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海省西宁市中级人民法院民事判决书（2019）青01民终2007号上诉人（原审原告）：青海煜翔建筑工程有限公司，统一社会信用代码91630122074578518K，住所地湟中县鲁沙尔镇和平路34号。法定代表人：张永奎，董事长。委托诉讼代理人：何红军，城西区正义法律服务所法律工作者。被上诉人（原审被告）：青海路久物资（集团）有限公司，统一社会信用代码91633000310915919L。法定代表人：王伟业，执行董事。委托诉讼代理人：毛尊超、赵亚莉，青海竞帆律师事务所律师。上诉人青海煜翔建筑工程有限公司（以下简称煜翔建筑公司）因与被上诉人青海路久物资（集团）有限公司（以下简称路久物资公司）建设工程施工合同纠纷一案，于2019年3月11日向青海省湟中县人民法院提起诉讼，请求确认路久物资公司单方解除《物流项目办公区场地平整合同》的行为无效、判决路久物资公司继续履行合同，并在施工完毕后给付剩余工程款20000元、赔偿经济损失50000元。青海省湟中县人民法院于2019年9月6日作出（2019）青0122民初1198号民事判决，煜翔建筑公司不服提起上诉。本院于2019年10月29日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煜翔建筑公司上诉请求：改判撤销一审判决第一、三项，判决路久物资公司承担根本性违约责任，赔偿煜翔建筑公司违约金50000元，并负担保全费2020元。事实和理由：一审法院适用的国土资源部《关于解释工程施工采挖砂、石、土矿产资源有关问题的复函》，属于行政机关具体工作部门对由其制定的部门规章的解释。依据法律规定，人民法院只能以各级人大常委会和国务院颁布的行政法律、法规为依据裁判案件，不能以行政部门规章和复函解释为裁判依据，故民事法官以行政机关的部门复函解释为依据裁判本案背离立法法，适用法律显属不当。其次，该复函中的条款并未禁止建设单位在建设项目批准的范围内的土地上进行挖沙、土、石，而是允许和鼓励建设单位从保护环境的角度可以实施这种行为，只不过是办理采矿登记手续缴纳矿产资源补偿费。该条款的本意支持采挖砂石土等资源，只不过在程序上设置了登记备案和补交使用费的程序，显而易见属于管理性强制规范。路久物资公司以出让方式获得涉案土地，享有对沙堆的处分权。沙堆系办公场地修建时必须移除之物，而非是为就地取材而获取建筑材料的专门性采挖。复函也未对如何登记和如何补交费用作出明确规定，也未明确规定未进行备案登记和未缴纳矿产使用费采挖行为无效。一审法院以对该复函偏狭、甚至是错误的理解判定涉案合同无效，实属适用法律严重错误。民事合同的无效性是由违反效力性强制规范决定，而违反管理性强制法律规定并不必然导致民事合同的无效。退一步讲，即使合同无效，也只能是局部无效，而不能判定为合同全部无效。因为双方对于价款的约定是明确的，并未违反国家强制性法律规定，只不过是合同价款的支付方式似与行政解释规定相冲突。而支付方式的无效性并不能当然导致整个合同无效，一审法院以偏概全的认识显然错误。假定涉案合同无效，必须判定双方在合同履行过程中的过错性，路久物资公司明知涉案沙堆不能自行处理或有条件处理，但却擅自处理，无疑存在过错。煜翔建筑公司从一般经验和善良人的认识考虑，认为建设用地属于路久物资公司，路久物资公司有权处理沙堆，因而同意以物抵债，煜翔公司并无过错，路久物资公司应当承担违约过错赔偿责任。《合同法》对合同违约的赔偿采用的是全面赔偿规则，即违约方不仅要赔偿守约方的现实损失，而且要赔偿可得利益损失。煜翔建筑公司正是基于这一规则和相关司法解释，采用定型化的计算方法，按照合同可能得到的300000元价款的19%来计算和提出50000元违约金，这一计算有着明确的法律依据。