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市高级人民法院行 政 判 决 书（2019）京行终5954号上诉人（原审原告）:恒大地产集团有限公司，住所地广东省深圳市南山区。法定代表人:时守明，总经理。委托诉讼代理人:明星楠，北京市万慧达律师事务所律师。委托诉讼代理人：鲁雪，北京市万慧达律师事务所律师。被上诉人（原审被告）：国家知识产权局，住所地北京市海淀区。法定代表人：申长雨，局长。委托诉讼代理人：李铁峰，国家知识产权局审查员。原审第三人：陈焕然，男，1970年5月25日出生，汉族，住广东省广州市天河区。上诉人恒大地产集团有限公司（简称恒大公司）因商标权无效宣告请求行政纠纷一案，不服北京知识产权法院（2018）京73行初4094号行政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9年7月22日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北京知识产权法院审理查明：一、诉争商标1.注册人：陈焕然。2.注册号：12682811。3.申请日期：2013年5月31日。4.商标专用权期限至：2025年2月13日。5.标志：6.核定使用商品（第25类）：服装；婴儿全套衣；游泳衣；鞋；帽；袜；手套（服装）；围巾；皮带（服饰用）；婚纱。二、被诉裁定：商评字[2018]第21252号《关于第12682811号“许家印”商标无效宣告请求裁定书》。被诉裁定认定，恒大公司并非主张“许某”姓名权的适格主体，其提交的证据中没有许某本人的授权，故恒大公司主张诉争商标的注册侵害许某的姓名权，从而违反2013年修订的《中华人民共和国商标法》（简称2013年商标法）第三十二条规定的理由应予驳回。诉争商标的注册未构成2013年商标法第十条第一款第（八）项所指的情形。恒大公司提交的证据不足以证明诉争商标的申请注册违反2013年商标法第四十四条第一款所述的“以欺骗手段或者其他不正当手段”的情形。原国家工商行政管理总局商标评审委员会（简称商标评审委员会）依照2013年商标法第四十四条第三款、第四十五条第二款和第四十六条的规定，裁定：诉争商标予以维持。三、其他事实商标行政阶段，恒大公司提交以下主要证据（复印件）：1.恒大公司于2018年1月22日出具的《董事长身份证明》，载明：许某同志，在本公司任董事长职务；2.企业信用信息报告，主要人员信息载明许某系董事长，法定代表人为时守明；3.关于许某及其所获荣誉、担任职务等信息的网页打印件；4.许某及恒大公司所获荣誉的照片、证明；5.在先案例。原审诉讼阶段，恒大公司补充提交以下证据：1.许某2018年4月18日出具的授权声明，显示其获知陈焕然注册诉争商标，认为系对其姓名权的侵犯，故授权恒大公司针对诉争商标提起无效宣告申请及后续诉讼程序，恒大公司有权委托律师及相关人士代理本案，后附其身份证复印件；2.国家图书馆检索报告；3.相关在先裁判。北京知识产权法院认为，一、关于诉争商标的申请注册是否构成2013年商标法第三十二条规定的“损害他人现有的在先权利”的情形。恒大公司主张的权利为姓名权。对于商标法已有特别规定的在先权利，按照商标法的特别规定予以保护；商标法虽无特别规定，但根据民法总则和其他法律的规定属于应予保护的合法权益的，应当根据该规定给予保护。姓名权作为自然人的一项人身权利，应由其自行行使，仅在特定情况下，可由利害关系人代为行使。行政阶段，恒大公司提交了《董事长身份证明》、企业信用信息报告仅能证明许某在当时在恒大公司任董事长职务，此种任职关系不能当然推定恒大公司有权代替许某行使其姓名权。被诉裁定认定恒大公司并非主张许某姓名权的适格主体，并无不当。原审诉讼阶段，恒大公司提交的许某于2018年4月18日出具的授权声明显示，许某仅授权恒大公司针对诉争商标提起无效宣告申请及后续诉讼程序并有权委托律师及相关人士代理本案，但并不包含相关的实体权利。