浙江省高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9)浙民终725号 上诉人（一审被告）：张凯铭，男，1955年3月2日出生，汉族，香港特别行政区居民，住上海市闵行区。 委托代理人：赵亮，上海合勤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代理人：熊伟，江苏琼宇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一审原告）：陆雪艳，女，1963年11月20日出生，汉族，香港特别行政区居民，住浙江省东阳市。 委托代理人：蒋唐军，浙江凌凯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张凯铭因与被上诉人陆雪艳民间借贷纠纷一案，不服浙江省金华市中级人民法院（2018）浙07民初131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9年7月3日立案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审理本案，并于同年9月12日召集双方当事人进行调查质证。上诉人张凯铭的委托代理人熊伟、赵亮，被上诉人陆雪艳的委托代理人蒋唐军参加了调查。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陆雪艳于2018年2月2日向浙江省东阳市人民法院提起诉讼，该院立案后，依据级别管辖规定，依法将本案移送至浙江省金华市中级人民法院审理。陆雪艳的诉讼请求：判令张凯铭立即归还借款本金人民币3000万元及利息（按中国人民银行同期同类贷款利率计算，自起诉日起计至实际履行完毕之日止）。事实与理由：2010年1月份，张凯铭以资金周转为由向陆雪艳借款3000万元，并于2010年1月26日出具借条一份，款项由陆雪艳指示天隆控股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天隆公司）打入张凯铭账户。嗣后，借款本金经陆雪艳屡次催讨无果，故诉之法院。 张凯铭一审中答辩称：陆雪艳与张凯铭之间不存在借款关系，张凯铭向陆雪艳出具借条是为了从天隆公司取得款项用于偿还陆雪艳投资的佳尼特（上海）纯水设备有限公司（以下简称佳尼特公司）欠艾欧史密斯（香港）有限公司（以下简称艾欧史密斯公司）的贷款，张凯铭没有借款的意思表示。即使本案借贷关系成立，该借贷也是夫妻之间的婚内借贷，不是普通的民间借贷，陆雪艳的诉讼请求也不符合婚姻法司法解释（三）第十六条的规定。陆雪艳起诉的目的是为了逃避（2017）沪01民终15013号（以下简称15013号）民事判决书的执行。陆雪艳的起诉已超出了法定诉讼时效的期间。涉案借条于2010年1月26日出具，双方离婚的时间是2015年，直至2018年双方离婚后财产分割诉讼终结，陆雪艳在此期间从未提出过双方存在该笔借贷关系。请求驳回陆雪艳的诉讼请求。 一审法院根据当事人的陈述和经审核确认的证据，认定下列事实：2010年1月26日，张凯铭向陆雪艳出具借条一份，载明：今借叁仟万元人民币，由天隆控股有限公司汇入本人张凯铭账户；等同向陆雪艳本人借。2010年1月28日，天隆公司汇入张凯铭账户4374776.69美元。上海市闵行区人民法院于2015年9月10日作出的（2012）闵民一（民）初字第18087号民事判决认定：1994年8月9日，张凯铭（持广东省紫金县公安局颁发的编号为441621580229301临时身份证）与陆雪艳（持台湾身份证件号H223596492）在广东省河源市民政局登记结婚。2003年12月30日，张凯铭（持编号210603550302503身份证）与陆雪艳在辽宁省涉外婚姻登记处办理了结婚登记。该案判决准许张凯铭与陆雪艳离婚。陆雪艳不服该判决提起上诉，上海市第一中级人民法院于2015年11月4日作出（2015）沪一中民一（民）终字第3348号民事判决，判决：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一审法院认为，本案系民间借贷纠纷，陆雪艳、张凯铭均系香港特别行政区居民，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的解释》第五百五十一条的规定，本案可以参照适用涉外民事诉讼程序的特别规定。