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庆市第三中级人民法院 行 政 判 决 书 (2019)渝03行终143号 上诉人(原审第三人)丰都县恒丰航运有限公司，住所地重庆市丰都县三合街道南天湖西路18号3-2，统一社会信用代码91500230092403893W。 法定代表人何开田，经理。 委托代理人何仕玲，女，1976年9月27日出生，汉族，该公司职工，住重庆市丰都县。 委托代理人杜超，重庆森吉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丰都县人力资源和社会保障局，住所地重庆市丰都县新县城商业二路286号，统一社会信用代码11500230008686246J。 法定代表人张双权，局长。 委托代理人代廷国，该局劳动监察科工作人员。 委托代理人郎娟，重庆天宇三星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罗代伟，男，1967年1月5日出生，汉族，住重庆市忠县。 委托代理人龙双燕，重庆含宪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丰都县恒丰航运有限公司（以下简称恒丰公司）因与被上诉人丰都县人力资源和社会保障局（以下简称丰都县人社局）、被上诉人罗代伟劳动与社会保障行政确认一案，不服重庆市涪陵区人民法院(2019)渝0102行初117号行政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了审理，现已审理终结。 原审判决认定：恒丰907船登记所有人为恒丰公司，黄子炳系该船轮机长，全面负责船舶轮机部工作，包括申请购买配件。2018年5月3日，罗代伟经黄子炳介绍到恒丰公司907船从事加油、清洁工作，受轮机长黄子炳直接管理。2018年5月4日左右，黄子炳与罗代伟一同拆下一个旧的消防泵连接器。2018年5月6日，恒丰907船停泊在湖北省秭归县沙湾八号码头等待过闸，该船与河岸之间靠泊有两艘船，上岸须经过两船。当日，李慧康(本案证人)至恒丰907船任该船机工。2018年5月7日，经轮机长黄子炳申请报修，由时任恒丰公司办公室主任何仕燕洽谈，秭归县李锐船舶配件经营部对恒丰907船进行了检修，于当晚维修完毕。2018年5月9日上午9时左右，黄子炳与罗代伟一同上岸购物。上岸时，二人携带前述消防泵连接器（重约0.5千克）。上岸途中，罗代伟途经靠泊的两船时不慎摔倒受伤。随后，李慧康与邻船船长胡玉成将罗代伟扶回恒丰907船，黄子炳则迳直上岸购物。黄子炳完成购物后，将新的消防泵连接器一同带回并为罗代伟购买了药品。当日晚上七点30分许，恒丰907船驶离沙湾码头。2018年5月21日，罗代伟所受之伤经太仓市人民医院治疗，诊断为：左跟骨粉碎性骨折。 2018年12月12日，罗代伟向丰都县人社局申请工伤认定，该局于当日予以受理。2019年1月7日，该局向恒丰公司邮寄送达《工伤认定限期举证通知书》，恒丰公司于当日签收。同月9日，恒丰公司向丰都县人社局提交了《情况报告》及相关证据。2019年1月28日，丰都县人社局作出丰人社伤险不认字〔2019〕1号《不予认定工伤决定书》，认定:罗代伟于2018年5月8日受到的伤害，不符合《工伤保险条例》第十四条、第十五条之规定，不属于认定工伤的情形，决定不予认定为工伤。该决定于2019年2月11日向罗代伟邮寄送达，同日向恒丰公司直接送达。罗代伟不服该认定，在法定期限内诉至原审法院，请求判决撤销该《不予认定工伤决定书》；诉讼费由丰都县人社局负担。 庭审中，证人黄子炳陈述事故当天，其带罗代伟系上岸玩耍；其于2018年5月7日向公司申请购买消防泵连接器，次日取回后于2018年5月11日安装上船。