，该函称，若截至5月25日14时未能安排靠泊，则“恒升888”轮在装港锚地等待已经超过48小时，根据合同约定视为“恒升888”轮货物落空，烟台明升公司有权决定船舶开航。当日下午，“恒升888”轮驶离岚桥港。在一审第二次庭审中，日照纳川公司提供了岚桥港单班计划执行表，该表载明“恒升888”轮的计划靠泊时间为5月26日。日照纳川公司还主张因前后装运货物的特性，“恒升888”在洗舱后才能装运涉案货物，因此，“恒升888”轮洗舱完毕后即2015年5月23日18时许才符合受载条件。烟台明升公司未能提供相反证据以证明其在2015年5月23日18时前符合受载条件。一审法院认为，日照纳川公司与烟台明升公司签订的航次租船合同合法有效，双方均应恪守。日照纳川公司作为承租人，应按约定提供货物并支付运费，烟台明升公司作为出租人应按约定的受载期提供船舶承运货物。合同约定的受载期为2018年5月21日±1天。所谓受载期，是指船舶到达港口并做好装货准备使船舶适于并能安全收受、载运和保管货物的日期。虽然“恒升888”轮于2018年5月22日晚到达岚桥港并于次日0时靠泊，但系卸载佛山至日照航次货物，并不具备装载涉案货物的条件。根据航运惯例，“恒升888”轮只有卸载完上一航次货物返回装港锚地锚泊并完成洗舱，方才具备执行合同约定航次的受载条件，因此，“恒升888”轮的实际受载期为5月23日14时50分甚至之后更晚的时间，合同约定的装货时间、滞期时间均应从实际受载期开始起算。本案双方争议焦点是烟台明升公司援引合同第六条规定以货物落空为由解除合同是否合法。根据合同第六条规定，可视为货物落空应具备两个条件，其一为船舶抵达装货港48小时未能靠泊装货，其二为日照纳川公司未支付滞期费，而且这两个条件必须同时具备。船舶适货当是条件一的应有之义，因此条件一所约定的48小时应从5月23日14时50分甚至之后更晚的时间起算，截止时间应在5月25日14时50分甚至之后更晚的时间。烟台明升公司向日照纳川公司发出告知函通知解除合同时，“恒升888”轮具备受载条件尚不足48小时，而且，在此之前日照纳川公司已经向烟台明升公司预付滞期费10000元，合同约定视为货物落空并据此解除合同的条件并不具备。同时，日照纳川公司提供的岚桥港单班计划执行表可以证实日照纳川公司已备妥货物，并不存在根本违约。因此，烟台明升公司不能以货物落空为由援引合同第六条解除合同。除约定解除外，《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九十四条还规定了法定解除合同的五种情形，分别为：（一）因不可抗力致使不能实现合同目的；（二）在履行期限届满之前，当事人一方明确表示或者以自己的行为表明不履行主要债务；（三）当事人迟延履行主要债务，经催告后在合理期限内仍未履行；（四）当事人一方迟延履行债务或者有其他违约行为致使不能实现合同目的；（五）法律规定的其他情形。在本案中，日照纳川公司作为承租人，其主要义务为备妥货物并支付相关费用，合同约定的装卸时间共计4天，装卸两港合并计算，应据此确定日照纳川公司履行相关义务的时间，实际上日照纳川公司已经备妥货物且支付定金、预付滞期费并一直要求履行合同，不存在迟延履行主要债务的情形，也不存在明确表示或者以自己的行为表明不履行主要债务的情形；虽然本案存在船舶靠泊迟延的可能，但船舶靠泊迟延并不属于日照纳川公司迟延履行主要债务，也不存在致使烟台明升公司收取运费这一合同目的无法实现的情形；烟台明升公司于2018年5月25日发出告知函时，尚不存在日照纳川公司履行期限届满的债务，即使催告履行债务亦应给予对方合理期限，烟台明升公司发出的告知函不符合法律要求。可见，本案并不存在烟台明升公司法定解除合同的情形，烟台明升公司发出的告知函并不产生解除合同的合法效力。在合同未依法解除的情况下，烟台明升公司单方撤船终止合同构成根本违约，应按合同约定以该航次总运费的30%支付违约金24000元，并应返还日照纳川公司支付的定金、滞期费。同时，由于合同目的现在已经无法实现，日照纳川公司要求解除合同于法有据，应予支持。综上，日照纳川公司的诉请符合合同约定和法律规定，一审法院予以支持，烟台明升公司的辩解不能成立，一审法院不予采纳。