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北省宜都市人民法院民 事 判 决 书（2018）鄂0581民初1975号原告：李继虎，男，1967年2月8，汉族，住宜都市，原告：李明勇，男，1990年6月27日出生，汉族，住宜都市，两原告共同委托诉讼代理人：李军，湖北长青律师事务所律师，特别授权。被告：宜都市第一人民医院，住所地宜都市东正街52号。法定代表人：陈军，该院院长。委托诉讼代理人：邹宜林，该院员工，特别授权。委托诉讼代理人：张敏，湖北今天（宜昌）律师事务所律师，特别授权。原告李继虎与被告宜都市第一人民医院医疗损害责任纠纷一案，本院于2018年10月18日立案后，依法适用简易程序公开开庭进行了审理。本案审理过程中，原告申请司法鉴定，本院于2018年11月8日将此案移交本院鉴定部门，本院委托重庆市法医学会司法所鉴定，并于2019年4月8日办结。本案于2019年6月3日开庭审理，原告李继虎及其委托诉讼代理人李军、被告宜都市第一人民医院的委托诉讼代理人邹宜林、张敏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原告向本院提出诉讼请求：1、公开书面向原告及家属赔礼道歉；2、判令被告赔偿原告经济损失741170元（1、死亡赔偿金20年×31889元/年=637780元；2、丧葬费55903元÷2=27951元；3、办理丧葬生活费、误工费10000元；4、精神损失费5万元；5、鉴定费用12000元；6、交通费972元；7、住宿费2467元）；3、由被告承担本案诉讼费用。事实与理由：原告亲人黎艮新，殁年49岁，10年前从洪湖到宜都从事铝合金生意。2018年4月10日，在宜都市第一人民医院检查确诊为心脏病并即日住院治疗，4月20日出院。出院后于2018年7月11日再次入院治疗，当日下午3时患者抽血化验时因晕血倒地昏厥，经医院抢救后入院治疗，2018年7月17日出院。按照出院医嘱，2018年7月24日上午8点35分患者到医院抽血复检，因为曾经有昏厥抢救的经历，陪同看病的原告提出7月11日因抽血出现晕血昏厥，看是否有其他方式进行复检，但被告医护人员称没有别的办法，死也得抽血，无奈只得接受，果然在抽血5分钟后，黎艮新发生晕厥，晕倒在医技大楼与门诊大楼的走廊上，经医院抢救无效死亡。死亡发生后，被告没有安慰家属，反而通知警察、保安封锁现场，不提供太平间保存尸体，以定性“医闹”威逼原告将尸体转移到殡仪馆。在殡仪馆悼念三天时间里，保安、警察日夜监视，给原告及死者亲属造成了极大的精神伤害。原告认为，被告在原告提醒抽血检查对黎艮新有极大风险的情况下没有采取其他的办法或者向死者及家属进行风险告知，存在明显过错，应承担相应的责任。为此，依法起诉，请求依据侵权责任法判如所请。被告辩称：一、答辩人对患者实施的检查行为不具有过错，与其死亡后果没有任何因果关系，不应该承担赔偿责任。（1）患者死亡系自身疾病所致。鉴定意见亦明确患者的死亡符合心源性猝死。（2）出院诊断已经明确，事发当日仅是实验室检查即凝血功能检查，且抽血检查为常规性实验室检查，不属于侵权责任法第五十五条规定的特殊检查，并且患者当时没有向医生说明其有任何不适，可以说明患者当时的病情是稳定的，且未有任何一项指标显示患者病情较重。鉴定意见书中以“患者病情较重”为由从而将常规抽血行为视为特殊检查，此种推论前后逻辑不通，缺乏事实和法律依据。（3）答辩人及时抢救，符合医疗常规，不具有过错。（4）根据现在的医学技术，心源性猝死是无法预防和处理的，即使医生对其进行问诊和体格检查，依然避免不了患者死亡结果的发生。心源性猝死是由心脏原因引起的自然死亡，与外界任何因素无关。而且患者本人疾病的特殊性、严重性大大超出了现在医学水平力所能及的范畴，患者的死亡与医疗行为毫无因果关系。鉴定意见书在明确死因的情况下，错误认定医方存在过错，继而认定医方承担次要责任的结论实属自相矛盾，前后不符，鉴定意见不应该被采纳。二、受质疑的鉴定意见书在鉴定结论中显示，答辩人的过错对患者死亡的损害后果的原因力是次要因素，该等次要因素形成的是很轻微的因果关系，应承担的比例也极低，并非原告诉求的全部原因，原告要求答辩人全额赔偿无事实及法律依据。三、原告主张的赔偿标准不实。（1）患者为农业户口，应该按照农村居民人均纯收入标准即13812元计算死亡赔偿金。