浙江省丽水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9）浙11民终1216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湖南华夏商品交易市场有限公司，住所地：湖南省长沙市芙蓉区东湖街道隆平路869号东科园15栋。统一社会信用代码：91430104582754522R。 法定代表人：季涛，该公司执行董事。 委托诉讼代理人：陈召星，湖南高泽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赵晓尉，女，1981年12月3日出生，汉族，住浙江省缙云县。 委托诉讼代理人：范永明，江苏英特东华律师事务所律师。 原审被告：中国银行股份有限公司缙云壶镇支行，住所地：浙江省缙云县壶镇镇安居东路24、26、28、30、32、34号。统一社会信用代码：91331122777227394Q。 诉讼代表人：徐高峰，系该行行长。 委托诉讼代理人：施展鹏，浙江博翔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吕雨时，浙江博翔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湖南华夏商品交易市场有限公司（以下简称湖南华夏公司）因与被上诉人赵晓尉、原审被告中国银行股份有限公司缙云壶镇支行（以下简称中国银行缙云壶镇支行）合同纠纷一案，不服缙云县人民法院（2019）浙1122民初1676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对本案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湖南华夏公司上诉请求：1.请求依法撤销原审判决，并发回重审或改判驳回被上诉人的诉讼请求；2.一、二审诉讼费用由被上诉人承担。事实与理由：一、一审法院对涉案交易性质定性不符合事实情况，缺乏证据支持。现货交易是指买卖双方以实物交割为目的的商品交易方式，按交割时间不同，可分为即期现货交易和远期现货交易，即期现货交易为即时成交，而远期现货交易是买卖双方先通过签订合同达成交易契约，在未来某一确定时间再进行交割的交易方式；现货交易一般不受交易时间、地点、对象的限制，交易灵活方便，随机性强，可以在任何场所与对手交易。期货交易是一种集中交易标准化远期合约的交易形式，即交易双方在期货交易所通过买卖期货合约并根据合约规定的条款约定在未来某一特定时间和地点，以某一特定价格买卖某一特定数量和质量的商品的交易行为；期货交易的最终目的不是商品所有权的转移，而是通过买卖期货合约回避现货价格的风险。本案中，上诉人的“湖南华夏商品交易平台”经湖南省金融办清理整顿非法期货交易平台的检查过程中验收通过，认定为不属于非法期货交易平台。后湖南省商务厅虽发布了《关于对我省部分交易场所风险企业提示的公告》，但该公告并未就本案涉案交易是否属于非法期货交易进行认定，亦未否定上诉人的大宗商品现货交易资质。而从本案双方提交的现有证据来看，被上诉人提出与华夏公司之间系采用集中交易标准化远期合约的形式进行交易，其交易行为认定为期货交易或非法期货交易，并无充分证据，亦未取得第三方有权机关的认定，一审法院据此认定上诉人平台构成非法期货交易，依据不足。二、被上诉人自己在交易过程中知晓交易风险但仍频繁操作，交易过程未以实物交易为目的，其自身抱有投机赌博心态，应认定其自身存在相应过错，在其过错范围内应当承担责任，一审法院对此未予审查，属认定事实不清，适用法律有误。综上所述，上诉人与被上诉人之间未发生涉案交易，上诉人平台上所进行的交易模式并未违反法律法规或者社会公共利益，一审判决对此认定事实有误，请求贵院依法予以改判。 被上诉人赵晓尉辩称，请求二审法院驳回上诉人的上诉请求，理由有：一、上诉人的交易方式是现货连续交易，该性质在上诉人的投资者交易技能篇中已有体现，最高人民法院（2017）最高法民申3794号民事裁定将现货连续交易定性为非法期货交易，故根据最高院有关精神要求同案同判，一审法院将上诉人的交易方式定性为非法期货交易有法律依据。二、从具体的交易方式来认定也是属于非法期货交易。根据证监办发（2013）111号文件通知要求，认定非法期货交易主要是以下三点：第一，交易目的是不是对冲平仓；第二，交易对象是不是标准化合约；第三，交易方式是不是集中交易。