浙江省金华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9）浙07民终4420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浙江金华华孚纺织有限公司（原浙江金棉纺织有限公司），住所地：浙江省金华市仙华街花溪路678号。 法定代表人：孙伟挺，董事长。 委托诉讼代理人：严亮奇，北京盈科（金华）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金华市金众捷货物运输有限公司，住所地：浙江省金华市工业园区花溪路678号（办公楼1楼东面两间）。 法定代表人：唐小丰，经理。 委托诉讼代理人：钱来善，浙江玄畅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浙江金华华孚纺织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华孚纺织公司）为与被上诉人金华市金众捷货物运输有限公司（以下简称金众捷货运公司）土地租赁合同纠纷一案，不服浙江省金华市婺城区人民法院（2017）浙0702民初13396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9年7月29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华孚纺织公司上诉请求：请求撤销一审判决中的第二项判决，依法改判金众捷货运公司立即腾退位于金华市的租赁场地，恢复原状，向华孚纺织公司返还并支付逾期占有期间收取的租金收益（每月20万元）赔偿华孚纺织公司逾期占用使用费至实际返还场地之日止；一、二审诉讼费均由金众捷货运公司承担，一审鉴定费用中的2000元由金众捷货运公司承担。事实和理由：一、一审法院对双方之间的租赁事实认定错误。2011年7月31日，华孚纺织公司与金众捷货运公司签订《场地租赁协议》，将公司内约50亩土地出租给金众捷货运公司作为停车等与物流仓储相关的经营使用，租赁期限为五年，自2011年8月1日至2016年7月31日止。2011年11月22日，金众捷货运公司与华孚纺织公司沟通，并提交《关于延长租赁期限的报告》，希望延长租赁期三年，后经公司商议决定延长租赁期一年。2017年3月28日，华孚纺织公司书面通知金众捷货运公司，明确协议到期后不再续租，要求其提前做好相关准备，妥善安排相关事宜，并由金众捷货运公司的法定代表人唐小丰签字确认。合同到期后，华孚纺织公司以口头、邮寄书面通知书、现场张贴通知书等多种方式多次催收，但金众捷货运公司拒不搬离及归还场地。华孚纺织公司于2017年9月14日以土地租赁合同纠纷为由诉至一审法院。随即，金众捷货运公司提出管辖权异议，后经婺城区人民法院一审、金华市中级人民法院二审，裁定驳回异议，确定婺城区人民法院具有管辖权。2018年2月1日，金众捷货运公司在同意华孚纺织公司诉请事由的基础上，以华孚纺织公司违反诚信为由提出反诉，要求华孚纺织公司赔偿损失50万元。2018年6月15日，金众捷货运公司向一审法院提交了本案的关键性证据，落款时间为2015年8月4日，由华孚纺织公司单方出具的，对原《场地租赁协议》中的租赁期限及合同到期后租赁物上的建筑物问题进行根本性改变的《告知书》。但该份《告知书》经华孚纺织公司确认没有出具过。为此，华孚纺织公司多次向一审法院提出对《告知书》的形成时间、印章与文字形成的先后顺序等进行鉴定，以确定《告知书》的真实性。但一审法院不同意该项合理请求。在一审庭审中，华孚纺织公司对《告知书》的内容提出了多方的质疑，金众捷货运公司除了说“时间久了，记不清楚了”以外，对于《告知书》的交付时间、地点、对接人员等均无法给出合理的解释，一审法院亦未对此进行事实审查。因此，一审法院在《告知书》的形式、内容、出现的时间等明显违反逻辑，不符合常理的情况下，未对《告知书》的内容进行严格审查，简单地认可《告知书》上的内容，是对双方之间租赁关系的事实认定错误。二、一审法院仅以《告知书》上的印章经鉴定与样本一致为由认定《告知书》真实，证据不足。合同加盖的印章真实，虽然一般可推定合意形成行为真实。但协议形成行为与印章加盖行为仍具有相对独立性，在有证据否定或怀疑合意形成行为真实性的情况下，不能根据印章的真实性直接推定协议的真实性。