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建省高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9）闽民终214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星空航拍（福州）文化传媒有限公司，住所地福建省福州市仓山区建新镇金山大道618号金山工业区桔园洲园65号楼4层工业厂房B区02室。 法定代表人：张兴，该公司总经理。 委托诉讼代理人：梁圣彤，福建秦岚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国靓，福建秦岚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原审被告）：成都伦索科技有限公司，住所地中国（四川）自由贸易试验区成都高新区天府三街219号2栋8、9、10、14、17楼。 法定代表人：杨达，该公司总经理。 委托诉讼代理人：郝东杰，河南今鼎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杨达，男，1987年9月18日出生，住四川省郫县。 委托诉讼代理人：郝东杰，河南今鼎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星空航拍（福州）文化传媒有限公司（以下简称星空航拍公司）因与上诉人成都伦索科技有限公司（以下简称伦索公司）及被上诉人杨达侵害作品信息网络传播权纠纷一案，不服福建省福州市中级人民法院（2018）闽01民初326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9年2月11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公开开庭进行了审理。上诉人星空航拍公司的法定代表人张兴及委托诉讼代理人梁圣彤、国靓，上诉人伦索公司及被上诉人杨达的共同委托诉讼代理人郝东杰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星空航拍公司上诉请求：1.撤销福州市中级人民法院（2018）闽01民初326号民事判决书；2.改判伦索公司立即删除VJ师网站上侵害星空航拍公司涉案作品著作权的涉案视频；3.改判伦索公司、杨达赔偿星空航拍公司经济损失100万元及制止侵权所支出的合理费用8900元；4.本案一审、二审诉讼费用全部由伦索公司、杨达承担。事实和理由：（一）本案在诉讼过程中，伦索公司网站上仍然存在诸多侵犯星空航拍公司著作权的短片视频作品被上传并销售，一审法院在认定侵权事实及计算损失赔偿依据时，没有对该情形予以充分考虑，导致认定事实不清，依法应予以纠正。伦索公司网站上除了涉案几名用户上传了被诉侵权视频并进行销售外，还存在其他诸多用户上传及销售涉案作品，该事实在一审庭审中也被当场发现并予以认可。伦索公司直至今日仍然未完全删除涉案侵权作品，其主观恶意明显。另外，星空航拍公司在一审中出具的证据材料也证实了伦索公司网站上涉案作品的下载次数、时间长短都远超过星空航拍公司所主张的下载次数的３倍。一审法院没有综合考虑上述情形，没有考虑涉案作品艺术性、独创性与社会影响力以及伦索公司侵权过错程度恶劣、侵权持续时间长久、侵权传播范围广泛、侵权性质和侵权后果严重等情形，导致一审认定事实不清，判决数额明显过低。（二）一审法院判决赔偿数额过低，没有支持上诉人的维权费用，仅以20%划分伦索公司帮助侵权责任，无法弥补星空航拍公司的损失及合理支出，也违背了加大知识产权保护力度的要求和司法精神。伦索公司在其网站纵容用户上传、销售侵权视频并从中获利，在侵权性质上所起的作用远大于其他用户侵权。一审法院没有认识到以网络销售方式侵权的恶劣性，对伦索公司帮助侵权责任认定为20%，违背了法定赔偿制度设立的初衷，也违背了《著作权法》的价值取向,不符民事侵权赔偿中弥补受害人损失、赔偿衡平的原则，使著作权人的权益无法得到实质保护。（三）对于伦索公司以网站传播销售他人视频的侵权方式，应依法予以严厉的惩罚。 伦索公司及杨达共同答辩称，（一）伦索公司是网络服务提供者，涉案作品是否侵权并非显而易见，伦索公司已经尽量避免侵权行为的发生，尽到了较高的注意义务，不构成帮助侵权。