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市第一中级人民法院民 事 判 决 书（2019）沪01民终13436号上诉人（原审被告、反诉原告）：上海嘉树二手车经营有限公司，住所地上海市闵行区顾戴路3318号第3幢217室。法定代表人：沈军妹，董事长。委托诉讼代理人：张一帆，上海市华亭律师事务所律师。委托诉讼代理人：唐元庆，上海市华亭律师事务所律师。被上诉人（原审原告、反诉被告）：苏州创洛箱包有限公司，住所地江苏省苏州市吴中区甪直镇西娄路199号2栋。法定代表人：许玲玲，总经理。委托诉讼代理人：温明贺，男，该公司员工。委托诉讼代理人：叶旸，上海捷勋律师事务所律师。原审被告：上海市莘庄旧机动车交易市场有限公司，住所地上海市闵行区顾戴路3318号。法定代表人：林忠其，董事长。上诉人上海嘉树二手车经营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嘉树公司）因与被上诉人苏州创洛箱包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创洛公司）、原审被告上海市莘庄旧机动车交易市场有限公司（以下简称莘庄交易市场）买卖合同纠纷一案，不服上海市闵行区人民法院（2019）沪0112民初8043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9年10月17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对本案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嘉树公司上诉请求：请求本院依法撤销一审判决第一项、第二项、第三项和第五项，将本案发回重审或者改判驳回创洛公司的一审本诉诉讼请求，并支持嘉树公司的一审反诉诉讼请求。事实和理由：第一，嘉树公司和创洛公司因重大误解签订《车辆转让协议》，嘉树公司有权行使合同撤销权。创洛公司和嘉树公司在进行二手车交易时，涉案车辆具有合法有效的权利证明《产证》和使用许可证明《行驶证》等，双方是基于对行政机关的机动车登记的信赖才进行交易的。在交易时双方对机动车系拼装车这一事实无法知晓，事后涉案车辆被行政机关扣留，并在江苏省苏州市公安局交通警察支队车辆管理所的委托下，由Z公司对涉案车辆进行鉴定才确认涉案车辆系违法变造车的事实。由此可见，第三方实施的违法变造行为具有很强的隐蔽性，即使是专业性较强的行政机关也被蒙蔽并给予机动车登记。嘉树公司虽专门从事二手车业务，但毕竟是普通民事主体，其在交易时已尽到审慎义务，仍无能力发现涉案车辆系违法变造车辆。鉴于创洛公司和嘉树公司在缔约时对行为性质和标的物存在错误认识，嘉树公司认为《车辆转让协议》属于因重大误解而订立的合同，嘉树公司请求法院撤销该协议。第二，一审判决由嘉树公司承担违约金有失妥当。首先，交易双方在缔约时，创洛公司对拟购买的涉案车辆进行过反复确认。嘉树公司已按创洛公司要求交付指定标的物，不存在违约行为，无需支付违约金。而创洛公司在一审期间所主张的“违约”事实，系由第三方违法变造机动车，且相关行政机关作出错误的行政登记这两个因素共同造成，嘉树公司无任何过错。其次，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若干问题的解释（二）》第二十九条规定，当事人主张的违约金超过损失的百分之三十的，视为过高。本案中，创洛公司主张的实际损失赔偿金额为27,991.05元，而主张的违约金数额为96,000元，已远超实际损失赔偿数额的1.3倍，属于法律规定的违约金过高的情形。因此，即使支持创洛公司支付违约金的主张，其数额亦应大幅调低。创洛公司辩称，其不同意嘉树公司的上诉请求。第一，当事人因认识错误而致表意行为的客观意思与效果意思不一致的，才构成误解。当事人因第三人的错误而发生利益上的重大失衡，并不构成合同法上的误解。而且，嘉树公司作为专营二手车买卖的公司，不能以其所说的无法发现变造行为而逃避责任。第二，嘉树公司并非无任何过错。嘉树公司作为专营二手车买卖的公司，没有尽到应尽的合理注意义务。而且，一审法院充分考量了具体案情，权利、义务对等原则、诚实信用原则等种种因素而做出判决。合同的格式条款系嘉树公司自行提供，是其真实意思表示。据此，创洛公司认为，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请求本院依法维持一审判决。