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川省广元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9）川08民终1658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达州市建设工程有限公司，住所地四川省达州市通川区朝阳东路315号。 法定代表人：王元一，该公司总经理。 委托诉讼代理人：张兴培，男，该公司职工。 委托诉讼代理人：吴春辉，男，该公司职工。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剑阁县开封镇明星页岩砖瓦厂，住所地四川省剑阁县开封镇龙桥村1组。 负责人：袁庆文，企业主。 委托诉讼代理人：苟振华，四川智力律师事务所剑阁分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赵正建，男，1957年1月23日出生，汉族，住四川省剑阁县。 委托诉讼代理人：高怀锦，广元市利州区上西法律服务所法律工作者。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陈建林，男，1966年10月14日出生，汉族，住四川省剑阁县。 委托诉讼代理人：涂兴安，四川法丛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达州市建设工程有限公司（以下简称达州公司）、因与被上诉人剑阁县开封镇明星页岩砖瓦厂（以下简称明星砖厂）、陈建林、赵正建买卖合同纠纷一案，不服四川省剑阁县人民法院（2018）川0823民初2595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案于2019年10月18日立案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达州建设公司上诉请求：撤销原判，改判上诉人不承担责任，一、二审案件受理费由被上诉人承担。事实和理由：原审认定事实错误，原判认定陈建林向明星砖厂出具的单据、向建设方出具的盖有达州公司公章和陈建林批注的保证金退还申请等函件，表明陈建林是达州公司经办人，构成代理，没有事实依据。陈建林出具的单据、欠条没有达州公司工作人员签字和盖章，在施工过程中也没有出现过任何盖有达州公司印章的文件依据授权，陈建林挂靠公司施工，其对外完全是以个人名义在履行合同，不应由公司承担支付责任。 明星砖厂辩称，一审判决正确，陈建林与达州公司构成代理关系,明星砖厂在与陈建林发生合同关系完全是基于对施工单位达州公司的信赖，陈建林从未对明星砖厂提及与达州公司是挂靠关系，陈建林以公司项目部名义签具的单据代表达州公司合情合理。一审中，达州公司承认与陈建林是挂靠关系，也违反了《建筑法》的强制性规定，代理人应与被代理人承担连带责任。 陈建林辩称：案涉工程是达州公司承建的，不管是承包合同还是施工公示牌，达州公司都予以了认可，工程款项都是转入达州公司账户，所以其应当承担责任。案涉工程在施工期间，曾以达州公司名义设立项目部发布施工公告，达州公司对此予以认可，并无异议，项目部就是代表达州公司处理工程所需人工及材料买卖的机构，达州公司作为项目部工作人员所实施的行为，其应承担相应的责任。故达州公司认为自己与案涉工程无关的理由与事实不符。 明星砖厂的一审诉讼请求：1.判令被告陈建林、赵正建及达州公司连带支付货款282140元，并自结算之日起按人民银行同期同类贷款利率支付资金利息，直至货款付清止；2.诉讼费被告承担。 一审法院对于双方没有争议的以陈建林个人名义出具欠款等事实做了认定。 针对双方有争议的陈建林挂靠达州公司施工是否构成表见代理，一审法院审理后认为，挂靠本质上是特许、授权、同意或默许他人以其名义实施民事行为或从事经营活动，挂靠具有民事代理的法律特征。达州公司认可陈建林等须以公司名义挂牌设立项目部、发布施工公告，并以公司名义与建设方等发生行为。其次，达州公司承认未参与该工程施工管理，故对陈建林采购红砖是否以公司项目部名义应该不甚清楚，其所作的否定属于推测性的意见，相对原告和其他二被告以及证人对该事实的一致确认，明显缺乏证明力。合同分书面合同和口头合同。建材交易并不必须订立书面合同，相反，口头合同成为普遍和惯例，出库单、送货单或收货单等凭据足以作为补充和佐证。达州公司未向挂靠人陈建林出具项目部印章，故更多交易只得以口头合同进行。陈建林向原告出具的确认单以及向其他供货人、承运人出具的收料单、对账单、工程清单，向建设方出具的盖有达州公司行政公章和陈建林批注的保证金退还申请等函件，均能表明其作为经办人代表的是达州公司。 建筑挂靠是违法行为，被法律所禁止并处罚。