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涉外民事关系法律适用法》第四十一条之规定，当事人没有选择合同适用的法律的，适用履行义务最能体现该合同特征的一方当事人经常居所地法律或者其他与该合同有最密切联系的法律。陆雪艳、张凯铭的经常居住地均在内地，且双方在诉讼中一致认可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内地法律，故中华人民共和国内地法律应作为处理本案争议的准据法。 合法的借贷关系受法律保护。涉案借据系双方真实意思表示，内容不违反法律法规之禁止性规定，应依法确认有效。陆雪艳提供的借条和转账记录，足以证实其已经按约向张凯铭履行了款项的出借义务。张凯铭未履行还款义务，应承担相应的民事责任。本案的借贷关系发生于陆雪艳和张凯铭夫妻关系存续期间，双方现已离婚。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若干问题的解释（三）》第十六条规定：“夫妻之间订立借款协议，以夫妻共同财产出借给一方从事个人经营活动或用于其他个人事务的，应视为双方约定处分夫妻共同财产的行为，离婚时可按照借款协议的约定处理。”故陆雪艳的诉讼请求，依据充分，理由成立，予以支持。张凯铭抗辩涉案借款系用于偿还陆雪艳投资的佳尼特公司的债务，其没有借贷的意思表示，按其现有的证据尚不足以证明，也与其出具的借条载明的内容不符，该院不予采信。涉案借款未约定还款日期，债权人可以催告债务人在合理期限内返还，张凯铭关于本案已超过诉讼时效的抗辩，理由也不能成立，不予采信。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二百零六条、第二百零七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若干问题的解释（三）》第十六条的规定，该院于2019年5月20日判决：张凯铭应于判决生效后十日内归还陆雪艳借款本金人民币3000万元并支付利息（自起诉之日起按中国人民银行同期同类贷款利率计算至判决确定的履行之日止）。如未按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本案一审案件受理费191800元，由张凯铭承担。 张凯铭不服一审判决，向本院提出上诉，请求：1.撤销一审判决，依法改判驳回陆雪艳一审全部诉讼请求；2.一、二审诉讼费由陆雪艳负担。事实和理由：一、陆雪艳从天隆公司汇给张凯铭的3000万元，不是夫妻共同财产。天隆公司是张凯铭、陆雪艳夫妇出售艾欧史密斯公司股权设立的投资公司，天隆公司本身不经营，从该公司账户中汇给张凯铭的3000万元，系张凯铭、陆雪艳夫妇出售相关股权取得股权转让款的一部分。根据15013号民事判决书查明的事实：出售股权所得股权转让款按陆雪艳、张凯铭夫妇和八家公司签订的《公司整体转让备忘录》《委托转让企业协议》约定，55%归张凯铭与陆雪艳夫妻所有，45%归八家公司所有。同时浦瑞特（上海）塑胶制品有限公司（以下简称浦瑞特公司）与陆雪艳、张凯铭及天隆公司约定，浦瑞特公司的资产折价3000万元一同打包出售，后由天隆公司支付给浦瑞特公司。股权转让款汇入天隆公司账户后，天隆公司至今未支付。从天隆公司汇出3000万元不是陆雪艳个人财产，也不是陆雪艳与张凯铭夫妻的共同财产，而是陆雪艳、张凯铭夫妇与八家公司及浦瑞特公司按份共有财产。二、张凯铭从天隆公司取得3000万元，用于清偿陆雪艳设立的佳尼特公司贷款，没有将款项用于个人经营或其他个人事务。根据15013号民事判决书查明的事实：1997年9月陆雪艳在香港申请商业登记“香港天隆实业公司”，但该公司未在香港注册处登记，1999年陆雪艳以香港天隆实业公司作为唯一投资人，在上海设立佳尼特公司，并任该公司法定代表人。