浙江省嘉兴市中级人民法院民 事 判 决 书（2019）浙04民终2443号上诉人（原审原告）：杨某，男，1972年5月1日出生，汉族，住嘉兴市南湖区。委托诉讼代理人：高阳，浙江兴嘉律师事务所律师。被上诉人（原审被告）：朱某1，女，1942年5月17日出生，汉族，住嘉兴市南湖区。被上诉人（原审被告）：朱某2，男，1950年3月7日出生，汉族，住嘉兴市南湖区。被上诉人（原审被告）：朱某3，女，1954年6月3日出生，汉族，住海盐县。被上诉人（原审被告）：朱某4，男，1956年9月19日出生，汉族，住嘉兴市秀洲区。被上诉人（原审被告）：朱某5，男，1960年5月5日出生，汉族，住嘉兴市南湖区。五被上诉人共同委托代理人：张磊、黄海明，浙江国毅(嘉兴)律师事务所律师。上诉人杨某因与被上诉人朱某1、朱某2、朱某3、朱某4、朱某5被继承人债务清偿纠纷一案，不服嘉兴市南湖区人民法院（2018）浙0402民初4487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9年8月28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不开庭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杨某上诉请求：撤销一审判决，依法改判支持上诉人的一审诉讼请求。事实与理由：一、上诉人与朱庆祝签订的《共建协议》，其实质是朱庆祝将其可能基于与拆迁方达成的补偿协议取得的利益（包括金钱补偿与安置房屋）进行处分与分配，该利益的产生是概然的，非必然的。朱庆祝在拆迁方案的选择上具有决定权，朱庆祝选择了金钱补偿与安置房屋（也有可能选择其他方式，如异地重建等），一旦补偿合同订立生效，则基于补偿合同取得的利益就属于朱庆祝个人，朱庆祝是该利益的所有权人，与村集体以及其他成员毫无关联。朱庆祝就该利益进行处分或者分配，一方面系基于杨某提供资金帮助建房的先前行为，符合对价行为或是交换行为的本质；另一方面符合所有权人行使其所有权的充分体现。关键是上述利益的处分或者分配，没有侵害村集体或者其他成员的权益，更不存在违反宅基地房屋相关法律禁止性规定的情形。二、法律规定农村宅基地不准许买卖的立法本意，一方面是基于非农村经济组成员将通过该买卖行为加入村集体，造成管理上的混乱，侵害村集体及其他村民的利益；另一方面也是阻止农村土地流入市场，有违公共利益。作为上诉人而言，其向朱庆祝提供资金并帮助建房，受益人朱庆祝向其许诺今后如某个条件成就后（附条件）取得的财产利益分出一半作为回报，符合市场经济中的对价行为，也是法律鼓励民事活动交易的最集中体现。双方签订的《共建协议》并没有违反农村相关政策，尤其是关于拆迁后利益处理的条款，更加没有侵害第三方及公共利益，当属有效。该《共建协议》关于拆迁利益的约定应予认定有效，应当得到全面履行，且朱庆祝本人在生前也从未拒绝履行该协议，一审法院认定该协议属于变相宅基地买卖合同、以合法形式掩盖非法目的，从而否认该项约定，与事实不符，也无法律依据。所谓变相，指的是通过不直接违反法律规定的方式达到宅基地卖卖的非法目的，可纵观本案，上诉人从未以任何形式要求，也从未与合同当事人约定宅基地的权利归属，对共建房屋在今后或然脱离宅基地性质物化为其个人财产权利时作出约定，完全系其对民事权利自治的体现，没有违反任何国家强制性规定。三、上诉人与朱庆祝已就合同约定履行各自的义务。上诉人提供的《建房协议书》、《建房付款证明》等材料，表明上诉人已履行了合同义务，朱庆祝在生前也一直在履行该合同，对此一审已认定。四、五被上诉人对尚未登记的涉案房屋进行分配的行为属于无权处分，不能发生物权变动的效力。因朱庆祝已经亡故，其财产由五被上诉人继承，该项财产是朱庆祝基于补偿合同取得，而非基于宅基地取得。在现行法律下，宅基地既不能买卖也无法继承，但在朱庆祝签订拆迁补偿协议并生效后，宅基地的使用权归于消灭，基于宅基地及附属房屋所取得的拆迁权益作为朱庆祝的个人财产得以确立，故该项财产能被被上诉人继承，当然也能被朱庆祝个人处分。