贵州省高级人民法院 行 政 赔 偿 判 决 书 （2019）黔行赔终118号 上诉人(一审原告)陈正庆，男，土家族，系陈某之父。 上诉人(一审原告)陈芝，女，，土家族，系陈某之姐。 上诉人(一审原告)陈世顺，男，土家族，，系陈某之弟。 上诉人(一审原告)陈世财，男，土家族，系陈某之弟。 上诉人(一审被告)印江土家族苗族自治县公安局。 法定代表人杨忠善，局长。 委托代理人万洪波，副局长。 委托代理人刘海，贵州宜民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陈正庆、陈芝、陈世顺、陈世财（以下简称陈正庆等人）因与印江土家族苗族自治县公安局（以下简称印江县公安局）其他行政赔偿一案，不服贵州省铜仁市中级人民法院(2018)黔06行赔初17号行政赔偿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对本案进行了审理，现已审理终结。 一审经审理查明，2017年4月8日12时许，陈某（已故）酒后驾驶三轮摩托车到王洪容和杨光元卖煤处，与王洪容产生口角并发生抓打。后接王洪容报警，印江县公安局龙津派出所民警到达现场，传唤陈某及王洪容至该所接受调查。陈某到达龙津派出所后，处警人员将陈某带到派出所大厅椅子上坐，民警见陈某喝了酒，便将其带到候问室进行约束性酒醒。当日17时40分，龙津派出所民警见陈某还趴在约束椅上，认为其醉酒还未醒，便将其送至家中。当时陈某家中无人，遂将陈某抬到其家中堂屋的床上，并吩咐邻居通知家属。邻居熊芳于当日18时16分打电话通知陈某弟媳王守花，王守花接到电话后回到家中，见陈某在床上睡没有反应，因为陈某平时爱喝酒，认为是喝酒醉了，便没有太在意。当日20时许，陈某父亲陈正庆回家后，见陈某在床上睡，就喊陈某，还是没有反应。在此期间，王守花拿水给陈某喝询问陈某时，陈某称被王洪容打了，因陈某平时经常醉酒，其家人也未及时送医院救治。后陈某亲属电话通知在外地务工的兄弟陈世顺、陈世财和姐陈芝，三姐弟于2017年4月11日凌晨赶回家中，并将陈某送往印江县人民医院救治。 经检查，陈某系颅内出血，医生建议立即做开颅手术，陈某亲人未同意，后医生多次与家属沟通，其家属均不同意手术，陈世财在医患沟通协议书上签署暂时不手术，2017年4月16日3时陈某死亡。其家属对陈某的死亡原因提出质疑，经征求家属意见，印江县公安局当日委托贵州医科大学司法鉴定中心对陈某尸体进行解剖检验，同时邀请铜仁市公安局法医及侦技专家、印江县人民检察院提前介入调查。同年5月16日，印江县公安局收到贵州医科大学医学司法鉴定中心对陈某尸体检验的法医病理鉴定意见书，该鉴定意见为：陈某符合严重颅脑损伤并继发脑疝形成导致死亡。经印江县人民检察院、印江县公安局集体议案，认定王洪容在控制陈某携带菜刀行凶过程中，致陈某严重颅脑损伤死亡，王洪容行为属于正当防卫，不负刑事责任。陈正庆等人不服，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印江县公安局赔偿陈正庆等人各项损失人民币1854647元。 一审法院认为，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国家赔偿法》第九条第二款、第六条第二款的规定，陈正庆等人作为死者陈某的近亲属，在起诉印江县公安局行政行为违法的同时提起行政赔偿请求，该起诉符合法律规定。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国家赔偿法》第三条、《中华人民共和国行政强制法》第八条第一款、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行政诉讼法〉的解释》第九十七条的规定，印江县公安局于2017年4月8日对陈某实施约束性醒酒的强制措施已被（2018）黔06行初139号行政判决确认违法，且经认定该行政行为对本案损害结果的发生具有一定影响，对陈正庆等人的赔偿请求，应根据印江县公安局违法行政行为与损害结果之间的因果关系以及其在损害发生和结果中作用力的大小，确定其相应的赔偿责任。