本案一审中张凯铭提供艾欧史密斯公司与佳尼特公司《委托贷款合同》、贷款还款凭证、汇款证明等证据，证明张凯铭收到天隆公司汇出的3000万元后，将该款用于偿还佳尼特公司从艾欧史密斯公司取得的3000万元委托贷款（退还艾欧史密斯公司股权收购保证金）。张凯铭没有将3000万元用于个人经营或其他个人事务。三、张凯铭与陆雪艳没有对“3000万元借款”还款作出任何约定。本案款项发生时双方系夫妻关系，如陆雪艳将夫妻共同财产出借给张凯铭，由张凯铭用于个人经营，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若干问题的解释（三）》第十六条规定离婚时是否还款、如何还款应按照借款协议的约定处理。本案双方没有对还款作出任何约定，一审判决张凯铭对3000万元承担还款责任没有法律依据。理论上，张凯铭也仅承担一半还款责任，即扣除3000万元中45%归八家公司所有，仅有1650万元为两人夫妻共同财产，张凯铭仅应还825万元。四、张凯铭与陆雪艳之间没有3000万元的借款，陆雪艳起诉的目的是为了逃避15013号民事判决的执行。张凯铭与陆雪艳于2015年11月4日经上海市第一中级人民法院判决离婚，2018年1月18日上海市第一中级人民法院就离婚后财产分割作出判决，陆雪艳支付张凯铭3500万元。在张凯铭向陆雪艳出具借条后至本案起诉前长达8年，陆雪艳从未向张凯铭提出还款，在离婚诉讼和离婚后财产分割诉讼中，陆雪艳从未提出与张凯铭之间存在借款，张凯铭主观上从未认识到欠陆雪艳3000万元，如该笔3000万元借款真实存在，陆雪艳应在离婚诉讼或离婚后财产分割诉讼中提出，由审理该案的法院根据夫妻双方婚姻关系，统筹考虑进行判决。 陆雪艳未提交书面答辩状，其在调查中口头答辩称：一、张凯铭提出天隆公司汇给张凯铭的3000万元不是夫妻共同财产，而是另外八家公司的45%，该45%是否存在与本案没有关系，即便如张凯铭所说的二人共同的55%也远超3000万元。二、张凯铭认为案涉3000万元用于清偿佳尼特公司的贷款，未用于个人投资。天隆公司打过来的款项属于夫妻共同财产，陆雪艳借给张凯铭用于归还陆雪艳名下的公司贷款，而且出具借条，这本身不合情理，相当荒唐。而且佳尼特公司当时账上本身有1800多万元，没有必要向陆雪艳借3000万元。三、借条本身是债权凭证，借条约定归还期限的按照约定归还，没有约定归还期限的随时可以要求归还。四、张凯铭提出陆雪艳起诉系为逃避判决执行。离婚财产纠纷诉讼中，陆雪艳代理律师一直抗辩由香港法院管辖，确实未提出借款的主张。但是，什么时候要求张凯铭归还是陆雪艳的权利。请求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期间，张凯铭向本院提交了一份新的证据材料，即天隆公司在香港渣打银行的资金明细，拟证明：1.天隆公司在2009年11月收到艾欧史密斯公司支付的股权转让款6678万美元，于2010年1月28日汇出437万美元入张凯铭名下；2.天隆公司在香港渣打银行的账户在收入股权转让款之前没有任何款项，其汇给张凯铭3000万元是股权转让款的一部分；3.因股权转让款全部汇入陆雪艳控制的天隆公司名下，张凯铭对全部股权转让款没有支配权，要从该账户取得款项须得到陆雪艳同意，这也是张凯铭向陆雪艳出具借条的原因。 陆雪艳对上述证据材料质证认为：汇款3000万元给张凯铭的事实无异议，但是不能证明张凯铭为了让陆雪艳打款才写借条。这部分款项虽由陆雪艳掌控，但在（2015）闵民一（民）初字第24131号民事判决离婚财产纠纷案中已进行过分割。 陆雪艳二审中未提交新的证据材料。 本院对张凯铭二审提交的证据经审核认证如下：张凯铭提交的天隆公司在香港渣打银行账户的部分流水记录虽系复印件，但陆雪艳对该证据的真实性未持异议，故对证据真实性予以认定，对该证据的证明力将结合本案其他事实综合认定。 本院经二审审理，对一审判决认定的事实予以确认。另查明：张凯铭于2015年11月17日向上海市闵行区人民法院起诉，要求分割分别位于香港特别行政区和广东省深圳市的房产，源汇（上海）纯水有限公司股权以及该公司全部资产和业务渠道销售所得3.3025亿元等夫妻共同财产。该院以（2015）闵民一（民）初字第24131号立案。陆雪艳在该案中答辩意见为：源汇（上海）纯水有限公司并非夫妻共有财产，不同意分割；位于深圳和香港的房产均不在上海市闵行区，上海市闵行区人民法院无管辖权。