证人李慧康陈述其于2018年5月6日上船工作时便看见消防泵连接器被拆下，该船有两个消防泵连接器；其工作与休息基本在船上，靠岸时可以上岸，主要是上岸购买日常生活用品，也有上岸玩耍和搬运配件的情况。 另查明，2019年1月9日，丰都县人社局在作出被诉决定之前，向恒丰907船二副张胜调查时，张胜陈述:公司对船员上岸没规定，只要靠泊码头，有空闲都可以上岸。2019年7月25日，恒丰公司委托诉讼代理人何仕玲与黄子炳通话，主要通话内容为：黄子炳:“不管在哪个面前说，你说黄子炳说的是私事，一句话，把我咬起，把我捉到起就行了”、“这种情况过后，他一而再再而三的这种横起搞这种，大家都不认人”、“只能说是私事”。何仕玲问：“他确实是为他私事吗？”黄子炳答：“呐，我说的是为私事。” 原审法院认为，丰都县人社局是县级劳动行政主管部门，根据国务院《工伤保险条例》第五条第二款规定，具有受理本行政区域内的工伤认定申请，并根据事实和法律作出是否工伤认定的行政管理职权。根据《工伤保险条例》第十七条规定，职工受到事故伤害，用人单位应当向劳动行政部门提出工伤认定申请，用人单位没有提出工伤认定申请的，职工可以直接申请工伤认定。丰都县人社局收到罗代伟工伤认定申请后，予以受理，并向恒丰公司发出《工伤认定限期举证通知书》，符合法律规定。 本案的争议焦点是，罗代伟上岸受伤是否构成工伤，应结合案情，依据《工伤保险条例》的规定，以是否满足法律法规所规定的要件进行司法审查。其一，从主体要件分析。《工伤保险条例》第二条第二款规定，中华人民共和国境内的企业、事业单位、社会团体、民办非企业单位、基金会、律师事务所、会计事务所等组织的职工和个体工商户的雇工，均有依照本条例的规定享受工伤保险待遇的权利。本案，恒丰公司是依法核准登记的企业，罗代伟是恒丰公司的船员，双方形成了劳动关系，对此，各方当事人均无异议，故本案符合工伤认定的主体要件规定。其二，从客观要件分析，主要是对“工作时间”、“工作场所”以及核心要素“工作原因”分析。本案，通过证人李慧康、陈胜证言可知，恒丰公司对船舶靠岸时船员上岸并无特别严格规定，船员可利用短暂的停靠时间上岸购买日常用品等，罗代伟由其管理者黄子炳安排一起上岸购买东西时在上岸途中受伤，虽然黄子炳陈述其系带罗代伟上岸玩耍，但二人上岸时携带从船上拆下的旧的消防泵连接器，罗代伟作为新船员，有理由相信黄子炳所说的上岸买东西为买消防泵连接器，且黄子炳上岸后实际带回了消防泵连接器。根据查明事实，跳船过档是下船外出的唯一途径。罗代伟发生事故的地点属于上下船的必经区域，是工作区域和岗位范围的合理延伸，应属于工作场所的范围。考虑船员工作的特殊性，纵使罗代伟在船舶待港期间上岸购买生活用品，系正常生活需求，具有合理性和正当性。即便如恒丰公司主张罗代伟系离船玩耍，结合罗代伟工作性质及时间，亦可视为工作期间的合理活动，且罗代伟系在上岸途中受伤，并未实际上岸。此外，《工伤保险条例》第十九条第二款规定，职工或者其直系亲属认为是工伤，用人单位不认为是工伤的，由用人单位承担举证责任。恒丰公司认为罗代伟不属于工伤应当举证证明。而本案中，恒丰公司收到丰都县人社局的举证通知后，提交的《情况说明》及相关证据并不能证明罗代伟的受伤不属于工伤，应当承担举证不能的不利后果，故本案符合工伤认定的客观要件规定。 结合本案，丰都县人社局主要依据对黄子炳、张胜、何仕玲的调查笔录及恒丰907船已于2018年5月7日维修完毕这一事实，认定罗代伟是上岸游玩途中受伤。关于恒丰907船已于2018年5月7日维修完毕确属事实，但黄子炳于当日向恒丰公司申请购买备用消防泵连接器并经批准，次日黄子炳喊罗代伟一起上岸买东西，罗代伟有理由相信其上岸系买船舶配件，且黄子炳、张胜、何仕玲均系恒丰公司职工，并从本案开庭前一天恒丰公司委托代理人何仕玲与证人黄子炳通话内容看，黄子炳一再强调要咬死说罗代伟系因私事上岸，存有作伪证和串供的嫌疑，丰都县人社局仅以上述证据认定罗代伟系上岸游玩，且其在上岸途中受伤不属于工伤认定的情形缺乏事实依据。 