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川省高级人民法院 民 事 裁 定 书 （2018）川民申3065号 再审申请人（一审被告、二审上诉人）：陈星豫，女，1995年12月17日出生，汉族，住四川省邻水县。 委托诉讼代理人：邱玲，四川索正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唐文学，四川黎明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申请人（一审原告、二审被上诉人）：冯檬莹，女，1969年7月17日出生，汉族，住重庆市渝中区。 一审被告：吕玉兰，女，1969年11月10日出生，汉族，住四川省邻水县。 一审被告：陈中勤，男，1969年8月12日出生，汉族，住四川省邻水县。 再审申请人陈星豫因与被申请人冯檬莹及一审被告吕玉兰、陈中勤民间借贷纠纷一案，不服四川省广安市中级人民法院（2017）川16民终1446号民事判决，向本院申请再审。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了审查，本案现已审查终结。 陈星豫申请再审称，（一）本案被申请人的起诉违反一事不再理原则，依法应驳回起诉。根据四川省大竹县人民法院（2016）川1724刑初211号刑事判决，本案借款已经作犯罪处理，判决追缴予以退赔。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民间借贷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规定》第五条关于“人民法院立案后，发现民间借贷行为本身涉嫌非法集资犯罪的，应当裁定回起诉，并将涉嫌非法集资犯罪的线索、材料移送公安或者检察机关。公安或者检察机关不予立案，或者立案侦查后撤销案件，或者检察机关作出不起诉决定，或者经人民法院生效判决认定不构成非法集资犯罪，当事人又以同一事实向人民法院提起诉讼的，人民法院应予受理”的规定和《四川省高级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民间借贷纠纷案件若干问题的指导意见》第十一条关于“借款人的借货行为涉嫌犯罪或生效判决认定有罪，民间借货案件的处理。借款人因借贷行为涉嫌犯罪，出借人单独起诉借款人的，人民法院不予受理。借款人因借贷行为被生效判决认定为有罪，出借人以民间借贷纠纷为由起诉要求借款人承担民事赔偿责任的，在刑事判决未涉及追赃或者虽涉及追赃但出借人未获全部退赔的情况下，对出借人起诉要求借款人承担民事责任的，人民法院不应受理”的规定，吕玉兰已被判处刑罚后，再次提起民间借贷诉讼违反一事不再理原则，应依法驳回被申请人的起诉。（二）一、二审法院认定再审申请人为债务加入，应与吕玉兰共同承担支付责任错误。1.再审申请人在债权凭证上签名不是真实意思表示，是在被胁迫情况下所为，再审申请人已要求撤销，为此，不应对再审申请人产生法律拘束力。2.由于被申请人与吕玉兰的法律关系被人民法院生效判决确定为非法吸收公众存款，不属于合法的民间借贷，即使再审申请人作为债务人加入，因该债务违法，再审申请人的加入行为也应属无效。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条第二项、第六项规定申请再审，请求依法启动再审，撤销四川省广安市中级人民法院（2017）川16民终1446号民事判决，改判驳回被申请人的起诉或驳回被申请人对再审申请人的诉讼请求。 冯檬莹提交意见称，一、答辩人以陈星豫为共同被告起诉符合法律规定，不违反“一事不再理”原则，答辩人的诉权应受法律保护。1.四川省大竹县人民法院（2016）川1724刑初211号刑事判决虽对吕玉兰非法吸收公众存款作出了刑事判决，并判令追缴，但答辩人并没有因此获得任何赔偿。而吕玉兰的刑事判决既未对共同债务人陈忠勤的民事责任作出审理判决，也未对债务加入的再审申请人陈星豫的民事责任作出审理判决。因此，答辩人有权提起民事诉讼，符合法律规定，不违反“一事不再理”原则。2.答辩人不构成重复起诉，没有违反民事诉讼的“一事不再理”原则。《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的解释》第二百四十七条规定了构成重复起诉的条件，就本案而言，答辩人起诉的债务人不仅有刑事被告吕玉兰，还有共同债务人陈忠勤、陈星豫，诉讼当事人与刑事判决的当事人完全不同，不存在重复起诉问题。答辩人的诉讼请求是要求吕玉兰与共同债务人和债务加入人共同承担偿还责任与刑事判决追缴吕玉兰的个人违法所得也完全不同。因此，答辩人起诉没有构成重复诉讼，不违反民事诉讼的“一事不再理”的原则。3.答辩人提起民事诉讼有明确的法律依据。参照《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民间借货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规定》第八条规定:“借款人涉嫌犯罪或者生效判决认定其有罪，出借人起诉请求担保人承担民事责任的，人民法院应予受理。”