伦索公司作为网络服务提供者，本身不上传任何作品，网站上的所有作品包括本案所涉及的作品均由第三方自主上传分享，伦索公司并未实施被控侵权行为，一审法院对此也予以了认可。网络服务提供者对网络用户上传到其网站中的作品没有主动进行审查的义务，只有在其明知或者应当知道他人上传的作品构成侵权仍然不采取相应措施时，才应承担赔偿责任。涉案作品没有任何知名人物形象或其他可以辨识的特征，其本身是否侵权并非显而易见，网站无法作出直接的判断，一审法院认为伦索公司未尽到审核义务不当。伦索公司提供的证据表明其已经尽到了较高的注意义务，无需对涉嫌侵权作品承担赔偿责任。伦索公司在收到法院传票后，立即根据星空航拍公司提供的相关信息及时对涉案上传者的作品进行了审查，并将涉嫌侵权的作品全部删除下架，伦索公司没有造成侵权行为的扩大，不构成帮助侵权。（二）一审法院认定的赔偿数额为20万元没有事实及法律依据，判赔数额过高。本案中的证据能够证明伦索公司网站上的作品均系上传者自主上传、定价，经统计涉案作品出售共计1181元，伦索公司从中也仅获得20%，即236.2元作为网站维护费用，并未获取任何高额利益。因此即使在构成侵权的情况下，伦索公司也仅就236.2元承担赔偿责任。另外，一审法院在未查明实际侵权行为的前提下，直接酌定帮助侵权的赔偿数额为20万显然是没有任何事实及法律依据的。综上，请求驳回星空航拍公司的上诉。 伦索公司上诉请求：1.撤销福州市中级人民法院（2018）闽01民初326号民事判决书，改判驳回星空航拍公司的诉讼请求；2.本案一审、二审诉讼费用由星空航拍公司承担。事实和理由：（一）一审法院认为伦索公司未尽到相应的审核义务，具有明显的过错，应承担帮助侵权的责任属于认定事实不清，适用法律错误。1.伦索公司作为网络服务提供者，本身不上传任何作品，并未实施被控侵权行为。网络服务提供者对网络用户上传到其网站中的作品没有主动进行审查的义务，只有在其明知或者应当知道他人上传的作品构成侵权仍然不采取相应措施时，才应承担赔偿责任。而涉案作品并无显著特征可供识别是否侵权，伦索公司网站上针对用户上传作品有严格的要求，且在本案之前，一些涉案作品就已经被下架或者由网站通知原上传者删除，证明伦索公司不断通过自己的努力尽量避免侵权行为的发生，尽到了较高的注意义务，无需对涉嫌侵权的涉案作品承担赔偿责任。2.伦索公司在收到法院传票后，立即根据星空航拍公司提供的相关信息，及时对涉案上传者的作品进行了审查，并将涉嫌侵权的作品全部删除下架，阻止其继续传播，伦索公司没有造成侵权行为的扩大，不构成帮助侵权。（二）一审法院判令伦索公司立即停止侵权缺乏法律和事实依据。伦索公司在收到法院传票后，涉案作品就已被原上传者下架或者由网站进行下架，已经不存在任何侵权行为，且星空航拍公司并未提供证据证明网站上还有其他侵权作品，但一审法院却称存在其他侵权视频，判令伦索公司立即删除侵害星空航拍公司著作权的视频，缺乏事实和法律依据。（三）在能够查明侵权获利的情况下，一审法院认定赔偿数额为20万元没有事实及法律依据。本案中的证据能够证明伦索公司网站上的作品均系上传者自主上传、定价，经统计涉案作品出售共计1181元，伦索公司从中也仅获得20%，即236.2元作为网站维护费用，并未获取任何高额利益。因此即使在构成侵权的情况下，伦索公司也仅就236.2元承担赔偿责任，并不能不考虑涉案作品的实际销售情况而随意酌定赔偿金额。另外，一审法院在未查明实际侵权行为的前提下，直接酌定帮助侵权的赔偿数额为20万显然是没有任何事实及法律依据的。（四）本案一审遗漏了必要的诉讼参与人，应当追加上传者为被告参加诉讼。涉案作品的上传者是侵权行为的实施者，属于本案当中的必要诉讼参与人，应当参加诉讼，但一审法院未予准许，属于遗漏必要的诉讼参与人，程序违法。（五）原审被告杨达与本案没有关系，不是本案适格的被告，更不应当承担赔偿责任。涉案网站由伦索公司经营，网站借用了杨达的银行卡，杨达本人并未实施任何侵权行为，不是本案适格的被告。即使网站存在侵权行为，也应当由伦索公司承担责任，杨达出借银行卡的行为与网站上的作品是否侵权没有任何关系，且伦索公司并非一人有限责任公司，杨达亦不存在股东利用公司法人独立地位逃避债务和损害债权人利益的行为，故一审法院以杨达不能证明其与伦索公司财产相互独立为由要求杨达承担赔偿责任缺乏法律依据。 