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川省遂宁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9）川09民终778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安中斌，男，1973年9月24日出生，汉族，住四川省遂宁市船山区。 委托诉讼代理人（特别授权）：赵敏，四川广略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江苏泓建集团有限公司，住所地江苏省东台市金海东路29号滨河新天地商业街22号楼，统一社会信用代码913209817564433549。 法定代表人：杨龙芳，董事长。 委托诉讼代理人（特别授权）：程勇，江苏知本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安中斌因与被上诉人江苏泓建集团有限公司（以下简称泓建集团）民间借贷纠纷一案，不服四川省遂宁市船山区人民法院（2018）川0903民初4739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9年8月12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开庭进行了审理。上诉人安中斌的委托诉讼代理人赵敏，被上诉人泓建集团的委托诉讼代理人程勇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安中斌上诉请求：1.撤销一审判决；2.改判泓建集团立即偿还安中斌借款本金600000元及利息（利息按年利率6%计算，从2014年6月11日起计算至付清之日止）；3.本案一、二审诉讼费由泓建集团承担。二审审理中，安中斌变更第二项上诉请求中的借款本金为540000元。事实和理由：1.王志明以泓建集团名义和资质在新疆承包建筑工程，安中斌为泓建集团承建的工地提供钢管、扣件等租赁物，双方建立了租赁合同关系。在设备租赁过程中，均是王志明代表泓建集团在具体履行合同，安中斌有理由相信王志明能够代表泓建集团。2.安中斌将出借款项转入泓建集团在新疆开设的办事处银行对公账户，借条上也加盖了办事处印章，其已尽到合理的谨慎义务，能够相信出借款交给了泓建集团。公司的分支机构如要在银行开设账户，需要经过银行的严格审查，包括但不限于在开户时提供营业执照和税务登记证的正本复印件、分支机构负责人身份证明、法定代表人授权委托书和法人章、企业介绍信、公司公章财务章等。因银行在开设账户时已进行了专业审查，安中斌没有再行审查账户真伪的义务。公司的银行账户对外具有公信力，足以让交易对象相信是公司行为。一审法院过于苛刻安中斌的举证责任，应当按照高度盖然性的原则采信安中斌提供的证据。3.本案不应当因为王志明私刻印章构成犯罪而驳回安中斌的诉讼请求，王志明是否私刻印章、出借款是否是泓建集团使用是其公司的管理问题。安中斌有足够理由相信借款人是泓建集团，系善意债权人，其合法债权应受到法律保护。 泓建集团辩称，安中斌出借款项时应当知道分支机构无权对外从事经营活动和对外借款，其预扣了60000元高利，主观上存在故意的过错。安中斌与王志明的资金往来很多，其坚持不追加王志明参加诉讼，有虚假诉讼的嫌疑。 安中斌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1.判令泓建集团立即偿还安中斌借款本金600000元及利息（利息自2014年6月11日起至本金实际付清之日止，按年利率6%计算）；2.本案诉讼费由泓建集团负担。诉讼过程中，安中斌将第一项诉讼请求中的借款本金金额变更为540000元。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1.关于借款的情况。2014年6月11日，安中斌通过银行转账方式向户名为“江苏泓建集团有限公司驻乌鲁木齐办事处”的账户转款540000元。安中斌持有借条一份，借条载明：“今借到安中斌人民币陆拾万元整（￥600000.00元）注：此款转入江苏泓建集团公司驻乌鲁木齐办事处华夏银行账户中。今借人：王志明2014.6.11”。借条上“今借人”处加盖了“江苏泓建集团有限公司（新）”的印章。2.关于印章的情况。安中斌持有建筑设备租赁合同一份，出租方记载为斗城租赁站，承租方记载为王志明，使用地点记载为金科王家梁102团2连廊桥水乡，合同尾部出租方经办人由安中斌签字，承租方由王志明签字，并加盖了印文为“江苏泓建集团有限公司驻乌鲁木齐办事处”的印章。2018年4月18日，安中斌以建筑设备租赁合同纠纷为由起诉泓建集团，江苏省东台县人民法院向其发出了诉讼费预交通知单。江苏省东台市人民法院作出（2017）苏0981刑初529号刑事判决书，该刑事判决书载明“经审理查明：被告人王志明自2011年开始使用江苏泓建集团有限公司的资质在新疆承包建筑工程。