针对该三点被上诉人在一审中已提供了翔实的证据。从案涉交易报表来看，交易均系对冲平仓，没有一起是实物交割，从被上诉人提供的茶叶参数设置参考表来看，交易对象全部是标准化合约。证监会办公厅印发的清整联办［2017］29号文件已认定上诉人的交易方式是集中交易。因此，案涉交易符合期货交易的全部特征。三、国务院31号文件将现货连续交易定性为非法交易，南宁市中级人民法院（2019）桂01民终5号判决也将上诉人的交易方式定性为非法期货交易。综上，一审判定被上诉人胜诉并无不当。 原审被告中国银行缙云壶镇支行述称，一审判决对原审被告的认定正确，请求二审依法作出判决。 赵晓尉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1.确认原告在被告湖南华夏公司的开户无效；2.确认原告在被告湖南华夏公司平台上发生的所有交易无效；3.由被告湖南华夏公司返还原告资金951125.7元和资金占用利息116354.38元（按照年利率6%计算，自原告结束交易之日2017年2月15日起计算，至实际给付之日止，暂计算至2019年2月28日为734天，本息合计暂为1067480.08元）；4.由被告中国银行缙云壶镇支行承担连带责任；5.本案诉讼费用、保全费用由二被告共同承担。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湖南华夏有色金属交易市场有限公司于2011年9月13日湖南省长沙市工商行政管理局芙蓉分局登记设立。其经营范围为：“矿产品、建材及化工产品、编织品、针织品及原料、谷物、豆及薯类、茶叶、棉、麻、工艺品、钻石饰品、进口酒类、国产酒类、陶瓷、玻璃器皿、预包装食品的批发；农产品、农副产品、木制品、文化用品、文化艺术收藏品的销售；字画、雕塑、珠宝、集邮票品等文化艺术收藏品的实物与网上交易；第二类增值电信业务中的呼叫中心业务、信息服务业务（仅限互联网信息服务）；电子交易平台的服务与管理；商品信息咨询服务；信息技术咨询服务；经济与商务咨询服务（不含金融、证券、期货咨询）；贸易代理；物流代理服务；企业管理咨询服务；企业管理服务；仓储代理服务；仓储咨询服务。（依法须经批准的项目，经相关部门批准后方可开展经营活动）”。2015年5月8日，湖南华夏有色金属交易市场有限公司变更登记为本案被告湖南华夏公司。根据其经营范围，被告湖南华夏公司不包括提供期货交易场所、设施和服务，设计期货合约、安排期货合约上市，组织、监督期货交易、结算和交割。2013年7月10日，湖南省人民政府金融工作办公室印发湘政金发[2013]39号文件，明确湖南华夏有色金属交易市场有限公司经湖南省人民政府批复同意保留继续运营的交易场所之一，并规定该所应按照《国务院关于清理各类交易所切实防范金融风险的决定》（国发[2011]38号）、《国务院办公厅关于清理整顿各类交易场所的实施意见》（国办法[2012]37号）及相关法律法规的规定，以协议转让、单向竞价方式开展现货交易、不得将任何权益拆分均等份额公开发行，不采取集合竞价、连续竞价、电子撮合、匿名交易、做市商等集中交易方式进行交易，不得将权益按照标准化交易单位持续挂牌交易，权益持有人累计不得超过200人，不得以集中交易方式进行标准化合约交易。另查明，2016年12月，原告在湖南华夏公司开户并获得了交易账号和密码，交易账号为18×××66，并下载安装了用于湖南华夏公司平台交易的交易软件，原告又在被告二处开户的银行账户62×××98和原告在湖南华夏公司的账户进行了绑定。原告自2016年12月7日至2017年2月15日期间，向湖南华夏公司的银行账户内入金，开始进行商品代码为204002等茶叶品种的商品交易。具体入金情况为：2016年12月7日入金200元，2016年12月8日入金50000元，2016年12月9日入金359700元，2016年12月14日入金500000元，2016年12月14日入金60000元，2016年12月15日入金509000元，合计入金1478900元。具体出金情况为：2016年12月8日出金100元，2017年1月16日出金500000元，2017年2月15日出金27674.3元，合计出金527774.3元，上述交易均无实物交割。故自2016年12月7日至2017年2月15日，原告在湖南华夏公司的银行账户内损失资金951125.7元（入金1478900元－出金527774.3元）。 一审法院认为，本案的争议焦点为：一、涉案交易行为的性质认定；二、涉案交易行为的效力问题；三、涉案交易行为无效产生的法律效果；四、被告二应否承担连带责任。