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苏省扬州市中级人民法院民 事 判 决 书（2019）苏10民终2249号上诉人（原审被告）：张某，男，1995年1月17日生，汉族，户籍地江苏省东海县，现住江苏省扬州市广陵区。委托诉讼代理人：曹华、蒋茂军，江苏石塔律师事务所律师。上诉人（原审被告）：李某，男，1971年3月18日生，汉族，户籍地江苏省灌南县，现住江苏省扬州市广陵区。委托诉讼代理人：卞诗艺、张庆，江苏九如律师事务所律师。上诉人（原审被告）：扬州艾迪制药有限公司，住所地江苏省扬州市广陵区李典镇新坝吴桥。法定代表人：傅和祥，该公司董事长。委托诉讼代理人：夏苏蓉，江苏石立律师事务所律师。被上诉人（原审原告）:王某，男，1968年8月19日生，汉族，住江苏省淮安市楚州区。委托诉讼代理人：叶鹏，江苏长威律师事务所律师。被上诉人（原审被告）：中国电子系统工程第二建设有限公司，住所地江苏省无锡市蠡溪路888号。法定代表人：杨良生，该公司总经理。上诉人张某、李某、扬州艾迪制药有限公司（以下简称艾迪公司）与被上诉人王某、中国电子系统工程第二建设有限公司（以下简称中电二建公司）人身损害赔偿纠纷一案，不服江苏省扬州市广陵区人民法院（2018）苏1002民初3364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9年8月1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张某上诉请求：撤销一审判决，依法改判。事实和理由：1.张某是在艾迪公司厂区内作业，在该公司指示下开展雇佣活动，提供的是搬运劳务而不是一次性工作成果。双方建立劳务关系近四年，形成了长期稳定的雇佣关系，本次任务并非是艾迪公司临时性委托张某，艾迪公司应当承担赔偿责任。2.一审法院认定王某与张某成立义务帮工关系错误。王某为避免设备跌落受损而去扶顶设备，实际受益人、被帮工人应为艾迪公司。3.王某在扶顶设备过程中应当充分注意，预见相关风险。特别是在设备不稳，且孙某某离开去找垫板后仍未尽注意义务，其对自身安全持放任态度。一审判决王某不承担责任错误。王某辩称，1.吴庚龙在公安机关明确陈述“叉车司机就喊了货车司机过来帮忙扶着设备”，将设备转移至货车上不是王某的义务，王某仅负有将设备从艾迪厂区安全运输至指定地点的义务。因此，王某系无偿帮工。2.王某不存在任何过错。张某操作失误导致设备倾翻而伤人，王某在帮扶前根本不可能预见到意外发生。如果认定好意帮扶具有过错，明显与弘扬互帮互助的精神相违背，也与法律维护公平正义的原则相违背。李某辩称，事发时不在现场，经过和人员关系不清楚。艾迪公司辩称，我公司在陈述上诉理由时一并发表意见。李某上诉请求：撤销一审判决，依法改判。事实和理由：1.艾迪公司联系李某,李某因没时间就通知了张某，李某仅是将业务介绍给张某，没有直接参与，也未获得任何收益。且不存在李某将自有叉车交给张某操作经营，故李某不应当承担赔偿责任。2.王某既然承接了运输设备的业务，那就负有将设备运到货车上的义务，不存在无偿帮工行为。退一步讲，即使构成帮工，帮工行为的受益人也是艾迪公司。3.王某明知设备有倾斜可能，对自身安全未尽到审慎注意义务。设备侧翻时没有及时离开，反而用手推顶试图撑住设备，存在一定的过错。王某辩称，1.从张某在公安机关笔录中的陈述可以明显看出，张某系李某指派去艾迪公司完成叉车操作工作的。2.叉车作业是具有较大危险性的专业性作业。李某明知张某不具备资质，依然指示张某替其完成叉车作业，存在严重过错。3.王某没有将设备运到货车上的义务，将设备运到货车上应是叉车操作人的义务，否则艾迪公司就无需请叉车。4.王某自身无过错。张某辩称，同我方上诉理由。艾迪公司辩称，我公司在陈述上诉理由时一并发表意见。艾迪公司上诉请求：撤销一审判决，依法改判。事实和理由:1.一审认定艾迪公司承担55%的赔偿责任错误。第一，艾迪公司不应承担定作责任。李某以家庭所有的叉车承揽业务，并向艾迪公司出示并复印了驾驶员（李某妻子）的叉车操作证。帮扶行为不属于定作范围，艾迪公司不应当承担定作人责任。艾迪公司定作前审查了驾驶员操作证，后李某未经同意擅自转委托张某，艾迪公司对临时被转委托对象不具备审查义务和条件，选任责任应当由李某承担，损害责任亦应当由李某、张某承担连带责任。第二，艾迪公司没有安全保障义务。法律并未规定定作人对在其场所完成承揽业务的承揽人负有安全保障义务。