浙江省绍兴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9）浙06民终3906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天安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绍兴中心支公司，住所地绍兴市越城区延安东路505号绍兴国际商务广场15楼。 主要负责人：商锋平。 委托诉讼代理人：楼瑾，女，1983年10月5日出生，汉族，住诸暨市，系该公司员工。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单荣夫，男，1962年9月12日出生，汉族，住绍兴市越城区。 上诉人天安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绍兴中心支公司（以下简称天安保险绍兴中心支公司）因与被上诉人单荣夫保险人代位求偿权纠纷一案，不服浙江省绍兴市越城区人民法院（2019）浙0602民初2865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9年10月8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经询问和阅卷后，决定不开庭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天安保险绍兴中心支公司的上诉请求：撤销原判，改判单荣夫向天安保险绍兴中心支公司支付4775元。事实和理由：1.经绍兴市公安局越城区分局城区交警大队出具的《道路交通事故认定书（简易程序）》认定，单荣夫作为非机动车方在交通事故中负同等责任，一审判决却认定单荣夫不承担损害赔偿责任，与《道路交通事故认定书（简易程序）》认定的内容相悖。2.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道路交通安全法》第七十六条规定，非机动车驾驶人有过错的，应根据过错程度适当减轻机动车一方的赔偿责任，一审判决也未减轻机动车方的赔偿责任。3.天安保险绍兴中心支公司向机动车方赔偿后，机动车方将权益转让给天安保险绍兴中心支公司，天安保险绍兴中心支公司获得代位求偿权。4.无论是机动车或非机动车，都应当遵守交通规则。机动车与非机动车发生事故，双方负同等责任，但机动车方不能要求非机动车方赔偿损失，即助长了非机动车方无视交通规则的社会风气，又对公共秩序的建立和遵守具有极大的负面效应。 单荣夫未进行答辩。 天安保险绍兴中心支公司向一审法院的起诉请求：单荣夫赔偿给天安保险绍兴中心支公司经济损失4775元。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如下：2018年9月30日17时32分许，案外人傅国美驾驶一辆号牌为浙Ｄ×××××的小型轿车途经绍兴市越城区交叉口附近地方时在由东向西直行过程中，与一辆由单荣夫驾驶的由西向北左转弯的电动自行车发生碰撞，造成单荣夫受伤及傅国美所驾驶的浙Ｄ×××××小型轿车、单荣夫所驾驶的电动自行车受损的交通事故。经绍兴市公安局越城区分局城区交警大队认定，傅国美、单荣夫各负事故同等责任。 一审法院同时认定，浙Ｄ×××××车辆在天安保险绍兴中心支公司处投有商业三者险（含机动车损失险159824元，不计免赔险等险种），且事故发生于保险期间内。事故发生后，天安保险绍兴中心支公司赔偿给浙Ｄ×××××车辆被保险人绍兴骏马机械制造有限公司（以下简称骏马公司）因本次事故而产生的车辆修理费9550元。后骏马公司将相应保险索赔权转让给天安保险绍兴中心支公司。 一审法院认为，交警部门出具的交通事故认定书是对交通事故发生的原因作出分析，并不是对双方应承担的赔偿责任作出认定。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道路交通安全法》第七十六条第一款第二项规定，“机动车与非机动车驾驶人、行人之间发生交通事故，非机动车驾驶人、行人没有过错的，由机动车一方承担赔偿责任；有证据证明非机动车驾驶人、行人有过错的，根据过错程度适当减轻机动车一方的赔偿责任；机动车一方没有过错的，承担不超过百分之十的赔偿责任”。该条款规定了机动车与非机动车之间发生交通事故时，若非机动车驾驶人存在过错，应当依法减轻机动车的赔偿责任，但并不必然得出机动车可向非机动车主张赔偿损失的结论。天安保险绍兴中心支公司基于保险人代位求偿权的法律关系要求单荣夫赔偿相应损失的诉请，于法无据，该院不予支持。单荣夫经该院公告传唤未到庭参加诉讼，该院依法可以缺席判决。综上，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道路交通安全法》第七十六条第一款第二项，《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的解释》第九十条和《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四十四条之规定，判决：驳回天安保险绍兴中心支公司的诉讼请求。