莘庄交易市场未陈述意见。创洛公司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1.确认创洛公司和嘉树公司签订的《车辆转让协议》无效；2.嘉树公司返还创洛公司购车款320,000元；3.嘉树公司赔偿创洛公司损失27,991.05元（包含车险7,991.05元及律师费2万元）；4.嘉树公司支付创洛公司违约金96,000元（车款的30%）；5.莘庄交易市场对嘉树公司的上述债务承担连带责任。一审诉讼中，创洛公司变更第1项诉讼请求为：解除创洛公司和嘉树公司签订的《车辆转让协议》。嘉树公司向一审法院反诉请求：因重大误解撤销嘉树公司与创洛公司签订的《车辆转让协议》。一审法院认定事实：2017年12月15日，甲方嘉树公司与乙方温明贺（协议条款上方乙方处空白，条款下方签章处甲方未加盖印章，仅由李某1作为联系人签字并书写手机号码；乙方签“温明贺”字样并书写手机号码）签订《车辆转让协议》一份，约定：1.经甲乙双方友好协商，甲方现将奥迪Q5转让给乙方，颜色为白色，车牌号为沪CXXXXX，该车登记日期为2017年11月27日，发动机号码XXXXXX，车架号码3020880。车辆转让价格为317,000元。2.该车由甲方代为办理车辆手续（转籍），费用（空白）元由甲方负责。3.合同签订当日乙方付车辆定金162,000元，乙方于2017年12月15日前付清全款提车，乙方逾期不提车，则乙方定金自动转为违约金且不予退还，此时甲方有权将该车再次转让。4.2017年12月15日14时之前的一切因车辆引起的经济纠纷、交通违章，全由甲方负责，此后的一切经济纠纷及交通违章以经济纠纷由乙方负责。甲乙双方任何一方违约按车价的30%赔偿对方。5.本协议自签约之日起生效。上述合同签订当日，由创洛公司法定代表人许玲玲通过微信转账形式向李某2个人支付5,000元，转账说明备注为“Q5订金”，又于2017年12月19日向嘉树公司转账支付80,000元。2017年12月15日，温明贺向嘉树公司转账支付162,000元，又于2017年12月19日转账支付71,000元。上述付款合计318,000元。2017年12月20日，就上述合同所涉车辆在莘庄交易市场完成交易，并由莘庄交易市场出具相应二手车销售统一发票，发票载明买方为创洛公司，卖方为王某，车价为320,000元。根据上海市公安局交通警察总队车辆管理所登记信息显示，车牌号码沪CXXXXX、车辆识别代号LFV3B28R1G3020880、发动机号XXXXXX、由Z公司制造的型号为FV6461HCQBG的奥迪牌小型普通客车，2017年11月27日登记所有人为王某，于2017年12月22日所有人变更为创洛公司，获得方式为购买，后车牌号码登记为苏EXXXXX。上述车辆由王某购置了保险期间为2017年11月27日至2018年11月26日的机动车交通事故责任强制保险，保险费950元；由创洛公司购置了保险期间为2018年1月3日至2019年1月2日期间的机动车综合商业保险，保险费合计7,041.05元。2018年8月，应江苏省苏州市公安局交通警察支队车辆管理所的要求，Z公司对上述车辆的合格证原件进行鉴定。鉴定结论为：合格证不是其签发，该证为假证。2018年11月9日，高某作为报警人以嘉树公司对创洛公司反映其在上述车辆交易过程中存在欺诈行为的说法存在异议，向上海市公安局闵行分局莘庄派出所报案。2018年11月15日，上海市公安局闵行分局就高某报诈骗一案出具相应立案告知书。2018年12月11日，江苏省苏州市公安局交通警察支队车辆管理所向创洛公司出具《公安交通管理撤销机动车登记许可决定书》一份，载明因苏EXXXXX小型汽车（原号牌沪CXXXXX）原车主王某通过篡改车辆信息并提供虚假证明材料取得机动车登记，依法撤销该车辆的机动车登记暨机动车驾驶许可。同日，该车辆管理所收缴上述车辆，并出具相应《收缴物品清单》。一审法院认为，从形式上看，系争《车辆转让协议》的签章并不严谨，甲方仅有联系人签字，乙方也仅由创洛公司员工签字，但结合其他证据可以确认合同的相对方系创洛公司及嘉树公司，创洛公司为适格的诉讼主体。系争合同系双方真实意思表示，内容合法有效，合同条款对合同当事人具有拘束力，双方均应按约履行各自的权利和义务。在案事实表明，创洛公司依约支付购车款并取得系争车辆，但经公安机关认定，原车主存在通过篡改车辆信息并提供虚假证明材料取得机动车登记的违法情况，从而导致系争车辆被依法撤销机动车登记暨机动车驾驶许可，车辆并被收缴。