本案中，《告知书》中华孚纺织公司的印章虽经鉴定与样本一致，但华孚纺织公司确定自身并没有加盖过该公章，公司仍怀疑该印章的真实性。退一步讲，即使该印章真实，也不能证明“告知书”真实，理由如下：1、《告知书》出现的时间不合理性。2018年6月15日，金众捷货运公司向一审法院第一次出示了该份《告知书》。但该份告知书经华孚纺织公司内部核查确认没有出具过，且自2017年3月28日华孚纺织公司首次通知金众捷货运公司租期届满不再续租后至2018年6月15日，在双方长达一年零三个月左右的接触洽谈过程中，金众捷货运公司从未曾提及过存在该份《告知书》，也不曾提及过双方之间的租赁期限已经变更为10年的重要事实。甚至在华孚纺织公司向一审法院提起民事诉讼后，金众捷货运公司宁可用管辖权异议延长诉讼期，且在反诉状中也确定租赁期经延长为六年。但却在第一次开庭之前突然提交了《告知书》，该《告知书》出现的时间极不合常理，华孚纺织公司有理由相信该份证据系伪造。2、《告知书》的内容不合理。2011年签订的原《场地租赁协议》中租赁期是五年，但在2011年12月时，租赁期已从五年变更为六年。因此，如果要再次变更合同租赁期，也应当是从六年变更为十年。但《告知书》上的内容却是“租赁期限原协议为伍年现变更为拾年”，时间表述错误，直接忽视了2015年当时租期系“六年”的事实，不符合常理。在2011年的原《场地租赁协议》中，关于租赁场地上的建筑物，无论是在租赁期满还是提前解除合同，租赁满五年以后，都是由金众捷货运公司拆除，或者华孚纺织公司拆除由金众捷货运公司支付相关费用，即华孚纺织公司系无偿收回。但《告知书》的内容却是无论基于什么原因双方解除租赁合同，华孚纺织公司都要按照当时的市场价收回租赁土地上的建筑物。这是华孚纺织公司单方自己给自己增加了上千万元的义务，不符合常理。3、《告知书》的形式不合理。合同内容发生了重大变化，华孚纺织公司与金众捷货运公司之间却没有任何磋商的依据，也没有签订补充合同，仅仅以《告知书》的形式，由华孚纺织公司方单方出具，不合常理。2011年时仅因金众捷货运公司申请延长三年租赁期一项内容，华孚纺织公司方都经过内部审核，最终才同意延长一年合同期。但合同期延长至十年，且合同内容发生重大变化，这么重要的事华孚纺织公司内部却查不到任何审批手续，也无人知晓存在该份《告知书》，不符合常理。《告知书》上盖章的形式也不符合常理，印章盖得不整齐，且没有骑年盖月，更没有华孚纺织公司的落款。因此，华孚纺织公司认为一份华孚纺织公司可能付出千万代价的变更合同，却是以华孚纺织公司方以《告知书》的形式单方出具给金众捷货运公司，且租赁期限还是表述错误，不符合常理。而一审法院在明知《告知书》存在诸多不合理，有足够理由怀疑《告知书》的内容并非华孚纺织公司与金众捷货运公司之间的合意行为的情况下，不同意华孚纺织公司提出的对《告知书》的形成时间、印章与文字的形成先后顺序等进行鉴定，简单地认可鉴定意见，认定《告知书》的真实性，证据不足。三、一审法院未对一审中鉴定所产生的鉴定费的承担问题作出判决。一审中，华孚纺织公司对《告知书》上的印章真假提出了鉴定申请。浙江千麦司法鉴定中心作出的浙千司鉴中心【2018】文鉴字第252号司法鉴定所需鉴定费用为2400元。在印章鉴定过程中，金众捷货运公司提出要另外到工商等单位去调取印章样本，经一审法院同意，浙江千麦司法鉴定中心派员调取了相关样本文件，但需先行支付2000元差旅费。该费用在一审法院当时是要求金众捷货运公司支付，但金众捷货运公司却未履行支付义务，为利于案件的审理，经协商，由华孚纺织公司先行垫付2000元的差旅费。金众捷货运公司应当返还代为垫付的2000元费用。一审法院应当对一审鉴定费用进行审查，并依法作出判决。综上，请求二审法院能够查清事实，依法改判支持华孚纺织公司的上诉请求。 金众捷货运公司辩称：1、一审认定事实清楚，上诉状所陈述的租赁认定事实错误与事实不符。《告知书》的不合理性都是其主观臆断，没有任何证据予以证明。本案《告知书》的印章经过鉴定确认真实，除非华孚纺织公司有充分的证据能够推翻，否则应当认定告知书的真实性。2、本案华孚纺织公司已到公安机关去报案，公安机关已进行了调查，但公安机关没有立案，故华孚纺织公司的上诉事实与理由都不能成立。