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南省高级人民法院民 事 判 决 书（2019）湘民再479号再审申请人（一审被告、二审被上诉人）：湖南长大建设集团股份有限公司，住所地长沙市天心区芙蓉南路一段499号彩虹都家园办公楼1801-2001。法定代表人：何立伟，该公司董事长。委托诉讼代理人：陈美文，湖南骄阳律师事务所律师。委托诉讼代理人：蒋芳梅，湖南金州律师事务所律师。被申请人（一审原告、二审上诉人）：湖南裕天房地产开发有限公司，住所地长沙市雨花区中意一路498号。法定代表人：范湘，该公司经理。委托诉讼代理人：廖湘辉，该公司员工。再审申请人湖南长大建设集团股份有限公司（以下简称长大建设公司）因与被申请人湖南裕天房地产开发有限公司（以下简称裕天房产公司）建设工程施工合同纠纷一案，不服湖南省长沙市中级人民法院（2018）湘01民终4817号民事判决，向本院申请再审。本院于2018年12月18日作出（2018）湘民申2397号民事裁定，提审本案。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公开开庭审理了本案。再审申请人长大建设公司的委托诉讼代理人陈美文、蒋芳梅，被申请人裕天房产公司的委托诉讼代理人廖湘辉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裕天房产公司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1、裕天房产公司、长大建设公司于2010年11月24日签订的《施工承包意向协议书》及2014年9月23日签订的《公司债务和解协议》和《个人债务清偿协议》无效；2、长大建设公司返还裕天房产公司已支付的保证金利息858万元；3、长大建设公司按银行贷款利率支付自起诉之日到返还全部保证金利息之日期间的利息；4、本案诉讼费用由长大建设公司承担。一审法院查明的事实：2010年11月24日，裕天房产公司（建设单位、甲方）与长大建设公司（施工单位、乙方）签订《施工承包意向协议书》，约定：1、甲方拥有位于长沙市雨花区角，项目名称为裕天·国际商汇中心一期的开发权以及对该项目的经营权，乙方具有建筑施工企业国家特级总承包资质和一定的经济实力以及总承包该项目施工的愿望，甲乙双方达成本协议；2、甲方确保对该项目拥有合法的、完全的包括开发权、经营权等在内的各项权利，乙方承诺具备国家特级施工总承包资质，其项目经理亦具有一级资质，具有高层建筑施工经验（该项目须进入招投标程序，乙方负责组织与落实）；3、甲方要求并征得乙方同意，由乙方向甲方提供施工协议总承包履约保证金2000万元，本协议签署后，乙方必须在十五个工作日内将款付至甲方账户，并由甲方开具收款凭证；4、本协议签署后，由裕天房产公司法人代表王裕文以夫妻双方除公司外所有的其他个人资产对上述履约保证金提供无限担保，并承担连带责任；5、本协议签署后，且保证金到达甲方指定的账户之日起，甲方应支付乙方保证金利息，双方约定利息按月息1.5%计算（从保证金到达甲方指定账户之日算起），甲方退还保证金时，本息应一次性退还；6、本协议书为施工承包意向协议书，经招投标程序后，双方再签订施工承包合同，施工承包合同所有条款与本协议必须一致。上述协议书还约定工程概况、承包范围及内容、承包费用及单价、工期及工期保证、工程施工质量和验收、材料要求、工程管理、双方的权利义务、付款方式等事宜。之后，长大建设公司向裕天房产公司支付了履约保证金2000万元。裕天房产公司诉称因其需与案外人合作开发该项目，裕天房产公司（乙方）与长大建设公司（甲方）于2014年9月23日签订《公司债务和解协议》，约定：1、甲乙双方因建设工程施工合同（保证金）纠纷达成《和解协议》及其《补充协议》，乙方已支付甲方总债权数额50万元。现就债务清偿的具体事项达成协议；2、双方确认应支付甲方债务总额2808万元，支付前提条件：乙方全部土地无法院查封、冻结；乙方在本协议签订并生效后三个月内即2014年12月30日前将应付甲方债权总额2808万元一次性付清。乙方付清上述债务后，甲乙之间不再存在任何债权债务关系。如乙方未严格按照本协议约定期限向甲方清偿债务，自2015年1月1日起剩余债务还需按银行同期贷款利率四倍支付利息。2014年12月31日，裕天房产公司向长大建设公司支付808万元，2015年2月13日，裕天房产公司向长大建设公司支付1000万元，2015年11月3日，裕天房产公司向长大建设公司支付1000万元。