一审法院认为，结合陈某与王洪容在公安机关处警前发生抓打，王洪容亦供述在抓打过程中曾打过陈某耳光及将陈某推倒在地的事实，并不能排除陈某所受颅脑损伤是在与王洪容抓打过程中形成的可能。同时，陈某被送回家后未能及时送医治疗和及时进行手术救治，也是造成其死亡的重要原因。故一审法院认为，印江县公安局的约束性醒酒措施虽存在违法，但对陈某的受伤死亡仅有轻微影响，并不是导致陈某受伤死亡的主要原因，故印江县公安局承担的赔偿责任应为次要责任，综合行政行为对本案损害发生及对损害结果的影响，确定承担10%的赔偿责任。 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国家赔偿法》第三十四条、第三十五条规定，对陈正庆等人诉请赔偿的死亡赔偿金、丧葬费、被扶养人生活费、精神损害抚慰金等赔偿项目予以支持。对具体赔偿数额认定如下：1、死亡赔偿金、丧葬费，总额为国家上年度职工年平均工资的二十倍，本案以赔偿时的上一年度即2017年职工年平均工资计算，数额为1486360元（74318元×20年）；2、被扶养人生活费，本案仅陈某之父陈正庆需其扶养，可参照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人身损害赔偿案件的司法解释，按照上一年度农村人均生活消费支出标准计算，因陈正庆已年满六十周岁且其应由陈某等四姐弟扶养，故该项数额为12448.5元（8299元×6年/4人）；3、精神损害抚慰金，本院酌情确定10000元。上述费用总计1508808.5元，由被告承担上述费用的10%的赔偿责任，即150880.85元。关于陈正庆等人提出赔偿医疗费、误工费、交通费等诉讼请求，无事实及法律依据，不予支持。综上，陈正庆等人的诉讼请求部分成立，予以支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国家赔偿法》第三条第（五）项，《中华人民共和国行政诉讼法》第七十六条的规定，判决：一、印江县公安局赔偿陈正庆、陈芝、陈世顺、陈世财损失150880.85元；二、驳回陈正庆、陈芝、陈世顺、陈世财的其他诉讼请求。 陈正庆等人以及印江县公安局均不服一审行政赔偿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 上诉人陈正庆等人上诉请求撤销一审判决，判决印江县公安局赔偿陈正庆等人死亡赔偿金、赡养费、精神损害抚慰金等各项损失1854647元；诉讼费由印江县公安局承担。主要理由为：一审判决印江县公安局承担10%的赔偿责任与事实不符，其应承担全部的赔偿责任。1.一审判决认定陈某饮酒、醉酒并被公安机关约束醒酒的事实不存在。所谓陈某醉酒的证据仅为印江县公安局提供的证明陈某喜欢饮酒的证言笔录，包括尸检报告在内并无陈某在该案中饮酒、醉酒的任何证据。2.陈正庆等人提出，公安机关从事发现场带陈某到龙津派出所的半个小时内对陈某实施了加害行为，该主张未得到认定和裁判。公安机关应当举证证明在该时间段未对陈某实施加害行为，但其以各种理由拒不向法院提交执法记录，应当承担举证不能的后果。3.一审判决认定陈正庆等人对陈某未尽及时救治职责的事实不成立。印江县公安局将陈某打伤后，本应主动及时送医，其不仅不送医反而趁陈某家人不在家之机将陈某家门撬开，将伤得不省人事的陈某独自放在屋内后离开。退一步说，就算陈某醉酒，公安机关要么通知家属到场，要么将陈某直接送医院，陈某救治迟延的责任不在陈正庆等人。 上诉人印江县公安局上诉请求撤销一审判决，驳回陈正庆等人的赔偿请求。主要理由为：1.陈某死亡与印江县公安局无法律上的因果关系。