星空航拍公司辩称，（一）伦索公司未尽到相应的审核义务，且具有明显过错，不符合“避风港规则”的构成要件，其侵权行为事实清楚，证据确实充分，一审法院确定其承担帮助侵权责任正确。1.伦索公司作为网络服务提供者没有履行相应的谨慎审查注意义务，明知且应知网络用户利用其网络服务实施侵权行为而放任，存在严重的主观过错。伦索公司所经营的VJ师网上有多名用户上传了同一涉案视频并以极其相近的名称命名，部分涉案作品还保留有星空航拍公司的LOGO标志，可见伦索公司对网站用户上传的视频完全没有审查。据此，伦索公司有合理的理由明知且应当知道其网站上的服务对象所上传销售的作品涉嫌侵权，并且除了涉案侵权作品以外，该网站上还存在其它大量的侵权作品，但伦索公司放任该现象的发生和蔓延，主观上存在明显过错。2.伦索公司直接从网站用户传播销售涉案作品的交易过程中获得经济利益，其对网络用户侵害信息网络传播权的行为更负有较高的注意义务，然而其网站上屡次出现侵权作品，存在重复侵权现象，更未采取合理有效的防范侵权技术措施。涉案网站属于营利性质，网站用户每销售作品伦索公司都从中抽取高达20%的佣金作为收益，这超过了正常网络服务平台的收费范畴，系从网络用户上传销售作品中获得经济利益，一审法院认定其对网络用户侵害信息网络传播权的行为负有较高的注意义务完全正确。3.伦索公司在2018年1月份接到星空航拍公司要求其停止侵权的《律师函》时，就未予以理会，消极对待，也未及时删除网站上涉嫌侵权的作品。一审庭审过程中，星空航拍公司虽当庭确认涉案网站上的被诉侵权作品已下架，但也当庭发现仍然存在其他用户上传销售侵权作品。伦索公司所述其已经删除侵权作品，不存在任何侵权行为，也没有造成侵权行为的扩大等主张均非事实。（二）上传者并非必要共同诉讼当事人，本案系可分之诉，星空航拍公司可以选择起诉，原审程序合法。伦索公司为上传者提供了信息网络存储空间并放任及帮助上传者实施侵权行为，且从中获利，二者虽属共同侵权，但均属于侵权行为人。另外，伦索公司与上传者的行为性质不同，一个是上传销售，一个是提供帮助及传播，属于不同种类的信息网络传播行为，根据侵权责任法，伦索公司应承担连带责任，权利人可以选择性起诉任何一个侵权行为人。因此，一审法院并未遗漏必要的共同诉讼参与人，程序合法。（三）杨达作为伦索公司的法定代表人，并为伦索公司提供营利收款账户，无论其个人财产与公司财产是否混同，均应构成共同侵权，承担连带侵权责任，其作为被告主体适格。杨达的个人银行账户明确公示在涉案网站上，作为网站收款账户，其参与了交易过程并赚取差价，就应当对销售行为本身负责。同时，杨达的行为对于伦索公司和网站用户的侵权行为等同于提供帮助，应认定为共同侵权，承担连带侵权责任。（四）本案从重判赔因素多，星空航拍公司主张的赔偿数额也有明确的计算参考依据，一审判赔金额为20万元过低，不足以弥补星空航拍公司损失及合理支出，也违背了加大知识产权保护力度的司法精神。综上，请求驳回伦索公司的上诉。 杨达述称，同意伦索公司的上诉意见。 星空航拍公司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1.判令伦索公司、杨达立即停止侵犯星空航拍公司作品著作权的行为，并删除网站上的侵权作品；2.判令伦索公司、杨达赔偿星空航拍公司经济损失100万元；3.判令伦索公司、杨达赔偿星空航拍公司为主张权利所支出的律师代理费8000元、公证费900元；4.判令伦索公司、杨达承担本案全部诉讼费用。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 星空航拍公司于2017年2月至7月期间在腾讯网上首次发布了《遇见鼓浪屿》《暮色中洲岛》《星空版速度与激情》《行游滇黔》《越过山丘》《福建•中国》《印象平潭》等短片视频。 2017年9月20日，星空航拍公司委托代理人陈琪向福建省福州市公证处申请对涉嫌侵权的网站进行保全证据公证。在该公证处公证员的监督下，陈琪在该公证处的电脑上进行了如下操作：在浏览器地址栏中输入“ｖｊｓｈｉ.ｃｏｍ”进入ＶＪ师网首页，依次在该网站首页上搜索如下用户的店铺，并通过搜索关键词“福建”在该些店铺搜索相关作品，用ＯＢＳ直播录屏软件播放每个作品并进行录制，具体的店铺及相应的作品名称如下：1.