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建省高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8)闽民再380号 再审申请人（一审被告、二审上诉人）：厦门东海职业技术学院，住所地福建省厦门市同安区五显中路280号。 法定代表人：梁少华，副院长。 委托诉讼代理人：吕阳铭，福建旭丰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吕金朝，福建旭丰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申请人（一审原告、二审被上诉人）：林志专，男，1970年12月2日出生，汉族，住福建省泉州市鲤城区。 委托诉讼代理人：张雄池，福建联合信实（泉州）律师事务所律师。 原审被告：卢清山，男，1952年2月21日出生，汉族，住福建省泉州市丰泽区。 再审申请人厦门东海职业技术学院（以下简称厦门东海学院）因与被申请人林志专、原审被告卢清山民间借贷纠纷一案，不服福建省泉州市中级人民法院2017年8月11日作出的（2017）闽05民终1822号民事判决，向本院申请再审。本院于2018年6月28日作出（2018）闽民申1515号民事裁定提审本案。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厦门东海学院再审诉称，1.原审认定厦门东海学院系营利性民办学校，缺乏证据证明。（1）从审批文件、行政登记的角度看，厦门东海学院系根据福建省人民政府审批、福建省教育厅依法行政许可并由福建省民政厅依法登记的公益性、非营利性民办教育学校。根据厦门东海学院的民办非企业单位行政登记，其属于《民办非企业单位登记管理暂行条例》确认的“企业事业单位、社会团体和其他社会力量以及公民个人利用非国有资产举办的，从事非营利性社会服务活动的社会组织”。根据《民办非企业单位登记管理暂行条例》第四条第二款规定，民办非企业单位根本不得从事营利性经营活动。（2）从用地审批来看，厦门东海学院教学用地系依法划拨取得，可见福建省人民政府、厦门市人民政府均确认厦门东海学院系从事公益事业。（3）从财务账册、会计报告等情况来看，厦门东海学院依法享受国家民办教育优惠政策，其所有收费（学费、住宿费等）及收费标准均需要严格依法进行，取得合理回报不属于营利性特征。若其为营利性学校，则可以根据市场情况，自行调整学费收费标准，自负盈亏。厦门东海学院章程中关于“合理回报”的规定是根据民办教育促进法（2013年）关于“合理回报”规定而制定，“合理回报”的规定不属于营利性质的特征。2.厦门东海学院并无提供担保的真实意思表示，原审法院认定事实错误。厦门东海学院经批准并备案的公章为“厦门东海职业技术学院”名称的印章，但本案《借据》上仅有“厦门东海职业技术学院董事会”盖章，而该印章系卢清山擅自违法刻制，根本不具备代表厦门东海学院对外意思表示效力。此外，原审判决认定《借据》“担保”处有时任法定代表人卢清山签名系错误认定，该《借据》上“担保”处卢清山签字系卢清山书写提供的汇款账号及账户名，而非作为厦门东海学院法定代表人签名。3.原审法院适用法律确有错误。原审法院认定厦门东海学院为营利性组织，明显与民办教育促进法、《民办非企业单位登记管理暂行条例》等相关法律法规的规定相违背。根据担保法等相关法律规定，以公益为目的的非营利性组织不得作为担保人。综上，请求：1.依法撤销泉州市中级人民法院作出的（2017）闽05民终1822号民事判决，驳回被申请人林志专主张厦门东海学院对卢清山债务承担连带保证责任的诉求；2.本案诉讼费用由被申请人承担。 林志专辩称，1.根据厦门东海学院章程，厦门东海学院的出资人有权提取合理回报，这完全属于营利性的民办学校。原审判决认定厦门东海学院系营利性民办学校，证据充分。2.本案《借据》上的“厦门东海职业技术学院董事会”印章能够代表厦门东海学院，系厦门东海学院的真实意思表示。原审判决认定厦门东海学院为本案债务提供担保是正确的。3.厦门东海学院是营利性民办学校，不以公益为目的，不是事业单位或社会团体，不适用担保法第九条规定。4.卢清山系以建设厦门东海学院为由，向林志专借款，讼争借款均用于厦门东海学院建设，厦门东海学院依法为该借款提供担保。现卢清山无力偿还借款，厦门东海学院拒不承担担保责任，明显有违公平原则。综上，原判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厦门东海学院的再审请求和理由不能成立。 林志专向泉州市丰泽区人民法院起诉请求：1.卢清山立即偿还林志专借款本金人民币（币种，下同）975000元，并按中国人民银行同期同类贷款利率的四倍计付该款项自2014年6月7日起至实际还款之日止的利息（暂计至2015年6月8日共366天，为215088元）；2.厦门东海学院对卢清山的上述债务承担连带保证责任；3.卢清山、厦门东海学院承担本案全部诉讼费用。 一审法院认定：2012年8月7日，时任厦门东海学院法定代表人的卢清山向林志专借款1000000元，约定月利率2.5%。卢清山出具借据，在《借据》担保栏签注厦门东海职业技术学院，并加盖“厦门东海职业技术学院董事会”印章。