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西省吕梁市中级人民法院民事判决书（2019）晋11民终1795号上诉人（原审原告、反诉被告）：江苏华瀚恒盛能源装备科技有限公司。法定代表人：丁某，董事长。委托诉讼代理人：贾某，江苏法舟律师事务所律师。上诉人（原审被告、反诉原告）：柳林县凌志物资有限公司。法定代表人：穆某，总经理。委托诉讼代理人：郝某，北京市晨野（太原）律师事务所律师。上诉人江苏华瀚恒盛能源装备科技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华瀚公司）因与上诉人柳林县凌志物资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凌志公司）买卖合同纠纷一案，不服山西省柳林县人民法院（2019）晋1125民初340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9年8月12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经阅卷、公开询问审理了本案。本案现已审理终结。华瀚公司上诉请求：1.撤销山西省柳林县人民法院（2019）晋1125民初340号民事判决第二项，并依法予以改判；2.本案所有的诉讼费用由凌志公司承担。二审公开询问时，华瀚公司当庭明确其第一项上诉请求为，改判按照中国人民银行同期贷款利率计算违约金。事实和理由：1.一审判决认定事实错误，案涉合同中关于华瀚公司逾期交付货物的违约责任属于格式条款，属无效条款。诉争合同是凌志公司提供的模板合同，而工业品买卖合同作为订货合同，一般都是为了需方订货而重复与供方签订使用的合同，构成《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三十九条第二款所称的格式条款。根据《合同法》第四十条之规定及合同双方权利义务相对等的原则，如华瀚公司逾期供货，那么凌志公司有权要求华瀚公司承担违约责任，在诉争合同中已经有所体现；反之，如凌志公司逾期付款，则应当向华瀚公司承担相应的违约责任，但这在诉争合同中却未得到体现。买卖合同的本质是由供方向需方提供货物，并由需方向供方支付货款，故供方供货、需方付款构成了该合同双方各自应当承担的主要义务。在诉争合同中，对于华瀚公司应承担的义务设置了相应的违约责任，对凌志公司应承担的义务却缺乏违约责任的约定，显然是免除了提供格式条款一方的责任，加重了华瀚公司的责任，应当认定该约定无效。2.即使诉争合同违约金条款有效，但违约金计算标准过高，一审未予调整，属适用法律错误。有关华瀚公司逾期供货应当承担的违约责任，两份诉争合同均约定：乙方交货延期的，按日承担延误批次货物价款的2‰作为违约金。如按此标准计算违约金，则年利率高达72%。《合同法》第一百一十四条规定：约定的违约金过分高于造成的损失的，当事人可以请求人民法院或者仲裁机构予以适当减少。综上，一审判决第二项认定事实不清，适用法律错误，请求二审予以改判。凌志公司辩称，1.案涉买卖合同中关于逾期交货的违约责任的约定不属于格式条款，是买卖双方的真实意思表示，不符合《合同法》规定的无效条款的情形。尽管合同中对于买方延期付款的违约责任没有约定，但是《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买卖合同纠纷案件适用法律问题的解释》第二十四条第四款专门就买卖合同没有约定逾期付款违约金或违约金计算方法的情形作了规定，这也从法律层面保障了卖方的合法权利，因此对于卖方而言买方的责任没有免除也不可能免除，而卖方自己的合法权利也不会被排除。本案中作为卖方的华瀚公司正是基于该司法解释的规定提出了关于逾期付款违约责任的诉讼请求。2.买卖合同关系和民间借贷关系是两个不同的法律关系，民间借贷纠纷关于利率的规定在买卖合同中不应当适用。案涉买卖合同关于按日承担延误批次价款的2‰作为违约金的约定符合双方的交易习惯，也符合当事人意思自治的原则，不属于违约金过高的情形。凌志公司上诉请求：1.撤销山西省柳林县人民法院（2019）晋1125民初340号民事判决第一项中的“利息计算办法为：以2526427元为本金从2017年8月30日起至被告实际支付之日止，以1060000元为本金从2018年3月9日起至被告实际支付之日止，均按照中国人民银行贷款基准利率年利率4.75%计算”，改判为“以3586427元为基数，从2018年8月29日起至被告实际支付之日止，按照中国人民银行贷款基准利率年利率4.35%支付逾期付款损失”；2.本案一、二审诉讼费用由华瀚公司承担。事实和理由：一审判决将案涉两笔货款的逾期付款损失分别从货到票到之日起按年利率4.75%计算，属适用法律错误。1.