（2）办理丧葬事宜发生的生活费无法律依据；误工费未提交相关证据，数额无法核实。（3）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确定民事侵权精神损害赔偿责任若干问题的解释》第十条，本案患者的死亡系由个人疾病所引起，医方已尽到合理，及时的诊疗及抢救义务，原告主张的精神损失费过高。（4）原告当庭增加的诉讼请求部分，要求原告提供票据。医院作为最重要的社会公共资源，救死扶伤是其最基本的信条。医院与患者之间的地位应该是平等的，但患者以“弱势群体“身份使得医患关系的天平慢慢向患者倾斜，这无疑对医方及医务人员是不公平的。综上请求法院依法查明事实，驳回原告的诉讼请求。本院经审理认定事实如下：原告李继虎之妻（李明勇之母）黎艮新生前患有风湿性心脏病。2018年7月11日黎艮新到被告心血管门诊就诊时突发晕厥，门诊医生立即行胸外按压，黎艮新恢复意识后即在被告处住院治疗，诊断为：阿斯综合征；冠心病，心功能二级；心律失常，心房纤颤；风湿性心脏瓣膜病变等，住院7天后于2018年7月18日出院，出院医嘱定期复查，监测INR。2018年7月24日，黎艮新到被告门诊处复诊，门诊医生在没有问诊和体格检查的情况下直接开具了血浆检验单，黎艮新在其丈夫李继虎的陪同下到医技楼采血，采血后在返回门诊楼的途中突发晕厥，经抢救无效死亡。本案审理过程中，经双方共同选定由重庆市法医学会司法鉴定所对宜都市第一人民医院的诊疗行为是否存在过错、诊疗行为与损害后果之间是否存在因果关系及原因力大小进行鉴定。鉴定机构在组织原、被告双方听证后于2019年3月31日出具司法鉴定意见书（渝法医所[2019]临床G鉴字第8号），该意见书根据双方提供的病史资料和医患双方的陈述，鉴定专家组分析说明如下：“1、黎艮新2017年8月在被告处诊断为风湿性心脏病，2018年4月开始服用华法林，2018年7月11日在被告处抽血检查发生晕厥经抢救住院治疗，出院时华法林用量医方给予了调整。鉴定专家组在审阅病历资料后认为，医方对黎艮新于2018年7月24日之前的诊断明确、处理得当，医方予患者口服华法林抗凝的治疗措施，符合医疗原则。2、2018年7月24日，患者在医方门诊复查，行抽血检查数分钟后突发晕厥；本次抽血检查前，接诊医生未对患者进行问诊和体格检查。依据《诊断学》第8版关于诊断疾病的步骤相关规定，其诊断步骤不规范，存在过错。3、依据《诊断学》第8版关于晕厥的章节规定，患者的两次晕厥均符合自身心脏疾病所致的阿斯综合征，患者的死亡亦符合心源性猝死。4、因果关系：患者自身患有风湿性心脏病合并多瓣膜病变，且并发房颤、肺动脉高压，其发生心源性猝死的风险较高，救治难度较大，故患者自身疾病是导致死亡的主要原因。医方在患者就诊时未评估患者当时的身体状况，最终导致患者在抽血检查后返回途中发生阿斯综合征，经抢救无效死亡。医方过错与患者死亡存在因果关系，其原因力为次要因素。5、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第五十五条规定，鉴定专家组认为，医方对患者实施的抽血检查为常规实验室检查，并非特殊检查，原则上无需取得患者书面同意；但患者自身病情较重，且病情随时可能发生变化，故2018年7月24日就诊时，医方应对其进行问诊和体格检查，并向其说明当时病情和医疗措施。结合鉴定材料，目前无证据证明医方向患者说明了当时病情和医疗措施。因此，医方未尽到说明义务，存在过错。综合以上情况，鉴定意见：1、宜都市第一人民医院对黎艮新实施的诊疗行为有过错。2、宜都市第一人民医院的过错与患者死亡的损害后果存在因果关系，原因力为次要因素。”。被告对鉴定结论不认可,并申请鉴定人出庭。鉴定人葛某庭接受质询,就被告提出的问题主要答复如下:“1、因为患者没有做尸检，所以只能依据病历资料认定为符合心源性猝死特征。虽然心源性猝死是难以防范的，但并不是不可避免的，如果不可避免，那每一个发生心源性猝死的病人都是必然死亡的，没有救治的意义。但是如果前期进行防范处理，心源性猝死是可以避免的。2、因果关系，鉴定书中已说明，因为医院没有评估当时病人的身体状况。病人不可能突然死亡，总有前兆的，病人的心率肯定有变化，不可能正常的心率抽血之后就死亡，患者就诊时就应该进行体格检查，看他适不适合在门诊进行检查，如果不适合，应该立刻住院采取防范性的诊疗措施。