针对争议焦点1，根据国发[2011]38号《国务院关于清理整顿各类交易场所切实防范金融风险的决定》和国办发[2012]37号《国务院办公厅关于清理整顿各类交易场所的实施意见》的规定，期货交易一般有如下特征：（一）交易对象为标准化合约。标准化合约是指除价格、交货地点、交货时间等条款外，其他条款相对固定的合约。交易者将此类合约作为交易对象，订阅合约时，并非全额付款，而只缴纳商品价值的一定比率作为保证金，即可买入或者卖出；合约订立后，允许交易者不实际履行，而可通过反向操作、对冲平仓方式，了解自己的权利义务。（二）交易方式为集中交易。集中交易指的是由市场安排众多买方、卖方集中原告一起进行交易（包括但不限于人员集中、信息集中、商品集中），并为促成交易提供各种设施及便利安排。集中交易又可细分为集合竞价、连续竞价、电子撮合、匿名交易、做市商机制等交易方式。本案中，湖南华夏公司与原告虽然没有订立书面协议，但存在事实合同关系。根据已查明的案件事实，首先，从涉案交易的对象分析，涉案交易原告建仓单中仅可对买卖方向和手数进行选择，除价格一项未事先确定，具体价格由湖南华夏公司系统实时提供外，其他交易参数包括品种、交易单位、报价单位、最小变动价位、交易手续费、单笔最大交易限额、客户最大持仓限额、延期费率、预付款比例、交易手续费等参数均由系统事先设定，交易标的具有同质性或可替代性。合约订立后，可以不实际履行，通过反向操作、对冲平仓方式了结合约，故可认定原告下单买卖商品代码为204002等茶叶品种的商品交易是标准化合约。其次，从涉案交易方式分析，客户只需通过湖南华夏公司审核，就可在湖南华夏公司开设的网络交易平台开户，入金进行交易，因此就单个客户而言，其与湖南华夏公司进行的是一对一交易，但湖南华夏公司同时与众多客户开展买卖交易行为，实际构成了集中交易的结果，交易方式为集中交易。湖南华夏公司交易实际的双向交易、对冲交易、限仓及强行平仓制度，都表明涉案交易脱离现货交易而存在。再次，从涉案交易目的分析，本案中，原告通过湖南华夏公司开设的网络交易平台进行多次交易，所有交易均是通过与建仓相反的反向操作了结合同义务，未发生实物交收，故可知涉案交易行为的真实目的并非转移实物所有权，而是通过价格涨跌获得收益，因此涉案交易与现货交易存在本质区别。综上，湖南华夏公司实质上组织了期货交易相关活动，故涉案交易行为应定性为期货交易。针对争议焦点2，国务院颁布的《期货交易管理条例》第四条规定：“期货交易应当在依照本条例第六条第一款规定设立的期货交易所、国务院批准或者国务院期货监督管理机构批准的其他期货交易场所进行。禁止在前款规定的期货交易场所之外进行期货交易。”该条例第六条规定：“设立期货交易所，由国务院期货监督管理机构审批。未经国务院批准或者国务院期货监督管理机构批准，任何单位或者个人不得设立期货交易场所或者以任何形式组织期货交易及其相关活动。”由于期货交易具有特殊的金额属性和风险属性，直接关系到经济金融安全和社会稳定，必须在经批准的特定交易场所，遵循严格的管理制度规范进行，上述规定虽然未明确载明违反该规定将导致交易无效或不成立，但若将违反上述规定，未经批准在期货交易场所以外开展的期货交易行为认定有效，极有可能扰乱期货交易秩序，引发经济金融风险并影响社会稳定。因此，《期货交易管理条例》第四条及第六条的规定属于效力性强制性规定，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二条第五项的规定，涉案交易因违反了上述效力性强制性规定，应属无效。针对争议焦点3，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六条“无效的合同或者被撤销的合同自始没有法律约束力。合同部分无效，不影响其他部分的效力，其他部分仍然有效。”及第五十八条“合同无效或者被撤销后，因该合同取得的财产，应当予以返还；不能返还或者没有必要返还的，应当折价补偿。有过错的一方应当赔偿对方因此所受到的损失，双方都有过错的，应当各自承担相应的责任”之规定，被告湖南华夏公司作为“湖南华夏交易市场”的运营商，应对原告交付的投资本金承担返还责任。原告入金1478900元，出金527774.3元，差额951125.7元，故被告湖南华夏公司应对差额951125.7元承担返还责任。因涉案交易违反了效力性强制性规定，原告在被告湖南华夏公司交易平台上的交易行为无效，被告湖南华夏公司应对原告因投资造成的利息损失承担责任。