根据该授权书内容亦无法推出诉争商标申请日之前恒大公司即继受取得了许某的姓名权。综上，恒大公司不具有依据2013年商标法第三十二条规定主张姓名权的在先权利人或利害关系人的主体资格，恒大公司的该项诉讼理由，应不予采纳。二、恒大公司提交的证据尚不足以证明诉争商标的申请注册存在2013年商标法第四十四条第一款规定的“以其他不正当手段”的情形，故恒大公司的该项诉讼理由，依据不足，应不予采纳。综上，北京知识产权法院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行政诉讼法》第六十九条之规定，判决：驳回恒大公司的诉讼请求。恒大公司不服原审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请求撤销原审判决和被诉裁定，判令国家知识产权局重新作出裁定。其主要上诉理由为：一、诉争商标的注册会导致相关公众基于许某与恒大公司的对应关系，而对恒大公司品牌体系产生不利影响，恒大公司作为许某的利害关系人即使没有获得授权亦有权主张许某姓名权。况且，恒大公司在诉讼阶段已提交许家印的授权声明，被诉裁定及原审判决未对诉争商标的申请注册侵害在先姓名权进行实质审查，属于漏审。二、许某在中国享有极高知名度，已与恒大公司形成特定的对应关系。陈焕然明知特定自然人姓名而采取盗用、冒用等手段申请注册诉争商标的行为已经损害了许家印的姓名权。三、陈焕然申请注册诉争商标系不正当利用许某个人声誉的商业价值来推销商品，不仅造成许某姓名权的损害，同时该行为也破坏了正常的商标市场秩序，已违反2013年商标法第四十四条第一款的规定。国家知识产权局、陈焕然服从原审判决。经本院审理查明，许某，男，现任恒大公司董事长。根据恒大公司提交的荣誉证书等显示，许某于2012年4月至2014年荣获第七届中华慈善奖等荣誉。恒大公司提交的国家图书馆文献显示，2006年开始，《南方日报》《山东商报》《房地产导刊》《中国品牌》《企业研究》《羊城晚报（全国版）》等多家报纸期刊，刊载介绍许某及其创立的恒大集团公司的文章87篇。恒大公司原审诉讼中提交许某的《授权声明》显示，“本人许某，本人获知自然人陈焕然在第25类‘服装’等商品上申请注册地12682811号‘许家印’商标，该商标申请行为明显是对本人姓名权的侵犯，因此本人特授权恒大地产集团有限公司针对该商标提起无效宣告申请及后续诉讼程序。恒大地产集团有限公司亦有权委托律师及相关人士代理本案件”。另查，根据中央机构改革部署，商标评审委员会的相关职责由国家知识产权局行使。本院认为，根据各方当事人的诉辩主张，本案二审的争议焦点在于：一、恒大公司是否有权作为本案利害关系人，以诉争商标的注册损害在先姓名权为由提起商标无效宣告申请；二、诉争商标的注册是否违反2013年商标法第三十二条关于“申请商标注册不得损害他人现有的在先权利”的规定；三、诉争商标的注册是否属于2013年商标法第四十四条第一款所指“以其他不正当手段取得商标注册”的情形。一、恒大公司是否有权作为本案利害关系人，以诉争商标的注册损害在先姓名权为由提起商标无效宣告申请2013年商标法第四十五条第一款规定：“已经注册的商标，违反本法第十三条第二款和第三款、第十五条、第十六条第一款、第三十条、第三十一条、第三十二条规定的，自商标注册之日起五年内，在先权利人或者利害关系人可以请求商标评审委员会宣告该注册商标无效。对恶意注册的，驰名商标所有人不受五年的时间限制。”恒大公司主张，诉争商标的注册会导致相关公众基于许某与恒大公司的对应关系，而对恒大公司品牌体系产生不利影响，恒大公司作为许某的利害关系人即使没有获得授权亦有权主张许某姓名权。况且恒大公司在诉讼阶段已提交许某的授权声明，有权作为本案利害关系人提出商标无效宣告申请。