“筐筐猴子”的店铺有“福建城市宣传片”的视频素材包；2.“影舞霓裳”店铺内有“福建城市宣传片”的视频素材包；3.“ｙａｎｇｌｉｈｕａ8876”店铺内有“有梦的地方就有福金砖国家领导…”的视频素材包；4.“ｏ恭喜发财ｏ”店铺内有“金砖会议宣传片4Ｋ”的视频素材包；5.“182××××5842”店铺内有“福建-1”“福建厦门”视频素材包；6.“ｗａｎｇｘｉａｏｙｉ”店铺内有“最全最美福建宣传片航拍武夷山等地标视频素材”的视频素材包；7.“智者高手”店铺内有“福建武夷山建宁建宁金饶山福田”的视频素材包；8.“ｃｙｃｌｅ1337”店铺内有“福建省官方航拍宣传片”的视频素材包；9.“ｉｌｏｖｅ”店铺内有“航拍福建平潭美丽风光旅游宣传通用”“航拍福建美丽风光名胜古迹旅游宣传通用”“航拍福建平潭岛美景风光旅游宣传”“航拍福建平潭美景光旅游宣传通用”的视频素材包；10.“完美星”店铺内有“航拍中国福建平潭风光”的视频素材包。之后，分别查看了ＶＪ师网的“公司简介”“服务使用协议”“版权申明”“作品上传及销售服务协议”“关于素材审核规则及说明”“充值说明”等，主要内容如下：1.《公司简介》载明ＶＪ师网隶属于伦索公司，是一个视频素材供应平台，设计师可上传自己的原创作品出售；2.《ＶＪ师网服务使用协议》载明用户实名注册账号后可在ＶＪ师网上发布作品并出售，用户应确保所发布的作品为原创作品，不得发布侵权视频，ＶＪ师网对用户所发布的信息真实性、合法性等均不负任何担保责任；3.《ＶＪ师网版权声明》声明网站上的视频均为用户上传，网站不享有版权，并公开了投诉的邮箱及权利人通知的程序；4.《ＶＪ师网作品上传及销售服务协议》载明ＶＪ师网站有权在注册用户及作品购买者交易及注册用户提现过程中抽取佣金，并将佣金用于网站维护；5.重复素材是指内容相同或后者的内容来自于对前者版本的剪辑、修改，重复素材将无法通过审核；6.在ＶＪ师网公开的会员汇款充值账户均为伦索公司法定代表人杨达的银行账户。2017年9月22日，福州市公证处就上述证据保全事项出具（2017）榕公证内经字第563号公证书，上述操作过程中所录制的视频和截图刻录的光盘作为公证书附件。 庭审中，前述公证书所附光盘当庭拆封，将星空航拍公司的作品与光盘中的视频进行比对，伦索公司网站上的被诉侵权视频与星空航拍公司作品、素材基本都相同，且被诉侵权视频上均标有“VJshi.com”的水印，其中“ilove”店铺内的“航拍福建平潭岛美景风光旅游宣传”视频播放结束时还标注“星空带你看福建”字样。伦索公司确认www.vjshi.com为其经营，但认为其仅为网络服务提供者，网站上的涉案视频是用户自行上传的，其收取作品交易价的百分之二十作为网站维护费。 伦索公司为证明网站上的作品均由用户自主上传，委托梅胜利于2018年5月11日向四川省成都市蜀都公证处申请对登录ＶＪ师网站等相关网页的操作行为过程进行保全证据公证。同年5月14日，在该公证处公证人员的监督下，梅胜利使用公证处的电脑，依次对注册ｗｗｗ.ｖｊｓｈｉ.ｃｏｍ账号、上传测试作品、对作品进行侵权投诉及投诉处理程序、重复作品审核等进行了操作，注册账号需同意网站公布的《ＶＪ师网服务使用协议》，上传作品审核前需完善作品信息并进行实名认证，实名认证需同意《ＶＪ师网作品上传及销售服务协议》，对测试作品进行侵权投诉需发送侵权素材链接、初步权利证明、权利人联系方式等信息至邮箱ａｄｍ×××＠ｖｊｓｈｉ.ｃｏｍ，管理者对侵权投诉进行处理后返回ＶＪ师首页则搜索不到被投诉的作品。2018年6月1日，成都市蜀都公证处就上述证据保全事项出具（2018）川成蜀证内经字第78612号公证书，上述操作过程中截屏打印的页面及现场操作同步屏幕录像视频作为公证书附件。 另查明，星空航拍公司为本案维权支出公证费900元、律师费8000元。 一审法院认为： 根据双方的诉辩意见以及庭审中查明的事实，本案的争议焦点如下：一、星空航拍公司是否享有涉案视频的著作权；二、伦索公司的行为是否构成侵权；三、如侵权成立，伦索公司、杨达应如何承担责任。 关于争议焦点之一，涉案视频系以类似摄制电影的方法创作的作品，依照我国著作权法的相关规定，该类作品的著作权由制片者享有。当事人提供的涉及著作权的底稿、原件、合法出版物、著作权登记证书、认证机构出具的证明、取得权利的合同等，可以作为证据。