一审法院既然承认了被上诉人对该财产的继承权，便不能否认朱庆祝对该财产的处分权，否则便会陷入逻辑上的混乱，盖因这两项权利是无法分割的，存则俱存，亡则皆亡。按照朱庆祝与上诉人的约定，涉案房屋50%的权益属于上诉人享有，被上诉人对尚未登记的涉案房屋进行分配的行为属于无权处分，不能发生物权变动的效力。朱某1、朱某2、朱某3、朱某4、朱某5共同辩称，上诉人的上诉不成立，一审判决应予维持。第一，上诉人所有的观点都是对于安置和补偿两个概念的混淆。安置和补偿属于国家需要对宅基地房屋进行征收，原则上要安置新的宅基地供人居住，同时对地上现有房屋的价值进行适当补偿。现因土地资源稀缺等原因，在东南沿海地带普遍采用安置房安置或是货币补偿等手段进行替代，但并不改变是对村集体经济组织身份以及宅基地使用权进行安置的本质。本案中安置补偿协议对此的描述清楚，地上房屋部分属于个人财产，拆除后予以补偿13万余元。另外根据宅基地面积和被安置人数综合计算可调换的产权面积。安置的面积与地上房屋的层高面积、新旧甚至是否有房屋都无关。该安置与上诉人的投资行为无关。故被上诉人认为上诉人的投资行为无论通过何种协议进行约定，或者进行包装，都只能发生债权效力，效力只能及于地上房屋部分，涉及到宅基地分配上诉人是无法通过共建协议进行染指的。一审认定该协议系变相流转宅基地是正确的。第二，上诉人与朱庆祝签订的共建协议部分内容违反了法律强制性规定，属于无效约定。上诉人认为一审法院既然认可了被上诉人的继承权，就应当同时认可朱庆祝对自己财产的处分权，认可这份共建协议的效力。这一观点又是概念的混淆，继承权是法定的，性质上属于形成权，在被继承人死亡之后依据继承人自己的意愿即可发生法定的继承。财产可以发生继承是私权保护的首要原则，而上诉人提到处分权，他人的财产是不能处分的，处分的效力要受到法律约束，并非作出了处分的意思表示就一定能够发生财产转移的后果。本案涉及的农村宅基地使用权就属于法律禁止的权利，被上诉人对财产的继承是发生在朱庆祝死亡之后，可供继承的财产是确定的，而上诉人签订协议时可供继承的财产尚未确定。如果拆迁后没有进行商品房安置而是进行宅基地安置，上诉人无法作为宅基地使用权的继承人，而被上诉人可以在朱庆祝死亡之后取得宅基地的使用权。这是两者之间的本质区别。第三，一审已经查清了上诉人并非仅与朱庆祝签订了共建协议，而是与当地其他不少人签订了类似协议，并且在签订协议中利用了朱庆祝不识字这一好处，用合法的形式掩盖非法取得利益的目的。如果法院支持上诉人的请求，是对恶意行为的保护和包庇，会造成社会混乱。杨某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1、杨某依法享有对嘉兴市石雪公寓1幢503室、12幢104室、28幢203室、75幢407室四套房屋财产权利的一半份额，并确认朱某1、朱某2、朱某3、朱某4、朱某5于2017年12月25日签订的《遗产分割协议》不能成为物权变动之依据。2、本案诉讼费由朱某1、朱某2、朱某3、朱某4、朱某5承担。一审法院认定事实：杨某原系浦江县白马镇下岩村村民，被继承人朱庆祝系原嘉兴市秀洲区王店镇四联村村民。2004年7月15日，杨某与朱庆祝签订《有关共建住房所有权协议》一份，约定：甲方马桥四联二组朱庆祝、乙方浦江县白马镇下岩村杨某，经双方协商同意在马桥二组甲方经有关部门批准的底层105平方地块上建房；因甲方无能力造房，由乙方投资建造三层楼房壹幢，一层105平方米，二至三层建造面积75+75共150平方米；二、三层均建造阳台；1.甲方经有关部门批准住房105㎡土地一块，乙方投资建造三层楼房壹幢，资金由杨某支付；计划建筑面积255㎡（不含房屋阳台挑出部分）；2.房屋建成后，今后该房屋出租或转让、出售，乙方有权决定，甲方不得干涉；3.该房屋地基今后国家建设需要拆迁时，甲乙双方各分一半，127.5㎡（阳台面积另算，也是一人一半），拆迁时需甲方办理的各种手续，甲方应积极办理，但并不因为手续是甲方办理的，甲方就享有各种权利；关于本协议提及的房屋所产生的所有收益，在实际分割时均应当遵守本协议；4.甲方在本协议涉及的房屋上仅有以下权益：因该房屋（含地基）拆迁而获得的所有收益（包括各种补偿或赔偿）甲方享有50%权利，另外50%收益归乙方所有，不论该收益以谁的名义取得均按此协议办理；5.