浙江省湖州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9）浙05民终1606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华夏银行股份有限公司湖州长兴支行，住所地长兴县雉城街道明珠路108-1至108-8号。 负责人：李庆伟，支行行长。 委托诉讼代理人：邱科星，公司职员。 委托诉讼代理人：管晓中，公司职员。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浙江三志纺织有限公司管理人，住所地湖州市太湖路1199号。 诉讼代表人：叶国庆，管理人负责人。 委托诉讼代理人：金秀娟，浙江银湖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林俊，浙江银湖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华夏银行股份有限公司湖州长兴支行（以下简称华夏银行长兴支行）与被上诉人浙江三志纺织有限公司管理人（以下简称三志公司管理人）请求撤销个别清偿行为纠纷一案，不服浙江省长兴县人民法院（2019）浙0522民初3461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9年10月18日立案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了审理，阅卷和调查、询问当事人，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华夏公司长兴支行的上诉请求：1.依法撤销（2019）浙0522民初3461号民事判决，改判驳回三志公司管理人的全部诉讼请求。2.诉讼费用由三志公司管理人承担。事实和理由：一、一审判决部分表述和逻辑错误。案涉贷款性质为贷款周转，并非借新还旧。华夏银行长兴支行是根据长兴县政府专题会议纪要要求对三志公司贷款予以周转，并非判决所述的拖延企业债务风险暴露时间，该行并无过错。若撤销三志公司归还华夏银行长兴支行利息行为，势必损害该行依法享有的收息权益，并损害政府公信力。二、三志公司归还贷款利息304786.11元属于正常还息行为，借款人于破产前6个月内同时正常归还其他银行贷款利息，并非个别清偿。借款人通过转账形式将利息金额存至华夏银行长兴支行指定账户，该笔利息存款为华夏银行长兴支行对借款人负有债务，根据破产法第四十条，债权人在破产申请受理前对债务人负有债务的，可以向管理人主张抵销。按照流动资金借款合同第9.2、9.3条之规定，华夏银行长兴支行有权从借款人在华夏银行任何营业机构直接扣收未还贷款本息，以此行使抵销权。 三志公司管理人辩称：本案事实清楚，证据充分。根据（2017）浙0522破申12号裁定书，三志公司于2017年11月27日经法院裁定受理破产；而在裁定受理之前的6个月内三志公司向华夏银行长兴支行还款283803.59元的事实清楚、证据充分，华夏银行长兴支行理应返还。结合评估报告、审计报告以及债权资料，三志公司早在2017年之前就达到资不抵债。《企业破产法》第三十二条规定，人民法院受理破产申请前6个月内，债务人有本法第2条第一款规定的情形，仍对个别清偿债权人进行清偿的，管理人有权请求人民法院子以撤销。三志公司的清偿款若是不支付给华夏银行长兴支行，该部款项就是债务人的财产，属于广大债权人可以要求参与分配的破产财产。《破产法》第三十二条的立法目的在于保护多数债权人的利益，只要是发生在人民法院受理破产申请前六个月内的，不论三志公司是否存在恶意，也不论三志公司实际清偿债权的人数占全体债权人数比例多少，只要是符合法律规定的个别清偿行为，对其他全体债权人造成损害的，即可以撤销。 三志公司管理人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1.撤销三志公司对华夏银行长兴支行个别清偿债务304786.11元的行为，并由华夏银行长兴支行返还个别清偿款304786.11元；2.案件诉讼费由华夏银行长兴支行承担。在一审审理过程中，三志公司管理人变更第1项诉讼请求为：撤销三志公司对华夏银行长兴支行个别清偿债务283803.59元的行为，并由华夏银行长兴支行返还个别清偿款283803.59元。 