本案星空航拍公司提交了作品光盘、作品在腾讯网上的首发页面链接以及涉案作品的创作素材等，证明涉案视频系由其公司拍摄制作，视频播放结束时也有显示其公司的简称，在伦索公司、杨达没有提出相反证据的情况下，可以认定星空航拍公司系涉案作品的著作权人，对该作品享有包括信息网络传播权在内的多项著作权权利。著作权人自完成作品时便享有作品的信息网络传播权，有权维护自己的合法权益不受侵犯，并对涉嫌侵权的行为提起诉讼。 关于争议焦点之二，VJ师网上的被诉侵权视频系网络用户上传，VJ师网属于为网络用户提供信息网络存储空间的网站。伦索公司作为信息存储空间的服务提供者，通常而言，面对网络用户上传至其服务器空间的海量信息并不具有主动审查能力，我国现行的法律法规也并不要求网络服务提供者承担超出其能力范围的审查义务。根据《信息网络传播权保护条例》第二十二条的规定，网络服务提供者为服务对象提供信息存储空间，供服务对象通过信息网络向公众提供作品，并具备下列条件的，不承担赔偿责任：1.明确标示该信息存储空间是为服务对象所提供，并公开网络服务提供者的名称、联系人、网络地址；2.未改变服务对象所提供的作品；3.不知道也没有合理的理由应当知道服务对象提供的作品侵权；4.未从服务对象提供作品中直接获得经济利益；5.在接到权利人的通知书后，根据本条例规定删除权利人认为侵权的作品。《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侵害信息网络传播权民事纠纷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规定》第七条、第八条规定，网络服务提供者在提供网络服务时帮助网络用户实施侵害信息网络传播权行为的，应当承担侵权责任；法院应当根据网络服务提供者的过错，确定其是否承担帮助侵权责任，网络服务提供者的过错包括对于网络用户侵害信息网络传播权行为的明知或者应知。本案中，虽然伦索公司网站已明确标示其为用户提供信息存储空间并公开相关信息，也未改变服务对象所提供的作品，在收到一审法院传票后也将侵权视频下架，但根据伦索公司与用户的《VJ师网作品上传及销售服务协议》约定及当庭陈述，伦索公司从用户销售涉案视频费用中收取了20%的费用，从服务对象提供作品中直接获利，则其对网络用户侵害信息网络传播权的行为也负有更高的注意义务，然而其网站上却出现了侵权作品，甚至还有侵权作品上有权利人星空航拍公司的标语“星空带你看福建”，可见伦索公司并未尽到相应的审核义务，具有明显的过错，故其应承担帮助侵权的责任。 关于争议焦点之三，星空航拍公司合法享有涉案作品的信息网络传播权，应受我国法律保护。伦索公司作为网络服务提供者，因其未尽到相应的注意义务导致公众可以随时在该网站上下载侵害涉案作品著作权的视频素材，其行为侵害了星空航拍公司对涉案作品享有的信息网络传播权，根据我国《著作权法》第四十八条第一项的规定，应承担停止侵害、消除影响、赔偿损失等民事责任。关于停止侵权问题，星空航拍公司当庭确认涉案网站上的被诉侵权视频已下架，但发现还有其他用户上传侵权作品，鉴于此，星空航拍公司主张判令伦索公司停止侵权的诉讼请求法院予以支持。关于本案的经济赔偿责任，根据我国《著作权法》第四十九条规定，侵犯著作权或者与著作权有关的权利的，侵权人应当按照权利人的实际损失给予赔偿；实际损失难以计算的，可以按照侵权人的违法所得给予赔偿；赔偿数额还应当包括权利人为制止侵权行为所支付的合理开支；权利人的实际损失或者侵权人的违法所得不能确定的，由人民法院根据侵权行为的情节予以酌定。本案中，星空航拍公司提交的损失计算依据不足，也没有证据证明伦索公司的侵权获利，法院综合考虑涉案作品的类型、伦索公司的侵权性质、后果及星空航拍公司为制止侵权行为的合理开支，酌情确定伦索公司赔偿星空航拍公司经济损失及合理费用共计20万元。由于涉案网站注册用户汇款充值的账户均为伦索公司的法定代表人杨达的银行账户，杨达无法证明伦索公司的财产与其财产相互独立，故此，星空航拍公司要求杨达对伦索公司的侵权行为承担共同赔偿责任的诉讼请求，法院予以支持。 