本协议一式叁份，甲乙双方各执一份，证明人一份；甲乙双方签字后生效。朱庆祝于甲方处捺印，杨某于乙方处签字、捺印，朱某5于代表人、见证人处签字、捺印。协议签订后，案涉房屋于次年建成；2010年遇政府拆迁。2010年12月17日，朱庆祝侄子朱黎明代朱庆祝与嘉兴国际商务区王店镇征迁领导小组签订《嘉兴国际商务区王店镇四联村、马桥村（部分）农房拆迁补偿及多（高）层安置协议书》，协议载明被拆迁人朱庆祝户座落四联村2组房屋经浙江和诚房地产估价有限公司“拆迁评估补偿清单”确认价值149960元，安置面积经计算可安置建筑面积为310.52平方米，地点在府南五、六期（暂名）。《嘉兴国际商务区投资建设有限公司房屋搬迁安置协议书王店片区四联村、马桥村（部分）编号264》载明安置房地点为石雪公寓1幢503室、12幢104室、28幢203室、75幢407室，面积分别为128.16㎡、79.05㎡、66.09㎡、66.20㎡；合计339.50㎡，安置标准内面积30平方米，按340元/平方米，计人民币10200元；安置成本价面积280.52平方米，按580元/平方米，及人民币162701.60元；市场价10平方米、10平方米、8.89平方米，分别按800元/平方米、900元/平方米、2600元/平方米按实计；车库4间14.59平方米、15.46平方米、10.98平方米、11.17平方米，按180元/平方米，按实计；层次差价款分别按128.16平方米按0元/平方米、79.05平方米按5元/平方米、66.09平方米按60元/平方米、66.20平方米按100元/平方米，按实计。一审另查明，朱庆祝户系其一人，朱庆祝出生于1951年12月31日，住浙江省嘉兴市秀洲区王店镇四联村亭子桥22号，文化程度为文盲或半文盲，于2013年5月8日死亡。朱某1、朱某2、朱某3、朱某4、朱某5系朱庆祝法定继承人。诉讼中，朱某1、朱某2、朱某3、朱某4、朱某5就四联村2组房屋系由杨某出资事实予以确认，但对杨某出资金额102000元不予认可，对拆迁部门于2010年12月17日签订的《嘉兴国际商务区王店镇四联村、马桥村（部分）农房拆迁补偿及多（高）层安置协议书》中确认的房屋补偿价值149960元予以认可，并认为拆迁时房屋实际价值已显著高于杨某实际出资。一审审理中，朱某5陈述称，合作建房一事是杨某与其哥哥朱庆祝口头商议好遂签订《有关共建住房所有权协议》，签订当时其不在现场，双方签好后，杨某让其签字见证，称房屋建好后给予其一定好处，其对协议内容亦看不懂；房屋建成后，双方有过一段时间将房屋出租，租金不详但听闻各半分。一审法院认为，本案系因合作在宅基地上建房所涉房屋拆迁后引发的合同纠纷，鉴于合作一方过世，故现案由系被继承人债务清偿纠纷。结合双方当事人的诉辩意见，本案争议焦点在于：杨某与朱庆祝所签订的《有关共建住房所有权协议》的效力及其法律后果；杨某可行使的请求权性质。对此，结合杨某和朱庆祝的个人身份，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土地管理法》第六十三条“农民集体所有的土地的使用权不得出让、转让或者出租用于非农业建设”之规定，朱庆祝将属于农民集体所有的座落于四联村2组宅基地用于与杨某合作建房，约定房屋建成后各半享有权利，包括杨某可享有因房屋（含宅基地）拆迁获得的一半收益，其实质属于变相转让宅基地使用权的行为，违反法律强制性规定；签订该协议的目的,亦主要在于欲享有房屋所依附的宅基地权益，属于以合法形式掩盖非法目的，故协议的该部分约定应认定为无效。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八条“合同无效或者被撤销后，因该合同取得的财产，应当予以返还；不能返还或者没有返还必要的，应当折价补偿。有过错的一方应当赔偿对方因此所收到的损失，双方都有过错的，应当各自承担相应的责任”之规定，根据房地一体原则，杨某出资建造的房屋随宅基地使用权应属于朱庆祝，杨某有权主张该房屋折价补偿并赔偿损失。