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徽省合肥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9）皖01民终6059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蚌埠市兄弟粮油食品科技有限公司，住所地安徽省怀远县榴城镇307省道北，统一社会信用代码91340321790138695M。 法定代表人：于雷，总经理。 委托诉讼代理人：李正，安徽末济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安徽金正米业有限公司，住所地安徽省肥东县撮镇镇冯城街59号，统一社会信用代码913401227849430226。 法定代表人：沈剑，总经理。 委托诉讼代理人：张培培，安徽协利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范国平，安徽协利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蚌埠市兄弟粮油食品科技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兄弟粮油公司）因与被上诉人安徽金正米业有限公司（以下简称金正米业公司）买卖合同纠纷一案，不服安徽省肥东县人民法院(2018)皖0122民初2134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9年7月5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审理了本案。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上诉人兄弟粮油公司上诉请求：撤销一审判决，改判支持上诉人一审诉讼请求，判令金正米业公司承担案件全部诉讼费用。事实和理由：一、一审认定事实错误。 1.一审认定由于税收政策的原因导致进口籼糯米价格上涨，若继续履行原合同将致使双方利益失衡，对于金正米业公司明显不公，该认定有误。金正米业公司仅举证《海关总署公告2018年第78号（关于调整大米税目税率的公告）》，并不能证明关税调整导致进口糯米价格大幅度上涨。金正米业仅依据东盟协定税率由5%上调至50%，就认为清完关后越南糯米价格上涨为5320元每吨，并据此要求解除合同，却并未提供证据证明其主张的涨价事实，因此金正米业应承担举证不能的不利后果。2018年6月23日，国务院关税税则委员会发布税委会（2018）33号关于调整大米税目税率的通知之后，兄弟粮油公司于6月25日、7月2日与云梦县江盛粮油贸易有限公司签订越南糯米买卖合同，合同约定每吨价格3760元、4000元，远远低于金正米业公司所称的5320元。税率调整虽然引起市场波动，但仍然属于正常的市场波动范围，并不必然导致越南糯米价格大幅度上涨，金正米业公司以关税上涨为借口违反合同约定，违反诚实信用原则。 2.一审认定2018年7月12日，金正米业公司及时函告兄弟粮油公司该合同不再履行，兄弟粮油公司收到商函后三个月内，并未提出异议，故双方之间的合同已经解除，该认定有误。兄弟粮油公司收到金正米业公司的函件后认为不符合情势变更原则，且金正米业公司所述清关后越南糯米价格上涨为5320元不是事实，认为金正米业应当继续履行合同，并于2018年7月13日通过EMS将复函邮寄至金正米业公司，兄弟粮油公司后于2018年9月向怀远县人民法院提起诉讼。因此一审法院认定兄弟粮油公司收到商函后三个月内未提出异议，双方之间合同已经解除错误。 3.一审认定双方合同已经解除错误，被上诉人要求解除合同的理由不符合情势变更原则。 合同法司法解释二第二十六条规定，合同成立以后客观情况发生了当事人在订立合同时无法预见的，非不可抗力造成的不属于商业风险的重大变化，继续履行合同对于一方当事人明显不公平或者不能实现合同目的，当事人请求人民法院变更或者解除合同的，人民法院根据公平原则，并结合案件的实际情况确定是否变更或者解除。根据这一规定，被上诉人不能直接解除合同，一审认定双方合同已经解除错误。 情势变更原则适用应具有5项必要条件，（1）应有情势变更的事实，也就是合同赖以存在的客观环境确实发生变化。（2）情势变更，必须是当事人无法预见的。（3）情势变更必须不可归责于双方当事人。（4）情势变更的客观事实发生在合同成立之后，履行完毕之前。（5）情势变更发生后，如继续履行合同，则会对当事人显失公平或丧失合同目的。这五项条件缺一不可，否则就不能适用情势变更原则请求解除合同。本案至少有两点不具备。第一点，情势变更是当事人无法预见的。国家政策出台不是一蹴而就的，在政策出台之前就会传来相关信息，大米关税上涨之前，整个行业对此已有耳闻，已经知道价格要上涨。