浙江省高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9）浙民再426号 再审申请人（一审被告、二审上诉人）：钱志刚，男，1958年7月16日出生，汉族，住浙江省金华市婺城区。 委托诉讼代理人：程建青，浙江泽铭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申请人（一审原告、二审被上诉人）：赵科丹，女，1981年2月28日出生，汉族，住浙江省杭州市上城区。 委托诉讼代理人：陈俊杰，北京炜衡（杭州）律师事务所律师。 再审申请人钱志刚与被申请人赵科丹民间借贷纠纷一案，不服浙江省杭州市中级人民法院（2018）浙01民终9048号民事判决，向本院申请再审。本院于2019年6月20日作出（2019）浙民申1442号民事裁定，再审本案。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公开开庭审理了本案。再审申请人钱志刚及其委托诉讼代理人程建青，被申请人赵科丹的委托诉讼代理人陈俊杰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钱志刚申请再审称：一、原判认定事实有误。1.案涉借条系双方真实意思表示，借条载明借款待拖欠工资发放后无息归还。根据（2017）浙0103民初5444号民事判决书认定的事实，明达公司未发放钱志刚2014年2月-2015年3月60%的工资，判决生效后，经申请强制执行，钱志刚仍未拿到该部分工资。钱志刚承诺，在工资发放到位当天即归还借款。2.原判认定赵科丹在借款后二年多时间提起诉讼已给予了钱志刚充分准备时间错误。钱志刚多次向工资催讨，后又向当地劳动争议仲裁委员会申请仲裁，不予受理后才提起诉讼，可见钱志刚一直在积极催讨工资，但工资一直未发放到位，故不存在赵科丹已给予充分准备时间的情况。3.二审法院认为案涉借条关于借款期限的约定不明确错误。本案借款期限约定明确，为工资发放日，且赵科丹作为明达公司监事，对该笔借款的还款期限应当明知。二、再审新证据印证了借款期限、还款条件等事实。明达公司另一管理人员翁剑华出具了《借条的由来说明》，再次还原借款原因、期限和还款约定的事实。三、原判对事实认定违背法理和常理。借款并非钱志刚本意，且钱志刚与赵科丹非亲非故，赵科丹无息借款给钱志刚有违常理。真实原因一是明达公司为拖延工资的支付，二是明达公司涉及其他诉讼，资金在体外循环，三是让钱志刚在工资未到位的前提下继续为明达公司工作。出借人赵科丹系明达公司监事、老板娘，其掌控员工工资发放，不用担心钱志刚不还款。四、一审判决适用我国合同法第二百零六条认定本案借款期限约定不明确错误。本案应当适用我国合同法第四十五条的规定，认定合同约定的还款条件未成就。综上，钱志刚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条第一项、第二项、第六项之规定，请求撤销一、二审判决，改判驳回赵科丹的诉讼请求。 赵科丹答辩称：本案主要的争议焦点在于赵科丹在借条上承诺的该款项待此时间段工资发放后无息归还，这一承诺约定是否明确，或者说所附条件是否成就。原审法院事实查明正确。关于法律适用，第一，赵科丹认为前述约定并不明确，应视为对于还款时间没有明确约定。实际上，该约定是对于还款期限的一种宽限，借条出具至今已近4年，显然已超过了合理的宽限期。根据我国合同法第206条的规定，钱志刚应该归还赵科丹相应款项。第二，退一步讲，即便本案借条是一个附条件的约定，在所附条件显然不能成就的情况下，应当视为没有附条件，该约定不成立。钱志刚起诉明达公司的案件，已经过判决生效，并且进入强制执行阶段，但钱志刚未执行到任何款项，且今后很长时间都可能无法执行完毕。如果一定要按照前述约定来履行，显然违背公平、合理原则。综上，请求驳回钱志刚的再审请求。 赵科丹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1.钱志刚归还赵科丹借款本金210000元，并支付逾期利息（自起诉之日即2017年9月28日起以未归还上述第一项借款本金为基数，按中国人民银行同期同档次贷款基准利率标准计算至款项实际还清之日止）；2.钱志刚承担本案诉讼费。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2015年7月19日，钱志刚向赵科丹出具《借条》一份，载明“兹因浙江明达市政安装工程有限公司漏发钱志刚2014年2月份-2015年3月份60%工资，经董事长协调，先由钱志刚向赵科丹借款共计贰拾壹万元，该款项待此时间段工资发放后无息归还”。2015年7月20日，赵科丹向钱志刚转账210000元。另查明，钱志刚于2005年5月1日起在浙江明达市政安装工程有限公司（以下简称明达公司）、浙江明达市政安装工程有限公司抚顺分公司工作。