承揽人非艾迪公司员工，并不遵循公司规章制度和操作规程，且叉车业务极具专业性，艾迪公司没有管理、组织、指示的义务，也没有能力和义务判断和制止违规作业。2.运行中的叉车存在危险是可预见的，王某明知而为危险行为，并最终导致损害发生，明显存在过错。3.应当对艾迪公司垫付的款项一并处理。艾迪公司不应当承担赔偿责任，王某应当退还垫付款项。其他损害尚未发生，先行扣留非法定责任和义务。一审判决未明确责任范围，导致实际侵权人未承担责任，需要对相关责任的性质是连带还是补充予以明确，并明确追偿范围。王某辩称，1.艾迪公司对实际叉车操作人员连普通审查义务都未完成，存在严重的选任过错。首先，艾迪公司联系李某完成叉车作业，而李某本人并没有叉车操作证。其次，李某将叉车作业交付张某时，艾迪公司甚至没有尽到一般审查义务。最后，即使复印了操作证，李某提供的是妻子的叉车操作证，艾迪公司应当察觉到叉车实际操作人与李某提供的驾驶员性别不一致。2.事故发生在工作日的艾迪公司厂区，该公司对范围内的经营性活动负有预防、制止违规作业等的安全保障义务。3.一审判决的赔偿责任比例正确。艾迪公司在履行赔偿义务后，可以另案向张某追偿。张某辩称，所有围绕设备产生的各种行为应该是完整的整体，各方都是为了艾迪公司的利益。艾迪公司未尽组织义务，在整个过程中未有专人现场组织。一审法院认为张某与王某存在帮工关系错误。李某辩称，李某将艾迪公司业务介绍给张某是无偿且善意的行为。李某既不是指派人，也不是中间人，未享受任何利益，不应承担任何责任。因为李某是无偿行为，所以在叉车资质审核方面不存在任何义务，仅仅因为双方系翁婿关系就认为李某明知张某无操作资质，缺乏证据。王某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判令被告连带赔偿截止2017年8月31日的各项损失647091元。一审法院认定事实：1.王某从事个体经营货物运输，面向社会随机承揽货物运输业务，车辆挂靠在扬州潇睿物流有限公司，持有有效的行车、驾驶证照。2.李某、张某（二人系亲戚关系）均从事个体经营叉车业务，各自面向社会随机承揽叉车搬运业务，二人均无叉车操作资格证书。3.2017年4月28日，艾迪公司需从本市广陵区李典的厂区拆卸部分机器设备装运至本市邗江区新甘泉路的厂区内安装调试；中电二建公司派遣其两名工作人员孙某某、吴某某协助进行上述设备的安装调试等工作。上述设备拆卸后，需用叉车移动、搬运出厂房并装上货车，艾迪公司工作人员即联系了经营叉车业务的李某，李某因本人没有时间，就告知也经营叉车业务的张某去承接艾迪公司的该笔业务，张某随即驾驶李某家庭所有的叉车前往艾迪公司。4.同日，王某承接了艾迪公司的设备运输业务，负责将上述设备从艾迪公司广陵区李典厂区装车运输至邗江区新甘泉路厂区。5.同日下午3时许，张某驾驶叉车将一台设备从艾迪公司的一处厂房里叉起，准备搬运至停放在厂区内不远处的王某的货车处装车，王某和中电二建公司的孙某某、吴某某一起协助扶着叉车上所叉起的设备。因所叉起的设备不稳定，孙某某示意张某停下来调整方向重新叉，并随即离开去找垫板，张某未停车，王某和吴某某分别在叉车两侧一边一人继续扶着设备随叉车前行。张某驾驶叉车行至王某的货车边上，在缓慢将设备升起装车过程中，设备发生摇晃并向王某一侧倾斜，王某用双手推顶设备试图撑住但未果，设备迅即倾倒将王某重重地压在地上。张某立即下车查看，并很快操作叉车将设备从王某身上叉起。随后王某被送至医院救治。艾迪公司垫付医药费570005.49元，张某垫付款项4200元。6.关于王某截止2017年8月31日的各项损失，一审法院确认如下：（1）王某的伤情经武警医院、苏北医院、南京军区总医院等处治疗，有相应发票和诊疗记录等证明，计发生医疗费559279元；王某自费购买人血蛋白费用25020元；另有救护车（含过路费）计1450元；上述三项合计585749元。王某所主张的武警医院治疗费10000元，其未提供相应发票，一审法院不予确认，其可在取得凭据后另行主张。（2）王某受伤后累计住院治疗116天，其分别主张住院期间伙食补助费和营养费2320元、1740元均在合理范围内，一审法院予以认可。（3）王某的误工费，结合其个体经营货物运输的身份，一审法院参照道路运输行业标准酌定为21500元。（4）王某主张截止2017年8月31日计125天护理费12500元，根据其提供的护理费、伤情程度和正在治疗的具体案情，该项费用应为必要支出，结合目前护理费的行情，一审法院酌定为10000元。