现创洛公司以嘉树公司根本违约为由要求解除系争合同，而嘉树公司以双方存在重大误解为由反诉要求撤销系争合同。对此，一审法院认为，所谓重大误解，是指一般人如果处于表意人的地位，假使不是由于错误，就不会作出某种意思表示。因重大误解订立的合同，是指当事人对合同关系某种事实因素主观认识上的错误而订立的合同。其构成要件主要包括以下几点：1.表意人因误解作出了意思表示；2.误解必须是合同当事人自己的误解；3.须表意人无主观上的故意；4.误解必须是重大的。需要注意的是，双方达成合意则合同成立，当事人因认识错误而致表意行为的客观意思与效果意思不一致的，才构成误解，当事人因第三人的错误而发生利益上的重大失衡，并不构成合同法上的误解。因此，就系争合同而言，当事人之间并不存在重大误解之情形，嘉树公司的相应反诉请求，缺乏依据，不予支持。系争合同未对标的物的检验作出相应约定，创洛公司作为一般买受人囿于其自身技能等因素无法及时发现系争车辆存在质量瑕疵，而其在被公安机关告知相关事实后即在合理时间内通知了嘉树公司；反之，嘉树公司作为专业从事二手车交易的出卖人，对其所出售的标的物是否存在质量瑕疵未尽到合理注意义务，即便其违约行为系因第三人原因而造成，其仍应向创洛公司承担相应的违约责任。鉴于系争车辆之现状，创洛公司以无法实现合同目的为由主张解除系争合同之诉讼请求，于法有据，予以支持。根据相关法律规定，合同关系解除后，尚未履行的，终止履行；已经履行的，根据履行情况和合同性质，当事人可以要求恢复原状、采取其他补救措施，并有权要求赔偿损失。创洛公司主张嘉树公司返还购车款之诉讼请求与法不悖，予以支持。关于应还购车款之金额，虽然系争合同约定为317,000元、二手车销售发票载明为320,000元，但有支付凭证的为318,000元，一审法院认定以318,000元为准。系争车辆目前处于被公安机关收缴的状态，系争合同解除后，创洛公司客观上无法向嘉树公司进行返还，鉴于双方均未在本案中提出相应主张，对此不作处理。创洛公司既主张嘉树公司赔偿经济损失（包括保险费及律师费两项），又主张其承担违约金。关于经济损失，其中保险费系购置机动车后的必要支出费用，保险期内系争车辆直至被公安机关处理前一直处于正常使用状态，不存在所谓构成损失的情况。至于律师费，系争合同当事人并未对之有过约定，嘉树公司也不存在必须承担之法定情形，创洛公司的相应主张缺乏依据，不予支持。关于违约金，系争合同作出了明确约定，从约定的比例上看，具有一定的惩罚性。系争合同系嘉树公司制作并提供，其作为专业从事二手车交易的主体，在制定违约金具体标准时，可视为对违约后果及责任承担上已有充分预期。而从违约金条款内容来看，在违约金标准的设置上，出卖人和买受人的违约责任是相同的、公平的，体现了权利、义务对等原则。据此，综合条款的格式性、双方的意思表示、违约责任的性质以及实际违约情况等因素，一审法院认为对于此种经双方合意约定，具有惩罚性质的违约金，应尊重合同双方的意思自治权利，以维护诚实信用原则，故对嘉树公司请求调整违约金标准的请求，不予支持。关于莘庄交易市场是否应承担连带责任的问题。莘庄交易市场仅为系争合同双方当事人提供二手车交易和相关服务的主体，并非系争合同的相对方，创洛公司主张其承担连带责任缺乏事实和法律依据，不予支持。据此，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九十四条、第九十七条、第一百一十四条第一款，《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的解释》第九十条之规定，一审法院判决如下：一、解除创洛公司与嘉树公司于2017年12月15日签订的《车辆转让协议》；二、嘉树公司于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返还创洛公司购车款318,000元；三、嘉树公司于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支付创洛公司违约金95,400元；四、驳回创洛公司的其他诉讼请求；五、驳回嘉树公司的反诉请求。一审本诉案件受理费减半收取计3,979.94元，由创洛公司负担229.44元，由嘉树公司负担3,750.50元；一审反诉案件受理费40元，由嘉树公司负担。本院二审期间，各方当事人均未提交新证据。本院对一审查明的事实予以确认。