综上，丰都县人社局于2019年1月28日作出的《不予认定工伤决定书》的行政行为主要证据不足，依法应予撤销。恒丰公司的辩解缺乏事实与法律依据，原审法院不予支持。罗代伟的诉讼请求成立，原审法院予以支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行政诉讼法》第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之规定，判决：一、撤销丰都县人社局于2019年1月28日作出的丰人社伤险不认字〔2019〕1号《不予认定工伤决定书》；二、丰都县人社局在判决生效后六十日内重新作出具体行政行为。 恒丰公司上诉请求撤销原判，改判驳回罗代伟的诉讼请求。其理由为:一、原判认定事实有误。1.原判认定“2018年5月9日上午9时左右，黄子炳安排罗代伟一同上岸买东西，二人遂一同上岸”错误，且与认定该船舶已于2018年5月7日就全面检修完毕待航的事实矛盾，与原判认定的“黄子炳迳直上岸，完成购物后，将新的消防泵连接器一同带回并为罗代伟购买了药品”的事实也相互矛盾。2.黄子炳与何仕玲的通话的本意是指罗代伟不实事求是，其上岸是为了做自己的私事。原判错误理解双方通话所表达的意思。3.原判认定罗代伟发生事故的地点是其工作区域和岗位范围的合理延伸，属于工作场所的范围错误。罗代伟的受伤地点是停靠在码头上的中间没有任何间距的两艘船舶之间，并非在恒丰907号船舶上，其上下船舶的合理区域为船身长度范围内的较长区域，而非离岸最近的两船之间不平行且较为危险的区域。罗代伟伤害事故的发生是其为了抄近路跳跃到相邻船舶所导致，事故发生的地点既不是上下船舶的必经区域，更不属于其工作范围。4.船员生活用品的供应，均是由专供船员生活用品的“超市船”负责供应，不需要船员上岸采购。如果罗代伟上岸是去采购个人生活用品，则黄子炳在明知罗代伟上岸的途中发生事故受伤后，肯定会帮忙将其需要采购的生活用品代为购买回船的，但其并未为其代为购买。故，原判认定“罗代伟在船舶待港期间上岸购买生活用品，系正常生活需求，具有合理性和正当性”错误，且无任何证据予以证明，更与证人黄子炳离岸回船时“仅给罗代伟带了些受伤药品”的事实相互矛盾。5.原判认定“即便如恒丰公司主张罗代伟系离船玩耍，结合罗代伟工作性质及时间，亦可视为工作期间的合理活动，且罗代伟系在上岸途中受伤，并未实际上岸”也无根据。黄子炳证实其喊罗代伟上岸是去“玩耍”，该活动并不受法律保护，其因此而受伤当然不能认定为工伤。丰都县人社局作出的《不予认定工伤决定书》事实清楚、证据确实充分，受理及调查取证并作出认定的程序合法，适用法律完全正确，依法应予维持。 丰都县人社局辩称:同意恒丰公司的上诉请求和理由。 罗代伟辩称:一、罗代伟确系在工作时间、工作地点、因工作原因受伤。1.关于工作时间。罗代伟系恒丰公司船员，据罗代伟船员证记载其于2018年5月3日在忠县港登上恒丰907船，于当年5月21日在太仓港下船。由于行船的长时间性和远离家庭的特点，不同于普通员工可以在每天基本固定的时间上下班，船员的工作时间应从长时间休假后首次登船开始起算，到达目的港或者将要进行的长时间离船休假才终止，对于船舶行驶途中的临停，船员上岸不能视为船员的工作时间终止。罗代伟系2018年5月8日受伤，在船员的工作时间内。2.关于工作地点。案发时，涉案船舶在湖北沙湾停靠等待过闸，该船与岸边之间相隔两船，跳船过档是下船外出的唯一途径。罗代伟受伤的地点属于上下船的必经区域，是工作区域的合理延伸，应属于船员的工作场所范围。即使是恒丰公司所说将船员的工作场所严格限定在恒丰907号上，那么船员在合理时间内、合理路线上下船也符合《关于审理工伤保险行政案件若干问题的规定》第6条关于“上下班途中”的情形。3.关于工作原因。