综上，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著作权法》第十条第一款第十二项、第四十八条第一项、第四十九条，《信息网络传播权保护条例》第二十二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著作权民事纠纷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七条第一款、《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侵害信息网络传播权民事纠纷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规定》第八条第一款、第十一条第一款，《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第一款之规定，判决：一、成都伦索科技有限公司立即删除www.vjshi.com网上侵害星空航拍（福州）文化传媒有限公司涉案作品著作权的涉案视频；二、成都伦索科技有限公司、杨达应于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赔偿星空航拍（福州）文化传媒有限公司经济损失及制止侵权所支出的合理费用合计20万元；三、驳回星空航拍（福州）文化传媒有限公司的其他诉讼请求。如果未按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本案案件受理费13880元，由星空航拍（福州）文化传媒有限公司负担11100元，由成都伦索科技有限公司、杨达负担2780元;财产保全申请费5000元,由成都伦索科技有限公司、杨达负担。 本院二审期间，当事人围绕上诉请求依法提交了证据。本院组织当事人进行了证据交换和质证。星空航拍公司提供了如下证据：1.《版权授权使用协议》及发票，证明星空航拍公司创作的航拍短片作品成本高，艺术价值高，伦索公司的侵权行为给其造成了巨大的经济损失；2.《律师函》及快递面单，证明星空航拍公司曾于2018年1月向伦索公司发过律师函，要求其将侵权视频撤下以及赔偿损失等。 伦索公司和杨达质证认为：1.对证据1的真实性没有异议，对关联性有异议，对其证明目的也不予认可，该证据形成时间为2018年9月10日，系在一审庭审之后，且星空航拍公司陈述该协议中涉及的作品与本案没有关系，故该证据与本案不具有关联性，不能证明被诉侵权视频给星空航拍公司造成了巨大的经济损失；2.对证据2的真实性有异议，不应当予以采纳，该证据显示的时间为2018年1月15日，但星空航拍公司并未在一审中提交，现在二审中提交，不属于新证据，且没有证据证明伦索公司收到了该函件。 本院分析认为：1.星空航拍公司提交了《版权授权使用协议》及发票的原件进行核对，确认该证据的真实性，但星空航拍公司陈述该授权使用协议中未包括涉案作品，故该证据与本案不具有关联性；2.《律师函》及快递面单上显示的形成时间均为2018年1月15日，在本案一审诉讼之前，星空航拍公司在二审中提交，未说明逾期提交的合理理由，不属于新证据，且伦索公司否认收到过该函件，星空航拍公司也未提交伦索公司签收的证据，所以对星空航拍公司的证明目的不予采信。 伦索公司和杨达在二审中没有提交新证据。伦索公司向本院申请追加张筱楠、成志强、王灵锋、李强、欧阳丽华、白露、王晓怡、栾妩军、李志鹏、李光杰为本案被告，理由是被诉侵权视频分别是前述用户上传的，应由其承担侵权责任。 本院审理查明，一审认定的事实属实。 另查明，星空航拍公司于2016年7月30日在腾讯网上首次发布了《星空带你看福建之醉美平潭岛》短片视频，时长3:15。《遇见鼓浪屿》时长2:17（片尾12秒），《福建•中国》时长3:26（片尾6秒），《印象平潭》时长4:50（片尾9秒）。 通过观看福建省福州市公证处（2017）榕公证内经字第563号公证书中所附光盘中的被诉侵权视频并分别与星空航拍公司的涉案作品进行比对可知：1.“筐筐猴子”店铺中的视频《福建城市宣传片》（时长2:50）、“影舞霓裳”店铺中视频《福建形象宣传片》（时长2:50）、“ｙａｎｇｌｉｈｕａ8876”店铺中的视频《有梦的地方就有福金砖国家领导人厦门会》（时长2:11）以及“ｏ恭喜发财ｏ”店铺中的视频《金砖会议厦门宣传片4Ｋ》（时长1:08）的内容相同，其中使用了涉案作品《遇见鼓浪屿》《福建•中国》《印象平潭》各几秒的画面。2.