2011年5月份左右，王志明私自刻制了两枚印文分别为‘江苏泓建集团有限公司（新）’‘江苏泓建集团有限公司320981000007’的印章，并在向他人借款、签订施工合同等过程中予以使用。2015年5月，江苏泓建集团有限公司发现被告人私刻印章遂向公安机关报案，王志明将两枚印章交给该公司。之后，王志明又私刻了一枚印文为‘江苏泓建集团有限公司（新）’的印章”。 一审法院认为，根据安中斌的起诉及泓建集团的答辩，本案的争议焦点为泓建集团是否应向安中斌承担还款责任。安中斌主张借条加盖了印文为“江苏泓建集团有限公司（新）”的印章，借款转账进入账户名称为“江苏泓建集团有限公司驻乌鲁木齐办事处”的账户中，且在借条上借款人处署名的王志明系泓建集团新疆办事处负责人王伟之子，即表明系泓建集团向其借款，应由泓建集团承担还款责任。首先，从借条的内容看，借款人处既有王志明的签名，亦加盖了印章。既有自然人的签名，又在自然人的签名之上加盖了公司印章，其法律含义有两种可能，一是自然人和公司共同借款，二是自然人系公司的法定代表人或负责人，其对外履行职务既在借条上签名又加盖公司印章。就本案而言，王志明不是泓建集团的法定代表人或负责人，不符合自然人代表公司履行职务的含义。除此之外，则应为自然人和公司共同借款的法律含义。但根据审理查明的事实可知，王志明私刻了三枚与泓建集团有关的印章，包括印文为“‘江苏泓建集团有限公司（新）’、‘江苏泓建集团有限公司320981000007’”的印章，其中第一枚印章印文与借条上加盖的印文相同，故此，该印章系由王志明私刻，因私刻印章系违法犯罪行为，不应对泓建集团产生拘束力，不能认定泓建集团与王志明共同作出了借款的意思表示。其次，从款项转入的账户来看，该账户户名为“江苏泓建集团有限公司驻乌鲁木齐办事处”，若无王志明的违法行为，该办事处以自己的名义从事民事活动，其民事责任应由泓建集团承担。但因王志明私刻泓建集团印章，其中一枚印章从印文内容来看系泓建集团的行政公章，不能排除王志明使用该枚印章开设以办事处为名义的银行账户。因此，该开设账户的行为不能必然认定系泓建集团所开立账户，也不能认定泓建集团实际控制使用了该账户。再次，从王志明的身份来看，如前所述，王志明并非泓建集团的法定代表人，同时，王志明亦并非泓建集团新疆办事处的负责人。安中斌主张王志明系泓建集团新疆办事处负责人之子，但未向一审法院提供任何证据予以佐证，且亦未向一审法院提供任何证据证明王志明得到了泓建集团授权向其借款，因此，王志明的借款行为不能代表泓建集团。另外，从江苏省东台市人民法院刑事判决书认定的事实来看，王志明与泓建集团亦并非全无关联，其于2011年起开始使用泓建集团资质承揽工程，双方存在资质使用与被使用的关系，因此，安中斌有一定理由相信王志明与泓建集团之间有所关联。但在此前提下，安中斌仍应尽到基本的注意义务，其向王志明提供借款时，明知王志明并非泓建集团的法定代表人，甚至并非泓建集团新疆办事处负责人，对于加盖的印文为“江苏泓建集团有限公司（新）”这一明显从外观形式上即不符合公章印文要求的印章未尽到基本的注意义务，轻信王志明可以代表泓建集团进行借款，其行为确有疏忽。在现有证据条件下，安中斌无充分证据证明泓建集团向其借款，应承担举证不能的法律后果，故对其要求泓建集团承担还款责任的诉讼请求，一审法院不予支持。经审判委员会讨论决定，依照《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诉讼证据若干问题的规定》第二条规定，判决：“驳回安中斌的全部诉讼请求。案件受理费9800元，由安中斌负担”。 二审期间，上诉人安中斌向本院申请调查令，其特别授权委托诉讼代理人赵敏律师接受本院指令后在华夏银行乌鲁木齐支行调取到以下新证据：存款金融交易明细查询、华夏银行对公明细对账单以及调查令回执，拟证明泓建集团驻乌鲁木齐办事处在华夏银行开设银行账户属实，该办事处于2014年7月28日向泓建集团转账250000元，双方存在对公账户的交易往来，泓建集团对办事处开设的银行账户知情，银行在开设对公账户时会严格审查相关所需资料，对公账户对外具有公示和公信力，安中斌已尽到应尽的审慎义务，办事处是泓建集团的下设机构，泓建集团应当承担案涉借款的偿还责任。本院组织当事人进行了质证，泓建集团认为，调查令回执显示未调取到办事处账户开户资料，不能证实该账户开户资料系用泓建集团真实公章办理；对银行交易明细查询的真实性有异议，该账号与安中斌提供的打款账号不一致，泓建集团未开立过建行乌鲁木齐经济开发区支行的银行账户，不排除王志明用私刻的公章开设账户的可能，即使通过办事处的银行账户确有打款到泓建集团的真实账户，也不能证实泓建集团就认可该账户以及开设了办事处账户，以上证据不能证明安中斌在出借款项时尽到了审慎义务，其存在严重的主观恶意，不属于善意无过错的相对人，故不构成表见代理。对本案当事人二审争议的事实，本院认定如下：对上述新证据的三性予以确认。根据银行交易明细和对账单的记载，2014年7月28日，在华夏银行乌鲁木齐支行开设的银行账户（户名：泓建集团驻乌鲁木齐办事处，账号：11×××56）向在中国建设银行股份有限公司乌鲁木齐经济开发区支行开设的银行账户（户名：泓建集团，账号：65×××30）转账250000元（保证金）。