陈某死亡原因：其一，陈某携带菜刀与王洪容打斗，打斗过程中致陈某严重颅脑损伤继发脑疝形成；其二，2017年4月11日，陈世顺、陈世财、陈芝将陈某送医院救治起，医生多次与陈某亲人沟通，要求立即手术但对方未同意，并在医患沟通书上签署暂时不手术的意见，一直拖到2017年4月16日3时导致陈某死亡。2.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行政强制法》第九条第（一）项之规定，印江县公安局对持械殴打他人的违法嫌疑人安排到办案场所侯问室等候询问，采取暂时性强制措施是法律赋予的权力。 二审经审理查明的事实，与一审判决认定的事实基本一致，本院予以确认。 二审另查明：1.据印江县公安局提交的监控视频显示：2017年4月8日12时41分，陈某被民警拉进询问室。进入询问室后，陈某不配合民警上警械，被其中一民警扇左边头部。12时43分，民警给陈某扣上凳子前面的盖板，给陈某带上手铐；12时45分，陈某趴在盖板上，一名民警看守陈某；13时26分许，民警走出询问室。13时26至17时5分，不时有民警进入询问室。17时6分许，印江县公安局两民警进入询问室，拍陈某肩膀和凳前盖板；17时8分许，民警解开陈某手铐；17时10分许，三民警进入询问室，其中一人用手试陈某呼吸；17时11分许，另有民警用手试陈某呼吸；17时35至39分许，民警摇陈某、踢陈某脚等；17时40分许，陈某被民警带离询问室，后被送至家中。 2.印江县人民医院2017年4月11日的CT检查报告单记载：诊断意见考虑左额颞枕顶硬膜下出血（亚急性？），蛛血，脑疝形成，左顶头皮稍肿胀等。4月16日《疾病诊断证明书》诊断：左额颞枕顶部硬膜下血肿伴脑疝形成；蛛网膜下腔出血；左顶部头皮血肿；全身多次皮肤擦伤；吸入性肺炎；急性呼吸窘迫综合证；双侧多发性陈旧性肋骨骨折，诊断情况是患者因上述疾病，于2017年4月11日至16日住院治疗，于2017年4月16日3时6分抢救无效死亡。 3.2017年5月9日的贵州医科大学法医司法鉴定中心《法医病理鉴定意见书》内容主要为：委托鉴定事项为死亡原因。解剖头颅：双侧额顶部见范围为25×15cm头皮下出血并血肿形成，左耳至乳突区见范围为7×5cm头皮下出血并血肿形成，双侧颞肌无出血；颅骨未见骨折。硬膜完整，左侧额颞顶枕头部硬膜下巨大血肿形成，以颞部为重，血肿部分液化，出血量约200mi，局部脑组织受压、下陷明显，脑中线右便。主要病理诊断：左侧额颞顶枕头部硬膜下巨大血肿、左侧额顶部蛛网膜下腔出血、小脑扁桃体疝；双侧额顶部、左侧耳后至乳突区头皮下血肿；全身多处皮肤软组织擦挫伤；多脏器组织淤血、水肿。分析说明：……尸检及组织病理学检测发现：双侧额顶部、左侧耳后至乳突区头皮下血肿；左侧额颞顶枕头部硬膜下巨大血肿（200mi），对应部位脑受压明显、脑中线右偏；左侧角回至额上回后部片状蛛网膜下腔出血；小脑扁桃体疝形成。所见上述颅脑损伤符合钝性外力致伤特征，其损失程度较重，可导致中枢神经系统功能严重障碍并继发脑疝形成而压迫生命中枢，足以构成本例死亡原因。另见腰被部、肢体等多处皮肤软组织擦挫伤，其损伤程度轻微，不足以构成死亡；尸检未发现其他致死性外伤。鉴定意见：陈某符合严重颅脑损伤继发脑疝形成导致死亡。 4.2017年5月9日的陈某死亡案专家会诊意见记载：陈某符合严重颅脑损伤继发脑疝形成导致死亡。陈某头部所受损伤在左额颞顶部及右顶部，头皮无挫裂创，无颅骨骨折，无斧、锤、砖石等较大质量工具痕迹特征，质地较轻平面钝器、拳头等反复多次击打可形成，此外打斗过程中的摔跌碰撞因素也不能排除。陈某主要死亡原因因为外伤性硬膜下出血，直接死亡原因为继发性脑疝形成。伤后数天内未得到及时有效治疗与继发性脑疝形成有直接因果关系。印江县公安局龙津派出所一名辅警拍击陈某一下的部位为左颈枕部，部位、作用力及损伤程度与陈某头部损伤不符，与死亡原因无因果关系。 