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苏省无锡市中级人民法院民 事 判 决 书（2019）苏02民终3786号上诉人（原审原告）：李某1，女，1955年10月2日生，汉族，住无锡市梁溪区。上诉人（原审原告）：李某2，女，1957年5月10日生，汉族，住无锡市新吴区。上诉人（原审原告）：李某3，男，1959年2月16日生，汉族，住无锡市滨湖区。11195委托诉讼代理人：潘某（受李某1、李某2、李某3的共同授权委托），江苏储君律师事务所律师。被上诉人（原审被告）：俞某，女，1941年10月10日生，汉族，住无锡市梁溪区。1101009委托诉讼代理人：邹玮玮，江苏海辉律师事务所律师。上诉人李某1、李某2、李某3因与被上诉人俞某法定继承纠纷一案，不服无锡市梁溪区人民法院（2018）苏0213民初10432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9年8月29日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审理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李某1、李某2、李某3上诉请求：撤销一审判决，改判支持其一审诉讼请求或发回重审。事实及理由：一、其父亲李敬裕与被上诉人俞某原先约定各自名下的房屋或者平分或者各自所有，但是在李敬裕立了公证遗嘱将案涉房屋归俞某一个人继承之后，俞某却让李敬裕签字放弃俞某名下坐落黄巷的房屋，李敬裕认为受到俞某的欺骗，所以想撤销公证遗嘱。二、其一审提交的证据，足以证明立遗嘱人李敬裕生前为撤销公证遗嘱而采取了行动，但一审判决未对相关证据作出认定。包括1.根据汤巷社区委提供的录音书面整理记录，反映李敬裕要办理撤销公证遗嘱，被上诉人俞某不提供保管的相关原件；2.公安机关到医院病房为李敬裕补办户口本、身份证，用于办理撤销公证遗嘱；3.其代理人与公证处公证员的通话记录、梁溪公证处公示、办理公证需提交的材料表清单照片，用于证明证人刘某1确实为李敬裕联系办理撤销公证遗嘱，公证处要求提供身份证原件和遗嘱公证书原件；4.2018年7月19日无锡市勤学路27-33号403室房屋（以下简称案涉房屋）过户材料，证明俞某利用保管的李敬裕的公证遗嘱办理了产权过户，印证了录音中李敬裕所说公证书交由俞某保管，而俞某拒不交还的事实；5.李敬裕出具的授权委托书、照片，证明李敬裕为撤销公证遗嘱，委托女儿李某1补办相关原件。上述证据足以证明，如果俞某将李敬裕的证件原件交还，则案涉公证遗嘱已被撤销。三、俞某出于自身利益考虑，为达到继承案涉房屋的目的，趁李敬裕处于病危之机，采用拒不交还证件原件的方式拖延时间直至李敬裕去世，导致李敬裕未能在生前撤销公证遗嘱。因为公证遗嘱内容已经违背了被继承人李敬裕的意愿，故案涉公证遗嘱不具有继承效力。虽然公证遗嘱尚未被撤销，但其系请求对没有被撤销的原因作出价值判断。四、本案不适用继承法第二十条第三款“自书、代书、录音、口头遗嘱，不得撤销、变更公证遗嘱”的规定，因为李敬裕准备通过公证的方式撤销公证遗嘱，只是因为俞某的阻挠导致无法未能完成。本案纠纷不是继承开始后的纠纷，而是在继承之前就发生的纠纷。五、一审程序错误，2018年11月20日立案后按简易程序审理，至2019年2月20日期满三个月后应当组成合议庭按普通程序审理，至2019年6月18日作出判决已近七个月，超过法定审限。六、俞某在一审中无正当理由拒不到庭参加诉讼，法院应作出对俞某不利的判决。被上诉人俞某辩称，其名下坐落黄巷的房屋系其婚前个人财产，上诉人李敬裕对此系明知，在立公证遗嘱或签字时，不存在受欺骗的情形。一审法院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请求二审法院驳回上诉，维持原判。