双方都是经营已久的粮食企业，对粮食行业的消息都十分关注，在政策出台前，粮食行业都知道大米的税率要上涨的信息，相关网站在2018年6月23日之前也有税率上涨的消息，因此对大米涨价是有预见性的。但被上诉人仍然与上诉人签订了越南籼糯米购销合同，而且单价增加了每吨40元，说明双方对于糯米价格上涨有一定的预见性。第二点，没有丧失合同目的显失公平的情况发生。在税率调整之后，上诉人与其他供应商签订的越南糯米买卖合同，糯米每斤仅仅增长了0.1、0.2元。继续履行合同，并不会对被上诉人造成显失公平。 慎重适用情势变更原则。法院不能依职权直接适用，应按照当事人的请求，依据公平原则和诚实信用原则并结合案件的实际情况进行确定，而不能依职权直接进行认定。 4.维护合同的稳定才能取得良好的法律效果和社会效果。 二、一审判决因认定事实错误导致适用法律错误。 被上诉人金正米业公司辩称：1.一审已经查明案涉合同签订后，客观情况发生无法预见的重大变化。合同订立后，客观情况发生了双方均无法预见的重大变化。案涉合同系双方于2018年6月21日签订，2018年6月28日中国海关总署正式发布《海关总署公告2018年第78号（关于调整大米税目税率）》，从2018年7月1日，将越南籼糯米进口税率由原先的东盟协定税率5%直接上调至50%，从发布到实施间隔时间短，根本无法完成报关、清关手续。2.关税调整后，如继续履行合同将对被上诉人显失公平。被上诉人从外商进口的越南籼糯米按照5%的关税计算，到港清关后单价为3745.79元每吨，而按照50%关税计算，到港清关后单价为5321.13元每吨。如果继续履行合同的话，被上诉人要承担200余万元的亏损。这个亏损不是一般商业风险产生，而是因为国家调整关税导致。3.被上诉人书面通知上诉人终止合同，符合法律规定。由于调整关税是签订合同时无法预见的，而且这个变化也不属于一般的商业风险，继续履行合同会对被上诉人显失公平。在双方多次协商无果的情况下，被上诉人通过书面方式通知上诉人终止合同，符合法律规定。 兄弟粮油公司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判令：1.金正米业公司继续履行双方于2018年6月21日签订的购销合同，向兄弟粮油公司交付1500吨越南籼糯米；2案件的诉讼费由金正米业公司承担。 一审法院认定如下事实：2018年6月21日，兄弟粮油公司（甲方）与金正米业公司（乙方）签订购销合同，合同约定甲方向乙方购买越南籼糯米1500吨，单价为3840元/吨，金额为576万元，质量标准以提供品为准，粘度≥300BU,水份≤14%，标一精度，交货时间为2018年8月31日之前，分批送完，交货地点为甲方工厂，乙方负责汽车送至对方指定仓库，付款方式为甲方收到乙方开具的增值税专用发票，一个月内付清全款，若超过付款日，甲方需承担资金月利息1%。兄弟粮油公司在合同的甲方处签章确认，金正米业公司在合同的乙方处签章确认。 2018年6月23日，国务院关税税则委员会发布税委会（2018）33号关于调整大米税目税率的通知，通知海关总署，为适应技术进步和贸易发展需要，根据国内大米行业标准变化情况，自2018年7月1日起，对进出口税则大米的税目税率进行调整。2018年6月28日，海关总署发布海关总署公告2018年第78号（关于调整大米税目税率），将原先的东盟协定税率5%上调至50%。2018年7月12日，金正米业公司向兄弟粮油公司发函，函告兄弟粮油公司，双方签订购销合同后，为了向兄弟粮油公司及时供货，金正米业公司于2018年6月21日与外商签订进口合同，由于中国海关于2018年6月28日发布海关总署公告，将糯米进口税率由原先的东盟协定税率5%上调至50%，5%的税率清完关后价格为3750元，50%的税率清完关后价格为5320元，价差在1570元/吨，该价格双方都无法承担。由于不可抗拒的国家政策原因致使合同无法继续履行，为避免双方损失过多，特通知兄弟粮油公司终止双方于2018年6月21日签订的合同，该合同不再履行，并注明国外取消合同及国家政策详见附件。金正米业公司于2018年7月13日通过EMS将函邮寄送达至兄弟粮油公司授权签订合同的代理人庞忠，后金正米业公司未履行合同约定向兄弟粮油公司供货，兄弟粮油公司遂以诉称事由起诉至该院。 一审法院依据营业执照、工商登记信息、购销合同、国务院税则委员会通知、兄弟粮油公司与江盛公司签订的购销合同、转账发票，金正米业公司提供的购销合同、商函及附件、EMS邮寄回单以及当事人陈述等证据认定上述事实。 一审法院认为：合同双方当事人应当按照约定全面履行自己的义务。但在本案中，合同签订后，国务院税则委员会发布了通知、海关总署发布了公告，对进口籼糯米的税率由5%调至50%。由于税收政策的原因导致进口籼糯米价格上涨，该客观情况的发生是当事人在订立合同时无法预见的、也是无力改变的，大幅度的税率调整也不属于价格随市场供需上下波动的商业风险范围，亦不是因为合同双方或一方过错而引起的，应属于情势变更；结合案件的实际情况，若继续履行原合同将致使双方的利益失衡，对于金正米业公司明显不公平；此外，该情势发生变更后，2018年7月12日，金正米业公司及时函告兄弟粮油公司该合同不再履行，兄弟粮油公司收到商函后三个月内并未提出异议，故双方之间的合同已经解除，现兄弟粮油公司要求金正米业公司继续履行2018年6月21日签订的购销合同，于法无据，该院不予支持。 