请求二审法院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华孚纺织公司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1、判令金众捷货运公司腾退位于金华市的租赁场地，恢复原状并向华孚纺织公司予以返还；2、判令金众捷货运公司按照逾期占有期间收取的租金收益（每月20万元），暂计21万，赔偿华孚纺织公司逾期占有使用费至实际返还场地之日止；3、案件诉讼费用由金众捷货运公司承担。审理中，华孚纺织公司变更第一项诉请为：判令金众捷货运公司腾退位于金华市的租赁场地，恢复原状并向华孚纺织公司予以返还，结清剩余未予支付租金16770.60元。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2011年7月31日，浙江金棉纺织有限公司（已更名为浙江金华华孚纺织有限公司）与金华市金众捷货物运输有限公司签订《场地租赁协议》一份，协议约定，租赁地块：甲方将位于公司内地块，约50亩出租给乙方使用；租赁期限：自2011年8月1日起至2016年7月31日止，合计伍年整；租赁用途：场地仅用于停车等与物流仓储相关的经营使用；租金及交纳方式：第一年场地租金陆万元人民币整，以后每年递增10%，每年的租金在当年的7月31日一次性以现金方式交清，先交后租；水电费：水电费按月计收，每月8日前将上月水电费结清；地上建筑物约定：乙方须建造一道高2米的围墙，用以间隔甲乙双方厂区，全部费用由乙方承担；如需在租赁场地内新增建筑物必须经甲方同意，并承担全部建设费用、行政规费等。租赁期满前由乙方无偿拆除，如未拆除，期满后由甲方无偿收回，如由甲方拆除，由乙方支出拆除费用等。协议还就其他内容作出约定。合同签订后，双方依约履行协议，金众捷货运公司分别支付了前六年的租金共计446166元，前六年的租金尚欠16770.60元。 2011年11月22日，金众捷货运公司向华孚纺织公司提交《关于延长租赁期限的报告》，以地方政府对该场地的建设项目有特殊要求，造成投资成本提高，建设工期延长，与公司原短期投资本意有所区别，为减轻投资过大带来的负面影响，能给公司有一定的盈利空间为由，要求延长三年租赁年限。同年12月1日，华孚纺织公司AO系统审批“原合同条款不变，同意延一年”，但双方未就延长租赁期限签订补充协议。 2015年8月4日，华孚纺织公司出具给金众捷货运公司《告知书》一份，该告知书载明：“就贵司租用我司场地事宜，因贵司多次要求延长租期等，现就相关事项告知如下：一、租赁期限原协议为伍年现变更为拾年，自2011年8月1日至2021年7月31日止。二、租赁协议期满或因其他原因终止履行，贵司不再续租的，贵司在租赁场地上新增的建筑物由我司按市场价回收补偿贵司。三、本告知书内容与原协议约定不一致的以本告知书为准。” 2017年3月28日、7月29日、8月2日、9月1日，华孚纺织公司分别向金众捷货运公司发送《场地租赁到期通知书》、《关于立即腾退归还场地的通知》、《关于限期归还场地的最后通知》，以承租期限到期日为2017年7月31日，届时不再续租为由，要求金众捷货运公司腾退租赁场地并承担相关费用。 另查明，2015年11月5日，金华经济技术开发区管理委员会〔2015〕105号专题会议纪要，该纪要载明：关于浙江金棉纺织有限公司1#—9#临时厂房项目临时建设工程规划许可证的补办问题。该项目为2011年入园项目，从支持企业发展的角度考虑，原则同意免于处罚，并在符合建筑消防安全和建筑结构安全前提下同意按永久建筑补办工程规划许可证。2015年12月23日，金华市规划局颁发《建设工程规划许可证》，许可证载明：建设项目名称1#—9#厂房，建设位置市工业园区仙华南街以西、花溪路以北，建设规模占地面积19378平方米，计容建筑面积19378平方米。该规划许可证为金众捷货运公司所持有。 一审法院认为，华孚纺织公司、金众捷货运公司签订的《场地租赁协议》系双方真实意思表示，不违反法律、行政法规的强制性规定，协议合法有效，予以认定。本案争议的焦点为：租赁期限为六年还是十年及《告知书》的真实性和证明效力。华孚纺织公司认为《告知书》系金众捷货运公司伪造，但其未能提供充分的证据证明该《告知书》系金众捷货运公司伪造。一审法院认为，《告知书》系华孚纺织公司出具给金众捷货运公司，经委托司法鉴定，《告知书》落款处“浙江金华华孚纺织有限公司”印文与样本印文是同一枚印章形成，一审法院依法确认《告知书》的真实性和证明力，认定租赁期限已由原来的五年变更为十年，即自2011年8月1日至2021年7月31日止，双方应当按照《场地租赁协议》和《告知书》继续履行合同至租赁期限届满之日止。