（5）王某治疗期间发生的交通费、住宿费等以及其他合理、必要的支出，根据其提供的证据，结合其多次转院、长期住院治疗等实际案情，一审法院酌定为4500元。上述各项损失，合计625809元。一审法院认为，王某、张某分别使用各自的运输工具，按照艾迪公司的定作、指示完成自己的工作、交付劳动成果；中电二建公司派遣的孙某某、吴某某亦是按照艾迪公司的指示提供相应服务；王某、张某、孙某某、吴某某与艾迪公司均为平等主体之间发生的民事法律行为、不存在人身依附性，王某、张某、中电二建公司与艾迪公司分别构成承揽合同关系。王某诉称其与艾迪公司构成雇佣关系、张某辩称其与艾迪公司构成雇佣关系的主张均不能成立。张某操作叉车搬运设备过程中，由王某与孙某某、吴某某共同扶着前行，王某、孙某某、吴某某的该行为系无偿的帮工行为，不属于王某和中电二建公司各自承揽业务的范围。无证据证明张某曾明确拒绝王某的帮工，故根据人身损害赔偿司法解释的规定，帮工人王某因帮工活动遭受的人身损害，应由被帮工人张某承担赔偿责任。无证据证明王某、孙某某、吴某某在扶设备过程中存在行为不当或其他过错，故王某对自身的损害后果不应承担责任，中电二建公司不应对王某的损害后果承担赔偿责任。李某明知张某无操作叉车的资质，却将自有的叉车交给张某操作、经营，对其中的风险缺乏应有的认识和防范。张某在叉车作业活动过程中发生事故，致王某人身损害，李某对王某的损害后果的发生具有一定过错，应承担与其过错程度相应的赔偿责任。根据案情，一审法院酌定李某对王某的损害后果在15%范围内承担赔偿责任。在艾迪公司与张某的承揽关系中，艾迪公司对承揽人张某的叉车作业资质未进行必要的审查，属于定作人对定作、指示或者选任的过失；且事故发生的时间、地点为工作日期间的艾迪公司厂区内，艾迪公司对该范围内的经营性活动负有预防、制止违章作业等损害行为发生的安全保障义务；综上两点因素，艾迪公司应承担与其过错程度相应的赔偿责任。根据案情，一审法院酌定艾迪公司对王某的损害后果在55%范围内承担赔偿责任。综上所述，在本案中，张某承担625809元全部的赔偿责任，李某在93871元范围内、艾迪公司在344195元范围内分别承担赔偿责任。艾迪公司、张某已垫付款项应予抵扣赔偿款。艾迪公司的垫付款额王某予以确认，在抵扣后尚余225810元（取整），鉴于王某伤情严重、仍在治疗中，该剩余垫付款项王某可以暂不向艾迪公司返还，待治疗稳定或新发生的费用明确后双方再行结算；张某述称其为王某垫付医药费4万余元，但未提供证据，一审法院根据王某的自认确认为4200元，此后张某如取得垫付4万余元的证据，对超出4200元的部分可另行主张抵扣。与垫付款抵扣后，张某需给付赔偿款277414元，李某在93871元范围内承担给付义务，艾迪公司无需给付。李某、中电二建公司经一审法院合法传唤无正当理由拒不到庭，依法可以缺席判决。一审法院判决:一、张某于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给付王某赔偿款277414元；李某在93871元范围内向王某承担赔偿义务；二、驳回王某的其他诉讼请求。如果未按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案件受理费3535元，由王某负担135元（王某多预交的诉讼费1059元一审法院予以退还）、张某负担3400元（张某负担之款于判决生效后十日内向一审法院交纳）。二审期间，各方当事人未提供新证据。二审审理查明的事实与一审查明的事实无异，本院依法予以确认。经各方当事人确认，本案二审的争议焦点为：1.一审法院对各方当事人关系的认定是否准确；2.一审法院对本案赔偿责任比例的认定是否准确；3.艾迪公司的垫付款应如何处理？关于第一个争议焦点，本院认为，首先，关于张某与艾迪公司成立承揽关系还是雇佣关系。一般来说，承揽关系不指定工作场所、不提供劳动工具或设备，不限定工作时间，劳动行为及过程可以由承揽人自主支配，只要向定作人支付工作成果即可，合同标的表现为物化的劳动成果。而在雇佣关系中，由雇主向雇员提供各种劳动条件，主要有劳动场所、劳动工具和相关的劳动资料等，劳动行为及过程由雇主安排。雇员按照雇主的指示、要求进行劳务活动，劳务行为本身便是合同的标的。本案中，张某是自带工具（叉车）前往艾迪公司，其向艾迪公司提供的是将设备通过叉车运输到指定位置的劳动成果，在此过程中其是自行工作，艾迪公司与其之间并无控制和隶属关系。