案涉买卖合同第九条约定结算方式为“货到票到挂账后按计划付款”，可见，双方关于付款期限的约定较为笼统，即双方并没有约定具体的付款期限，更无从约定逾期付款的损失计算方法，应当视为当事人对履行期限约定不明确的情形。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六十二条第一款第四项之规定，华瀚公司作为权利人，曾向凌志公司邮寄律师函催要案涉货款3586427元，凌志公司于2018年8月29日收到该律师函，这是华瀚公司第一次要求凌志公司履行付款义务，因此，即使认为凌志公司应向华翰公司支付逾期付款的损失，也应当统一从其收到律师函之日起计算，而不应将两笔货款的逾期付款损失分别计算。2.从凌志公司收到律师函之日至本案一审立案之日，尚不满一年，逾期付款的损失应以中国人民银行一年期贷款年利率4.35%计算，而非4.75%。综上，即使认为凌志公司应当支付逾期付款的损失，也应当以3586427元为基数，从其收到律师函之日即2018年8月29日起按年利率4.35%计算，一审判决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一百六十一条之规定判令凌志公司从货到票到之日起按年利率4.75%支付逾期付款损失属适用法律错误，故请求二审支持凌志公司的上诉请求。华瀚公司辩称，逾期付款的违约金应从2017年8月30日起开始计算，而非从2018年8月30日开始计算。因华瀚公司的供货行为至2017年8月30日已经履行完毕，根据买卖合同的约定在出卖人完成设备交付义务后买受人就应当履行付款义务，因此，从2017年8月30日起计算违约金符合合同以及法律的规定。华瀚公司于2018年8月29日委托律师发律师函的行为系向凌志公司履行了催告义务，不代表违约行为是从这天开始，故逾期付款违约金的计算标准应当按照年利率4.75%计算。华瀚公司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1.判令被告向原告支付货款3586427元及逾期付款违约金（以3586427元为基数，其中2526427元的利息从2017年8月30日起计算至被告实际支付该款项之日止，1060000元的利息从2018年3月9日起计算至被告实际支付该笔款项之日止，均按照中国人民银行同期同类人民币贷款基准利率年利率4.75%）；2.本案诉讼费、保全费、担保保险费由被告承担。凌志公司向一审法院提起反诉请求：1.判令反诉被告向反诉原告支付延期交货违约金125189.41元；2.反诉的诉讼费用由反诉被告承担一审法院认定事实：原告华瀚公司（乙方）与被告凌志公司（甲方）于2017年5月24日签订了《工业品买卖合同》（合同编号：WZ0171705009），约定甲方向乙方购买160掘进机配件，合同总金额为2676427元，约定交货时间为2017年6月20日；于2017年6月19日签订了《工业品买卖合同》（合同编号：WZ0171706018），约定甲方向乙方购买160掘进机配件，合同总金额为1060000元，约定交货时间为2017年7月20日。上述两份合同格式条款一致，合同第三条约定：“乙方应按甲乙双方约定的时间和数量交货，交货时间和数量以合同条款后附明细为准。乙方交货延期的，按日承担延误批次货物价款的2‰作为违约金；若乙方延期交货达20天，甲方有权单方解除合同，由此给甲方造成的损失由乙方全部承担；乙方所供产品数量超出合同约定的，甲方根据甲方实际情况决定接受或拒收。”合同第九条约定：“付款协议为货到票到挂账后按计划付款……”。合同签订后，华翰公司于2017年8月29日前交付了WZ0171705009号合同约定的所有货物，其中延期交货16批次，根据各批次涉及延误批次货物价款和天数，按照日2‰计算所得违约金97111.17元。原告于2017年8月19日前开具了WZ0171705009号合同约定货款的增值税专用发票，凌志公司支付了华瀚公司货款150000元；华翰公司于2017年8月29日前交付了WZ0171706018号合同约定的所有货物，其中延期交货7批次，根据各批次涉及延误批次货物价款和天数按照日2‰计算所得违约金28078.24元，华翰公司于2018年3月8日前开具了货款对应的增值税专用发票，凌志公司未支付货款。两份合同，凌志公司共欠货款3586427元，至今未付。华翰公司委托律师发函向凌志公司主张3586427元货款及逾期付款违约金，凌志公司于2018年8月29日收函仍未履行。本案审理过程中，原审根据华瀚公司申请，依法冻结了凌志公司银行存款3850000元，华翰公司于2019年3月26日向天安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支付投保诉讼财产保全责任保险费9625元，向原审缴纳诉讼保全申请费5000元。一审法院认为，原被告签订的买卖合同系双方真实意思表示，未违反法律禁止性规定，系有效合同。