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南省长沙市中级人民法院民 事 判 决 书（2019）湘01民终12876号上诉人（原审原告）：田易安。委托诉讼代理人：周超，湖南云天律师事务所律师。委托诉讼代理人：温定军，湖南云天律师事务所律师。被上诉人（原审被告）：董宇。委托诉讼代理人：黄小锋，广东正大联合律师事务所律师。委托诉讼代理人：肖田仁，广东正大联合律师事务所实习律师。上诉人田易安因与被上诉人董宇买卖合同纠纷一案，不服湖南省长沙市雨花区人民法院（2019）湘0111民初6657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审理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田易安不服一审判决，上诉请求：（一）撤销一审判决,改判支持田易安的全部上诉请求。（二）请求判令董宇承担全部诉讼费用。事实与理由：（一）一审法院对涉案车辆买卖合同的效力认定错误。董宇向田易安出售的阿斯顿马丁车辆系违法车辆,双方订立的买卖合同明显违反法律的禁止性规定,应认定无效。根据查明的事实,董宇将明知被杭州市下城区人民法院已查封的被执行车辆出售给田易安,该行为违反法律的强制性规定,且车辆来源不明。董宇涉及非法交易,其行为涉嫌触犯《刑法》第三百一十四条所规定的“非法处置查封、扣押、冻结的财产罪”。（二）一审法院判决错误。1、双方当事人之间的买卖合同应认定为无效,根据《合同法》第五十八条之规定,一审法院应当在认定合同无效的基础上,就过错责任进行分析,并据此判决。结合本案的证据,董宇应当就合同无效承担主要责任。2、从本案查明的事实分析,无论合同是否有效,涉案车辆被扣押主要责任都应由董宇承担。首先,董宇明知涉案车辆被人民法院查封且进入执行程序,无法正常上路行使,但却未告知田易安。其次,董宇交付的是无法正常使用的车辆,不能满足田易安购买正常上路行驶的目的。在标的物交付不合格的情况下,标的物毁损灭失的风险不应由田易安承担。第三,查看双方当事人的微信聊天记录,均没有显示田易安此前已知车辆是人民法院查封且无法正常行使。第四,涉案车辆被交警部门扣押及被杭州市下城区人民法院依法执行的责任并不在田易安,而是董宇的工作人员胡军违法驾驶,并在未经田易安同意直接在交警部门作出放弃车辆的声明,导致车辆灭失。因此,即便合同有效,那么车辆灭失的责任也是董宇所致。（三）一审法院事实查明不清,导致本案的错误判决。1、一审法院对董宇代田易安办理的临时车牌是否真实未依法查明。根据从交警部门调取的证据材料显示,涉案车辆一直有真实的车辆牌照,但是董宇并没有交付田易安。而且车辆办理的所谓临时牌照也完全是假的。根据《机动车登记规定》第四十五条之规定,机动车具有下列情形之一,需要临时上道路行驶的,机动车所有人应当向车辆管理所申领临时行驶车号牌:(一)未销售的;(二)购买、调拨、赠予等方式获得机动车后尚未注册登记的;(三)进行科研、定型试验的;(四)因轴荷、总质量、外廓尺寸超出国家标准不予办理注册登记的特型机动车。涉案车辆并不具有申领临时号牌的条件，董宇代田易安办理的临时牌照也是假的。2、一审法院遗漏了董宇违法出售被法院查封车辆并获取非法利益这一事实。根据查明的事实,董宇向田易安出售的阿斯顿马丁系非法车辆,交易不应受法律保护。庭审中,董宇承认就涉案车辆获取了10余万元的差价。如果该部分非法利益得到保护,那么人民法院就相当于鼓励更多的人通过各种渠道去获取、倒卖已被人民法院查封、扣押的车辆,获取非法利益。被上诉人董宇辩称：（一）关于原审判决。1、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予维持。2、一审判决遗漏以下事实：（1）一审判决仅查明“车辆被扣后，双方一直友好协商”，但具体细节却未见记载，比如：田易安从未主张董宇是欺诈，也不以“未能过户等为由”主张合同无效。董宇提交证据第26-30页显示：田易安不仅主动和相关人员公关活动（喝酒吃饭），甚至要董宇提供假合同。为了取出车辆，田易安同意支付公关费解决。这些细节充分证明田易安对于交易标的“使用权”的瑕疵是有充分的认识。