该院于2017年10月31日对该案作出判决，判决书查明事实部分对天隆公司作为唯一投资人设立上海太隆服饰有限公司，该公司后更名为佳尼特公司，最后又更名为源汇（上海）纯水设备有限公司的过程予以认定；对艾欧史密斯公司收购相关股权的事实进行了认定，并认定2009年11月24日艾欧史密斯公司将收购股权的对价款第一部分即80%的价款约4.8亿元人民币汇入天隆公司账户，后又支付400万美元用于收购剩余的股权。在该案中双方均未对本案借条所涉3000万元提出主张。 本院认为：陆雪艳向张凯铭起诉主张借款债权，本案系民间借贷纠纷。陆雪艳、张凯铭均系香港特别行政区居民，根据民事诉讼法的相关规定，本案参照适用涉外民事诉讼程序的特别规定。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涉外民事关系法律适用法》第四十一条之规定，当事人没有选择合同适用的法律的，适用履行义务最能体现该合同特征的一方当事人经常居所地法律或者其他与该合同有最密切联系的法律。陆雪艳、张凯铭的经常居住地均在内地，且双方在诉讼中一致选择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内地法律，故一审法院以内地法律作为处理本案争议的准据法正确。根据张凯铭的上诉以及陆雪艳的答辩意见，本案的争议焦点在于：涉案借条是否系双方真实意思表示。双方当事人对本院归纳的争议焦点均无异议。本院分析如下： 陆雪艳一审中提供了张凯铭出具的借条，载明“今借叁仟万元人民币，由天隆控股有限公司汇入本人张凯铭账户。等同向陆雪艳本人借。”借条系由张凯铭书写，借条内容具备借款合同的主要条款，故据此可认定张凯铭有向陆雪艳借款3000万元的意思表示。张凯铭向陆雪艳出具借条，陆雪艳同意借款，双方借款合同成立。陆雪艳一审中还提供了转账记录，可以证明其已经按约向张凯铭履行了款项的出借义务。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二百一十条的规定，自陆雪艳提供借款时，双方之间借款合同生效。本案的借贷关系发生于陆雪艳和张凯铭夫妻关系存续期间，双方现已离婚。一审法院依据婚姻法司法解释的相关规定，判决张凯铭应承担该3000万元借款的还款责任，有相应依据。张凯铭提出案涉3000万元是艾欧史密斯公司支付到天隆公司账户的相关股权转让款，其从天隆公司账户支取该笔款项系用于清偿佳尼特公司贷款，且借条系为得到陆雪艳同意而出具。因货币是种类物，在陆雪艳提供借款的方式与借条所载一致的情况下，案涉3000万元款项是否系股权转让款是其他法律关系，不当然影响本案借款合同效力；张凯铭提交的资金明细、银行流水等证据，并未记载该3000万元款项的用途，且存在该款项与还款金额不一致等情形，故尚不足以证明其主张的款项系用于归还佳尼特公司贷款的事实；即使存在张凯铭从天隆公司转账需陆雪艳同意的情况，也无须以出具借条的方式表示同意。此外，虽然双方之间的离婚纠纷及相关财产纠纷历经数年诉讼，但张凯铭、陆雪艳双方均未对案涉借条体现的债权债务在相关诉讼中提出主张。因借条并未约定还款时间，陆雪艳在相关诉讼终结后向张凯铭主张债权，一审判决认定未超过诉讼时效期间，并无不当。因此，张凯铭主张案涉借条并非双方真实意思表示，证据尚不充分。 综上，张凯铭向陆雪艳出具借条，陆雪艳通过天隆公司账户向张凯铭提供了借款，张凯铭认可“等同向陆雪艳本人借”，故其应当向陆雪艳履行还款义务。一审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张凯铭的上诉理由不能成立，不予支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191800元，由上诉人张凯铭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孔繁鸿 审判员  王健芳 审判员  樊清正 二〇一九年十一月二十五日 书记员  徐一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