李某1、李某2、李某3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1.确认（2017）锡证民内字第2056号公证书不具有继承效力，俞某继承案涉房屋的行为无效。2.被继承人李敬裕的遗产案涉房屋由李某1、李某2、李某3、李敬裕法定继承。一审法院认定事实如下：李敬裕（2017年8月1日死亡）与薛怀兴（1994年1月12日因死亡注销户口）原系夫妻，婚后生育李某1、李某2、李某3三个子女。1994年11月14日，李敬裕与俞某再婚，婚后未生育，俞某与前夫所生子女均已成年。李敬裕的父母均先于李敬裕去世，薛怀兴生前未设立遗嘱、遗赠扶养协议。原无锡市勤学路36号房屋系李敬裕与薛怀兴的夫妻共同财产。1998年11月，新型建材开发总公司与李敬裕就勤学路36号房屋签订拆迁、安置补偿协议书，回迁两套竖套房屋，即案涉房屋及勤学路27-33号503室。2007年5月8日，李敬裕订立自书遗嘱1份，载明：“案涉房屋系我与妻薛怀兴共同购买。薛怀兴于1993年车祸身亡。我与后妻俞某1995年再婚。俞某现有黄巷拆迁房两间（一间为90多平方米，一间为80多平方米），如我先去世，俞某无继承权与分配权，我的房屋一间由子女处理。”2017年3月6日，李敬裕至无锡市锡城公证处设立遗嘱一份，载明：“案涉房屋（房屋所有权证编号：锡房权证崇安字第××号）是我个人所有的房产。现我自愿决定立遗嘱如下：在我去世后，将上述房产全部遗留给妻子俞某继承。”该遗嘱由李敬裕在公证员张某公证处工作人员孙倩宇的面前签名。2018年12月5日，无锡市梁溪区崇安寺街道汤巷社区居民委员会出具情况说明1份，载明：李敬裕为汤巷社区案涉房屋居民，汤巷社区曾在2017年上半年上门对李敬裕家庭矛盾进行调解。2017年7月19日，李敬裕女儿李某1前往社区反映李敬裕病情危重并且表达李敬裕希望社区工作人员到医院看望并倾听了解自己想法的要求。2017年7月24日，汤巷社区党总支书记前往无锡市第二人民医院看望李敬裕本人，王婧因工作需要，对与李敬裕当天对话详情进行了录音存档。另查明：案涉房屋最初登记产权于李敬裕、俞某名下，后变更登记于李敬裕名下，现登记产权于俞某名下。一审中，李某1、李某2、李某3申请证人刘某1出庭作证，证明李敬裕生前要求撤销公证遗嘱。刘某1陈述：其母亲与李敬裕系同一病房病人；2017年7月上旬，俞阿姨让李敬裕在一张纸上签字，其不清楚俞阿姨的名字；李敬裕让其看纸上写了什么内容，其看后告知李敬裕五河苑的拆迁房与李敬裕无关，李敬裕不想签字，俞阿姨便握着李敬裕的手签字；因字迹难看，俞阿姨便重新写了一份，并表示二人的房子互不相干，李敬裕便在纸上签了名字；俞阿姨给其及保姆红包，让二人不要声张；后，李敬裕后悔签字，表示要撤销此前所立遗嘱，其便向梁溪公证处公证员周某询此事，周纯表示准备好身份证、户口本、房产证、公证书原件即可办理；李某1与李敬裕便向俞某讨要上述材料原件并与医院、街道等联系为公证一事做准备，但俞某一直未提供材料原件，最终公证手续未办理。经质证，李某1、李某2、李某3表示：对证人证言真实性认可，公证无法撤销的原因在于俞某未能提供原件。俞某表示：对证人证言不予认可，刘某1收红包的行为使可信度存疑，联系公证处也是刘某1的个人行为。当事人围绕以上事实，依法提交了户籍信息证明、干部履历表、结婚证、居民死亡医学证明（推断）书、无锡市城市建设房屋拆迁安置、补偿协议书、（2017）锡证民内字第2056号公证书、情况说明、无锡市不动产（房屋）登记簿证明等证据在卷佐证，一审法院依法组织了证据交换和质证，予以确认。一审法院认为，当事人、公证事项的利害关系人认为公证书有错误的，可以向出具该公证书的公证机构提出复查。公证书的内容违法或者与事实不符的，公证机构应当撤销该公证书并予以公告，该公证书自始无效；公证书有其他错误的，公证机构应当予以更正。本案中，（2017）锡证民内字第2056号公证书符合形式构成要件，如李某1、李某2、李某3认为公证书有错误，可向出具该公证书的公证机构提出复查。