罗代伟于2018年5月3日入职恒丰公司并登船任加油工，黄子炳系该船舶轮机长，是罗代伟的直属领导。上岸前，黄子炳与罗代伟一同拆下旧的消防泵连接器并带着上岸，根据黄子炳在一审庭审中的陈述，其已向公司申请更换消防泵连接器并在临停地岸边预定需上岸取回，并在返船时带回了新的消防泵连接器。罗代伟作为新船员，有理由信赖并听从黄子炳的指令随同上岸购买消防泵连接器，故，二人上岸是因工作原因，履行工作职责。二、即使罗代伟上岸系玩耍，也应认定为工伤。根据人力资源和社会保障部于2018年1月发布的《2006年海事劳工公约》规则2.4休假权利第二条规定“应准许海员上岸休息以利海员的健康和福利并符合其职务的实际要求”，导则B2.4.1假期权利的计算中第四条规定“下述情况不应计算为带薪年休假的一部分:(三)在履行就业协议期间准许海员的短期上岸休息;”的规定，船员的短期上岸休息是被允许并提倡的，且不能视作休假，而是属于工作范畴。三、《工伤保险条例》第十九条第二款规定，职工或者其直系亲属认为是工伤，用人单位不认为是工伤的，由用人单位承担举证责任。本案，恒丰公司举示了证据拟证明案发前船舶已经全面检修不需再购买配件，但是由于机械故障的不确定性和意外性特别是使用年限久或大修的机械即使修好后短时间内又具有发生故障需要维修的可能，所以该证据不能完全否定罗代伟和黄子炳的上岸行为不是基于工作原因，不能证明罗代伟的受伤不属于工伤。恒丰公司的职工黄子炳、张胜、何仕玲与恒丰公司有着密切的利害关系，其证言在没有其他证据佐证的情况下，不能作为定案依据。四、根据我国劳动法和工伤保险条例等相关法规关于保护劳动者的立法本意，认定为工伤有利于社会和谐和安定。综上，请求驳回恒丰公司的上诉请求，维持原判。 本院二审查明的事实与一审查明的事实相同。 本院认为:双方争执的主要焦点是罗代伟受伤是否是因工作原因。 本案，从审理查明的事实看，在行政程序中，罗代伟提交的证人李慧康、胡玉成的证言均证实事故当日，罗代伟与黄子炳系上岸购买配件，而且黄子炳携带有拆下的旧消防泵连接器，其返船时也带回了新购的消防泵连接器，李慧康在一审中也到庭作证予以证实，结合罗代伟自述系上岸购买配件(其之前也曾购买配件)的陈述，可以认定其系履行工作职责。虽然证人黄子炳在与何仕玲的通话中和在二审庭询中作证罗代伟与其系因私上岸，并非工作原因，但考虑其至今仍在恒丰公司工作，与恒丰公司存在利害关系的因素，且其证言与其购买旧消防泵连接器返船的行为不符，故其证明力较李慧康的证言低，其证明罗代伟系因私上岸受伤的证言不应采信。同时，丰都县人社局行政程序中所调查的证人张胜、何仕玲证言均系传来证据，且证人与案件处理均存在利害关系，证明力较低，已不足以证明罗代伟系因私上岸。综上，综合本案证据，可以认定，罗代伟系受黄子炳安排，与其共同上岸购买消防泵连接器，其离船上岸系履行工作职责，其受伤符合《工伤保险条例》第十四条规定:“职工有下列情形之一的，应当认定为工伤：（一）在工作时间和工作场所内，因工作原因受到事故伤害的；…”的规定，应认定为工伤。原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依法应予维持。恒丰公司的上诉请求不能成立，本院不予支持。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行政诉讼法》第八十九条第一款第（一）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50元，由丰都县恒丰航运有限公司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谭晓琪 审 判 员 喻伦泰 审 判 员 简元华 二〇一九年十一月二十六日 法官助理 张 莹 书 记 员 罗凯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