本院认为，关于印江县公安局有无赔偿责任的问题。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行政强制法》第八条第一款规定，因行政机关违法实施行政强制受到损害的，有权依法要求赔偿。印江县公安局对陈某实施约束性醒酒措施，已被一审法院(2018)黔06行初139号行政判决确认违法，本院（2019）黔行终847号予以维持，印江县公安局违法使用警械、未履行必要的保护和救助义务，对陈某死亡的结果造成一定影响，应依法承担行政赔偿责任。印江县公安局上诉称其不承担行政赔偿责任，但未提供充分的证据证明，本院对其上诉理由不予采信，对其上诉请求不予支持。 关于印江县公安局赔偿项目及金额的问题。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国家赔偿法》第三十四条、第三十五条的规定，陈正庆等人诉请赔偿死亡赔偿金、丧葬费、被扶养人生活费、精神损害抚慰金的赔偿项目于法有据，一审对前述项目确定的赔偿数额并无明显不当，本院应予维持。陈正庆等人主张交通费、误工费、医药费，未提供证据证实，一审判决驳回并无不当。需要指出的是，陈正庆等人主张精神损害抚慰金，系因陈某死亡后近亲属因此遭受的精神痛苦所请求的赔偿精神损害，虽一审判决酌定精神损害抚慰金1万元并无不妥，但不宜与其他赔偿项目计入总赔偿金额后按责任大小予以计算。 关于印江县公安局赔偿责任大小的问题。首先，陈某死亡是由多种原因导致，有主要原因、直接原因，有次要原因、间接原因。经贵州医科大学法医司法鉴定中心鉴定，陈某符合严重颅脑损伤继发脑疝形成导致死亡，颅脑损伤符合钝性外力致伤特征，可导致中枢神经系统功能严重障碍并继发脑疝形成而压迫生命中枢，足以构成本例死亡原因；死亡专家会诊意见书对陈某死亡原因进行会诊，认为陈某头部所受损伤在左额颞顶部及右顶部，质地较轻平面钝器、拳头等反复多次击打可形成，陈某主要死亡原因是外伤性硬膜下出血，直接死亡原因为继发性脑疝形成，伤后数天内未得到及时有效治疗与继发性脑疝形成有直接因果关系，印江县公安局龙津派出所一名辅警拍击一下，与陈某死亡无因果关系。其次，印江县公安局对陈某实施约束性醒酒措施被确认违法，系其违法使用警械、未履行必要的保护和救助义务。综上所述，印江县公安局在实施约束性醒酒措施时，违法使用警械、未履行必要的保护和救助义务，在案证据不足以证明此系导致陈某死亡的直接原因、主要原因，但一审判决印江县公安局承担的赔偿责任比例亦有不当。本院酌定印江县公安局承担20%的赔偿责任，更为符合本案事实和全案证据。 鉴此，印江县公安局应赔偿陈正庆等人各项损失为：（死亡赔偿金及丧葬费1486360元+被扶养人生活费12448.5元）×20%+精神损害抚慰金10000元=309761.7元。 综上所述，上诉人陈正庆等人上诉理由部分成立，本院予以支持。印江县公安局上诉理由不能成立，本院不予支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行政诉讼法》第八十九条第一款第（二）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一、撤销贵州省铜仁市中级人民法院(2018)黔06行赔初17号行政赔偿判决； 二、上诉人印江土家族苗族自治县公安局赔偿上诉人陈正庆、陈芝、陈世顺、陈世财各项损失309761.7元； 三、驳回上诉人印江土家族苗族自治县公安局的上诉请求；驳回上诉人陈正庆、陈芝、陈世顺、陈世财的其他上诉请求。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柏 松 审判员 罗长虹 审判员 柏龙金 二〇一九年十一月二十六日 法官助理张利利 书记员张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