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东省济南市中级人民法院民 事 判 决 书（2019）鲁01民终9624号上诉人（原审被告、反诉原告）：宋珉，男，1952年8月16日出生，汉族，退休职工，住济南市。委托诉讼代理人：刘珂，国浩律师（济南）律师事务所律师。委托诉讼代理人：明奇，国浩律师（济南）律师事务所律师。被上诉人（原审原告、反诉被告）：王令华，男，1956年10月2日出生，汉族，住济南市。委托诉讼代理人：宋克成，山东布朗律师事务所律师。委托诉讼代理人：张振，山东布朗律师事务所实习律师。上诉人宋珉因与被上诉人王令华合同纠纷一案，不服济南市市中区人民法院（2019）鲁0103民初868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9年10月22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宋珉上诉请求：1.请求撤销一审民事判决；2.依法改判王令华向宋珉偿还借款51.8万元；撤销双方于2018年10月26日签订的《协议书》；驳回王令华的诉讼请求；3.一、二审诉讼费用由王令华承担。事实和理由：一审法院认为“宋珉并没有报警或采取其他措施，而是主动约王令华要求其本人于当日下午到医院协商并签订协议书”，从而认定案涉合同是宋珉的真实意思表示，并驳回宋珉的反诉请求，认定事实不清，适用法律错误。一、案涉2018年10月26日《协议书》的签订，是王令华恶意胁迫的结果，且协议内容显失公平，应当予以撤销。1.“胁迫”指受要挟下作出违背真实意思表示的情况，其认定重点在于是否处于“要挟”的影响环境中，而非必须当下实施暴力行为。2018年10月25、26日，王令华及家属连续两日前往宋珉病房吵闹、辱骂，证人冯福雪也在《证人证言》中表示：“她吵闹的大概意思就是要宋珉给钱，不给不行，不给就不走”。可以想象，如宋珉仍拒绝对方的索款要求，王令华还会继续作出过激行为。王令华这种要挟影响是持续的，并非随着王令华家属的离开就结束了。原审法院认为王令华家属于10月26日上午在病房吵闹，当日下午才签署《协议书》，判断《协议书》的签订属于宋珉真实意思表示，该等认定系对《合同法》第54条片面、机械的理解，与立法本意相悖。只要要挟的影响存在，宋珉就处于被胁迫的环境中，在此情况下做出违背真实意思表示的行为，即为受胁迫做出的行为。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贯彻执行若干问题的意见》第69条：“以给公民及其亲友的生命健康、荣誉、名誉、财产等造成损害或者以给法人的荣誉、名誉、财产等造成损害为要挟，迫使对方作出违背真实的意思表示的，可以认定为胁迫行为。”证人冯福雪在其证言中提到：“不给70万你就别想治病，你想活下去就得给钱”，宋珉住院记录也可证明，宋珉血小板数量由2019年10月26日的80左右迅速降至50左右（宋珉患有骨髓增生异常综合症，系白血病前期，血小板低于50将危及生命），足以证明王令华以给宋珉的生命健康造成损害为要挟迫使其在《协议书》上签字，故《协议书》确系受胁迫签订，依法应当予以撤销。2.报警并非认定胁迫行为的必备要件。报警是对抗胁迫行为的一般措施，但需考虑宋珉的特殊性。根据宋珉病例以及证人证言，王令华家属实施胁迫行为时，宋珉已住院一年左右，且“刚在心内科做了一个心脏手术……出现过几次病情危重的情况”，就在《协议书》签署当日上午，宋珉“气的脸色发青，浑身哆嗦”，且“血压很高，心率很快”，已经不具备自行采取措施的能力，且不报警是医院工作人员出于稳定就医秩序作出的决定，不能等同于宋珉的决定。原审法院以“宋珉并没有报警或采取其他措施”作为判定理由缺乏依据。3.《协议书》的签订不仅存在“胁迫”情形，其协议内容也是显失公平的，宋珉有权予以撤销。本案发生的背景系双方于2014年3月28日签署《协议书》，约定合作在海南省万宁市兴隆农场投资建房，后因建设手续不全导致上述房产无法办理房产证，故王令华要求将投资款全部撤回。上述合作建房行为是宋珉与王令华共同所为，应当共同承担投资不利的风险，现王令华胁迫宋珉签署《协议书》，将己方资金全额返还，相当于将上述风险由宋珉独自承担，显失公平。4.宋珉从未与王令华就《协议书》内容进行协商，原审法院认定事实不清。宋珉从未同意向王令华退还投资款。10月26日上午，王令华亲属再次来宋珉病房辱骂、吵闹，宋珉只好以王令华本人不在场为由暂缓事态发展，但王令华立即于当日下午来到病房，并自行书写《协议书》要求宋珉签字，表示如不签字还会继续吵闹，导致宋珉最终迫于王令华的长期要挟作出违背真实的意思表示。原审判决称“宋珉主动约王令华要求其本人于当日下午到医院协商并签订协议书，这应系宋珉综合考虑后做出的决定…”属于认定事实不清，应当予以纠正。