医方诊疗的时候没有记录，不能证明病人当时没有表现，是医院的疏忽大意。如果医院进行了体格检查，是可以防范和规避的。医方没有尽到义务，病人就丧失了唯一的希望。3、根据病历书写规范和医院的核心制度第十六条，不能说是复诊的病人，就进行简易门诊程序，只是复诊时对重复的问题可以省略记载，但是对生命体征必须进行记载。如果没有记载就是违反诊疗规范。”。被告对鉴定人的答复意见不认可，当庭申请重新鉴定。因被告申请重新鉴定的理由不充分，本院未予准许。另查明，因鉴定，原告花费鉴定费12000元。因参加鉴定部门组织的听证会，李继虎及其亲属贺道益、诉讼代理人李军到重庆，花费交通费810元、住宿费513元。黎艮新与李继虎系夫妻关系，1996年起两夫妻到宜都租用原外贸局门面房经营铝材生意，并租住于该局出租房，儿子亦在宜都就学，2009年两夫妻办理了暂住证。之后两夫妻以儿子李明勇的名义购买了陆城西正街82号1单元4层401号房屋，并在此长期居住。儿子结婚后，亦为儿子另行购买了新房。2014年李继虎在红春金属加工市场（位于红春社区）继续经营铝合金加工、批发、零售。上述事实，有双方当事人的当庭陈述、2018年7月24日上午8:35-9:00录像光盘一张，2018年7月11日在宜都市第一人民医院门诊病历、7月11日-7月18日出院记录、出院诊断证明、出院证，2018年7月24日门诊病历、检验申请单和报告单，2018年7月11日-2018年7月18日患者在被告处住院的病历资料42张，鉴定意见书，李继虎、黎艮新户口簿复印件，村委会证明，李明勇就读学校毕业证，2009年12月8日黎艮新、李继虎的暂住证复印件，2014年7月2日明亮艺术门业加工店营业执照复印件，李继虎、黎艮新的儿子李明勇的房产证复印件，2019年2月28日宜昌东-重庆北往返动车票、住宿费票据，鉴定费票据在卷佐证，本院予以确认。本院认为：本案争议的焦点一是被告在对患者黎艮新的抽血检查行为中是否存在过错，若存在过错，责任比例如何确定；二是被告是否应该公开书面向原告及家属赔礼道歉；三是原告主张的损失如何确定。现分别评判如下：一、被告在对患者黎艮新的抽血检查行为中是否存在过错，若存在过错，责任比例如何确定。患者在诊疗活动中受到损害,医疗机构及其医务人员有过错的,由医疗机构承担赔偿责任。当事人可以就查明事实的专门性问题向人民法院申请鉴定。人民法院委托鉴定部门作出的鉴定结论,当事人没有足以反驳的相反证据和理由的,可以确认其证明力。本案中,鉴定结论认定被告存在过错，原因力为次要因素。被告对鉴定结论不认可,并申请了鉴定人出庭。鉴定人针对其提出的问题,出庭进行了答复。虽然被告仍对鉴定结论不认可,但鉴定人出庭对被告的异议作出了相对合理的答复,被告亦未提供确实充分的证据推翻鉴定意见书,故本院对鉴定意见书的证明效力予以确认。被告抗辩患者系严重的心脏病人，鉴定结论也明确患者是心源性猝死，是否问诊及体格检查不是导致死亡的原因。况且病人系复诊，只是进行常规的抽血检查，其本人也未诉不适，并不需对其进行问诊和体格检查。对此本院认为，依据侵权责任法的法学理论，医疗损害因果关系的认定，依据的是相当因果关系理论，而不是必然因果关系理论。也就是说，如果根据社会一般见解，能够确定加害行为客观上有可能导致损害后果，就可以认定二者具有因果关系。是否问诊和体格检查很显然不是导致患者死亡的必然原因，但确是患者死亡的可能性原因。病人到医院就诊，医生作为专业的医疗人员，对严重病人应负有严格审慎的注意义务，问诊及检查有利于及时了解病情，若发现异常，可及时将相关情况告知病人或者近亲属，在征得其同意的情况下，及时采取相应措施，这应该是医方的基本义务。被告认为复诊不需问诊和体格检查，因其未提供相关依据佐证其观点，本院对其抗辩意见不予采纳。相反，如果门诊医生对严重病人黎艮新进行了相关检查，就很有可能及时发现征兆而积极采取防范措施，从而有效控制病情的发展，降低患者死亡的机率，但医生并未尽到义务，直接对病人开具检验单，任其自行往返门诊进行检查，最终导致患者死亡的后果。综上，鉴定意见认定医方对黎艮新的死亡存在过错具有合理合法性，依据侵权责任法第五十四条、第五十五条规定，医方应该承担一定责任。对责任比例，依据鉴定意见书及鉴定人出庭答复的意见,同时考虑患者黎艮新此次发生晕厥前曾经在被告门诊就诊时发生过晕厥的情况，本院酌情确定被告的责任比例为30%。