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西壮族自治区崇左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9）桂14民终1023号 上诉人（一审原告）：扶绥县龙头乡林旺村上阳村民小组，住所地广西壮族自治区扶绥县龙头乡林旺村上阳屯。 诉讼代表人：李荣建，该村民小组组长。 委托诉讼代理人：钟志鸿，广西南密律师事务所执业律师。 被上诉人（一审被告）：韦展亮，男，1966年3月1日出生，汉族，住广西壮族自治区南宁市青秀区。 委托诉讼代理人：梁贵，广西进安律师事务所执业律师。 上诉人扶绥县龙头乡林旺村上阳村民小组（以下简称上阳村民小组）因与被上诉人韦展亮合同纠纷一案，不服广西壮族自治区扶绥县人民法院（2019）桂1421民初939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9年10月16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上阳村民小组上诉请求：撤销一审判决，确认上阳村民小组与韦展亮于1998年3月24日签订的《土地租用合同书》中租赁期限超20年的部分无效，土地租赁合同解除时间为2018年3月25日（20年租期届满日）；3.韦展亮将承包土地1000亩返还上阳村民小组（附图红线范围内）。事实和理由：一、一审判决对合同性质认定错误。1998年3月24日双方签订的《土地租用合同书》，上阳村民小组主张是土地租赁合同关系，是债权纠纷，适用一般法《合同法》第二百一十四条规定；一审认定是农村土地承包经营权转包合同关系，是用益物权纠纷，适用特别法《农村土地承包法》第二十一条、《物权法》第一百二十六条。《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二百一十二条、《农村土地承包法》第五条、第十二条、第三十七条、第二十一条可以看出，土地租赁合同和土地承包经营合同在主体、客体、权利类型、期限均不相同。就本案而言，（1)合同主体是一般主体，非特殊主体。双方1998年3月24日签订的《土地租用合同书》，承包人韦展亮是以国企南宁市建设银行公职人员身份签订合同，属于一般主体，非村民特殊主体；(2)合同客体是土地，非承包经营权。《土地租用合同》合同客体（租赁物）是林地，并非村民家庭承包户的土地承包经营权；（3)韦展亮的承租权依合同取得，非依法取得。韦展亮依据1998年3月24日签订的《土地租用合同书》取得1000亩土地使用经营权，是依合同取得，是一种债权。区别于村民依法取得土地使用经营权。村民不一定签订合同，主要是具有村民资格就依法取得土地承包经营权。一审判决无法区分土地租赁合同与农村土地承包经营合同，认为本案实际上为土地承包经营合同关系错误。二、一审判决适用法律错误。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农村土地承包法》《物权法》，只有在家庭承包方式下才适用三十年至七十年的租赁期限，而本案韦展亮承包是家庭承包以外的其它承包方式，不应适用《农村土地承包法》第二十一条规定。本案应当适用一般法《合同法》第二百一十四条，故一审判决适用法律错误。三、一审判决认定公务人员可从事第二职业，并做出判决不当。四、一审判决结果，加重农民脱贫摘帽的难度。 韦展亮辩称，一、上阳村民小组对合同性质认识错误。《农村土地承包法》明确农村土地承包方式有两种，一是家庭承包，二是其他方式承包。对家庭承包，该法规定须是特殊主体，即为农村集体经济组织成员。对其他方式承包，该法并未规定须为特殊主体，一般主体也有权承包。二、一审法院适用法律正确。本案涉案合同标的为土地经营权益，《合同法》为普通法，《农村土地承包法》《物权法》为特别法，《物权法》第一百二十四条规定农村土地承包经营权分为两个层次，一是家庭承包经营，二是集体统一经营。集体统一经营指的是对不适合家庭承包经营的生产项目或土地，由集体统一经营或统一管理，其经营方式包括对外发包、入股或合作经营等。《物权法》第一百二十六条关于耕地、草地、林地承包期限的规定，并非只限于家庭承包经营，也包括集体统一经营，因此一审法院适用《物权法》第一百二十六条并参照《农村土地承包法》相关规定认定承包期限正确。三、上阳村民小组并无证据证明韦展亮为公职人员。四、上阳村民小组关于一审判决加重农民脱贫难度的主张与本案无关。五、上阳村民小组提出解除涉案合同主张，有违诚信信用原则。六、全国人大常务会法工委编写的《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释义》指出合同法中关于租赁合同的规定不适用有关农村集体土地租赁、出租合同。七、现行法律对农村土地承包期限并无“不得超过20年”的规定。