二、宋珉向王令华支付的51.8万元系出借款，并非退还的项目投资款，故王令华应当向宋珉返还上述款项。2016年6月，王令华以在加拿大买房需要偿还按揭贷款为由，要求卖掉合建房产退还投资款，宋珉并未同意。但因王令华声称已经交了购房定金，如违约会损害自己在国外的信誉，宋珉念及与王令华的多年交情，为帮助王令华偿还贷款低价卖掉了自己一套房产，将所卖房款51.8万元出借给了王令华，同时明确告知王令华双方签署的上述《协议书》继续履行。现王令华非但不偿还上述借款，反而歪曲解释为上述款项是宋珉退还的投资款，违反诚实信用原则。在王令华未提供合法证据的情况下，原审法院将51.8万元借款与投资款相混淆，属于认定事实不清，应当予以纠正。王令华辩称,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请求驳回上诉，维持原判。一、证人证言不足以证明王令华与宋珉发生吵闹。二、王令华前期投资124.8万元，2016年6月经双方多次协商，宋珉已经同意王令华退伙，先返还了51.8万元，并承诺剩余73万元于2016年年底退还，双方不存在任何的胁迫。三、即使双方在2018年10月26日上午发生争吵，宋珉也不享有撤销的权利。因宋珉主动约王令华于当日下午签订协议书，争吵时间与签订协议书时间不一致，协议书是在宋珉没有受到胁迫情况下签订的。四、宋珉支付的51.8万元系退还的投资款，并非出借款。王令华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1.依法判令宋珉返还投资款70万元；2.依法判令宋珉支付利息（自2019年1月1日起，以70万元为基数，按照年息15%支付利息，直至本金付清为止）；3.律师代理费3万元由宋珉承担；4.诉讼费用、保全费用由宋珉承担。宋珉向一审法院提出反诉请求：1.请求判令撤销宋珉与王令华于2018年10月26日签订的《协议书》；2.请求判令王令华承担宋珉因本案支付的律师费用38000元；3.本案所有诉讼费用由王令华承担。一审法院认定事实：2014年3月28日，王令华（乙方）与宋珉（甲方）签订协议书一份，该协议书主要约定以下内容：协议书双方就甲方购买海南省万宁市兴隆农场五十四队民用宅基地共同承担开发住宅建筑项目建设相关事实宜达成如下协议：一、宋珉于2013年11月25日首先购买了兴隆农场五十四队的一志农用农用宅基地做双方共同合作的前提条件……。二、项目开发事宜双方经友好商定，以上土地与院落南侧的东西方向双方拟建一座三层联体民用两户型别墅，占地约350平，院内建花园用地1150平方米……。三、开发与建设原则1.依据双方确定并认同的由山东同圆设计院提供的设计图纸共同开发和建设该民宅。施工期间图纸的改动及院内布局的调整须经双方认可；2.建设的质量与效果和寻找施工队伍的谈判与监理完全由甲方负责；3.所有投资项目按照甲乙双方各占50%的比例分摊费用。包括施工费、材料费。土地购买费用、往返机票、食宿等相关的一切费用，由甲方提供票据及相关证据。……5.投资项目的决算由甲方提供详细决算表双方予以确认。乙方投资金额按每个月30万计划，汇款至甲方工商卡。……五、自由买卖原则按照院落和民房共有居住权、使用权、房屋产权各半原则，甲乙双方有自由选择卖给第三方和甲乙相互买卖的权利。任何一方不得干涉另一方进行转让、出售、出租等进行商业性经营活动。出售、出租价格由当事人根据市场情况确定（无论转让或出租、出售应按照优先甲乙方原则进行）。六、产权与使用权终止原则1.产权与使用权终止应按国家相关文件政策规定的最终期限终止双方的合同。如发生房屋土地收加回国有，其全部补偿资金按各半分配；2.双方产权投资人如发生不测，可以书面形式确定继承人继续享有产权和该房屋使用权。双方土地使用权至少为50年。如发生了双方都不可抗力的政府行为因素或者由国家相关文件以导致不能使用该住宅，并得到各种合法权益分配完毕后双方才能最终终止此协议；3.使用期间如遇商机需作其它项目的使用应由双方共同商定论证后签订另外协议进行补充。2018年10月26日，王令华（乙方）与宋珉（甲方）再次签订协议书一份，主要内容如下：双方依据2014年3月28日共同签订在兴隆农场54队投资建设的两处别墅合同订立本协议。乙方在此项目共投资124.8万元，2016年已退还给乙方51.8万元，该项目投资剩余73万元。双方协商同意甲方保证于2018年12月31日前一次性将此款退还给乙方（退款按柒拾万元整执行）。如甲方逾期不如退款该资金，必须按年息的15%支付利息。（从2019年1月起计算）超期一个月乙方有权追诉甲方一切法律一经济的赔偿责任。以上规定待甲方退款完成之后，双方原先签订的兴隆协议自动终止。双方亦不再追究任何形式的责任。一审法院认为，王令华与宋珉原系朋友，应属情谊深厚，才会出现两人于2014年3月28日达成在海南共同开发住宅建筑项目的协议书。