因上述两公司未依约按时发放全额工资，钱志刚于2017年7月17日向杭州市下城区人民法院起诉要求两公司支付拖欠工资及报销款。2018年4月17日，杭州市下城区人民法院作出（2017）浙0103民初5444号民事判决书，认定明达公司、浙江明达市政安装工程有限公司抚顺分公司拖欠被告钱志刚2013年至2017年2月期间工资共计1267600元，并判决明达公司、浙江明达市政安装工程有限公司抚顺分公司向钱志刚支付工资合计1234267.2元及垫付的报销款488626.09元。判决生效后，钱志刚于2018年8月21日申请强制执行，至今尚未执行到任何款项。 一审法院认为：合法的民间借贷受法律保护。本案中，赵科丹与钱志刚之间的民间借贷法律关系事实清楚、证据充分，钱志刚未按时归还借款，已构成违约，故赵科丹要求归还借款本金210000元及支付逾期利息的诉请，于法有据，一审法院予以支持。当事人对自己提出的诉讼请求所依据的事实或者反驳对方诉讼请求所依据的事实，应当提供证据加以证明；当事人未能提供证据或者证据不足以证明其事实主张的，由负有举证证明责任的当事人承担不利的后果。钱志刚所提本案系钱志刚劳务报酬预支的抗辩，其并未提交充分证据予以证明，故该抗辩不能成立。借条中关于案涉借款待此时间段工资发放后无息归还的约定系赵科丹给予钱志刚还款时间的宽限，是对归还借款履行期限的一种不确定的约定。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二百零六条规定：“借款人应当按照约定的期限返还借款。对借款期限没有约定或者约定不明确，依照本法第六十一条的规定仍不能确定的，借款人可以随时返还；贷款人可以催告借款人在合理期限内返还。”赵科丹提起诉讼是在借款后二年多时间，可认定已经给予了钱志刚充分的准备时间。据此，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一百九十六条、第二百零六条、第二百零七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第一款之规定，一审法院于2018年10月12日作出如下判决：钱志刚于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归还赵科丹借款本金210000元，并支付自2017年9月28日起至实际履行之日止的逾期利息（以未归还的借款本金为基数，按照中国人民银行同期同类贷款基准利率的标准支付）。如钱志刚未按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一审案件受理费4450元，减半收取2225元，财产保全申请费1570元，合计3795元，由钱志刚负担。 钱志刚上诉请求：请求撤销一审判决，依法改判；由赵科丹承担本案一、二审全部诉讼费用。事实与理由：一、一审法院认定事实错误。1.一审法院认为“钱志刚未按时归还借款，已构成违约”，该认定错误。案涉借条载明的归还时间明确，即为钱志刚2014年2月份-2015年3月份60%工资发放到位后归还。杭州市下城区人民法院于2018年4月17日作出(2017)浙0103民初5444号民事判决书可以证明，明达公司在该判决书作出时未能发放给钱志刚2014年2月份-2015年3月份60%的工资。且该判决生效后，经钱志刚向法院申请强制执行，至今也未能得到2014年2月份-2015年3月份60%工资，故钱志刚未还款的行为不构成违约。2.一审法院认为“赵科丹提起诉讼是在借款后二年多时间，可认定已经给予了钱志刚充分的准备时间”，该认定错误。钱志刚在明达公司工作期间，多次向公司催讨工资，催讨无果后，钱志刚才向杭州市下城区劳动争议仲裁委员会申请仲裁，因仲裁委员会不予受理，故又向一审法院起诉，钱志刚积极催讨工资，并非是钱志刚已拿到工资后未履行还款义务。所以，不存在判决书所认定的“已经给予了钱志刚充分的准备时间”。3.赵科丹为欠薪企业“浙江明达市政安装工程有限公司”的监事，对公司未发放员工工资是明知的，其有义务督促公司及时支付员工工资。所以《借条》约定的还款期限未成就。二、一审判决适用法律错误。因一审法院认定事实错误，导致适用法律错误。综上，钱志刚并非故意拖欠还款，而是因明达公司至今未发放工资，造成钱志刚的履行还款时间未成就，故请求二审法院支持钱志刚的诉请。 赵科丹辩称：一审法院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本案基础法律关系为民间借贷。借条中约定的“该款项待此时间段工资发放后无息归还”，其实是钱志刚单方作出的还款意思表示，事先也未经赵科丹同意。而且该还款承诺对还款期限也是不确定的状态。赵科丹起诉时已经给予了两年多的宽限期，钱志刚应当立即归还赵科丹借款。虽然赵科丹系明达公司的监事，但作为监事，与公司是两个独立的民事法律主体。赵科丹没有义务为公司支付劳动者报酬。而且钱志刚已经就劳动报酬申请对公司强制执行，对公司已经享有了一个既定的债权。