合同生效后，原告履行了供货义务，被告亦应履行相应的支付货款义务，双方对所欠货款无异议，故原告要求被告支付剩余货款3586427元的请求，应予支持。原告关于逾期付款违约金的请求，原审认为，被告对其逾期付款的行为予以认可，合同中虽未约定延迟付款的违约责任，但依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买卖合同纠纷案件适用法律问题的解释》第二十四条第四款之规定，买卖合同没有约定逾期付款违约金或者该违约金的计算方法，出卖人以买受人违约为由主张赔偿逾期付款损失的，人民法院可以中国人民银行同期同类人民币贷款基准利率为基础，参照逾期罚息利率标准计算。故原告要求以所欠货款3586427元为基数，按照中国人民银行同期同类人民币贷款基准利率年利率4.75%计算逾期付款损失的请求，原审予以支持。双方合同约定“付款协议为货到票到挂账后按计划付款”，但事后双方也没有拟定具体付款计划，我国《合同法》第一百六十一条规定，对付款时间约定不明确的，买受人应当在收到标的物或者提取标的物的物单证的同时支付。原告要求按照货到票到后至实际支付货款之日止，计算逾期付款违约损失，合理合法，应予支持。关于原告诉讼保全担保保险费用的主张，因系原告申请诉讼保全合理、必要的费用，应予支持。关于凌志公司要求华瀚公司按照合同约定支付违约金的反诉请求，原审认为，出卖人应当按照约定的期限交付标的物，华瀚公司承认凌志公司主张的延误发货批次的时间、天数以及延误批次货物价款，依据《合同法》第一百一十四条第一款的规定，当事人可以约定乙方违约时应当根据违约情况向对方支付一定数额的违约金，也可以约定因违约产生的损失赔偿额的计算方法。原被告双方在合同中约定“交货延期的，按日承担延误批次货物价款的2‰作为违约金”未违反法律禁止性规定，华翰公司未举证证明约定的违约金过分高于造成的损失，原审对凌志公司主张违约金125189.41元，予以支持。综上，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一百一十四条、第一百二十条、第一百三十八条、第一百六十一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第一百一十一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买卖合同纠纷案件适用法律问题的解释》第二十四条第四款，《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若干问题的解释（二）》第二十九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之规定，判决：（一）判决书生效之日起三十日内，被告柳林县凌志物资有限公司支付原告江苏华瀚恒盛能源装备科技有限公司货款3586427元以及违约利息损失，利息计算办法为：以2526427元为本金从2017年8月30日起至被告实际支付之日止，以1060000元为本金从2018年3月9日起至被告实际支付之日止，均按照中国人民银行贷款基准利率年利率4.75%计算；（二）判决书生效之日起三十日内，反诉被告江苏华瀚恒盛能源装备科技有限公司支付反诉原告柳林县凌志物资有限公司违约金125189.41元。本诉案件受理费36126元、保全费5000元、担保保险费9625元（本诉原告江苏华瀚恒盛能源装备科技有限公司已缴纳），反诉案件受理费1402元（反诉原告柳林县凌志物资有限公司已缴纳），由原告江苏华瀚恒盛能源装备科技有限公司负担1402元，被告柳林县凌志物资有限公司负担50751元。二审审理期间，上诉人凌志公司提供一份中国人民银行文件《中国人民银行关于下调金融机构人民币贷款和存款基准利率并进一步推进利率市场化改革的通知》（银发【2015】325号），拟证明逾期付款的违约金应当按照年利率4.35%计算。上诉人华翰公司质证意见为，对真实性、合法性均无异议，但该文件与本案无关，本案中逾期付款的违约金应当从2017年8月30日开始起算，截止本案一审受理之日时间远远超过一年，自然不适用一年期的贷款利率，故调整成何种数字与本案无关。对当事人有争议的上述证据，本院认定意见如下：上诉人凌志公司提供的《中国人民银行关于下调金融机构人民币贷款和存款基准利率并进一步推进利率市场化改革的通知》（银发【2015】325号），真实性、合法性应予确认，亦与本案确定凌志公司逾期付款的违约金计算利率标准具有关联性，应予采信。二审经审理查明的事实与一审一致，本院予以确认。本院认为，本案双方当事人对华翰公司已履行供货义务、凌志公司欠付货款3586427元、华翰公司就两份买卖合同的供货存在逾期以及具体逾期天数均无争议，本案二审争议焦点为双方当事人的各项上诉请求应否支持，具体而言：1.华翰公司主张案涉买卖合同中关于华瀚公司逾期交付货物的违约责任条款属于无效的格式条款，应否支持；2.华翰公司认为案涉买卖合同中约定的逾期供货违约金计算方式标准过高，主张予以减少，应否支持；3.