裕天房产公司认为双方签订的《施工承包意向协议书》违反了法律强制性规定，应认定为无效，基于《施工承包意向协议书》的《公司债务和解协议》和《个人债务清偿协议》也应认定为无效，故诉至法院，请求依法裁决。另查明，1、2014年9月23日，裕天房产公司的法定代表人王裕文及案外人杨赛球（乙方）与长大建设公司（甲方）签订《个人债务清偿协议》，约定：（1）长大建设公司与裕天房产公司因建设工程施工合同（保证金）一案，在长大建设公司与裕天房产公司签订《公司债务和解协议》后，甲方同意乙方自愿代替裕天房产公司承担《债务和解及清偿协议》中未包含的债务；（2）债务确认：乙方同意向甲方偿还债务690万元，本协议签订后，对于上述债务，无论乙方是否向甲方偿还，甲方均不得以任何理由或依照本协议签订前的任何协议或裁决书要求长大建设公司偿还；（3）付款方式：乙方同意以上债务于2015年12月31日一次性付清。如乙方延期付款的，利息自2016年1月1日起全部按每年18%计算；（4）此前凡属牵涉到本协议各方的，即本协议签约方中的两方或多方签订的关于相关债权债务处理的协议除《公司债务和解补充协议》外全部终止，各方互不承担违约责任，相关权利义务均以本协议为准；2、长大建设公司未参与涉案诉争项目的招投标，涉案诉争项目的中标单位为湖南天御建设集团有限公司。一审法院认为，一、关于《施工承包意向协议书》。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建筑法》第十五条第一款，《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二百七十条、第二百七十五条的规定，建筑工程的发包人与承包人应当签订书面的建筑工程施工合同，合同内容应包括工程范围、建设工期、中间交工工程的开工和竣工时间、工程质量、工程造价、技术资料交付时间、材料和设备供应责任、拨款和结算、竣工验收、质量保修范围和质量保证期、双方相互协作等条款，明确双方的权利和义务。本案中，裕天房产公司、长大建设公司签订的《施工承包意向协议书》，从名称及约定的经招投标程序后双方再签订施工承包合同的内容可看出，该协议只能证明双方就裕天·国际商汇中心一期项目的施工达成意向，即以后该项目将由裕天房产公司发包、长大建设公司承包施工，是双方通过协商，就各自意愿达成一致认识而签订的书面文件。涉案《施工承包意向协议书》不具备《中华人民共和国建筑法》规定的建筑工程施工合同的性质，但该协议系双方当事人真实意思表示，结合审理查明的情况，一审法院认定相关保证金等条款对双方当事人具有约束力。故裕天房产公司诉称《施工承包意向协议书》违反了《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建设工程施工合同纠纷案件适用法律问题的解释》第一条第三款及《工程建设项目施工招标投标办法》第三、四条的规定，请求判决为无效，一审法院不予支持；二、关于《公司债务和解协议》。裕天房产公司、长大建设公司签订的《公司债务和解协议》系双方当事人真实意思表示，其内容不违反法律法规的强制性规定，合法有效，当事人均应严格遵守。裕天房产公司主张长大建设公司返还已支付的保证金利息8580000元及利息，缺乏事实和法律依据，一审法院不予支持；三、关于《个人债务清偿协议》。本案诉争的《个人债务清偿协议》的签订主体为案外人王裕文、杨赛球和长大建设公司，裕天房产公司请求判决《个人债务清偿协议》无效，不符合法律规定，故一审法院对其主张不予支持。综上，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八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的解释》第九十条之规定，判决：驳回裕天房产公司的诉讼请求。一审受理费71860元，由裕天房产公司负担。裕天房产公司上诉称：1、裕天房产公司与长大建设公司签订的《施工承包意向协议书》具备建筑施工合同的性质，但该合同违背了建筑工程招投标法的强制性规定，属无效合同。2、一审判决以裕天房产公司与长大建设公司签订的《施工承包意向协议书》，从名称及约定的经招投标后双方再签订施工承包合同的内容可看出，该协议足能证明双方就施工项目达成意向，而不具备建筑法规定的建筑施工合同的性质，明显认定的基本事实错误。3、裕天房产公司与长大建设公司签订的施工承包意向书，既约定了双方的意向的条件，又明确了正式施工承包合同的条款必须与意向协议书条款一致，存在双方事先恶意磋商合同条款和恶意串标，损害第三人利益的情形，严重违反了招投标法的强制性规定。请求撤销一审判决，改判支持裕天房产公司的全部诉讼请求，并由长大建设公司承担全部诉讼费用。