当日，林志专分别通过第三人林鹏建、詹光明向卢清山转账750000元、225000元，共计975000元。卢清山自借款次日起每月向林志专妻子吴素清支付借款利息25000元至2014年6月7日。 一审法院认为，厦门东海学院虽为民办非企业单位，但其章程规定举办者及董事会有出资及筹集办学经费、向受教育者收取学费的职权。卢清山不论是作为厦门东海学院的举办者、法定代表人，或者作为董事会董事长，其在《借据》担保栏写明“厦门东海职业技术学院”并加盖董事会的印章，均应认定为履行厦门东海学院举办者、法定代表人、董事长职务的行为，应由厦门东海学院承担相应的法律后果。厦门东海学院关于未设立董事会的辩解与其章程内容不符，且未对“厦门东海职业技术学院董事会”印章真伪申请鉴定，该印章的真实性应予认定。厦门东海学院具备独立法人资格，有独立的财产及代偿能力，其办学经费并非来自公共财政，所得收益亦用于投资者经济回报，具有营利目的，有别于担保法所规定不得作为保证人的“以公益为目的的事业单位、社会团体”，依法可作为他人债务的保证人。林志专诉求卢清山偿还借款975000元及自2014年6月8日起按银行同期同类贷款利率四倍的标准计付至实际还款之日止的利息，合法有据，予以支持。厦门东海学院为卢清山该笔借款提供担保有效，应承担连带清偿责任。一审于2016年9月26日作出（2015）丰民初字第3719号民事判决：一、卢清山应于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向林志专偿还借款本金975000元，并按中国人民银行发布的银行同期同类贷款利率的四倍（以不超过年利率24%为限）向林志专支付利息（自2014年6月8日起至实际还清款项之日止）；二、厦门东海学院对卢清山上述债务承担连带清偿责任，厦门东海学院在承担保证责任后，有权向卢清山追偿。案件受理费15511元，由卢清山、厦门东海学院负担。 厦门东海学院不服，上诉请求：撤销一审判决，改判或发回重审。 二审法院对一审查明的事实予以确认。 厦门东海学院二审期间提供福建省人民政府《关于同意设立厦门东海职业技术学院的批复》（闽政文〔2007〕42号）、《民办非企业单位登记证书》、《组织机构代码证》、厦门市人民政府《关于厦门东海职业技术学院（筹）校区建设用地批复》、《建设用地批准书》、福建省物价局《关于核定厦门东海职业技术学院收费标准问题的复函》（闽价费〔2007〕166号）、《关于核定厦门东海职业技术学院2008年收费标准问题的复函》（闽价费〔2008〕165号）、《关于核定和调整厦门东海职业技术学院部分专业学费标准的复函》闽价费〔2010〕283号、厦门市物价局《关于核定厦门东海职业技术学院新增专业学费收费标准和调整部分专业收费标准的通知》（厦价服〔2014〕18号）、《本息归还明细》等证据，用于证明厦门东海学院系依法设立的公益性非营利性民办学校，且卢清山每月超过中国人民银行同期同类贷款利率的四倍支付的利息部分折抵本金后尚欠林志专本金82.485559万元。林志专质证认为，《本息归还明细》的计算方法及金额无误，但是超过中国人民银行同期同类贷款利率的四倍是否抵扣或者应如何抵扣，由法院依法认定；对其他证据的真实性均无异议，但不能证明厦门东海学院是公益性的非营利性的教育机构。 二审法院认为，本案受理时间为2015年6月15日，应适用最高人民法院《关于人民法院审理借贷案件的若干意见》第6条的规定，卢清山每月支付的利息超过银行同类贷款利率四倍的部分折抵本金后，卢清山尚欠的借款本金应为824855.59元。厦门东海学院系全日制专科学历教育的民办高等职业学校，性质属于民办非企业单位，其对合法所得的财产拥有全部的权利，具备独立法人资格，能够独立承担民事责任。时任厦门东海学院法定代表人的卢清山在《借据》担保人处加盖“厦门东海职业技术学院董事会”的印章并签名，应认定该保证行为有效。厦门东海学院作为民办非企业单位，是有别于事业单位和社会团体的一类法律主体，其办学经费并非出自国家财政，其经营目的是营利性的，而非公益的，其具有代偿能力，依法可以承担担保责任。厦门东海学院的上诉请求部分成立，对于成立的部分，依法予以支持。一审判决认定事实部分不清，应予纠正。判决：一、撤销福建省泉州市丰泽区人民法院（2015）丰民初字第3719号民事判决；二、卢清山应于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向林志专偿还借款本金824855.59元及其相应利息（自2014年6月8日起至实际还清款项之日止按中国人民银行发布的银行同期同类贷款利率的四倍计付）；三、厦门东海学院对卢清山上述债务承担连带清偿责任，厦门东海学院在承担保证责任后，有权向卢清山追偿；四、驳回林志专的其他诉讼请求。一审案件受理费15511元，由林志专负担5511元，由卢清山、厦门东海学院负担10000元。二审案件受理费15511元，由林志专负担5511元，由卢清山、厦门东海学院负担10000元。 厦门东海学院与林志专均对原审认定的事实无异议，本院予以确认。根据当事人的再审诉辩意见，本案的争议焦点为：1.厦门东海学院是否有提供担保的意思表示；2.厦门东海学院是否具备保证人主体资格，应承担何种责任。 