凌志公司主张逾期付款违约金的起算日期为2018年8月29日，并按照中国人民银行一年以内贷款基准利率年利率4.35%计算，应否支持。关于第一个争议焦点，华翰公司主张案涉买卖合同中关于华瀚公司逾期交付货物的违约责任条款属于无效的格式条款，其理由为：买卖合同中只约定了供货方即华翰公司逾期供货的违约责任，未约定付款方即凌志公司逾期付款的违约责任，属于《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四十条规定的“提供格式条款一方免除其责任、加重对方责任、排除对方主要权利”的情形。经审查，案涉两份买卖合同中却无有关付款方即凌志公司逾期付款违约责任的相关约定，但是《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买卖合同纠纷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二十四条第四款约定：“买卖合同没有约定逾期付款违约金或者该违约金的计算方法，出卖人以买受人违约为由主张赔偿逾期付款损失的，人民法院可以中国人民银行同期同类人民币贷款基准利率为基础，参照逾期罚息利率标准计算”。换言之，即使案涉买卖合同未约定付款方的逾期付款违约责任，供货方也可依上述司法解释规定进行主张，供货方的该项权利并未因买卖合同无相关约定而减损，而事实上华翰公司也据此规定提出了相应的诉讼请求，故华翰公司该项上诉理由不能成立。关于第二个争议焦点，华翰公司认为案涉买卖合同中约定的逾期供货违约金计算方式标准（按日承担延误批次货物价款的2‰作为违约金）过高，按此标准计算的逾期供货违约金年利率高达72%，主张予以减少。《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若干问题的解释（二）》第二十九条规定：“当事人主张约定的违约金过高请求予以适当减少的，人民法院应当以实际损失为基础，兼顾合同的履行情况、当事人的过错程度以及预期利益等综合因素，根据公平原则和诚实信用原则予以衡量，并作出裁决。当事人约定的违约金超过造成损失的百分之三十的，一般可以认定为合同法第一百一十四条第二款规定的‘过分高于在造成的损失’。”据此，判断当事人约定的违约金是否过高应以守约方的实际损失为评价基础。本案中，华翰公司主张约定的违约金过高，但未能提供证据证明约定的违约金过分高于凌志公司因此而造成的损失，故一审按照合同约定的逾期供货违约金计算方式进行计算并无不妥，华翰公司该项上诉理由不能成立。关于第三个争议焦点，凌志公司主张逾期付款违约金的起算日期为2018年8月29日，即凌志公司收到华翰公司催款的律师函的时间。经审查，案涉买卖合同并未约定逾期付款违约金的起算时间，对付款时间的约定为：“付款协议为货到票到挂账后按计划付款”，但对具体按何计划付款无具体约定，且事后双方也没有拟定具体付款计划，应视为约定不明。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一百六十一条规定，对付款时间约定不明确的，买受人应当在收到标的物或者提取标的物的物单证的同时支付，一审依照该规定认定凌志公司逾期付款违约金的起算日期并无不妥。凌志公司主张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六十二条第一款第四项之规定，认定其逾期付款违约金的起算日期为收到华翰公司律师函的日期即2018年8月29日。但该条规定指的是履行期限完全不明确的情形，而本案中已经约定买方须在货到票到挂账后按计划付款，且如以守约方催款时间作为违约方违约责任的起算时间，对守约方而言明显不公，有悖于合同法的公平原则，故凌志公司该上诉理由不能成立。另，凌志公司主张按照中国人民银行一年以内贷款基准利率4.35%计算其逾期付款的违约金。截止一审判决作出时，凌志公司就两份买卖合同的逾期付款时间均已超过一年，故华翰公司主张按照中国人民银行一年至五年贷款基准利率4.75%计算逾期付款违约金应予支持，凌志公司该项上诉理由亦不能成立。综上所述，上诉人华瀚公司、上诉人凌志公司的上诉理由均不能成立，其上诉请求均应予驳回；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予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规定，判决如下：驳回上诉，维持原判。上诉人江苏华瀚恒盛能源装备科技有限公司交纳的二审案件受理费2804元、上诉人柳林县凌志物资有限公司交纳的二审案件受理费3419元，由二上诉人各自负担。本判决为终审判决。审判长 闫红珍审判员 王晓瑜审判员 张晓艳 二〇一九年十一月五日书记员 张亚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