本案案件受理费依法收取50元，由天安保险绍兴中心支公司负担。 双方当事人在二审中均未提交新的证据。本院经审理查明的事实与一审判决认定的事实一致。 本院认为，傅国美驾驶骏马公司所有的浙Ｄ×××××车辆与单荣夫驾驶的电动自行车发生碰撞，造成单荣夫受伤及浙Ｄ×××××车辆、单荣夫的电动自行车受损的事实，经绍兴市公安局越城区分局城区交警大队出具《道路交通事故认定书（简易程序）》所证实，该事故认定书进一步认定傅国美、单荣夫各负事故同等责任。因骏马公司在天安保险绍兴中心支公司处投保了机动车损失险，天安保险绍兴中心支公司根据保险合同约定向骏马公司支付了保险赔偿金，现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保险法》第六十条规定，代位行使骏马公司对单荣夫请求赔偿的权利。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六十八条规定，第二审人民法院应当对上诉请求的有关事实和适用法律进行审查，结合当事人的诉辩意见，本案的争议焦点为天安保险绍兴中心支公司是否有权代位行使骏马公司对单荣夫请求赔偿的权利。对此，本院分析如下： 首先，保险人代位求偿权的功能及属性。保险人代位求偿权，是指在损害填补保险中，保险人赔偿被保险人的损失后所取得的，原由被保险人享有的，依法向负有民事赔偿责任的第三者请求赔偿的权利。保险人代位求偿权不仅具有减少保险人理赔损失的功能，更重要的是树立“行责自负”原则，避免损害赔偿责任人在被保险人获得保险金的情况下逃脱责任，削弱侵权责任法对侵权行为人的威慑和约束。 理论上，若发生第三人应对被保险人承担赔偿责任的情形，被保险人可以向保险人请求保险赔偿，也可向第三人请求损害赔偿，既然同时存在上述两项请求权，那么被保险人可能藉此获得多于因保险事故发生而给其造成的实际损害的赔偿，这样既不符合保险补偿原则，也易引发道德风险，诱使被保险人通过故意制造保险事故牟利。届此，保险人代位求偿权应运而生，在被保险人选择行使保险金给付请求权，保险人支付保险金后，被保险人对于第三人的损害赔偿请求权转让给保险人，以防止被保险人获得双重赔偿。《中华人民共和国保险法》第六十条第一款规定，因第三者对保险标的的损害而造成保险事故的，保险人自向被保险人赔偿保险金之日起，在赔偿金额范围内代位行使被保险人对第三者请求赔偿的权利，故保险人代位求偿权具有请求权法定转让属性，在保险人向被保险人赔偿保险金后依法转让给保险人，不因被保险人意志而阻却。 其次，保险人代位求偿权的权源。在明确保险人代位求偿权的属性基础上，再进一步分析其权源。如上所述，保险人代位求偿权具有请求权法定转让属性，即属于法定债权转让性质。《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七十九条规定，除例外情况下，债权人可以将合同的权利全部或者部分转让给第三人。《中华人民共和国保险法》第六十条亦明确，保险人代位行使的是被保险人对第三者请求赔偿的权利。若被保险人丧失或不具有向第三人请求损害赔偿的权利，则保险人不能向第三人行使代位求偿权。《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八十二条即规定，债务人接到债权转让通知后，债务人对让与人的抗辩，可以向受让人主张。《中华人民共和国保险法》第六十一条亦规定，保险事故发生后，保险人未赔偿保险金之前，被保险人放弃对第三者请求赔偿的权利的，保险人不承担赔偿保险金的责任。故，保险人代位求偿权权源于被保险人对第三人的损害赔偿请求权，并受被保险人对第三人损害赔偿请求权的限制和约束。 其次，机动车方与非机动车方发生交通事故的赔偿责任分析。根据上述两点分析，保险人理赔机动车方损失后，依法享有对非机动车方的代位求偿请求权，但该代位求偿请求权受机动车方对非机动车方损害赔偿请求权的限制和约束。 随着经济社会飞速发展，机动车和非机动车保有量大幅提升，随之而来的一个现象是，由于个体素质参差不齐、交通规则意识淡漠等因素，机动车与非机动车交通事故频发，如何处理好机动车方与非机动车方因交通事故造成的纠纷，界定各方法律责任，不仅关系个案的处理，更能发挥裁判的指引功能，在坚持“行责自负”原则，树立规则和法治意识的基础上，体现以人民为中心的法治出发点和落脚点，实现法治的价值追求。 第一，现无明确法律规定非机动车方赔偿机动车方损失。《中华人民共和国道路交通安全法》第七十六条明确了交通事故发生后机动车方赔偿非机动车方、行人的损失，即机动车发生交通事故造成人身伤亡、财产损失的，由保险公司在机动车第三者责任强制保险责任限额范围内予以赔偿；不足的部分，非机动车驾驶人、行人没有过错的，由机动车一方承担赔偿责任；有证据证明非机动车驾驶人、行人有过错的，根据过错程度适当减轻机动车一方的赔偿责任；机动车一方没有过错的，承担不超过百分之十的赔偿责任。但是，该条未规定对于机动车方的损失，非机动车方应否赔偿以及如何赔偿的问题。 第二，非机动车方赔偿机动车方具有现实意义和请求权基础。一方面，实践中，很多交通事故是由非机动车方逆行、占道、乱闯红灯等不遵守交通规则行为造成，非机动车方漠视交通规则，为交通事故的发生埋下隐患。如果一概不支持机动车方向非机动车方索赔，不仅不利于引导非机动车方遵守交通规则，加强自我保护意识，尊重生命，反而会导致其违法行使与机动车争抢路权行为更加肆无忌惮，甚至助长了“碰瓷”行为产生。