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一百零七条、第一百一十四条、第一百一十六条、第九十四条、第九十七条规定，判决：一、解除日照纳川公司与烟台明升公司2018年5月18日签订的航次租船合同；二、烟台明升公司于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返还日照纳川公司定金10000元；三、烟台明升公司于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返还日照纳川公司滞期费10000元；四、烟台明升公司于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赔偿日照纳川公司违约金24000元。如果未按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案件受理费900元，由烟台明升公司负担。本院二审期间，当事人没有提交新的证据。本院对一审查明的事实予以确认。本院认为，本案系航次租船合同纠纷。本案双方当事人争议的焦点为，一、烟台明升公司是否有权解除合同。二、一审判决判令烟台明升公司返还10000元滞期费是否正确。关于第一个焦点问题。日照纳川公司与烟台明升公司签订的航次租船合同成立并有效，双方均应依约履行各自义务。该合同约定，受载期2018年5月21日±1天；装船期限2天；卸船期限2天；滞期费10000元/天；滞期两港合并使用。“恒升888”轮于2018年5月22日晚到达岚桥港并于23日0时靠泊，但系卸载上一航次（佛山至日照航次）货物。该轮需卸载完上一航次货物返回装港锚地锚泊并完成洗舱，才具备执行合同约定航次的受载条件，因此，一审法院认定“恒升888”轮的实际受载期为5月23日14时50分甚至之后更晚的时间，并认定合同约定的装货时间、滞期时间均应从实际受载期开始起算，并无不当。另外，合同第六条规定，船舶抵达装货港锚地48小时未能靠泊装货，承租人必须每天支付滞期费，否则出租人可视为货物落空。根据该条约定，在承租人支付了约定的滞期费的情况下，即使船舶抵达装货港锚地48小时未能靠泊装货，仍不必然构成货物落空。烟台明升公司向日照纳川公司发函称，若截至5月25日14时未能安排靠泊，烟台明升公司有权决定船舶开航。烟台明升公司称，16时40分“恒升888”轮驶离岚桥港。本院认为，无论烟台明升公司解除合同的时间是函中提及的5月25日14时，还是烟台明升公司主张的船舶离港时间16时40分，在烟台明升公司解除合同时，尚不满足合同约定的合同解除条件。《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九十四条第（三）项和第（四）项规定，当事人迟延履行主要债务，经催告后在合理期限内仍未履行的，以及当事人迟延履行债务致使不能实现合同目的的，对方当事人可以解除合同。在本案中，合同约定的装卸时间共计4天，装卸两港合并计算，在烟台明升公司解除合同时，尚不存在日照纳川公司迟延履行主要债务，经催告后在合理期限内仍未履行，或迟延履行债务致使不能实现合同目的的情形，烟台明升公司无权依照上述法律规定解除合同。关于第二个焦点问题。日照纳川公司支付10000元滞期费时，尚未发生船舶滞期的事实，其支付上述费用的目的是为了请求烟台明升公司的船舶在装货港多停留一天，因此，上述款项在性质上不属于违约金，日照纳川公司支付上述款项并非是履行合同中的结算和清理条款。烟台明升公司并未按照日照纳川公司的要求在装货港多停留一天，因此在日照纳川公司签订合同的目的落空，法院判决合同解除后，日照纳川公司有权要求烟台明升公司返还上述款项。综上所述，烟台明升公司的上诉请求不能成立，应予驳回；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予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规定，判决如下：驳回上诉，维持原判。二审案件受理费900元，由上诉人烟台明升船务有限公司负担。本判决为终审判决。审判长 董 兵审判员 宫恩全审判员 赵 童二〇一九年十一月二十六日法官助理周淼书记员郭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