综上，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六十条、第九十四条、第九十六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若干问题的解释(二)第二十四条、第二十六条之规定，一审法院判决驳回兄弟粮油公司的诉讼请求。案件受理费80元，减半收取为40元，由兄弟粮油公司负担。 本案双方当事人在二审期间均未提供证据。 一审判决查明的事实，本院予以认定。 本院认为：本案争议焦点，一是本案合同是否已经解除；二是本案情形是否属于合同法司法解释（二）第二十六条所指的情势变更。 兄弟粮油公司与金正米业公司签订的购销合同是双方真实意思表示，且不违反法律和行政法规的强制性规定，合法有效。金正米业公司函告兄弟粮油公司不再履行该合同，兄弟粮油公司收到商函后三个月内未提出异议，原审判决认定双方之间的合同已经解除，本院认为该认定错误。只有享有法定或者约定解除权的当事人才能以通知的方式解除合同。不享有解除权的一方向另一方发出解除通知，另一方即便未在异议期限内提起诉讼，也不发生合同解除的效果。案涉合同并未约定合同解除的条件，也不存在合同法第九十四条规定的法定解除条件，因此金正米业公司并不享有法定或者约定解除权，案涉合同并未因其向兄弟粮油公司发出通知而解除。 合同法司法解释（二）第二十六条规定：“合同成立以后客观情况发生了当事人在订立合同时无法预见的、非不可抗力造成的不属于商业风险的重大变化，继续履行合同对于一方当事人明显不公平或者不能实现合同目的，当事人请求人民法院变更或者解除合同的，人民法院应当根据公平原则，并结合案件的实际情况确定是否变更或者解除。”涉案合同签订后，糯米进口税率由原先的东盟协定税率5%上调至50%。合同法及有关司法解释并未明确规定政府政策调整属于情势变更情形，即便确有因政府政策的调整发生了重大变化的情形，但该情形并未导致合同目的不能实现或合同继续履行显失公平，也不属于合同法司法解释（二）第二十六条规定的情势变更情形。金正米业公司并未举证证明东盟协定税率提高后越南大米的市场实际价格大幅提升，从兄弟粮油公司提供的证据来看，东盟协定税率调整后越南大米价格并未大幅上涨，并不会严重影响案涉合同的履行，也不会导致合同履行后权利义务显失公平，故金正米业公司以东盟协定税率提高，继续履行合同显失公平为由进行抗辩没有事实和法律依据，一审认定属于情势变更错误。 综上所述，兄弟粮油公司的上诉理由成立，本院予以支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八条、第六十条第一款、第一百零七条、第一百三十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第一百七十五条规定，判决如下： 一、撤销安徽省肥东县人民法院（2019）皖0122民初2134号民事判决； 二、安徽金正米业有限公司于本判决生效后继续履行与蚌埠市兄弟粮油食品科技有限公司于2018年6月21日签订的《购销合同》。 一审案件受理费人民币80元，减半收取40元，二审案件受理费人民币80元均由安徽金正米业有限公司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罗 钢 审判员 钱爱民 审判员 王 倩 二〇一九年十一月三十日 法官助理叶兆国 书记员刘海洋 附：本案适用相关法律条文 《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 第八条依法成立的合同，对当事人具有法律约束力。当事人应当按照约定履行自己的义务，不得擅自变更或者解除合同。 第六十条第一款当事人应当按照约定全面履行自己的义务。 第一百零七条当事人一方不履行合同义务或者履行合同义务不符合约定的，应当承担继续履行、采取补救措施或者赔偿损失等违约责任。 第一百三十条买卖合同是出卖人转移标的物的所有权于买受人，买受人支付价款的合同。 《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 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第二审人民法院对上诉案件，经过审理，按照下列情形，分别处理： （二）原判决、裁定认定事实错误或者适用法律错误的，以判决、裁定方式依法改判、撤销或者变更。 第一百七十五条第二审人民法院的判决、裁定，是终审的判决、裁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