本院认为，本案二审期间的争议焦点有两个方面：一是嘉树公司是否有权以重大误解为由撤销《车辆转让协议》。二是创洛公司是否有权向嘉树公司主张违约金；如果有，创洛公司向嘉树公司主张的违约金是否过高。关于争议焦点一，本院认为，重大误解是指一方因自己的过错而对合同的内容等发生误解而订立了合同，误解直接影响到当事人所应享有的权利和承担的义务。认定重大误解需满足以下四个构成要件：一是表意人对合同的内容等发生误解；二是误解必须是重大的；三是误解是由误解方自己的过失造成的；四是表意人因为误解作出了意思表示。同时，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总则》第一百五十二条第一款第一项规定，对于因重大误解享有撤销权的，权利人应在知道或者应当知道撤销事由之日起三个月内行使，否则撤销权消灭。本案中，从嘉树公司向一审法院所提交的《上海公安局案（事）件接报回执单》《上海市公安局闵行分局立案告知书》载明的时间来看，可以认定嘉树公司对涉案车辆的相关情况至少已于2018年11月知晓，而嘉树公司向一审法院所提交的反诉状的落款时间是2019年4月10日。因此，退一步讲，即便嘉树公司在与创洛公司签订《车辆转让协议》时存在重大误解的情形，由于嘉树公司在行使撤销权时，法律规定的三个月的除斥期间已经过，嘉树公司的撤销权终局性地归于消灭。因此，嘉树公司无权以重大误解为由撤销《车辆转让协议》。关于争议焦点二，本院认为，首先，嘉树公司系专门从事二手车买卖的商事主体，从本案案情来看，其对出售的涉案车辆是否存在质量瑕疵未尽合理谨慎的注意义务。即便嘉树公司系因案外人的原因而向创洛公司出售瑕疵车辆，其仍应向创洛公司承担违约责任。其次，《车辆转让协议》约定双方任何一方违约按车价的30%赔偿对方。可见，创洛公司向嘉树公司所主张违约金的数额有协议作为依据。再次，《车辆转让协议》的格式文本是嘉树公司单方制作并提供，嘉树公司对违约的责任承担有充分预期。而且，相关违约条款对创洛公司和嘉树公司是平等的。最后，从法理上讲，违约金兼具补偿性和惩罚性。综合以上因素，一审法院为维护诚实信用原则而判令嘉树公司向创洛公司支付违约金95,400元并无不当。综上所述，嘉树公司的上诉请求不能成立，应予驳回；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予维持。本院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总则》第一百五十二条第一款第一项，《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六十九条第一款、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第一百七十五条规定，判决如下：驳回上诉，维持原判。二审案件受理费7,581元，由上诉人上海嘉树二手车经营有限公司负担。本判决为终审判决。审判长  韩朝炜审判员  赵 鹃审判员  王 峥二〇一九年十一月二十五日书记员  朱滨倩附：相关法律条文一、《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总则》第一百五十二条有下列情形之一的，撤销权消灭：（一）当事人自知道或者应当知道撤销事由之日起一年内、重大误解的当事人自知道或者应当知道撤销事由之日起三个月内没有行使撤销权；……二、《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六十九条第二审人民法院对上诉案件，应当组成合议庭，开庭审理。经过阅卷、调查和询问当事人，对没有提出新的事实、证据或者理由，合议庭认为不需要开庭审理的，可以不开庭审理。……三、《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二审人民法院对上诉案件，经过审理，按照下列情形，分别处理：（一）原判决、裁定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的，以判决、裁定方式驳回上诉，维持原判决、裁定；……四、《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五条第二审人民法院的判决、裁定，是终审的判决、裁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