对此，本院认为，一方面，由上述法律规定可知，以诉争商标违反2013年商标法第三十二条规定为由提出无效宣告申请的主体，须为“在先权利人或者利害关系人”。对于“利害关系人”的范围，在现行法律法规未作出明确界定的情况下，宜从商标权无效宣告制度的立法本意出发，理解相关术语的含义。注册商标无效宣告制度的设立，旨在对原本依法不得作为商标使用、注册但因各种原因而已经获得商标注册的标志，或者以欺骗手段、其他不正当手段取得注册的商标，通过予以无效宣告的途径进行事后救济，该制度的功能价值体现在维护在先权利人和利害关系人的合法权益、防止恶意商标抢注、提高商标注册效率、维护商标注册管理秩序以及市场经济秩序。而将有权以诉争商标违反商标法第三十二条等相对条款为由提出商标权无效宣告申请的主体限定为“在先权利人或利害关系人”，其目的即在于在有效保障在先权利人和利害关系人维护自身合法利益与有效减少乃至避免为谋取不正当利益而恶意提出商标无效宣告的情形之间，寻求合理的平衡。另一方面，姓名权是《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简称民法通则）和《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明确规定的法定权利，它是指公民依法决定、使用或者依照规定改变自己姓名的权利，并有权禁止他人干涉、盗用、冒用，是自然人享有的人格权之一。此外，《中华人民共和国反不正当竞争法》第六条第（二）款规定，擅自使用他人有一定影响的姓名（包括笔名、艺名、译名等）引人误认为是他人商品或者与他人存在特定联系的，属于反不正当竞争法禁止实施的混淆行为。因此，“有一定影响的姓名”权益的保护，还基于该姓名与特定经营者形成了稳定的对应关系而蕴含了一定的经济利益，使得相关公众将该姓名与特定经营者提供的商品或服务相联系。特别是在目前的商业环境下，企业家往往基于品牌营销、广告成本等因素，将其个人与企业品牌整合推广，与其经营的企业和产品紧密相连。因此，企业家的姓名不仅代表着其个人的人格权，很大程度上也承载了其所管理的公司的企业形象和品牌价值。作为公司管理者的企业家，其姓名不仅代表其个人，也与公司及品牌相互影响乃至高度融合。因此，结合商标权无效宣告程序中保障在先权益、打击恶意抢注、维护商标注册管理秩序等立法要旨，以及姓名所包含的人身权利及经济利益的具体内容，在具体案件中，对于姓名权益的利害关系人的认定，宜从以下几个方面综合考量：一是申请主体与涉案姓名所涉自然人之间是否存在许可使用、合法继受等法律关系；二是申请主体与涉案姓名是否形成稳定的对应关系；三是申请主体所提起的申请商标权无效宣告行为，是否与涉案姓名的权利人的意思表示相冲突。具体到本案中，恒大公司提交了许某的身份证复印件等证据，可以证明许某对其姓名依法享有姓名权。原审诉讼期间，许某向恒大公司出具授权声明，授权恒大公司“针对该商标提起无效宣告申请及后续诉讼程序”，根据字面含义并籍此探究许某的本意，上述声明应当理解为不仅限于商标无效宣告程序上的授权许可，也包含许某在一定范围内允许恒大公司行使其姓名权的意思表示，此为其一。其二，根据在案证据显示，许某系恒大公司董事长，从2006年开始，《南方日报》《山东商报》《房地产导刊》《中国品牌》《企业研究》等众多报纸期刊媒体，陆续刊载介绍许某及其创立的恒大集团公司的文章87篇文章。可以证明相关公众将“许某”这一主体识别符号与许某本人密切相连外，还与恒大公司形成了相对稳定的对应关系。其三，在案证据能够证明恒大公司针对诉争商标提出无效宣告申请与许某本人的意思表示一致。因此，综合在案证据，恒大公司经许某的许可后，可以作为利害关系人针对诉争商标提出无效宣告申请的主张，进而维护许某的姓名权益。原审判决认定恒大公司无权作为本案利害关系人提出无效宣告申请的主张，依据不足，本院予以纠正。恒大公司的相关上诉理由于法有据，本院予以支持。