（2）田易安在起诉时称“董宇在其不知情的情况下擅自处置车辆被扣事宜，导致车辆损失”。但从董宇提供的微信记录可以看出，田易安是和董宇工作人员一起去处理的，董宇工作人员是按照田易安的指示签笔录的（田易安担心安全问题，不愿意出面）。（3）在涉案车辆被扣后，田易安仍然找董宇受让使用权有瑕疵的劳斯莱斯幻影、法拉利等，并按时支付使用费，证明田易安知悉及认可这种瑕疵使用权的受让方式。（二）田易安的诉讼请求应驳回，具体为：第一条、田易安、董宇之间是超豪车瑕疵使用权交易合同。1、董宇不是从事二手车销售的主体。从微信记录可以看出，双方多次确认董宇提供诸如抵押车的债权转让及各种瑕疵使用权等居间服务。董宇用于宣传的微信朋友圈内容也大部分注明不能过户，只能瑕疵使用等。2、田易安从事微商及业务销售，主观目的不是购买二手豪车，而是通过使用豪车来提升营销形象。（1）田易安多次表明其用车目的就是提升形象。（2）田易安多次确认其经济条件有限，买不起二手豪车。（3）即使案涉车辆被扣后，田易安仍然通过董宇，用类似方式受让使用权有瑕疵的劳斯莱斯幻影等。（4）田易安多次表示案涉车辆等车可放在董宇处，她需要宣传及显摆时才使用。（5）微信聊天记录显示，田易安清楚抵押车、裸车（查封车）、水车（走私车）、正常二手车的差别。可见，田易安在明知的情况下，仍然购买瑕疵使用权，应风险自担。3、双方的交易本质是超豪车瑕疵使用权交易。（1）双方都知悉及确认交易不产生过户的后果。（2）交易价款与二手车交易差异巨大。本案的交易金额为35万元，仅为正常案涉车辆二手车市场价格的五分之一左右。（3）正常二手车交易后，车辆使用没有任何限制，但案涉车辆仅能通过“临时牌”使用。第二条、田易安知悉董宇行业及案涉车辆的特点，董宇亦充分告知风险。1、董宇微信朋友圈都是宣传诸如抵押车的债权转让及瑕疵使用权等，而田易安主动寻求交易。2、田易安最初受让的宝马车使用权就是抵押车的使用权，不能过户。3、董宇明确告知，田易安亦清楚涉案车辆为裸车（违法未处理，逾期未年审，查封锁定，不能过户，没有转让合同）。4、车辆被扣后，田易安从未主张董宇是欺诈。5、田易安最先受让宝马车的瑕疵使用权，随后又受让涉案车辆瑕疵使用权，涉案车辆被扣后，田易安仍找董宇受让使用权有瑕疵的劳斯莱斯幻影等，并支付使用费。第三条、案涉交易合同已履行完毕。双方当事人在风险充分告知的前提下，达成合意，田易安支付35万元对价款，董宇交付车辆使用权。第四条、涉案车辆被扣，属于交易固有风险所致。1、本案超豪车瑕疵使用权价值在于远远低于正常二手车的价格，风险在于使用期限。2、田易安使用过程中要求董宇维修保养，已与原瑕疵使用权交易合同没有关联。第五条、即使涉案合同无效，田易安主张返还对价款和损失的诉请亦不应得到支持。1、董宇以26.5万元的对价取得案涉车辆瑕疵使用权，35万元转让给田易安，仅仅取得8.5万元的价差。2、案涉车辆被扣属于交易固有风险所致。3、田易安先后使用宝马车45天，阿斯顿马丁56天，已经享有远远超过其支付35万元的价值。田易安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1、请求判令确认田易安与董宇之间订立的二手车阿斯顿马丁的买卖合同无效（变更前为解除田易安与董宇之间订立的二手车阿斯顿马丁的买卖合同）；2、请求判令董宇返还田易安支付的购车款350000元整；3、请求判令董宇赔偿田易安的损失6600元；4、判决董宇承担本案全部诉讼费用。一审法院认定事实：董宇从事二手车买卖。2018年8月7日，田易安添加董宇为微信好友，并各自表明真实姓名。同日，田易安通过微信向董宇询问购买豪车相关事宜，包括车辆品牌、型号、车况、价格、性价比、付款方式、是否可以上牌、是否可以过户等。2018年8月15日，田易安与董宇通过微信聊天达成一致，从董宇处购买一辆宝马525Ｌｉ轿车，价格14万元，没有涉及车辆上牌、过户问题。自2018年9月14日起，田易安又通过微信与董宇不断联系，询问二手车阿斯顿马丁车辆颜色、价格、付款方式、车牌、临时牌照真假的价格及真假的区别、临时牌照允许行使的范围、性价比等，2018年10月10日，田易安与董宇通过微信确认，从董宇处换购一辆阿斯顿马丁轿车，价格35万元（包含之前已付宝马车价款14万元），同样没有涉及车辆上牌、过户问题。