一审法院认为煜翔建筑公司所提50000元违约赔偿费用缺乏证据不予支持显属错误。路久物资公司辩称，原审判决首先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矿产资源法》第三条之规定，继而适用国土资源部《关于解释工程施工采挖砂、石、土矿产资源有关问题的复函》，并非仅仅适用复函的内容进行认定。由于案涉合同关于工程款支付的主要条款违反了法律的强制性规定，导致整个合同归于无效。煜翔建筑公司一审诉讼请求并非是赔偿50000元违约金，而是赔偿经济损失50000元。合同中没有违约金的条款，煜翔建筑公司主张违约金没有合同依据。其次，煜翔建筑公司的上诉理由中违约金又变更成是可得利益损失，而依据合同法第113条的规定，当事人一方不履行合同义务或者履行义务不符合约定给对方造成损失的损失赔偿额应当包括可得利益的损失，但本案合同解除的原因并非是路久物资公司违约，而是煜翔建筑公司在合同履行期届满后仍未进行施工，才导致案涉合同被解除，因此不存在路久物资公司违约的情况，煜翔建筑公司主张违约金和可得利益损失均没有合同根据及法律依据。3、煜翔公司在其上诉请求中请求。本案的提起是由于煜翔建筑公司违约在先，导致合同被解除。在此情形下，煜翔公司提起诉讼，并申请保全，由此产生的保全费不应当由路久物资公司承担。一审法院认定事实：2018年7月31日，煜翔建筑公司、路久物资公司经协商签订《物流项目办公区场地平整合同》及《场地平整补充合同》，《物流项目办公区场地平整合同》约定：“一、工程概况工程地点：甘河园区广鑫大道南侧，智慧综合物流中心项目；工程范围：一期工程用地，按园区规划红线图范围以内；工程内容：本工程办公楼用地平整，主要是高挖低填，余土运到指定点。施工日期：2018年7月31日至2018年8月10日止。二、工程施工合同价款与支付。1、合同价款：本工程办公楼用地土方平整，主要是高挖低填平整，甲方（路久物资公司）在场区有沙堆两处（分别为34×70×12/7×15×12），甲方将两处沙堆以30万元卖给乙方（煜翔建筑公司），乙方负责将场区办公区域的地坪负责平整出来，并将沙堆开挖后的区域负责平整。施工合同总价款30万元。……”。后又在《场地平整补充合同》中约定：本工程厂区用地上方找平，主要是高挖低填找平，并压实以保证水泥地坪层在25公分；施工合同总价款20000元。2018年8月24日，路久物资公司向煜翔建筑公司发出《解除合同通知函》，通知解除《物流项目办公区场地平整合同》。2019年1月20日，煜翔建筑公司向路久物资公司出具《告知函》，就甘河滩广鑫大道南侧中油燃气公司西侧智慧物流中心园区场地平整中的沙石开挖协议的履行事宜函告路久物资公司：“一、我公司与贵公司签订的沙石开挖买卖合同是双方真实意思表示并受法律保护，贵公司以其它合同产生的纠纷阻止本合同继续履行的行为极为不妥。二、请贵公司接到本函后，为我公司履行合同权利义务积极创造条件，以防止损害进一步扩大”。涉案工程的地面有10KV电力线杆2根、110KV铁塔1座及天然气放散管1根。煜翔建筑公司、路久物资公司对用两处砂堆抵顶300000元工程款的事实予以认可。一审法院认为，煜翔建筑公司、路久物资公司自愿签订《物流项目办公区场地平整合同》及《场地平整补充合同》，系双方真实意思表示，但对于《物流项目办公区场地平整合同》中关于合同价款的约定，违反了《中华人民共和国矿产资源法》和国土资源部《关于解释工程施工采挖砂、石、土矿产资源有关问题的复函》（国土资函404号）的相关规定，路久物资公司无权将涉案两处砂堆以300000元的价格出售给煜翔建筑公司以折抵工程款300000元，该项约定损害了国家利益和社会公共利益，属无效条款。因该条款系《物流项目办公区场地平整合同》的主要条款，其无效直接导致《物流项目办公区场地平整合同》及《场地平整补充合同》的目的整体无法实现，故该《物流项目办公区场地平整合同》无效。