双方签署协议时，虽然杨某与朱庆祝均系完全民事行为能力人，但朱庆祝不识字，文化程度为文盲或半文盲,经济条件较差，而杨某与他人系在打听到该地区有人合建房屋的情况下找到杨某进行合作，故应当说杨某选择与朱庆祝合作建房这一投资行为具有一定主动性，其对国家法律法规应有更高认识，对合作建房的运作模式更为熟悉，对协议条款的拟定亦更专业熟练，自身应负更高注意义务，对于合同无效的法律后果应有更充分的预期，故在双方均有过错情况下，杨某自身过错程度更高。对于杨某请求权的行使，由于合同无效，杨某可享有债权请求权，现杨某坚持按照其应享有案涉四套安置房屋的一半份额来主张确认物权所有权份额，缺乏法律依据，一审法院应予驳回。据此，一审法院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土地管理法》第六十三条，《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二条第五项、第五十八条和《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四十二条之规定，判决：驳回杨某的全部诉讼请求。如果当事人未按上述期限履行给付金钱义务，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案件受理费24626元，由杨某自行负担，于判决生效之日起七日内交纳。二审中，双方当事人均未提交新的证据。经审理，本院对一审查明的事实予以确认。二审另查明，2017年12月25日，被上诉人朱某1、朱某2、朱某3、朱某4、朱某5作为朱庆祝的法定继承人签订了一份《遗产分割协议》，对朱庆祝拆迁安置所得的四套房屋进行了分割。目前，该四套房屋尚未办理产权登记。本院认为，本案争议焦点为朱庆祝与杨某协议约定因拆迁所获收益由双方各半享有是否有效。对此，本院认为，对该约定应区分不同的拆迁安置及补偿方式来加以认定，如安置方式为提供新的宅基地由农村居民另行建造房屋的，则因农村宅基地使用权主体的限定性，杨某不能取得新安置的宅基地的使用权，也不能取得在新安置的宅基地上所建房屋的权益或份额；而如以货币安置或以商品房住宅安置的，则因商品房住宅已脱离农村宅基地使用权，则杨某应享有所得货币或商品房一半的权益。一审认为上述约定实质上属于变相转让宅基地使用权的行为，本院不予认同。朱庆祝为改善居住环境，在没有亲戚朋友资助的情况下，寻求他人资金支持并以其合法享有的宅基地使用权申请建造住房，其正当性无可厚非。而杨某以其出资换取今后可能的收益，如上所述，亦未违反国家法律的禁止性规定。故在朱庆祝获得商品房安置后，其应与杨某各半享有相应安置房的权利份额。现因朱庆祝死亡，则杨某有权要求朱庆祝的继承人继续履行上述协议约定，确认其对该安置房享有一半的份额。至于双方份额具体以实物还是以货币形式实现，双方可另行协商，协商不成的，双方均可向人民法院提起诉讼。有关各继承人目前已达成的《遗产分割协议》能否成为物权变动依据之争议，不属被继承人债务清偿纠纷案件的审理范围，本院不作审理。当然，因该协议涉及对杨某所享有的房屋份额的处分，对杨某应不具有约束力。综上所述，杨某的上诉请求部分成立。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继承法》第三十三条第一款，《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一条第一款第二项规定，判决如下：一、撤销嘉兴市南湖区人民法院（2018）浙0402民初4487号民事判决；二、确认杨某对坐落于嘉兴市石雪公寓1幢503室、12幢104室、28幢203室、75幢407室四套房屋享有一半的份额。三、驳回杨某的其他诉讼请求。一审案件受理费19626元、财产保全申请费5000元，合计24626元，及二审案件受理费19626元，均由被上诉人朱某1、朱某2、朱某3、朱某4、朱某5负担。本判决为终审判决。审判长 刘 坤审判员 徐连忠审判员 黄 阁二〇一九年十一月十八日书记员 苏 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