2018年12月5日，案涉车辆阿斯顿马丁因胡军在长沙市岳麓区的岳麓大道路口实施未随车携带驾驶证、上道路行驶的机动车未按规定定期进行安全技术检验的、不按规定投保机动车第三者责任强制保险的、上道路行驶的机动车未悬挂机动车号牌的违法行为，被长沙市公安局交通警察支队机动大队强制扣留。之后，田易安认为董宇作为车辆的出卖方，将已被人民法院查封，无法正常使用且无权处分的车辆出售给田易安，且因为董宇的工作人员在驾驶该车辆外出进行维修过程中，未随车携带驾驶证及悬挂号牌的违法行为，导致车辆被扣，田易安购买车辆的使用目的无法实现。要求董宇赔偿，双方协商未果，田易安遂起诉至法院，请求判如所请。本案在开庭审理前，田易安撤回对长沙市雨花区车都二手车行的起诉，一审法院予以准许。另查明，1、案涉车辆阿斯顿马丁车牌号为浙Ａ×××××，车架号：ＳＣＦＥＫＢＤＬＯＣＧＣ16012，机动车所有人胡雄，被杭州市下城区人民法院查封，2019年1月9日，长沙市公安局交通警察支队机动大队移交杭州市下城区人民法院扣押。2、董宇为案涉车辆办理车辆临时牌照系受田易安委托，并由田易安支付相应费用。3、2018年12月5日，胡军因违法驾驶案涉车辆被查扣，系董宇受田易安委托安排其去维修保养、更换轮胎的路途中，维修保养、更换轮胎费用由田易安支付。一审法院认为，一、关于合同效力。《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十条规定，当事人订立合同，有书面形式，口头形式和其他形式。第十一条规定，书面形式是指合同书、信件和数据电文（包括电报、电传、传真、电子数据交换和电子邮件）等可以有形地表现所载内容的形式。本案中，田易安与董宇通过微信聊天形式就购车事宜反复沟通、协商后达成一致，订立车辆买卖合同，系双方当事人真实意思表示，其内容不违反国家法律、行政法规的强制性规定，合法有效。二、关于交易风险。《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一百三十三条规定，标的物的所有权自标的物交付时起转移，但法规定或者当事人另有约定的除外。第一百四十二条规定，标的物毁损、灭失的风险，在标的物交付之前由出卖人承担，交付之后由买受人承担，但法律另有规定或者当事人另有约定的除外。本案中，双方的微信聊天记录表明，董宇已告知田易安案涉车辆不能办理过户登记和交易的风险，田易安亦清楚董宇所出卖车辆的行规，应推定田易安知道董宇对案涉车辆只有使用权，没有所有权，田易安订立合同的目的就是为了获得案涉车辆使用权，故双方没有约定案涉车辆须办理过户登记手续。田易安交纳定金，董宇交付车辆，田易安接受车辆、支付全部对价后，双方的买卖合同关系即告完成，田易安在车辆使用过程中被查扣的风险，并非董宇违约或侵权所致，不应当由董宇承担。田易安要求董宇返还购车款、赔偿损失，于法无据，一审法院不予支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十条、第十一条、第六十条、第一百三十三条、第一百四十二条之规定，判决：驳回田易安的诉讼请求。本案受理费6649元，因适用简易程序减半收取3324.5元，由田易安负担。本案二审中，上诉人田易安、被上诉人董宇均未提交新证据。本院查明的事实与一审法院查明的事实一致。本院认为，本案的争议焦点是涉案合同的法律效力。上诉人田易安主张涉案买卖合同无效，被上诉人董宇认为涉案买卖合同本质为超豪华车瑕疵使用权交易合同。《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总则》第一百五十三条规定：违反法律、行政法规的强制性规定的民事法律行为无效，但是该强制性规定不导致该民事法律行为无效的除外。《二手车流通管理办法》第十二条规定：二手车卖方应当拥有车辆的所有权或者处置权。二手车交易市场经营者和二手车经营主体应当确认卖方的身份证明，车辆的号牌、《机动车登记证书》、《机动车行驶证》，有效的机动车安全技术检验合格标志、车辆保险单、交纳税费凭证等。本案中，田易安、董宇交易的涉案阿斯顿马丁车在交易前已被杭州市下城区人民法院查封冻结，不能进入流通领域作为二手车销售。根据田易安、董宇的聊天记录，双方均未提及涉案车辆的过户、保险、技术检验标志、机动车登记证书等信息，说明双方当事人对涉案车辆不能进行买卖及无法过户等情况是明知的。