现华孚纺织公司要求金众捷货运公司腾退所租赁的场地，恢复原状并予以返还，依据不足，不予支持。关于租金，金众捷货运公司抗辩称租金不存在拖欠，但金众捷货运公司未能举证证明，一审法院认定金众捷货运公司尚欠租赁期前六年的租金16770.60元未付，金众捷货运公司应当按约予以支付。综上，一审法院对华孚纺织公司诉讼请求中要求支付尚欠租金16770.60元予以支持，华孚纺织公司的其他诉讼请求不予支持。经该院审判委员会讨论决定，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四十四条、第六十条、第七十七条、第二百一十二条、第二百二十六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规定，判决：一、金众捷货运公司应于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支付华孚纺织公司尚欠租金16770.60元。二、驳回华孚纺织公司的其他诉讼请求。如果未按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案件受理费4300元，减半收取计2150元，由华孚纺织公司负担1970元，由金众捷货运公司负担180元。 本院二审期间，双方当事人均未向本院提交新的证据。 本院对一审认定的事实予以确认。另查明，2019年11月15日，一审法院作出（2017）浙0702民初13396号民事裁定，对一审判决遗漏处理的鉴定费用进行了补正“鉴定费2400元，由原告浙江金华华孚纺织有限公司负担，鉴定人差旅误工费2000元，由被告金华市金众捷货物运输有限公司负担。” 本院认为，本案的争议焦点为：案涉《告知书》是否真实？华孚纺织公司认为《告知书》存在出现时间、内容、形式等方面的不合理，不应认定其真实性。本院认为该《告知书》应认定为真实，具体理由如下：（1）《告知书》中华孚纺织公司的印章经鉴定为真实，华孚纺织公司未提供证据证明印章存在偷盖等情形，其仅凭推理无法否认该《告知书》的真实性。（2）《告知书》的内容与此前金众捷货运公司多次向华孚纺织公司打报告申请延长租赁期限的目的、原因等印证，金众捷货运公司提出的投资成本高、建设工期长等延期原因具有合理性。华孚纺织公司认为即便租期变更，也应该是六年变为十年，而非五年变为十年。本院认为《告知书》中第一条中“租赁期限原协议为伍年现变更为拾年”，这里的“原协议”为双方在2011年7月31日签订的《场地租赁协议》，该协议中租期为五年，故《告知书》中期限变更内容并无不合理之处。（3）案涉厂房、办公用房由金众捷货运公司以华孚纺织公司名义向金华经济技术开发区管委会和规划部门申请补办建设工程规划许可证，金华市规划局于2015年11月23日颁发了建设工程规划许可证，而该证由金众捷货运公司持有。由此说明《告知书》中租赁期限由五年变更为十年具有合理性，如无该《告知书》中的期限变更，金众捷货运公司不会在原租赁期限临近时花费大量精力补办建设工程规划许可证。关于一审鉴定费负担问题，一审法院在发现该问题后已经作出裁定进行了补正，且费用负担情况亦无不当，二审对此无需再作处理。关于华孚纺织公司提出的《告知书》印章、文字形成时间及先后顺序鉴定申请，因《告知书》中的印章经一审鉴定为真实，且金众捷货运公司也未提供证据证明该《告知书》存在伪造、偷盖等情形，故对其鉴定申请，本院不予准许。综上，华孚纺织公司的上诉请求不能成立，应予驳回；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予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4300元，由浙江金华华孚纺织有限公司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吴 伟 审 判 员  应 倩 审 判 员  周俊梅 二〇一九年十一月二十六日 法官助理朱骏焘 代书记员  祝赫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