关于争议焦点一：经查，厦门东海学院时任法定代表人的卢清山在本案讼争《借据》上的“担保”处签注“厦门东海职业技术学院”并加盖“厦门东海职业技术学院董事会”印章，原审法院调取的厦门东海学院的借款合同、指令及学校章程、民办非企业单位登记证书、福建省教育厅的相关批复等证据均证明在本案借贷发生期内，卢清山系厦门东海学院的法定代表人，厦门东海学院设有董事会且存在董事会印章。卢清山作为厦门东海学院的时任法定代表人，在借据上签注厦门东海学院作为保证人并加盖学院董事会印章，应认定厦门东海学院有提供担保的意思表示。厦门东海学院诉称该校不存在董事会印章，该印章系卢清山私刻，不应认定厦门东海学院有对外提供担保的意思表示，但未提供证据证明，本院不予采信。 关于争议焦点二：经查，1.厦门东海学院系经福建省人民政府批准设立，并在福建省民政厅登记注册的民办非企业单位。目前该学院仍系在福建省民政厅登记的民办非企业单位，尚未选择登记为营利性民办学校，故应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办教育促进法》及《民办非企业单位登记管理暂行条例》认定学校的性质。 2.《中华人民共和国担保法》第九条规定“学校、幼儿园、医院等以公益为目的的事业单位、社会团体不得为保证人”，民办非企业法人是在上述立法之后创设的新类型法人单位，故担保法第九条规定的范围客观上无法涵盖民办非企业单位，但该规定的立法目的在于维护社会公共利益。厦门东海学院系专科层次的普通高等职业学校，以全日制高等专科教育为主，面向社会招生，服务于全体社会成员的利益，虽非事业单位、社会团体，但其系具有公益性的民办学校。厦门东海学院依法设立，并根据2013年的《中华人民共和国民办教育促进法》第五十一条“民办学校在扣除办学成本、预留发展基金以及按照国家有关规定提取其他的必需的费用后，出资人可以从办学结余中取得合理回报。取得合理回报的具体办法由国务院规定”的规定，在其章程中规定“学院经费使用：经费主要用于教育教学活动、改善办学条件和学院教育事业的发展；办学结余，根据国家有关规定，出资人按一定比例提取合理回报，并确保每年至少提取净收益的25%作为学院的发展基金，用于学院的建设、维护和教学设备的添置、更新等”，系合法合规，章程中规定出资人可从办学结余中按一定比例提取合理回报，并不能作为认定该学院不具有公益性的标准。综上，依当时的法律规定，厦门东海学院系具有公益性的民办学校，不得作为保证人。厦门东海学院的担保意思表示违反法律强制性规定，应依法认定为无效。 3.卢清山时任厦门东海学院法定代表人，理应清楚学校的性质及能否作为保证人，其在本案担保无效中存在过错。厦门东海学院疏于对印章的管理，致使卢清山能随意取得印章在借据上盖章，厦门东海学院对担保无效亦存在过错。林志专对于学校作为保证人的保证行为应有审慎注意义务，其仍然同意厦门东海学院提供保证，同样存在过错。厦门东海学院认为本案担保无效的主张成立，但仍应当对担保无效承担过错责任。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若干问题的解释》第七条“主合同有效而担保合同无效，债权人无过错的，担保人与债务人对主合同债权人的经济损失，承担连带赔偿责任；债权人、担保人有过错的，担保人承担民事责任的部分，不应超过债务人不能清偿部分的二分之一”的规定，本院酌定厦门东海学院对卢清山欠林志专的借款不能清偿部分的40%承担赔偿责任。 综上，厦门东海学院违反法律强制性规定提供的保证无效，林志专、卢清山、厦门东海学院均对担保无效存在过错，厦门东海学院应依法承担相应的民事责任。原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但认定厦门东海学院经营目的是营利性的非公益机构，具有代偿能力，可以承担担保责任，属适用法律错误，本院予以纠正。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零七条第一款和《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的解释》第四百零七条第二款规定，判决如下： 一、维持福建省泉州市中级人民法院（2017）闽05民终1822号第一项、第二项、第四项判决； 二、撤销福建省泉州市中级人民法院（2017）闽05民终1822号第三项判决； 三、厦门东海职业技术学院对卢清山欠林志专借款本金人民币824855.59元及相应利息不能清偿部分的40%承担赔偿责任。 如未按本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 一审案件受理费15511元，由林志专负担5511元，由卢清山负担6000元，由厦门东海职业技术学院负担4000元；二审案件受理费15511元，由林志专负担5511元，由卢清山负担6000元，由厦门东海职业技术学院负担4000元。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李培新 审判员  陈建阳 审判员  肖华腴 二〇一九年十一月七日 书记员  叶舒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