张某在公安机关也自述“我是干个体的，今天下午是我岳父接到活，他通知我去艾迪药业去干活的”。因此，张某和艾迪公司双方之间形成的是承揽关系而非雇佣关系。其次，承揽工作本身具有独立性，承揽人一般是依靠自己的技能独立完成工作。因此，王某帮忙扶着设备的行为是在帮助张某完成其承揽的工作任务，而非共同完成承揽任务，故王某与张某形成帮工关系。最后，王某和中建二电公司分别在设备运输和调试方面各自向艾迪公司交付工作成果，分别与艾迪公司成立承揽关系。综上，一审法院对各方当事人的法律关系认定准确。关于第二个争议焦点，本院认为，《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十二条规定，“二人以上分别实施侵权行为造成同一损害，能够确定责任大小的，各自承担相应的责任;难以确定责任大小的，平均承担赔偿责任。”侵权责任法对连带责任的适用有明确规定，不应随意扩大。本案中，张某虽然是直接侵权人，但王某的损害后果是由于叉车方、厂方及受害人自身的多方原因共同造成，缺一不可，各方当事人应承担按份责任。理由如下：首先，张某在自身无操作资质的情况下承揽叉车业务，在作业过程中违反操作规程，并最终导致王某受害。其作为被帮工人和直接侵权人，具有重大过失，应承担50%的赔偿责任。李某在接到艾迪公司任务后，由于自身没有时间，将该任务转委托给无资质的女婿张某，存在一定的过错，应承担10%的赔偿责任。其次，艾迪公司作为定作人，选任无资质的李某从事叉车业务，在张某到达艾迪公司后，该公司未检查张某是否具有资质，存在选任过失。在设备的搬运过程中，由于有现场多组承揽人，艾迪公司也没有安排专门人员进行适当管理，确保现场的整体安全，未尽到合理限度范围内的安全保障义务。根据其过错程度，本院酌定其承担30%的赔偿责任。最后，王某作为成年人且长期从事运输工作，应当注意到搬运本案设备过程中存在的风险。其对自身安全存在疏忽大意，具有一定的过错，故应自担10%的责任。因此，对于王某在本案中的损失625809元，应当由张某承担312904.5元（扣除垫付款4200元，张某还需承担308704.5元），李某承担62580.9元，艾迪公司承担187742.7元（可从已垫付的570005.49元中扣减），其余损失由王某自负。关于第三个争议焦点，本院认为，王某伤情较重，目前仅主张了前期医疗费和误工等费用，后续医疗费及可能产生的伤残赔偿金等相关费用尚未主张。对于艾迪公司剩余的垫付款，鉴于该公司在后期诉讼中需要继续承担相应的赔偿责任，故可在后续诉讼中进行结算。综上所述，张某、李某、艾迪公司的上诉理由部分成立，一审法院对赔偿责任的承担形式及比例认定错误，应予更改。本院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六条、第十二条、第十六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人身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六条、第十条、第十四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的规定，判决如下：一、维持江苏省扬州市广陵区人民法院（2018）苏1002民初3364号民事判决第二项；二、撤销江苏省扬州市广陵区人民法院（2018）苏1002民初3364号民事判决第一项；三、张某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给付王某赔偿款308704.5元；四、李某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给付王某赔偿款62580.9元；五、扬州艾迪制药有限公司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给付王某赔偿款187742.7元（已履行）。一审案件受理费3535元，由王某负担353.5元，张某负担1767.5元，李某负担353.5元,扬州艾迪制药有限公司负担1060.5元。二审案件受理费3535元，由张某、李某、扬州艾迪制药有限公司各负担1178元（取整）。本判决为终审判决。审判长 韩 杰审判员 周 冰审判员 朱恩松二〇一九年十一月十五日书记员 李 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