长大建设公司辩称：1、本案《施工承包意向协议书》及《公司债务和解协议》系双方当事人真实意思表示，且不违反国家法律、行政法规的强制性规定，依法应当认定为合法有效的合同。2、从客观事实来看，长大建设公司并未中标该工程，因此，不存在恶意串通损害第三人利益的情形。另，《施工承包意向协议书》中有关经过招投标程序后双方再签订施工承包合同的约定恰好证明长大建设公司严格遵守建设工程招投标的相关规定。综上，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准确，请求驳回上诉，维持原判。二审中，双方当事人均未提交新的证据。裕天房产公司表示自愿放弃要求长大建设公司返还已支付的858万元利息的主张。二审法院查明的其他事实与一审判决认定的事实一致。二审法院认为，裕天房产公司与长大建设公司于2010年11月24日签订的《施工承包意向协议书》中就工程范围、建设工期、中间交工工程的开工和竣工时间、工程质量、工程造价、技术资料交付时间、材料和设备供应责任、拨款和结算、竣工验收、质量保修范围和质量保证期、双方相互协作等内容均进行了约定，该《施工承包意向协议书》具备建筑工程施工合同的性质。因《施工承包意向协议书》中约定的建设工程系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招投标法》规定必须进行招投标的项目，故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建设工程施工合同纠纷案件适用法律问题的解释》第一条关于“建设工程施工合同具有下列情形之一的，应当根据合同法第五十二条第（五）项的规定，认定无效：……（三）建设工程必须进行招标而未招标或者中标无效的”的规定，该《施工承包意向协议书》应认定为无效，一审法院认定该协议有效系适用法律错误，依法应予纠正。裕天房产公司与长大建设公司事后就保证金返还及利息支付达成的《公司债务和解协议》系基于《施工承包意向协议书》有效的前提下签订的，现因该《施工承包意向协议书》违反法律的强制性规定应认定为无效，基于该合同签订的《公司债务和解协议》亦无效，故对裕天房产公司提出的要求确认《公司债务和解协议》无效的主张，二审法院予以支持。双方签订的协议虽无效，但裕天房产公司基于无效协议收取的保证金应全额返还，保证金的资金占用利息损失亦应按中国人民银行同期贷款利率标准支付，截止至2015年11月3日，裕天房产公司向长大建设公司支付了2858万元，减去应返还的保证金本金2000万元外，裕天房产公司实际已向长大建设公司支付了858万元利息，明显超过了中国人民银行同期贷款利率标准，对超过部分长大建设公司依法应予返还，鉴于裕天房产公司已实际支付完毕，经二审法院做工作，其同意放弃该项主张，二审法院予以准许。对于裕天房产公司提出的要求确认《个人债务清偿协议》无效的主张，因裕天房产公司并非该协议的签订主体，故一审法院对其该项主张不予支持并无不妥。综上所述，裕天房产公司的上诉请求部分成立，应予支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之规定，判决如下：一、撤销湖南省长沙市雨花区人民法院（2017）湘0111民初8627号民事判决；二、确认裕天房产公司与长大建设公司于2010年11月24日签订的《施工承包意向协议书》无效；三、确认裕天房产公司与长大建设公司于2010年11月24日签订的《公司债务和解协议》无效；四、裕天房产公司自愿放弃多支付给长大建设公司的保证金利息损失，二审法院予以准许；五、驳回裕天房产公司的其他诉讼请求。一审案件受理费71860元，二审案件受理费71860元，由上诉人裕天房产公司负担57488元，长大建设公司86232元。长大建设公司申请再审称，本案中，申请人与被申请人双方并未以协议方式排除通过招标方式确定案涉项目的承包人，案涉项目也并非由申请人承包施工，且《施工承包意向协议书》第十八条关于“经过招投标程序后”的约定也可以看出，申请人严格遵守招投标相关法律规定，无排除涉案项目招投标程序的意思表示。故所签订《施工承包意向协议书》合法有效，二审判决认定该协议无效属适用法律错误。申请人与被申请人于2014年9月23日所签订《公司债务和解协议》与《施工承包意向协议书》系两份独立的协议，二审判决认定《公司债务和解协议》因《施工承包意向协议书》无效而无效，无法律依据。该两份协议书均系双方真实意思表示，不违反法律法规强制性规定，均属合法有效的协议。综上，请求依法再审并改判。