另一方面，《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总则》第一百二十条规定，民事权益受到侵害的，被侵权人有权请求侵权人承担侵权责任。《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三条亦规定，被侵权人有权请求侵权人承担侵权责任。故，在非机动车方存在过错造成机动车方权益受损的情况下，机动车方具有主张非机动车方承担侵权责任的请求权基础。 第三，非机动车方赔偿机动车方的价值考量和具体规则运用。一是优者危险负担原则的考量。优者危险负担原则，是指充分考虑交通参与者双方对道路交通注意义务的轻重，按照机动车存在的危险性更高以及危险回避能力更强，来分配交通事故赔偿责任的原则。相比于机动车而言，很明显，在危险性和危险回避能力方面，非机动车方处于弱势地位，故机动车的较大危险性决定了机动车方应承担更大的注意义务，在发生交通事故时按照该原则，机动车方在同等情况下则应承担更重的责任，这样也有利于非机动车方获得赔偿，避免出现“生命健康贱于豪车”的情形。 二是过错相抵规则的运用。由于加害方和受害方双方的过错导致损害的发生，在民法理论上称为混合过错。由于混合过错，可以相应的减轻加害方的赔偿责任，该制度即称为过错相抵规则。过错相抵规则是民事责任制度中的一项重要规则，其实质仍是加害方对自己的过错负责，受害方也对自己的过错负责。《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第一百三十一条即规定，受害人对于损害的发生也有过错的，可以减轻侵害人的民事责任。《中华人民共和国道路交通安全法》第七十六条虽未规定混合过错情况下，非机动车方应否赔偿机动车方的损失，但第二款中明确规定“有证据证明非机动车驾驶人、行人有过错的，根据过错程度适当减轻机动车一方的赔偿责任”。简言之，在机动车方与非机动车方发生交通事故，双方均有过错的情况下，机动车方已经因非机动车方的过错减轻了赔偿责任，从而实现了对非机动车方的过错评价。 三是一般侵权责任下因果关系的考量。根据民法理论，侵权责任区分为一般侵权责任和特殊侵权责任。一般侵权责任适用过错规则，特殊侵权责任则依法律规定适用无过错规则、过错推定或公平原则。机动车与非机动车发生交通事故的损害赔偿责任，除特别规定外，原则上属于一般侵权责任。根据民法理论通说，一般侵权责任的构成要件包括过错行为、损害事实和因果关系，机动车方与非机动车方发生交通事故，除考虑非机动车方过错行为造成了机动车方损害事实外，还应考量非机动车方过错行为与机动车方损害事实的因果关系。侵权责任法上的因果关系，反映的是过错行为与损害事实之间的联系，尽管非机动车方存在过错行为，但因非机动车质量、速度、体积等危险性明显低于机动车，即使在同等责任乃至非机动车方主要责任的情况下，非机动车方的过错行为造成机动车方的损害事实因果关系更小。换言之，机动车方即使是次要责任，但因其相较于非机动车的危险性，机动车方的过错行为对造成损害事实具有更强的原因力和更近的因果关系。 四是机动车交通事故强制保险和商业保险的风险分担考量。机动车交通事故责任强制保险和第三者责任险的功能之一，就是降低机动车方在发生交通事故时依靠自身财产支付巨额保险金的风险，机动车方的损失大多情况下可以通过保险将自身的风险和损失进行填补或者转移。与之相比，由于社会保障机制的不健全等因素，非机动车方对损失的风险负担就大得多，故而在处理机动车和非机动车纠纷、界定各方法律责任问题时，亦应将机动车方和非机动车方赔偿能力和损失填补的水平纳入考虑范畴。 最后，本案处理方面。天安保险绍兴中心支公司对单荣夫的代位求偿权受骏马公司对单荣夫损害赔偿请求权的限制和约束。纵观交通事故具体情节：一是单荣夫的过错行为是转弯未让直行的车辆，其并非故意引发交通事故，也并非如乱闯红灯等恶意违反交通规则情形。二是单荣夫方除电动自行车受损外，本人也受伤，即财产权和人身权均受到损害，而傅国美一方仅系机动车受损，即仅财产权受到损害。三是未有证据显示单荣夫向傅国美主张并获得了财产或人身损害赔偿。考虑到《中华人民共和国道路交通安全法》及相关法律的价值追求和前述规则的具体运用，结合具体案情，尽管单荣夫与傅国美对交通事故负同等责任，但在单荣夫非故意或恶意，且自身财产权和人身权均受损而未获得赔偿的情况下，不宜支持天安保险绍兴中心支公司的代位求偿权。 综上所述，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本院应予维持。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50元，由天安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绍兴中心支公司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单卫东 审判员  黄叶青 审判员  张 帆 二〇一九年十一月十九日 法官助理徐燕飞 书记员张银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