对原告认为被告应承担主要责任，因与本案鉴定结论及客观事实不符，对其主张本院不予采纳。二、被告是否应该公开书面向原告及家属赔礼道歉。赔礼道歉一般适用于姓名权、名誉权、肖像权、隐私权等人格权被侵害的情形。本案系医疗损害责任纠纷，侵权责任法规定其责任承担方式为损害赔偿责任。被告的诊疗行为虽然存在过错,但此过错主要为过失,黎艮新死亡的主要原因在于其自身疾病的发展。因此，对原告以被告在医疗行为中存在过失即要求被告赔礼道歉的请求无法律和事实依据，本院对其请求不予支持。至于原告主张黎艮新死亡后，被告报警说原告是医闹，且家属处理丧葬事宜时一直有警察监督，之后被告组织了几十个医生向卫生局写了一封公开信，拒绝承担责任，这些行为对患者家属造成伤害，应赔礼道歉。对此，本院认为，原告陈述的这些情况即便真实存在，亦不能据此认定侵害了死者的人格权，故对原告据此要求被告赔礼道歉的请求本院亦不予支持。三、原告主张的损失如何确定。1、死亡赔偿金，黎艮新虽然系农村户口，但从其提交的村委会的证明、儿子就读学校的毕业证、证人证言及房产证等证据综合来看，可以确认其长期与家人在宜都陆城居住生活，依法应按城镇标准计算死亡赔偿金，故对原告当庭变更按2019年5月1日颁布的城镇标准34455元/年计算689100元（20年×34455元/年）符合法律规定，本院予以支持。2、丧葬费27951元（55903元÷2）被告无异议，本院予以认定。3、亲属办理丧葬事宜的相关费用，依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人身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十七条规定，亲属的生活费不属于赔偿范围，本院不予支持；误工费，在原告未提供相关证据的情况下，本院酌情按三人三天的原则认定618.15元[（李继虎：45253元/年÷365天×3天）+(其他亲属2人按农村标准：14978元/年÷365天×2人×3天)]；办理丧葬事宜的交通费、住宿费，根据原告提供的票据，酌情按三人三天的原则确定住宿费500元，交通费300元。合计1418.15元。原告主张办理丧葬事宜支出的其他费用，因已计算丧葬费，本院不再支持。4、原告主张3人参加鉴定听证会的交通费和住宿费，因具有合理性，本院予以支持，但律师随行产生的费用不属于被告应赔偿的范围，应扣减。依据票据本院认定交通费为486元、住宿费为342元，计828元。5、鉴定费用12000元，属合理且必要的支出，本院予以认定。综上，原告的总损失为731297.15元，根据双方的责任比例，被告应承担219389.15元，精神损害赔偿金原告主张5万元过高，考虑被告的过错程度，本院酌情支持15000元，则被告应承担的总费用为234389.15元。综上所述，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十六条、第二十二条、第五十四条、第五十五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人身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十七条、第十八条、第二十二条、第二十七条、第二十九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确定民事侵权精神损害赔偿责任若干问题的解释》第十条规定，判决如下：一、被告宜都市第一人民医院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支付原告李继虎、李明勇人身损害赔款234389.15元；二、驳回原告李继虎、李明勇的其他诉讼请求。案件受理费11054元，因适用简易程序减半收取计5527元，由原告李继虎、李明勇负担3827元，被告宜都市第一人民医院负担1700元；鉴定人出庭费用6200元由被告宜都市第一人民医院负担。如不服本判决，可在判决书送达之日起十五日内向本院递交上诉状两份，上诉于湖北省宜昌市中级人民法院。审判员  周玉华二〇一九年十一月六日书记员  邹 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