《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刑事诉讼法＞的解释》第一百四十三条规定，刑事附带民事诉讼中依法负有赔偿责任的人包括:(一)刑事被告人以及未被追究刑事责任的其他共同侵害人;(五)对被害人的物质损失依法应当承担赔偿责任的其他单位和个人。因此，答辩人提起民事诉讼符合法律规定。4.再审申请人援引的《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民间借货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规定》第五条以及《四川省高级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民间借贷纠纷案件若干问题的指导意见》第十一条均是指以同一事实单独起诉借款人的情形，而本案另行起诉的目的主要是对共同借款人、债务加入人的民事责任进行判决确认，因此再审申请人援引的相关解释并不符合本案案情，不能适用本案。二、再审申请人陈星豫构成了债务加入，原审判决陈星豫与吕玉兰共同承担支付责任，事实清楚、证据确实充分，依法应予维持。1.再审申请人陈星豫发生几次签字行为时均已年满十八周岁，依法具有完全民事行为和责任能力，所做出的债务加入是有效民事行为。而且再审申请人受过高等文化教育，其文化水平和认知能力超过一般人，不存在误解，被诱导的情形。2.再审申请人作出债务加入的意思表示真实。微信聊天记录首先证明了本案债务加入是三方达成合意，进行了充分协商、交流、沟通后再审申请人慎重作出的意思表示；再审申请人在借条上借款人处签名捺印，亲笔书写借款补充说明并在补充说明上签名捺印，这一系列行为均是再审申请人本人亲自实施。而且所形成的证据还是再审申请人以快递方式交付给答辩人，这些书证形成及交付等环节足以证明债务加入完全出于自愿，意思表示具有一致性和一贯性，没有任何反复也不存在前后矛盾，其意思表示真实。3.再审申请人以吕玉兰构成犯罪为由，认为借贷关系违法，进而推论债务加入无效，该再审理由不符合法律精神。《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民间借贷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规定》第十三条明确规定“借款人或者出借人的借贷行为涉嫌犯罪，或者已经生效的判决认定构成犯罪，当事人提起民事诉讼的，民间借贷合同并不当然无效。人民法院应当根据合同法第五十二条、本规定第十四条之规定，认定民间借贷合同的效力。”本案借款既不违反法律、行政法规效力性强制性规定，也不违反社会公序良序，同时不属于《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民间借贷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规定》第十四条规定的无效情形，借款利率也在法律保护范围内。因此应依法认定借贷关系合法，再审申请人债务加入亦应认定有效，理应承担共同支付责任。 综上所述，由于原审判决事实清楚，证据确实充分，适用法律正确，理应维持。而再审申请人提起再审，其目的是为了逃避法律责任，拖延还款时间，损害债权人合法权益，依法应予驳回。 本院经审查认为，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条及《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的解释》第三百八十六条的规定，人民法院应针对当事人主张的再审事由进行审查。依据事由审查的原则，对陈星豫的再审申请理由审查如下： 本案再审审查阶段争议的焦点问题是:原判决判令陈星豫、吕玉兰向冯檬莹共同偿还借款110万元并支付利息,是否属于认定基本事实缺乏证据证明，适用法律错误。 关于原判决认定案件基本事实是否错误问题。一、二审法院认定冯檬莹与吕玉兰、陈星豫签订的《借条》合法有效,是否没有证据支持,没有事实依据。第一,经庭审质证的证据证实，2014年12月1日，吕玉兰出具《借条》一张，载明：“今借到冯檬莹现金110万元，大写：壹佰万元整，月息2%。备注：打款时间从2014.12.1至2015.1.14此据借款人：吕玉兰2014.12.1身份证5130311969××××××××吕玉兰513031196908120016陈中勤5116231995××××××××陈星豫住址：四川省邻水县”。2016年5月16日，陈星豫出具《借条补充说明》，载明：“我与父亲（陈中勤513031196908120016）和母亲（吕玉兰5130311969××××××××）在冯檬莹阿姨处借到110万元人民币现金（大写：壹佰壹拾万元整）。月息2%。原借条上我母亲已经写了我的姓名和身份证号码，我当时在场，但忘了签字和盖手印，此为原借条的补充说明。此据借款人陈星豫身份证号：5116231995××××××××借款日期：2014.12.1-2015.1.14（借款的打款日期）签字日期：2016年5月16日”。2016年5月26日，陈星豫在吕玉兰出具的《借条》上借款人处签字捺印。吕玉兰多次归还冯檬莹借款利息共计13.6万元。