二、诉争商标的注册是否违反2013年商标法第三十二条关于“申请商标注册不得损害他人现有的在先权利”的规定2013年商标法第三十二条规定：“申请商标注册不得损害他人现有的在先权利，也不得以不正当手段抢先注册他人已经使用并有一定影响的商标。”其中，“在先权利”包括姓名权。如前所述，商标法所述的“在先权利”，包括“民法通则和其他法律规定的属于应予保护的合法权益”，其不仅涵盖了“姓名”所承载的自然人的人格权，也涉及反不正当竞争法层面上通过规制行为人明知他人姓名而采取盗用、冒用等手段造成相关公众对商品或服务来源发生混淆误认的不正当竞争行为进而产生的“姓名权益”。前者强调对自然人人格尊严的保护，后者则侧重对造成相关公众混淆的不正当竞争行为的规制。本案中，根据在案证据，其一，基于许某作为恒大公司董事长在企业经营、公益宣传等活动中所获荣誉以及媒体宣传报道的情况，可以证明相关公众可将许某与许某本人及其所经营的恒大公司建立起对应关系。其二，结合许某及恒大公司的知名度情况，诉争商标核定使用的第25类“服装”等商品的相关公众看到“许家印”商品时，容易认为标有“许家印”商标的商品系来自于许某所经营的恒大公司，或认为其与许某、恒大公司存在特定联系。其三，根据在案证据中显示的许某及恒大公司所获得的较高知名度，同时考虑到陈焕然在商标行政阶段及诉讼阶段均未参与，未能对其使用“许家印”申请诉争商标作出合理解释。在此情况下，可以推定陈焕然在申请注册诉争商标时，明知许某系恒大公司董事长许某这一事实，具有较为明显的主观恶意。因此，诉争商标的申请注册属于擅自使用他人有一定影响的姓名，易导致相关公众的混淆误认，已构成对许某姓名权益的侵害，违反了2013年商标法第三十二条的规定。恒大公司的相关上诉理由具有事实及法律依据，本院予以支持。三、关于诉争商标的注册是否属于2013年商标法第四十四条第一款所指“以其他不正当手段取得商标注册”的情形2013年商标法第四十四条第一款规定：“已经注册的商标违反商标法第十条、第十一条、第十二条规定的，或者是以欺骗手段或者其他不正当手段取得注册的，由商标局宣告该注册商标无效；其他单位或者个人可以请求商标评审委员会宣告该注册商标无效。”本案中，恒大公司未提供证据证明诉争商标申请注册人存在2013年商标法第四十四条第一款规定的情形，在本院已适用2013年商标法第三十二条认定诉争商标应予以无效宣告的情况下，不再适用2013年商标法第四十四条第一款。故原审判决及被诉裁定对于在案证据不足以证明诉争商标存在2013年商标法第四十四条第一款规定情形的结论正确，本院予以支持。恒大公司以诉争商标的注册是否违反2013年商标法第四十四条第一款规定的上诉理由缺乏事实及法律依据，本院不予支持。因本案改判系因恒大公司在原审诉讼阶段提交许某的《授权声明》所致，故本案一、二审诉讼费用均应由恒大公司承担。综上所述，原审判决认定事实及适用法律不当，本院予以纠正。恒大公司的相关上诉理由部分成立，对其上诉请求，本院予以支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行政诉讼法》第七十条、第八十九条第一款第（二）项之规定，判决如下：一、撤销北京知识产权法院（2018）京73行初4094号行政判决；二、撤销原国家工商行政管理总局商标评审委员会作出的商评字[2018]第21252号《关于第12682811号“许家印”商标无效宣告请求裁定书》；三、国家知识产权局针对恒大地产集团有限公司就第12682811号“许家印”商标所提无效宣告请求重新作出裁定。一、二审案件受理费各一百元，均由恒大地产集团有限公司负担（均已交纳）。本判决为终审判决。审判长  苏志甫审判员  俞惠斌审判员  陈 曦二〇一九年十一月二十七日书记员  金萌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