综上，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程序合法，请求二审法院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上阳村民小组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1.判令解除上阳村民小组与韦展亮于1998年3月24日签订的《土地租用合同书》，解除时间为2018年3月25日；2.判令韦展亮于1998年3月24日签订的《土地租用合同书》中约定的土地大约1000亩（年租金100004元）返还上阳村民小组。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1998年3月24日，扶绥县龙头乡上阳经济联合社（甲方）与韦展亮（乙方）签订《土地租用合同书》，该合同对承租荒山的范围及走向进行了约定。该合同书还约定土地的承租期限为五十年，从1998年3月至2048年底止；同时，还约定了租金的支付方式，即：出租的整片荒山，五十年租金共伍拾万元。租金分两期支付，第一期支付壹拾万元（含定金伍万元），合同一经签订，韦展亮立即支付定金伍万元，余下的第一期租金在韦展亮正式开工之日起付清；第二期租金在合同签订后七年内全部付清。韦展亮已按合同约定向扶绥县龙头乡上阳经济联合社支付了五十年的租金共50万元。扶绥县龙头乡上阳经济联合社现已更名为扶绥县龙头乡林旺村上阳村民小组。 一审法院认为，本案的争议焦点为：一、上阳村民小组与韦展亮签订的《土地租用合同书》约定的租赁期限50年是否违反法律规定的最高租赁期限；二、上阳村民小组要求韦展亮向其返还本案讼争的土地是否有事实和法律依据。一、合法的合同受法律保护。本案中双方签订的《土地租用合同书》系当事人的真实意思表示，且不违反法律禁止性规定，合同合法有效，双方应按合同履行各自义务。上阳村民小组认为，《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若干问题的解释（一）》第一条规定：“合同法实施以后成立的合同发生纠纷起诉到人民法院的，适用合同法的规定；合同法实施以前成立的合同发生纠纷起诉到人民法院的，除本解释另有规定的以外，适用当时的法律规定，当时没有法律规定的，可以适用合同法的有关规定。”《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二百一十四条规定：“租赁期限不得超过二十年。超过二十年的，超过部分无效。”根据上述规定，上阳村民小组提出其与韦展亮签订的土地租用协议中租赁期限超过20年部分无效的主张。对于上阳村民小组的上述主张，一审法院认为，1.上阳村民小组与韦展亮签订《土地租用合同书》的时间是1998年3月24日，合同签订当时并没有关于土地租赁或承包期限的相关规定，且《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若干问题的解释（一)》第一条规定中关于合同法实施以前成立的合同发生纠纷起诉到人民法院的，规定的是可以适用合同法的有关规定，而非应当适用，因此本案是否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的相关规定应当结合具体情况予以分析。2.韦展亮与上阳村民小组签订的《土地租用合同书》虽然名为土地租用合同，但本案所涉及的标的物为荒山，需要韦展亮自行开荒经营，因此本案双方实际为土地承包经营合同关系。本案中，韦展亮按合同约定向上阳村民小组交付合同约定的五十年的租金，韦展亮在合同约定的期限内享有该合同约定范围内土地荒山的承包经营的权利。《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属于一般法，《中华人民共和国农村土地承包法》《中华人民共和国物权法》属于特别法，在特别法有相关规定的情况下，应适用特别法而非一般法。《中华人民共和国农村土地承包法》第二十一条第一款和《中华人民共和国物权法》第一百二十六条均明确规定林地的承包期为三十年至七十年，因此本案约定五十年的经营期限并未超出上述法律规定的最长期限，因此《土地租用合同书》中关于经营期限的约定符合法律规定，一审法院予以确认。3.上阳村民小组还在庭审后提出韦展亮系国家公职人员，其作为承包人以经营为目的的行为违反公务员法第五十三条的规定，且本案《土地租用合同书》的签订违反《中华人民共和国村民组织法》关于民主议定程序的规定，因此双方签订的《土地租用合同书》无效的主张。本案中，上阳村民小组未能举证证实韦展亮为国家公职人员，且上阳村民小组与韦展亮签订《土地租用合同书》的时间是1998年3月24日,当时《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务员法》《中华人民共和国村民委员会组织法》均未出台，新出台的法律不具有溯及既往效力。