2017年5月，冯檬莹通过微信聊天软件联系陈星豫，协商处理本案债务相关事宜。因此,陈星豫认为一、二审法院认定案件基本事实缺乏证据证明的申请理由不能成立。第二,四川省大竹县人民法院（2016）川1724刑初211号刑事判决书认定吕玉兰单独非法吸收存款131.35万元（含冯檬莹借款110万元），构成非法吸收公众存款罪,一、二审法院将本案民间借贷认定为合法的民事合同行为,是否与刑事判决书认定的事实相冲突。刑事责任和民事责任在保护法益、证明标准、归责原则、责任形式等方面均存在不同。刑事判决认定的事实在民商事领域的法律效力应根据民商事法律规定进行认定。尽管案涉《借条》被认定为非法吸收公众存款行为,吕玉兰构成非法吸收公众存款罪,但在民商事领域,并不当然导致合同无效。刑事上构成非法吸收公众存款罪,一般而言,民事上属于以欺诈手段订立合同,除非存在特殊情形。《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四条规定:“下列合同,当事人一方有权请求人民法院或者仲裁机构变更或者撤销:……一方以欺诈、胁迫的手段或者乘人之危,使对方在违背真实意思的情况下订立的合同,受损害方有权请求人民法院或者仲裁机构变更或者撤销......”根据上述规定,案涉《借条》在效力上应认定为可撤销合同。依据陈星豫于2016年5月16日出具《借条补充说明》，于2016年5月26日在吕玉兰向冯檬莹出具的《借条》上借款人处签字捺印，表明其加入了吕玉兰对冯檬莹所负之债，愿意与吕玉兰共同承担以上借款债务。因陈星豫债务加入的责任形式和责任比例没有约定，可推定陈星豫承担与吕玉兰性质和内容一致的债务，即陈星豫应当与吕玉兰共同向冯檬莹偿还借款本息，吕玉兰向冯檬莹借款发生在吕玉兰和陈中勤夫妻关系存续期间，系吕玉兰与陈中勤的共同债务，陈中勤也表示愿意与吕玉兰连带偿还借款债务，一、二审予以确认并无不当。冯檬莹提供的微信聊天记录显示了冯檬莹与吕玉兰、陈星豫协商处理本案债务的相关事宜。陈星豫未能举证证明其出具《借条补充说明》和在《借条》上签名捺印的行为存在欺诈、胁迫或乘人之危等情形，一、二审法院在冯檬莹主张合同有效,撤销权人陈星豫不行使撤销权的情形下,对陈星豫债务加入的意思表示的真实性和合法性予以认可，认定案涉《借条》有效并无不当,与刑事判决认定的事实并不冲突。 关于原判决适用法律是否错误问题。一、二审法院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一百九十六条、第二百零六条、第二百零七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婚姻法〉若干问题的解释（二）》第二十四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民间借贷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规定》第二十九条的规定判决陈星豫承担共同还款责任是否属于适用法律错误。刑事案件与民事案件在价值取向、保护法益、责任形式、证明标准、举证责任承担等方面均存在不同。因同一法律事实分别产生刑事法律关系和民事法律关系的,构成刑事责任和民事责任的聚合,刑事责任的承担并不能否定民事责任的承担。刑事案件没有执行终结也并不影响民事案件的受理和审理。为避免民事权利人(同时为刑事被害人)双重受偿,可在执行中对于刑事追赃与民事责任,依据实体责任的认定进行综合处理。因此,刑事案件未执行终结并不意味着民事案件不能受理。本案中,吕玉兰以民间借贷的方式骗取被害人冯檬莹110万元,该案虽经生效刑事判决认定吕玉兰犯非法吸收公众存款罪,并在吕玉兰刑事判决主文中写明“追缴被告人吕玉兰单独违法所得的财物131.35万元”,但刑事判决主文并未写明追缴或者责令退赔的具体内容,亦未明确刑事判决前是否存在已经返还被害人财产的问题,冯檬莹通过刑事判决追缴或者退赔的数额不明确、不具体。根据本案一、二审法院查明事实,到目前为止,案涉刑事案件冯檬莹损失未经刑事追赃途径返还，在通过刑事追赃、退赔不能弥补冯檬莹全部损失的情况下,赋予被害人冯檬莹向人民法院另行提起民事诉讼的权利,有利于最大限度地保护被害人的合法权益,刑事判决与民事判决对于保护被害人的合法权益是相互补充的,并未加重吕玉兰、陈星豫、陈中勤等人的赔偿责任,人民法院受理冯檬莹提起的民事诉讼并无不当。据此,一、二审法院受理本案并依照上述法律规定判决陈星豫承担共同还款责任并无不当。 综上，陈星豫的再审申请不符合《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条第二项、第六项规定应当再审的情形。 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零四条第一款，《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的解释》第三百九十五条第二款规定,裁定如下： 驳回陈星豫的再审申请。 审 判 长 王学东 审 判 员 肖黔蜀 审 判 员 周 洪 二〇一九年十一月十四日 法官助理 卢 佳 书 记 员 何 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