但随着情势变更，双方出现分歧和争议，2018年10月26日上午，出现王令华的家人在被告宋珉生病住院期间在病房吵闹令人唏嘘的情形。2018年10月26日下午，王令华与宋珉再次签订协议书，王令华依此诉至本院要求宋珉向其支付协议书约定的投资款及相应利息，而宋珉则主张该协议书系王令华乘人之危、其受胁迫的情况下签订的，故要求撤销该协议书。2018年10月26日下午，王令华与宋珉签订的协议书是否是存在乘人之危的情形下是本案处理问题的关键。乘人之危，是指行为人利用他人的为难处境或紧迫需要，强迫对方接受某种明显不公平的条件并作出违背真实意思表示，也就是说，不法行为人乘人之危要求受害人订立合同，受害人明知对方在利用自己的危难或急迫而获得利益，但陷于危难或出于急迫需要而订立了合同。本案中，王令华的家人于2018年10月26日上午在宋珉生病住院的病房吵闹，医院方、宋珉或其家人均可以报警或采取其他相应的措施，以保护其权益。然，宋珉并没有报警或采取其他措施，而是主动约王令华要求其本人于当日下午到医院协商并签订协议书，这应系宋珉综合考虑后做出的决定，是其真实的意思表示，而非情不得已、处于危难或急迫的情形下订立的合同。双方做为曾为胜似兄弟的好朋友，王令华的家人在宋珉生病住院期间在其住院的病房内吵闹，该做法实为不妥，对宋珉的身心造成一定程度的困扰和烦闷。但如宋珉以该协议书系乘人之危的情况下签署的，不是其真实意思表示，证据不够充分，故对其要求撤销2018年10月26日签订的协议书的主张，一审法院不予支持。王令华与宋珉于2018年10月26日签订的协议书不违反法律、法规定的强制性规定，合法有效。当事人应当按照约定全面履行自己的义务。双方签订协议书后，宋珉未按协议书的约定履行，故对王令华要求宋珉返还剩余投资款70万元及支付利息的要求，有事实和依法依据，一审法院予以支持。双方在协议书中对律师费的负担没有明确约定，故对王令华主张由宋珉承担律师费用，没有事实及法律依据，不予支持。综上，一审法院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四条、第五十五条、第六十条规定、第一百零七条、第一百零九条、第一百一十三条规定，判决：一、宋珉于判决生效之日后十日内返还王令华投资款70万元；二、宋珉于判决生效之日后十日内向王令华支付利息，以70万元为基数，自2019年1月1日起至付清之日止，按照年息15%计算；三、驳回王令华的其他诉讼请求；四、驳回宋珉的反诉请求。如果未按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案件受理费10800元，财产保全费4520元，案件反诉受理费750元，由宋珉负担。二审中，宋珉提交2017年6月3日与张洪林签署的协议书一份，证明因其看病需要钱，将鲁A8A969车低价卖掉。王令华质证称，该证据与本案没有关系。对于该证据，本院认为，与本案无关联性，不予采信。一审法院认定事实属实，本院予以确认。另，二审中，宋珉申请撤回第二项上诉请求中的“改判王令华向宋珉偿还借款51.8万元”。本院认为，对于王令华与宋珉于2018年10月26日签订的协议书，宋珉主张该协议书系王令华乘人之危、胁迫宋珉签署，且内容显失公平，故要求撤销该协议书。《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总则》第一百五十条规定，一方或者第三人以胁迫手段，使对方在违背真实意思的情况下实施的民事法律行为，受胁迫方有权请求人民法院或者仲裁机构予以撤销。该法第一百五十一条规定，一方利用对方处于危困状态、缺乏判断能力等情形，致使民事法律行为成立时显失公平的，受损害方有权请求人民法院或者仲裁机构予以撤销。本案中，王令华的家人于2018年10月26日上午在宋珉病房吵闹，宋珉要求王令华本人来解决问题，当日下午，双方签订了涉案协议书。根据上述法律规定，结合查明的案件事实，本院难以认定宋珉是在迫不得已、处于危困状态或缺乏判断能力的情形下签订的协议书。宋珉的该项主张，证据不够充分，本院不予支持。签订协议书后，双方应当按照约定全面履行自己的义务。宋珉未按约定履行，应当承担相应的违约责任。故一审法院判令宋珉返还王令华投资款70万元及支付利息并无不当，本院予以维持。另，宋珉申请撤回关于“改判王令华向宋珉偿还借款51.8万元”的上诉请求，本院予以准许。综上所述，宋珉的上诉请求不能成立。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规定，判决如下：驳回上诉，维持原判。二审案件受理费10800元，由宋珉负担。本判决为终审判决。审判长  马立营审判员  何菊红审判员  李逢春二〇一九年十一月二十五日书记员  邢春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