“182××××5842”店铺中的视频《福建厦门》与前述店铺中的被诉侵权视频内容部分相同，使用了《福建•中国》《印象平潭》各几秒的画面；该店铺中的视频《福建_1》（时长1:56）系对涉案作品《福建•中国》进行剪辑形成的。3.“ｗａｎｇｘｉａｏｙｉ”店铺中的视频《最全最美福建宣传片航拍武夷山等地标》、“智者高手”店铺中的视频《福建武夷山建宁建宁金饶山福田》、“ｃｙｃｌｅ1337”店铺中的视频《福建省官方航拍宣传片》以及“ｉｌｏｖｅ视频”店铺中的视频《航拍福建美丽风光名胜古迹旅游宣传通用》的内容与涉案作品《福建•中国》一致。4.“ｉｌｏｖｅ视频”店铺中的视频《航拍福建平潭美景风光旅游宣传通用》《航拍福建平潭美丽风光旅游宣传通用》以及“完美星”店铺中的视频《航拍中国福建平潭风光》的内容与涉案作品《印象平潭》一致。5.“ｉｌｏｖｅ视频”店铺中的视频《航拍福建平潭岛美景风光旅游宣传》内容与涉案作品《星空带你看福建之醉美平潭》一致。 一审庭前会议中，星空航拍公司当庭确认被诉侵权视频已经全部下架，但认为VJ师网站还存在其他用户上传涉案作品的情形。 本院认为，星空航拍公司系涉案《遇见鼓浪屿》《福建•中国》《印象平潭》《星空带你看福建之醉美平潭》等短视频作品的著作权人，其合法权益受法律保护。 窗体顶端 《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侵害信息网络传播权民事纠纷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规定》第七条、第八条、第九条、第十一条规定，人民法院应当根据网络服务提供者的过错，确定其是否承担教唆、帮助侵权责任。网络服务提供者明知或者应知网络用户利用网络服务侵害信息网络传播权，未采取删除、屏蔽、断开链接等必要措施，或者提供技术支持等帮助行为的，人民法院应当认定其构成帮助侵权行为。网络服务提供者的过错包括对于网络用户侵害信息网络传播权行为的明知或者应知；根据侵权的具体事实是否明显，综合考虑网络服务提供者提供服务应当具备的管理信息的能力、网络服务提供者是否主动对作品进行了选择、编辑、推荐等各种因素，综合认定网络服务提供者是否构成应知；网络服务提供者从网络用户提供的作品、表演、录音录像制品中直接获得经济利益的，人民法院应当认定其对该网络用户侵害信息网络传播权的行为负有较高的注意义务。 根据VJ师网载明的内容和伦索公司的陈述，该网站是一个视频素材供应平台，伦索公司系该网站的所有者，网站用户自行上传原创作品出售，重复素材将无法通过审核，重复素材是指“网站内已经存在的素材，或画面主体内容含站内已存在的素材”，伦索公司从其网站用户的作品交易金额中均抽取20%的费用。由此可知，网络服务提供者伦索公司具备审核“重复素材”的能力，而且该公司是从其网站用户销售的作品中直接获得经济利益的，其应对用户提供的作品负有较高的审核义务。 本案中，ＶＪ师网站的用户“ｗａｎｇｘｉａｏｙｉ”“智者高手”“ｃｙｃｌｅ1337”“ｉｌｏｖｅ视频”店铺中分别销售了与涉案作品《福建•中国》完全一致的被诉侵权视频，“完美星”“ｉｌｏｖｅ视频”店铺中分别销售了与涉案作品《印象平潭》完全一致的被诉侵权视频，“ｉｌｏｖｅ视频”店铺中还销售了与涉案作品《星空带你看福建之醉美平潭》完全一致的被诉侵权视频，该视频播放结束时标注有“星空带你看福建”字样，另外，“182××××5842”店铺中销售的《福建_1》系对涉案作品《福建•中国》剪辑而成，内容基本相同。前述用户未经星空航拍公司的许可，擅自将与涉案作品相同或基本相同的视频上传至ＶＪ师网进行销售，侵害了星空航拍公司的信息网络传播权。同时，在ＶＪ师网站存在不同用户上传相同或基本相同视频的情形，构成伦索公司所称的“重复素材”，并且部分被诉侵权视频还标注有星空航拍公司的标语，足以证明其未尽到相应的较高审核义务，具有一定的过错，一审法院认定伦索公司对该部分用户的前述行为构成帮助侵权正确。而ＶＪ师网站的用户“筐筐猴子”“影舞霓裳”“ｙａｎｇｌｉｈｕａ8876”“ｏ恭喜发财ｏ”店铺中销售的被诉侵权视频以及“182××××5842”店铺中销售的《福建厦门》与涉案《遇见鼓浪屿》《福建•中国》《印象平潭》均仅有几秒一致，作为网络服务提供者的伦索公司即使尽到较高的审核义务也很难判断前述被诉侵权视频是否侵害他人的权利，故其对此不承担责任。一审法院认定伦索公司对该部分用户的前述行为构成帮助侵权存在不当，本院直接予以纠正。