一审经查明认定事实如下：2017年1月18日，三志公司与华夏银行长兴支行签订《流动资金借款合同》一份，约定三志公司向华夏银行长兴支行贷款500万元，借期自2017年1月18日至2018年1月18日。2017年3月16日，三志公司与华夏银行长兴支行签订《流动资金借款合同》一份，约定三志公司向华夏银行长兴支行贷款500万元，借期自2017年3月23日至2018年3月15日。该二笔借款均为借新还旧。2017年11月23日，三志公司以不能清偿到期债务，并且资产不足以清偿全部债务为由向法院申请破产。2017年11月27日，法院裁定受理三志公司的破产清算申请，并于同日指定浙江银湖律师事务所担任管理人。华夏银行长兴支行于法院裁定受理破产申请前六个月内累计扣收三志公司贷款利息合计283803.59元（2017年6月21日至2017年11月21日期间）。2017年12月4日华夏银行长兴支行扣收贷款利息20982.52元。另查明，2017年10月25日，长兴县社会劳动保险委员会办公室工伤保险基金支出专户向三志公司转账支付杨锡工伤待遇报销款184981.99元；2017年11月10日，长兴县社会劳动保险委员会办公室工伤保险基金支出专户向三志公司转账支付候浩工伤待遇报销款439.1元；2017年11月21日，长兴县社会劳动保险委员会办公室工伤保险基金支出专户向三志公司转账支付沈剑棠工伤待遇报销款37958元。上述工伤待遇报销款中部分由华夏银行长兴支行扣划用于归还贷款利息。 一审法院经审理认为：案涉争议焦点为三志公司在破产清算案受理前六个月内向华夏银行长兴支行偿付利息的行为是否应予以撤销。《中华人民共和国企业破产法》第三十二条规定，管理人有权请求人民法院撤销债务人在破产申请受理前六个月内的个别清偿行为，其根本原因在于，此类个别清偿行为将减少债务人的财产，损害其他债权人的利益，导致破产法公平清偿的立法目的无法实现。因此，判断个别清偿行为是否应予撤销，应当将该行为是否会导致损害其他债权人利益的情形发生作为重要的考量因素。首先，从时间和性质上看，华夏银行长兴支行的扣收利息行为发生在三志公司破产清算案申请受理前六个月内，华夏银行长兴支行系三志公司的债权人之一，三志公司对华夏银行长兴支行的清偿，应属个别清偿行为；其次，经查证，三志公司当时涉及大量到期债务，而其资产不足以清偿全部债务或明显缺乏清偿能力；再者，三志公司对华夏银行长兴支行的个别清偿，导致其财产明显减少，严重损害了其他债权人的利益。对于华夏银行长兴支行提出的关于其按约扣划正常结算账户并无不当，属于主动扣息，并非三志公司主动清偿，是华夏银行长兴支行行使抵销权的抗辩，因三志公司当时经营陷入困境，面对大量到期债务，无闲置资金可用于存款，将款项汇至或留存在其在华夏银行长兴支行开立的账户目的主要是为归还贷款。故该院对华夏银行长兴支行该项抗辩不予采纳。对于华夏银行长兴支行提出的关于其响应政府、帮扶企业，未损害整体债权人利益的抗辩，借新还旧行为在效果上相当于给三志公司前一笔借款予以延期，但在某种程度上也掩盖了三志公司信贷资产质量的真实情况，推迟了企业债务风险的暴露时间。三志公司在不能清偿全部到期债务的情况下，对贷款利息予以清偿的行为，且该行为实际未使华夏银行长兴支行财产受益，故该个别清偿行为应予以撤销。华夏银行长兴支行因该个别清偿行为获得的283803.59元应予以返还三志公司管理人。考虑到归还贷款利息时，三志公司对自身经营陷入困境是明知的，其对该清偿行为被撤销存在过错，故案件诉讼费应由三志公司管理人承担。由于三志公司管理人提起诉讼的目的在于保全债务人财产，维护全体债权人利益，故三志公司管理人承担的诉讼费可作共益债务处理。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企业破产法》第二条第一款、第三十二条、第三十四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企业破产法＞若干问题的规定（一）》第三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企业破产法＞若干问题的规定（二）》第九条第一款之规定，判决：一、撤销三志公司于2017年6月21日至2017年11月21日期间对华夏银行长兴支行的个别清偿283803.59元的行为；二、华夏银行长兴支行给付三志公司管理人283803.59元，于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付清；如果未按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案件受理费2778.50元（已减半收取），由三志公司管理人承担。 