因涉案工程地面上的10KV电力线杆、110KV铁塔及天然气放散管未搬离，煜翔建筑公司未按合同约定在规定的时间内履行义务存在客观原因，路久物资公司单方解除合同的行为无事实根据，对煜翔建筑公司要求确认路久物资公司单方解除《物流项目办公区场地平整合同》的行为无效的诉求予以支持。煜翔建筑公司要求路久物资公司继续履行合同，给付剩余工程款20000元，因《物流项目办公区场地平整合同》无效，不予支持。煜翔建筑公司要求赔偿经济损失50000元，因其未提供确实充分的证据加以证明，不予支持，遂判决煜翔建筑公司与路久物资公司签订的《物流项目办公区场地平整合同》无效、路久物资公司单方解除《物流项目办公区场地平整合同》的行为无效、驳回煜翔建筑公司的其他诉讼请求。本案二审期间，煜翔建筑公司、路久物资公司对一审查明基本事实并无异议，双方的主要争议就是合同效力及路久物资公司应否赔偿煜翔建筑公司。本院对各方均无异议的事实予以确认。二审查明，煜翔建筑公司、路久物资公司认可涉案场地的砂石堆为自然形成。另，双方签订的办公区场地平整合同第七条约定“本合同未尽事宜，甲乙双方协商解决。其协商解决的文件为本合同附件，具有同等法律效力”。而场地平整补充合同第七条约定“本施工合同，不但需甲乙双方签字盖章，还需甲方持有本工程用地平整合法手续的前提下生效”。办公区场地平整合同和场地平整补充合同中均只有煜翔建筑公司的签字盖章，路久物资公司仅仅加盖印章，而无人签字，甲方代表姓名为打印形成。本院认为，虽然煜翔建筑公司与路久物资公司签订的合同名称为场地平整合同，但根据合同内容看，路久物资公司将场地内砂石堆卖于煜翔建筑公司，煜翔建筑公司负责砂石堆的采挖平整实际是合同的主要内容及双方的主要义务。而路久物资公司出卖砂石、煜翔建筑公司购买砂堆并非“因工程施工”和“就地”将采挖的砂石用于本工程施工，其目的是采挖砂石后销售获利或用于其他，所以该场地平整合同的实质是砂石矿产资源的采挖。而开采矿产资源必须依法办理采矿许可证手续并缴纳矿产资源补偿费，未办理相关手续即开采矿产资源属违法行为，行政机关有权进行行政处罚，如果达到非法采矿罪的标准，甚至还要对相关责任人员及单位追究相应的刑事责任。根据《矿产资源法实施细则》第四十五条关于“本细则由地质矿产部负责解释”的规定，法规已授权国土资源部有权解释细则的条款，国土资源部的复函应视为是对《矿产资源法实施细则》的有权解释，所以煜翔建筑公司与路久物资公司签订合同就要依照矿产资源法的相关规定进行。依法成立的合同，自成立时生效，而路久物资公司与煜翔建筑公司均未依法办理采矿许可证手续并缴纳矿产资源补偿费，属于擅自约定采挖买卖砂石。虽然合同已经盖章成立，但并不符合法律规定的生效条件。截止目前，路久物资公司和煜翔建筑公司仍未依法办理采矿许可证手续并缴纳矿产资源补偿费。同时，煜翔建筑公司与路久物资公司在场地平整补充合同也约定了“……双方签字盖章，还需甲方持有本工程用地平整合法手续的前提下生效”的生效条件，说明签字、盖章需同时具备，而路久物资公司仅加盖了印章未签字，更未办理采挖买卖砂石的合法手续，双方的办公区场地平整合同及补充合同因不具备生效条件而未生效。合同未生效，当事人不能直接请求对方当事人履行合同或者承担该合同约定的违约责任，煜翔建筑公司要求继续履行、赔偿损失或违约金均不予支持。一审法院适用法律正确，但未生效合同与无效合同并非同一概念。无效合同不存在合法成立的前提，自始就无效，绝对无效。路久物资公司与煜翔建筑公司签订的采挖砂石合同可以因办理采矿许可证手续并缴纳矿产资源补偿费而合法成立，并符合约定的生效条件，所以一审法院将该合同认定为无效合同错误。同时，无效合同自始不具有法律效力，即从来就没有发生法律效力，当事人基于合同的权利义务也从来未产生，因此无效合同无需解除。