伦索公司有关其不构成帮助侵权的上诉理由部分成立。 星空航拍公司在一审庭前会议中确认伦索公司已经删除了被诉侵权视频，故本案已无需判决伦索公司停止侵权。因著作权侵权案件中，原告主张的被诉侵权作品和权利作品都应该是具体明确的，这是进行侵权比对的前提，故星空航拍公司认为伦索公司的网站上仍有其他用户上传涉案作品的问题已超出了其一审诉讼主张的范围，应对此不予审理。本院对伦索公司有关其已删除被诉侵权视频、已停止侵权的上诉理由予以采纳。 《中华人民共和国著作权法》第四十九条规定：“侵犯著作权或者与著作权有关的权利的，侵权人应当按照权利人的实际损失给予赔偿；实际损失难以计算的，可以按照侵权人的违法所得给予赔偿。赔偿数额还应当包括权利人为制止侵权行为所支付的合理开支。权利人的实际损失或者侵权人的违法所得不能确定的，由人民法院根据侵权行为的情节，判决给予五十万元以下的赔偿。”鉴于现有证据无法证明星空航拍公司的实际损失或者伦索公司的违法所得，本案应适用法定方式确定赔偿数额。一审法院综合考虑涉案作品的类型、伦索公司的侵权情节及星空航拍公司为制止侵权行为所支出的合理开支等因素确定由伦索公司赔偿星空航拍公司20万元，是适当的。杨达作为伦索公司的法定代表人，将其本人银行账户直接作为VJ师网的收款账户，一审判决其与伦索公司承担共同赔偿责任也无不当。故星空航拍公司有关一审判赔金额过低以及伦索公司有关一审判赔没有依据、杨达与本案无关等上诉理由，均事实和法律依据不足，本院不予支持。 《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三十二条规定：“必须共同进行诉讼的当事人没有参加诉讼的，人民法院应当通知其参加诉讼。”本案中，网络服务提供者和网络用户不是必须共同进行诉讼的当事人，故一审法院对伦索公司有关追加其网站用户为本案被告的申请不予准许，符合前述法律规定，现伦索公司在二审中又提出相同的申请，本院亦不予准许。 综上所述，星空航拍公司的上诉请求不能成立，应予驳回；伦索公司的上诉请求部分成立，予以部分支持。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二项规定，判决如下： 一、维持福建省福州市中级人民法院（2018）闽01民初326号民事判决第二项； 二、撤销福建省福州市中级人民法院（2018）闽01民初326号民事判决第一、三项； 三、驳回星空航拍（福州）文化传媒有限公司的其他诉讼请求； 四、驳回成都伦索科技有限公司的其他上诉请求。 如果未按本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 一审案件受理费13880元，由星空航拍（福州）文化传媒有限公司负担11100元，由成都伦索科技有限公司、杨达负担2780元;财产保全申请费5000元,由成都伦索科技有限公司、杨达负担。二审案件受理费13880元，由星空航拍（福州）文化传媒有限公司负担9580元，由成都伦索科技有限公司负担4300元。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陈一龙 代理审判员  马玉荣 代理审判员  张丹萍 二〇一九年十一月四日 法官助理袁春怡 书 记 员  王琦春 附相关法律条文： 《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 第一百七十条第二审人民法院对上诉案件，经过审理，按照下列情形，分别处理： （一）原判决、裁定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的，以判决、裁定方式驳回上诉，维持原判决、裁定； （二）原判决、裁定认定事实错误或者适用法律错误的，以判决、裁定方式依法改判、撤销或者变更； （三）原判决认定基本事实不清的，裁定撤销原判决，发回原审人民法院重审，或者查清事实后改判； （四）原判决遗漏当事人或者违法缺席判决等严重违反法定程序的，裁定撤销原判决，发回原审人民法院重审。 原审人民法院对发回重审的案件作出判决后，当事人提起上诉的，第二审人民法院不得再次发回重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