田易安、董宇的买卖行为，违反法律的强制性规定，严重阻碍人民法院的执法活动，侵犯其他社会主体的合法权益，涉案买卖合同无效。董宇认为涉案合同系超豪华车瑕疵使用权交易，无事实依据，本院不予支持。《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八条规定：合同无效或者被撤销后，因该合同取得的财产，应当予以返还；不能返还或者没有必要返还的，应当折价补偿。有过错的一方应当赔偿对方因此所受到的损失，双方都有过错的，应当各自承担相应的责任。前文已述及，双方当事人的买卖合同因违反法律的强制性规定而无效，因涉案车辆系已被杭州市下城区人民法院已查封冻结的车辆，该车辆已经由长沙市交警支队交由杭州市下城区人民法院扣押处置，该车辆不能再被田易安、董宇占有及使用，田易安购买涉案车辆支付的35万元系其产生的实际损失。对于该损失的承担，本院分析如下：第一、董宇应承担主要赔偿责任。董宇作为涉案车辆的出售方及二手车经营主体，应对车辆来源、车辆性质、能否销售等进行认真审查。依据已查明的事实，其在从他人处获得涉案车辆时，未核实车辆权属、车辆来源以及是否可交易等情况，严重违反法律强制性规定。从双方当事人陈述、涉案车辆交易过程（微信记录）、董宇朋友圈截图等证据分析，董宇长期未按法定规范销售二手车，且其明知相应行为不合法。董宇对涉案买卖合同无效具有主要过错，应承担主要责任。第二、田易安应自负部分损失。田易安作为二手车买方，应认真核查出卖方资质、涉案车辆来源及车况、权属是否存在瑕疵等。依据查明的事实，田易安多次在董宇处购买二手车，均未涉及车辆过户等情况，明显不合常理；田易安在交易过程中从未要求核实涉案车辆来源及权属是否存在瑕疵，明显不合常理；从双方当事人交易信息来分析，涉案交易价格明显畸低，不合常理；田易安接受的涉案车辆存在未按规定年检、未投保交强险、未悬挂机动车号牌等明显权属及使用瑕疵，但田易安仍驾驶涉案车辆上路行驶，违反法律强制性规定。田易安对买卖合同无效应承担次要责任。结合双方当事人的过错程度，本院酌情确定董宇应承担60%的损失，其应赔偿田易安210000元，剩余损失由田易安自行承担。综上所述，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但适用法律不当。上诉人田易安的上诉理由，部分成立。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之规定，判决如下：一、撤销湖南省长沙市雨花区人民法院（2019）湘0111民初6657号民事判决；二、董宇自本判决之日起10日内支付田易安210000元；三、驳回田易安的其他诉讼请求。如果未按本判决指定的期限履行金钱给付义务，应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一审案件受理费6649元，减半收取3324.5元，由田易安负担1330元，由董宇负担1994.5元；二审案件受理费6649元，由田易安负担2660，由董宇负担3989元。本判决为终审判决。审判长  刘应江审判员  罗艳华审判员  高 进二〇一九年十一月二十七日法官助理曾慧红书记员刘培附相关法律条文：《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二审人民法院对上诉案件，经过审理，按照下列情形，分别处理：（一）原判决、裁定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的，以判决、裁定方式驳回上诉，维持原判决、裁定；（二）原判决、裁定认定事实错误或者适用法律错误的，以判决、裁定方式依法改判、撤销或者变更；（三）原判决认定基本事实不清，裁定撤销原判决，发回原审人民法院重审，或者查清事实后改判；（四）原判决遗漏当事人或者违法缺席判决等严重违反法定程序的，裁定撤销原判决，发回原审人民法院重审。原审人民法院对发回重审的案件作出判决后，当事人提起上诉的，第二审人民法院不得再次发回重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