劳动报酬与本案民间借贷是独立的两个法律关系，不能以钱志刚是否实际获得款项作为本案借贷还款条件。否则案涉借款的归还期限将遥遥无期，同时也会造成诉累。综上，请求二审法院驳回钱志刚的上诉请求。 二审中，赵科丹未提交新的证据材料。钱志刚向法院提交企业工商信息登记一份，欲证明：赵科丹系欠薪企业的监事，其明知企业未发放钱志刚工资的事实，且有督促企业履行发放工资的义务，钱志刚归还借款的条件未成就。 经质证，赵科丹对该证据的真实性无异议，对证明目的有异议。 二审法院对钱志刚提交的证据作如下认证：该证据与本案不具有关联性，故对其证据的效力不予确认。 二审法院审理查明的事实与一审法院查明的事实一致。 二审法院认为，赵科丹与钱志刚之间存在借贷关系的事实成立，赵科丹持有债权凭证向钱志刚主张权利，于法有据。案涉《借条》关于借款期限的约定不明确，赵科丹在该《借条》出具两年以后再行使权利，一审法院据此判决钱志刚应履行清偿借款的义务，该处理符合法律规定。钱志刚与明达公司等拖欠工资款一案的执行结果，并不影响钱志刚在本案中应承担的还款责任。综上，钱志刚的上诉理由不能成立，二审法院对其上诉请求不予支持。一审法院认定事实清楚，实体处理正确。二审法院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之规定，判决：驳回上诉，维持原判。二审案件受理费4450元，由钱志刚负担。 再审期间，赵科丹未提交新的证据材料。钱志刚向本院提交了翁剑华和龚建华分别出具的《借条的由来说明》，拟证明本案借款的原因、经过以及双方当事人将拖欠工资转化为借款、对借款期限约定为拖欠工资发放后。因该说明系证人证言性质，钱志刚未申请翁剑华、龚建华作为证人出庭接受询问，上述证据不符法律规定的形式要件，故对其不予认定。 本院经再审审理，对二审认定的事实予以确认。 本院认为，本案系民间借贷纠纷，钱志刚和赵科丹签订的案涉借条系双方真实意思表示，合法有效，双方均应按借条约定履行义务。根据钱志刚的再审请求和理由以及赵科丹的答辩意见，本案再审审理的争议焦点为：涉案借条关于还款期限是否做出明确约定，钱志刚是否应当归还讼争借款。双方当事人对本院归纳的争议焦点均无异议，本院分析如下： 涉案民间借贷事实有钱志刚出具的借条以及赵科丹的转账凭证可证明，且双方当事人对于该事实均无异议，予以确认。借条明确约定，“经董事长协调，先由钱志刚向赵科丹借款共计贰拾壹万元，该款项待此时间段工资发放后无息归还”。原判认定该约定的性质系对归还借款履行期限的一种不确定约定，根据我国合同法第二百零六条的规定，本案属于对借款期限没有约定或者约定不明确的情形，出借人可以催告借款人在合理期限内返还。对此本院认为，根据（2017）浙0103民初5444号民事判决书查明的事实以及涉案借条的前述书面记载，本案赵科丹出借款项给钱志刚的起因系明达公司拖欠钱志刚2014年2月-2015年3月60%的工资，经明达公司董事长叶锦寨协调，先以借款的形式出借给钱志刚，待该时间段工资发放后再归还，且该笔借款无须归还利息。因涉案借条系出借人打印后由钱志刚在借款人和借款金额处手写添加而成，且赵科丹系明达公司监事，也是明达公司董事长叶锦寨之妻，故出借人赵科丹对前述借贷起因及经过也应知悉。综合上述事实可知，双方当事人关于借款的真实意思表示是基于明达公司拖欠钱志刚工资，而以赵科丹出借钱志刚21万元的形式先行支付一部分，为此双方还特别约定该借款待工资发放后无息归还，故本案对于还款期限有明确约定，只是该约定附有一定条件，即明达公司向钱志刚发放2014年2月-2015年3月60%的工资后方须归还，原判适用我国合同法第二百零六条认定本案还款期限约定不明确错误。现钱志刚主张讼争工资经法院判决后至今未能执行到任何款项，且赵科丹对该事实也表示认可，故本案还款条件尚未成就，赵科丹的诉讼请求不应得到支持。 综上，涉案借条约定的还款条件尚未成就，原判关于钱志刚应归还赵科丹借款的认定有误，应予纠正。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一百九十七款、第二百零六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第二百零七条第一款之规定，判决如下： 一、撤销浙江省杭州市中级人民法院（2018）浙01民终9048号民事判决及杭州市上城区人民法院（2017）浙0102民初4776号民事判决； 二、驳回赵科丹的诉讼请求。 一审案件受理费4450元，减半收取2225元，财产保全申请费1570元，合计3795元，二审案件受理费4450元，均由赵科丹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此页无正文） 审判长  杨灵方 审判员  孙光洁 审判员  陆秋婷 二〇一九年十一月二十八日 书记员  郑 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