裕天房产公司答辩称：1、裕天房产公司与长大建设公司签订的《施工承包意向协议书》具备建筑施工合同的性质，但该合同违背了建筑工程招投标法的强制性规定，属无效合同；2、《公司债务和解协议》不是对建筑工程已完成工程量的工程价款结算，而只是对涉案合同中2000万元保证金和利息的返还时间的变更，而这并未改变原合同的性质。所以，原《施工承包意向协议书》因违反法律的强制规定认定无效的情况下，基于该合同签订的《公司债务和解协议》亦应认定无效；3、《个人债务清偿协议》是基于《施工承包意向协议书》第三条的约定而签订，《施工承包意向协议书》是主合同，《个人债务清偿协议》是从合同，主合同无效，从合同亦无效。请求依法维持本案二审判决。再审期间，双方均未提交新证据，本院对原一、二审认定的事实予以确认。本院再审认为，本案争议的焦点是涉案的《施工承包意向协议书》、《公司债务和解协议》、《个人债务清偿协议》是否有效及如何处理由此产生的保证金利息等相关款项。（一）关于诉争双方签订的《施工承包意向协议书》的效力问题。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招标投标法》第三十二条规定：“投标人不得相互串通投标报价，不得排挤其他投标人的公平竞争，损害招标人或者其他投标人的合法权益，投标人不得与招标人串通投标，损害国家利益、社会公共利益或者他人的合法权益。”第四十三条规定：“在确定中标人前，招标人不得与投标人就投标价格、投标方案等实质性内容进行谈判。”本案中，诉争双方签订的《施工承包意向协议书》中就工程范围、建设工期、中间交工工程的开工和竣工时间、工程质量、工程造价、技术资料交付时间、材料和设备供应责任、拨款和结算、竣工验收、质量保修范围和质量保证期、双方相互协作等内容均进行了约定。实质上就是招标人与投标人就投标价格、投标方案等实质性内容进行了谈判。而且，该意向协议第十八条约定：“本协议书为施工承包意向协议书，经招投标程序后，双方再签订施工承包合同，施工承包合同所有条款与本协议必须一致。”该约定违反《中华人民共和国招标投标法》的相关规定，故原二审判决认定双方签订的《施工承包意向协议书》无效，并无不当。（二）关于诉争双方签订的《公司债务和解协议》的效力问题。经查，裕天房产公司（乙方）与长大建设公司（甲方）于2014年9月23日签订《公司债务和解协议》。该份协议是对《施工承包意向协议书》中涉及的2000万保证金及利息的返还重新达成的协议，该协议是独立存在的，与《施工承包意向协议书》没有主从关系。不能因为《施工承包意向协议书》无效而无效，是案涉双方当事人对自身民事权益的处分。且系双方当事人真实意思表示，其内容不违反法律法规的强制性规定，应合法有效。原审基于《施工承包意向协议书》无效，进而认定《公司债务和解协议》无效不当，应予纠正。裕天房产公司以《公司债务和解协议》无效为由要求长大建设公司返还其已支付的保证金利息及该款项产生的利息的诉讼请求不能支持。（三）关于《个人债务清偿协议》的效力问题。经查，2014年9月23日，裕天房产公司的法定代表人王裕文及案外人杨赛球（乙方）与长大建设公司（甲方）签订《个人债务清偿协议》，约定：（1）长大建设公司与裕天房产公司因建设工程施工合同（保证金）一案，在长大建设公司与裕天房产公司签订《公司债务和解协议》后，甲方同意乙方自愿代替裕天房产公司承担《债务和解及清偿协议》中未包含的债务；（2）债务确认：乙方同意向甲方偿还债务690万元。该协议是裕天房产公司的法定代表人王裕文及案外人杨赛球自愿代替裕天房产公司承担《债务和解及清偿协议》中未包含的债务的约定，是王裕文及案外人杨赛球对自身民事权益的处分。原审鉴于裕天房产公司并非该协议的签订主体，故对裕天房产公司要求确认《个人债务清偿协议》无效的主张不予支持，并无不妥。综上，长大建设公司申请再审的理由部分成立。依照《中《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零七条、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二）项之规定，判决如下：一、维持长沙市中级人民法院（2018）湘01民终4817号民事判决第一、二项；二、撤销长沙市中级人民法院（2018）湘01民终4817号民事判决第三、四、五项；三、驳回湖南裕天房地产开发有限公司的其他诉讼请求。一审案件受理费71860元，二审案件受理费71860元，共计143720元，由湖南裕天房地产开发有限公司负担。本判决为终审判决。审判长  涂晓晖审判员  王典良审判员  欧阳卓二〇一九年十一月十五日书记员  陶止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