因此上阳村民小组依据上述规定提出双方签订的《土地租用合同书》违反相关强制性规定而无效的主张一审法院不予支持。4.上阳村民小组与韦展亮签订《土地租用合同书》时，签订上述合同时主体和合同约定的内容并没有违反相关法律的规定，现行的法律中也没有限制村集体组织成员以外的个人或集体合法承包经营集体组织所有的荒山、荒沟、荒丘、荒滩等农村土地，因此一审法院确定《土地租用合同书》合法有效，应当继续履行。对于上阳村民小组在本案中提出的《土地租用合同书》无效主张不予支持。二、《土地租用合同书》约定土地的承包期限为1998年3月至2048年底止，韦展亮已按照合同的约定向上阳村民小组支付上述承包期限内的承包金，该合同仍在履行期限内，因此韦展亮对合同约定范围内的土地在该期限内享有经营的权利。对于上阳村民小组要求韦展亮向其返还本案讼争的土地的主张，一审法院不予支持。综上所述，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物权法》第一百二十六条，《中华人民共和国农村土地承包法》第二十一条、第四十八条、第四十九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规定，判决：驳回上阳村民小组的诉讼请求。本案适用简易程序审理，案件受理减半收取为50元，由上阳村民小组承担。 本院二审期间，各方当事人没有提交新证据。 本院综合诉辩双方的意见，当事人对一审查明的事实没有异议，本院予以确认。 本院认为，本案的争议焦点为：一、涉案的《土地租用合同书》的效力应如何确定；二、一审判决是否适用法律错误。 一、关于涉案的《土地租用合同书》的效力应如何确定的问题。 合同性质应当根据合同所涉及的法律关系，即双方当事人所设立的权利义务内容来确定。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农村土地承包法》的规定，土地承包经营合同的特征为：1.发包方特定为村集体；2.发包土地为农民集体所有和国家所有依法由农民集体使用的耕地、林地、草地，以及其他依法用于农业的土地；3.承包期限具有长期性。承包方可以是村集体成员，也可以是村集体成员以外的人。就本案而言，《土地租用合同书》的当事人一方为上阳村民小组，《土地租用合同书》中约定的权利和义务的指向为上阳村民小组集体所有的土地，由于《土地租用合同书》的特定主体及标的，其合同所涉及的法律关系符合土地承包经营合同的法律特征。虽然双方在签订《土地租用合同书》时《中华人民共和国农村土地承包法》并未施行，但因《土地租用合同书》签订时并无相关法律、法规对农村集体土地的承包经营进行规范，故一审判决参照现行《中华人民共和国农村土地承包法》的规定对本案合同予以定性符合《中华人民共和国农村土地承包法》中保持农村土地承包关系稳定并长久不变，维护农村土地承包经营当事人的合法权益，促进农业、农村经济发展和农村社会和谐稳定的立法目的，故一审法院对《土地租用合同书》的定性正确，本院予以确认。 另，上阳村民小组并无证据证实韦展亮为公职人员，且韦展亮是否为公职人员也并非本案《土地租用合同书》无效的法定情形。故对上阳村民小组提出韦展亮为公职人员的主张，本院不予采纳。 二、关于一审判决是否适用法律错误的问题。 《土地租用合同书》中租赁期限是否合法有效应结合签订时及履行后的法律规定予以综合认定。因双方于1998年签订《土地租用合同书》时，我国并未出台相关法律法规用于规范农村土地承包经营问题，在《土地租用合同书》履行期间，《中华人民共和国农村土地承包法》《中华人民共和国物权法》相继施行，上述两部法律并未规定荒山的承包期不能长达五十年，且《中华人民共和国农村土地承包法》也允许在该法律实施前的签订的土地承包合同继续有效。故一审法院引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农村土地承包法》《中华人民共和国物权法》相关法条用以说明《土地租用合同书》中约定五十年承包期限合法有效正确，本院予以维持。 综上，上诉人上阳村民小组的上诉请求不能成立，应予驳回；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予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100元，由上诉人扶绥县龙头乡林旺村上阳村民小组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李其陆 审 判 员 梁丹杰 审 判 员 陆有帅 二〇一九年十一月二十八日 法官助理 黄莹莹 书 记 员 农吕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