二审中，上诉人华夏银行长兴支行和被上诉人三志公司管理人均未提交新证据。 经审理，二审查明的事实与原审认定的事实一致。 本院认为，本案的争议焦点为三志公司在破产清算案受理前六个月内向华夏银行长兴支行偿付利息的行为是否构成个别清偿。首先，破产撤销权制度设立的目的，在于维护债权人的整体利益，实现公平清偿的价值。通过对债务人相关行为的撤销，以保全债务人的责任财产，维护债权人之间的实质平等，实现破产财产在全体债权人之间的公平分配。《破产法》第三十二条规定，“人民法院受理破产申请前六个月内，债务人有本法第二条第一款规定的情形，仍对个别债权人进行清偿的，管理人有权请求人民法院予以撤销。但是，个别清偿使债务人财产受益的除外”。该条规定，表明了对债务人特定情况下的个别清偿行为应予以依法撤销的立法意旨。商业银行在依法维护金融债权过程中，应制定合理合规的风险控制和资产保全措施，充分评估《破产法》有关破产撤销权、抵销权规定对其相关风险控制和资产保全措施的影响，避免相关措施因违反《破产法》的规定而在债务人进入破产程序后被人民法院依法撤销情形的发生。本案中，三志公司由于涉及大量到期债务，其资产不足以清偿全部债务或明显缺乏清偿能力。华夏银行在二审中陈述：2014年12月，长兴县人民政府就曾召集相关银行、金融机构就债务危机处理进行协调；之后，三志公司贷款到期后，均是政府提供资金归还贷款，该行再发放下一笔贷款归还政府；三志公司在华夏银行的贷款总额在2014年政府协调会召开前为1000万元，到2017年总额仍是1000万元；从2014年至2017年11月期间，三志公司总共支付给华夏银行利息约200余万元。结合当事人的陈述及在案证据可以证明，三志公司在破产前六个月内已不能清偿到期债务，明显缺乏清偿能力。三志公司的付息行为导致该公司财产减少，且华夏银行长兴支行未能举证证明三志公司向其支付利息的行为使三志公司的财产收益。因此，三志公司向华夏银行长兴支行还款的行为符合《破产法》第三十二条规定之情形，属于《中华人民共和国企业破产法》规定的个别清偿行为。其次，关于华夏银行长兴支行扣收三志公司贷款利息合计283803.59元的行为是否属于债务抵销行为。首先，债务法定抵销需在依照法律规定或者按照合同性质可以抵销的前提下才能适用，三志公司在华夏银行账户中的存款虽系银行所负的债务，但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商业银行法》关于保护存款人存款安全的规定，华夏银行长兴支行不能以径行扣款的方式行使法定抵销权。其次，债务约定抵销需要双方对抵销事项协商一致，依据《流动资金借款合同》第九条的约定，华夏银行长兴支行从三志公司账户中直接扣款还贷，无需提前通知三志公司。因此，《流动资金借款合同》第九条的性质是三志公司在其应还贷款本息金额范围内委托华夏银行长兴支行划收其账户存款还贷的委托还款约定，并不符合《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一百条关于债务约定抵销的规定，不足以证明华夏银行长兴支行与三志公司之间存有约定抵销之合意，故华夏银行长兴支行不享有约定抵销权。综上，华夏银行长兴支行划收三志公司存款的行为本质上是三志公司的清偿行为，华夏银行长兴支行主张债务抵销缺乏事实和法律依据，不予支持。 综上所述，华夏银行长兴支行的上诉请求不能成立，应予驳回；一审法院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予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5557元，由华夏银行股份有限公司湖州长兴支行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蒋 敏 审判员 周 晓 审判员 江啸啸 二〇一九年十一月二十七日 法官助理席爽 书记员鲍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