经二审查明的事实与一审法院查明的事实一致，本院予以确认。 本院认为，根据安中斌的上诉理由及泓建集团的答辩意见，本案二审的争议焦点是：王志明是否构成表见代理，泓建集团是否应当承担借款本息的支付责任；如应承担，借款本金及利息如何认定。 关于王志明是否构成表见代理的问题。首先，在案涉借款发生之前，安中斌与王志明（同时加盖有“江苏泓建集团有限公司驻乌鲁木齐办事处”印文的印章）因金科王家梁102团2连廊桥水乡项目的建设所需，签订了一份建筑设备租赁合同。庭审中，泓建集团对其依法设立泓建集团驻乌鲁木齐办事处的事实以及新疆廊桥水乡项目的真实性不持异议，结合（2017）苏0981刑初529号生效刑事判决书所确认的相关法律事实可知，王志明于2011年开始使用泓建集团的资质在新疆承包建筑工程，其在建筑设备租赁合同上加盖的“江苏泓建集团有限公司驻乌鲁木齐办事处”印章并不属于该刑事判决认定的王志明私自刻制的印章范围；其次，“江苏泓建集团有限公司（新）”这枚印章从2011年5月王志明私自刻制起至2015年5月左右上交泓建集团这一期间，除了加盖于案涉借款借条上外，还被王志明频繁使用于与他人签订施工合同、进行劳务费结算等事项中，安中斌出借的款项亦是通过网上银行直接转账支付至泓建集团驻乌鲁木齐办事处的对公账户；再次，从华夏银行乌鲁木齐支行调取的交易明细和对账单可以看出，接收安中斌借款的该银行账户与泓建集团在乌鲁木齐开设的对公账户具有资金往来，泓建集团对其驻乌鲁木齐办事处开设对公账户的事实应系明知。综上，即使王志明不是泓建集团的法定代表人或者泓建集团驻乌鲁木齐办事处的负责人，亦或借条上加盖的印文为“江苏泓建集团有限公司（新）”的印章于2018年1月被生效刑事判决认定为系由王志明私自刻制且其也因此违法行为被处以刑罚，但安中斌基于泓建集团设立驻乌鲁木齐办事处、廊桥水乡项目真实存在的客观事实以及泓建集团驻乌鲁木齐办事处银行账户的对外公信力，其在2014年6月出借款项之时有理由相信王志明能够代表泓建集团履行职务，安中斌尽到了自然人的基本注意义务，据此能够认定王志明的行为构成表见代理，泓建集团应当承担案涉借款本息的支付责任。关于借款本息的问题，虽然借条上载明的借款为600000元，但安中斌实际仅转账支付540000元，其亦自愿变更了本金部分的诉讼请求，本院对借款本金认定为540000元。安中斌主张从借款之日起按年利率6%支付利息，但借条上并无借款期限和利息计算标准的约定，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民间借贷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规定》第二十九条第二款“未约定逾期利率或者约定不明的，人民法院可以区分不同情况处理：（一）既未约定借期内的利率，也未约定逾期利率，出借人主张借款人自逾期还款之日起按照年利率6%支付资金占用期间利息的，人民法院应予支持”的规定，本院确定从安中斌起诉之日即2018年2月6日起至借款本金付清之日止按年利率6%计付资金占用期间的利息。泓建集团虽认为本案涉嫌虚假诉讼，王志明曾向安中斌转款百万余元故不排除借款已经偿还，但未提供证据予以佐证，应承担举证不能的不利后果，本院对其抗辩意见不予采纳。 综上所述，因二审出现新的证据，安中斌的上诉请求部分成立。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四十九条、第六十条、第一百零七条、第二百零六条、第二百零七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民间借贷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规定》第二十五条、第二十九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的解释》第九十条规定，判决如下： 一、撤销四川省遂宁市船山区人民法院（2018）川0903民初4739号民事判决； 二、江苏泓建集团有限公司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向安中斌偿还借款本金540000元及资金占用期间的利息，利息的计算方式为：以本金540000元为基数，从2018年2月6日起至本判决指定的本金给付之日止，以年利率6%为标准进行计算，若未按本判决指定的给付之日给付本金，资金占用期间的利息计算至本金付清之日止； 三、驳回安中斌的其他诉讼请求； 如果未按本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 一审案件受理费9800元，由江苏泓建集团有限公司负担。二审案件受理费9800元，由江苏泓建集团有限公司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康英 审判员  周歧 审判员  魏星 二〇一九年十一月四日 书记员  肖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