原告于2019年4月30日向本院起诉，该院支持原告自起诉之日（即2019年4月30日）起至款实际清偿之日止以投资本金951125.7元为基数按年利率6%计算的利息。针对争议焦点4，被告中国银行缙云壶镇支行不是原告涉案交易的合同相对方，并没有参与涉案交易当中，在本案中不存在过错，故原告要求其承担连带责任的诉讼请求，该院不予支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二条第（五）项、第五十六条、第五十八条、《最高人民法院》第十四条、《期货交易管理条例》第四条、第六条以及《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之规定，判决：一、确认原告赵晓尉在被告湖南华夏商品交易市场有限公司的开户无效；二、确认原告赵晓尉在被告湖南华夏商品交易市场有限公司平台上发生的交易无效；三、由被告湖南华夏商品交易市场有限公司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十五日内向原告赵晓尉返还投资本金951125.7元，支付利息14266.9元（利息已算至2019年7月31日止），合计965392.6元，并从2019年8月1日起至款清偿之日止按年利率6%另行计付951125.7元的利息；四、驳回原告赵晓尉的其他诉讼请求。如果未按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案件受理费14407元，由原告赵晓尉负担1378元，由被告湖南华夏商品交易市场有限公司负担13029元；保全费5000元，由被告湖南华夏商品交易市场有限公司负担。 二审中，上诉人湖南华夏公司、原审被告中国银行缙云壶镇支行未提交新的证据材料。被上诉人赵晓尉向本院提交国务院清整联办［2019］5号材料一份，待证：国家对非法期货交易政策在司法裁判和国家行政执法上是统一的。上诉人湖南华夏公司质证认为，对真实性和关联性有异议。该份证据没有相关文件出具部门盖章原件，且该证据并没有对本案的待证事实进行任何说明，与本案待证事实无关。原审被告中国银行缙云壶镇支行质证认为，对该证据没有意见。本院认为，证据系证明案件事实的依据，该份证据与本案争议的案件事实并无关联，故本院对该证据不予采信。 本院经审理认定的事实与一审法院认定的事实一致。 另查明，证监会办公厅于2017年2月4日印发的清整联办［2017］29号文件认定上诉人湖南华夏公司存在“涉嫌采用了集中交易，T+0等违规方式进行交易”的问题。 本院认为，上诉人主张原审法院将案涉交易定性为非法期货交易错误。期货交易的主要特征为交易对象系标准化合约、交易方式为集中交易。就本案双方交易情况来看，案涉交易除价格一项未事先确定外，其他包括客户申购手续费、客户最大持仓量、客户交易手续费等参数均由系统事先设定，交易标的具有同质性或可替代性。合约订立后，双方并未进行实物交割，而是通过反向操作、对冲平仓方式了结交易。故可以认定案涉交易系标准化合约。且上诉人违规采用“集中交易”等方式进行交易已被证监会办公厅印发的清整联办［2017］29号文件所认定，故案涉交易具备期货交易的特征，原审法院定性正确，应予维持。上诉人主张被上诉人赵晓尉存在过错，应当承担相应的责任，但上诉人湖南华夏公司未经国务院或国务院期货监管机构批准设立从事期货交易的情况下，违规采用以期货交易的方式组织投资者进行交易，已违反了《期货交易管理条例》第四条、第六条等效力性强制性规定，应属无效，被上诉人赵晓尉作为投资者在上诉人公司开设的网络交易平台进行交易的行为并无明显过错，故原审法院据此认定上诉人承担返还本金差额并支付自本案一审起诉之日起的利息损失责任并无不当。 综上，湖南华夏公司的上诉请求均不能成立，应予驳回。一审法院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程序合法。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14407元，由上诉人湖南华夏商品交易市场有限公司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李栽标 审 判 员 陈俊明 审 判 员 翁王婷 二〇一九年十一月二十日 代书记员 李 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