在该公证书被依法撤销或更正前，仍具有法律效力。且李敬裕最终并未实际撤销该遗嘱，不产生遗嘱撤销的法律后果，俞某依据公证遗嘱的内容继承案涉房屋，行为有效。同时，遗产系公民死亡时遗留的个人合法财产，现案涉房屋产权已登记至俞某名下，根据不动产物权登记公示原则，案涉房屋非李敬裕财产，故不属于李敬裕遗产处理范围。综上，法院对李某1、李某2、李某3的诉请均不予支持。据此，该院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总则》第一百四十三条，《中华人民共和国继承法》第三条、第十七条第一款、第二十条，《中华人民共和国公证法》第三十九条之规定，作出判决：驳回李某1、李某2、李某3的全部诉讼请求。一审案件受理费7800元、财产保全费5000元合计12800元（已由李某1、李某2、李某3预交），由李某1、李某2、李某3负担。本院对原审法院查明的事实予以确认。二审补充查明，2018年12月5日，汤巷社区党总支书记王婧前往医院看望李敬裕时，对双方谈话所做录音中的内容有：李：最好拿房产证。王：啊是要你个房产证、户口簿、身份证拿给你？李：是的，还给我,没有理由不给我的，我请她保管的。王：哦。……李：我拿了房产证可以去撤销第二公证处……，我准备以房养病、以房养老，所以王书记请你无论如何请俞某……帮帮忙。……李：是的，只要撤销就好，好在我23年，大家有点交情的，我想活命的，不想红面孔。……李：没有理由不给我。王：如果真的不给你的话，你就重新补办一下手续吧。李：来不及了。王：不会来不及的，我会和派出所说加快，快印，啊好？产监处也可以调出来的，有底的。……王：现在啊是要撤销那张公证书，要问她讨回来吗？李：嗯，请你转告与俞某，好在23年，大家好聚好散，不要红面孔，我要快死了。经质证，俞某认为，对录音的真实性无异议，但李敬裕当时的精神状态不佳，说话不清，从头至尾没有表达过要撤销公证遗嘱。另外，李敬裕在住院期间曾嘱托其保管好证件，因为李某1一直逼李敬裕更改遗嘱。二审中，上诉人李某1、李某2、李某3申请了证人出庭作证。证人唐某，系李敬裕住院期间的护工，陈述：看见俞某要求李敬裕签了一个材料，后来李敬裕要求俞某拿出身份证、户口簿，俞某说找不到；社区来人看李敬裕时，是其拍的视频。证人刘某2，系李敬裕同病房病友的女儿，陈述：其日夜陪伴母亲住院；某一日，其妹妹与护工说到俞某让李老伯签字放弃财产的事情，当日晚李敬裕情绪很激动，自称上当了、被逼着签字；次日，其问俞某签字一事，俞某答复“是的，我的归我，他的归他，房子各归各，我让他签字的”；李敬裕很后悔，称要报警、要撤销公证，撤销公证要身份证和户口本，俞某不肯拿出来，其就建议报警，李敬裕也称报警，李某1劝说不要报警，不要撕破脸；李敬裕天天跟李某1说，以后要是好了就跟李某1回去住。经质证，双方当事人对证人证言的真实性均无异议。上诉人李某1、李某2、李某3另提交医院的病危通知，证明2017年6月17日之后，李敬裕一直处于病危状态，随时会去世；李敬裕要撤销公证遗嘱是在危急情况下所做出，且这种危急情况直到李敬裕死亡也未消除。经质证，被上诉人俞某对该证据的真实性无异议，认为正因为李敬裕处于病危状态，本人并没有在清醒的意识状态下清晰表达过要撤销公证遗嘱。以上事实，有录音、证人证言以及当事人陈述在卷佐证。本案的争议焦点是：1.李敬裕是否有撤销公证遗嘱的意思；2.俞某的行为是否导致公证遗嘱的失效；3.一审程序是否违法？关于争议焦点一，本院认为，能够反映案件真实情况、与待证事实相关联、来源和形式符合法律规定的证据，应当作为认定案件事实的根据。本案中，上诉人李某1、李某2、李某3在一审中提交的录音，反映出社区王婧书记与李敬裕交谈时，李敬裕表达了要撤销公证、要俞某拿出原件的意思，社区王书记安慰其可以与俞某沟通，必要时可以补办证件。结合公安机关到医院补办身份证，与双方无利害关系的证人刘某1、刘某2、唐某陈述的相关事实，亦可以证明李敬裕对于取回证件、撤销公证均有意思流露。