一审法院在认定合同无效的同时，又在判定路久物资公司解除合同的行为是否有效，与认定合同无效相互矛盾，应予纠正。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四十四条第一款、第四十五条、《中华人民共和国矿产资源法实施细则》第四十五条、《国土资源部关于开山凿石、采挖砂、石、土等矿产资源适用法律问题的复函》、《国土资源部关于解释工程施工采挖砂、石、土矿产资源有关问题的复函》、《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的规定，判决如下：一、撤销青海省湟中县人民法院（2019）青0122民初1198号民事判决；二、驳回青海煜翔建筑工程有限公司的诉讼请求。一、二审案件受理费及保全费，均由青海煜翔建筑工程有限公司负担。本判决为终审判决。审 判 长 张 磊审 判 员 陈志秀审 判 员 左志萍 二○一九年十一月二十五日法官助理 岳文伟书 记 员 潘 弘 冶秀花附：审理本案适用的法律《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四十四条依法成立的合同，自成立时生效。法律、行政法规规定应当办理批准、登记等手续生效的，依照其规定。第四十五条附条件的合同当事人对合同的效力可以约定附条件。附生效条件的合同，自条件成就时生效。附解除条件的合同，自条件成就时失效。当事人为自己的利益不正当地阻止条件成就的，视为条件已成就；不正当地促成条件成就的，视为条件不成就。《中华人民共和国矿产资源法实施细则》第四十五条本细则由地质矿产部负责解释《国土资源部关于开山凿石、采挖砂、石、土等矿产资源适用法律问题的复函》二、建设单位因工程施工而动用砂、石、土，但不将其投入流通领域以获取矿产品营利为目的，或就地采挖砂、石、土用于公益性建设的，不办理采矿许可证，不缴纳资源补偿费。四、凡以营利为目的开采上述及其他矿产资源的单位、个人，均应按照矿产资源法及其配套法规的有关规定办理采矿登记手续，领取采矿许可证；矿产品均应按照《矿产资源补偿费征收管理规定》的相关条款缴纳矿产资源补偿费。《国土资源部关于解释工程施工采挖砂、石、土矿产资源有关问题的复函》一、我部《关于开山凿石、采挖砂、石、土等矿产资源适用法律问题的复函》（国土资函〔1998〕190号）（以下简称《复函》）“二”中的“因工程施工”和“就地”是指在工程建设项目批准占地范围内，因工程需要动用或采挖砂、石、土用于本工程建设。目的是鼓励建设单位在建设中充分利用已批准占地范围内的矿产资源，减少异地开采，以利于保护环境。但建设单位在上述范围内采挖砂、石、土进行销售或用于其他工程建设项目的，必须依法办理采矿登记手续并缴纳矿产资源补偿费。《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二审人民法院对上诉案件，经过审理，按照下列情形，分别处理：（一）原判决、裁定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的，以判决、裁定方式驳回上诉，维持原判决、裁定；（二）原判决、裁定认定事实错误或者适用法律错误的，以判决、裁定方式依法改判、撤销或者变更；（三）原判决认定基本事实不清的，裁定撤销原判决，发回原审人民法院重审，或者查清事实后改判；（四）原判决遗漏当事人或者违法缺席判决等严重违反法定程序的，裁定撤销原判决，发回原审人民法院重审。第一百九十九条当事人对已经发生法律效力的判决、裁定，认为有错误的，可以向上一级人民法院申请再审；当事人一方人数众多或者当事人双方为公民的案件，也可以向原审人民法院申请再审。当事人申请再审的，不停止判决、裁定的执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