上述证据相互印证，所证明的事项一致，可以作为认定案件事实的根据。据此，本院对李某1、李某2、李某3主张的该节事实予以采信。关于争议焦点二，本院认为，民事法律行为是民事主体通过意思表示设立、变更、终止民事法律关系的行为。意思表示，通常是指向外部表明意欲发生一定私法上法律效果之意思的行为，包括主观上的意思和客观上的表示两个要件。本案中，被继承人李敬裕生前希望撤销公证遗嘱，已经具备了主观上的意思；通过补办身份证等方式将其内心意思以一定的方式表现于外部，亦具备了客观上的表示，李敬裕的意思表示真实，本院予以确认。民事法律行为可以采用书面形式、口头形式或者其他形式；法律、行政法规规定或者当事人约定采用特定形式的，应当采用特定形式。本案中，李敬裕希望撤销公证遗嘱的意思表示真实，其撤销公证遗嘱的法律行为成立，但该法律行为的成立只是一种事实状态，并不等于该法律行为即生效，是否产生撤销公证遗嘱的效力，仍需进一步进行法律判断。继承法规定“公证遗嘱由遗嘱人经公证机关办理”“自书、代书、录音、口头遗嘱，不得撤销、变更公证遗嘱”，明确撤销公证遗嘱属于要式法律行为，设立与撤销、变更公证遗嘱，均需完成经公证这一法定的形式。李敬裕在生前没有以公证的方式撤销公证遗嘱，不符合继承法对于形式上的强制性要求，故其行为不能产生撤销公证遗嘱的法律效果。另外，关于李敬裕的证件原件，俞某认可由其保管。虽然李敬裕住院期间向社区、证人均表达了撤销公证遗嘱的意思，但证人从未看见李敬裕当面向俞某提出撤销公证遗嘱，也没有当面要求俞某交还证件。既然李敬裕不愿意当面与俞某协商撤销公证遗嘱的事项，结合录音中李敬裕多次陈述“23年”“好聚好散”“不要红面孔”之内容，说明李敬裕对俞某有相当的感情。因此，即使李敬裕的证件补办完毕，其是否最终能完成撤销公证遗嘱，在面对俞某的情形下，显然存在较大的不确定性。由此，在李敬裕的证件尚未补办完毕、俞某也只是有较大可能性存在拒不返还证件原件的情形下，更无法推出李敬裕必然能够完成撤销公证遗嘱的结论。李某1、李某2、李某3上诉还认为，李敬裕当时处于危机情况，所立口头遗嘱可以取代公证遗嘱。因继承法第二十条第三款明确规定，自书、代书、录音、口头遗嘱，不得撤销、变更公证遗嘱，故对该意见不予支持。关于争议焦点三，本院认为，《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的解释》第二百五十八条规定“适用简易程序审理的案件，审理期限到期后，双方当事人同意继续适用简易程序的，由本院院长批准，可以延长审理期限。延长后的审理期限累计不得超过六个月”。一审法院于2018年11月20日立案受理后适用简易程序审理，于2018年12月26日经征求双方当事人同意，继续使用简易程序审理，并不违反法律规定。2019年5月8日，因当事人申请调查取证，扣除审限30日，亦不违反法律规定。于2019年6月18日作出判决时，尚未超过法定审理期限，程序并无违法。俞某虽未参加一审开庭审理，但其委托诉讼代理人邹玮玮参加了一审的证据交换、进行了答辩并提交了书面代理意见，法院仍应对当事人诉讼请求、双方的诉辩理由以及已经提交的证据及其他诉讼材料进行审理后作出判决，而不能径行支持到庭当事人一方的请求。综上，李某1主张公证遗嘱不发生继承效力的理由不成立，其上诉请求不能成立，应予驳回；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予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之规定，判决如下：驳回上诉，维持原判。二审案件受理费7800元，由上诉人李某1、李某2、李某3负担。本判决为终审判决。审判长  林中辉审判员  孙 宏审判员  杜伟建二〇一九年十一月二十七日书记员  范 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