挂靠双方为了共同利益，既要规避对发包方的违约责任，还要逃避行政处罚，故双方通常对外统一口径，挂靠人以被挂靠人名义实施经营活动，在招投标及合同订立、施工、采购、工程审计、财务结算等活动中相互代表和代理对方，包括对诉讼活动的代理。经查证，达州公司代表陈建林、赵正建，正在本院与本案所涉工程建设方进行诉讼，请求赔偿怠工、窝工等损失。本案达州公司委托诉讼代理人和赵正建的委托诉讼代理人，同时在另案中共同代理达州公司，陈建林以项目现场管理人身份出庭作证。诉讼中，建设方等对陈建林的职务身份深信不疑，达州公司却进行了选择性地承认。 综上，原告主张陈建林以达州公司项目部名义实施采购的事实，能够达到高度盖然性的证明标准，原审法院予以认定。本案民事行为发生于2017年10月1日以前，可参照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以下简称民法通则，经2009年修正）第六十六条规定，本人知道他人以其名义实施民事行为而不作否认表示视为同意。结合双方挂靠关系，可以视为达州公司同意陈建林以公司或其项目部名义实施采购、施工等建筑经营活动，或作为表见代理的表象行为。本案所涉工程的建设方为国防科研保密单位，承建商达州公司系国有建筑企业，工程经过招投标并发布施工公告，且有工程监理和行政监管的介入，违法承建的可能性微乎其微，毋庸置疑。根据本案交易方式、交易地点、当地交易惯例以及其他交易对象对陈建林行为的普遍认知，足以认定陈建林的行为构成表见代理的法律事实。同意他人挂靠或收取相应费用，却不承认他人以其名义实施经营行为或选择性地承认，是违背法律和诚实信用原则、扰乱市场秩序的投机行为，应当给予否定性的评价。 一审法院认为，本案争议的法律焦点在于合同相对性和本案民事责任在各被告中如何承担及追偿的问题。相比域外法律，我国法律对合同相对性未作具体规定，但合同相对性理论被法学界和司法实践普遍接受。近年来，合同相对性原则及理论在工程转包分包、劳务纠纷、撤销权、代位权、执行异议之诉以及审理涉及夫妻债务等案件中被突破和发展，弥补了合同相对性的缺陷，遏制了利用合同相对性逃避债务的行为，并提高司法效率。如何正确运用法律和合同相对性，成为厘清和判定本案民事责任的关键。 首先，关于被告达州公司与被告陈建林责任承担问题。我国法律对挂靠合同未作明确规定。《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以下简称合同法）第一百二十四条规定，本法分则或者其他法律没有明文规定的合同适用本法总则的规定，并可以参照本法分则或者其他法律最相类似的规定。挂靠本质上是授权或默许他人以其名义实施民事行为或从事经营活动。因此，挂靠包含代理或与委托合同最相类似，可以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总则》（以下简称民法总则）以及民法通则关于代理制度和合同法有关委托合同的规定。根据陈建林构成表见代理的法律事实和合同相对性，达州公司自然要承担本案作为被代理人的民事责任。同时，建筑挂靠属于严重违法行为，是建筑乱象中的毒瘤，始终难以治理。故应当加大法律惩治力度，加大挂靠双方违法成本，延伸监管范围。在工程总承包合同和包工包料中，建筑材料的采购涉及建设方合同权利和工程质量，属于建筑施工合同或建筑施工活动有机组成部分，不能割裂，应纳入建筑法调整和监管的范围。民法总则第一百六十七条规定，代理人知道或应当知道代理事项违法仍然实施代理行为，或者被代理人知道或应当知道代理人的代理事项违法未作反对表示的，被代理人和代理人应当承担连带责任。因此，陈建林与达州公司承担本案连带责任是有事实根据和法律依据的。通过最高人民法院近年来对建筑和车辆挂靠经营的司法解释与判例来看，正在逐步加大被挂靠人的民事责任。当然，达州公司承担责任后可依法向实际施工人陈建林、赵正建以及唐庆追偿。 关于被告赵正建在本案中是否应向原告承担责任的问题。赵正建与陈建林、唐庆系合伙关系。民法通则第三十四条第二款规定，合伙负责人和其他人员的经营活动由全体合伙人承担民事责任。民法通则第三十五条第二款规定，合伙人对合伙债务承担连带责任，法律另有规定的除外。赵正建辩称系隐名合伙，但我国法律未规定隐名合伙制度，法律对隐名合伙于债权人并无免责的另行规定。因此，赵正建辩称的责任承担方式不能成立，应当与被告达州公司和陈建林对合伙债务向原告承担连带清偿责任。 关于本案是否必须追加合伙人唐庆为共同被告的问题。诉讼中，原告和陈建林、赵正建均明确表示不追加唐庆为被告，达州公司虽发表有应当追加的辩论意见，但未提出书面申请和提供唐庆必要的身份信息。民法总则第一百七十八条第一款规定，二人以上依法承担连带责任的，权利人有权请求部分或者全部连带责任人承担责任。因此，合伙人唐庆虽具有共同诉讼人资格，但并非属于必须追加的被告，且当事人不同意追加或不予申请。民法总则第十三条第二款规定，当事人有权在法律规定的范围内处分自己的民事权利和诉讼权利，故本案不予追加。如陈建林、赵正建偿还合伙债务已超过其应当承担的数额，可以向唐庆追偿。 关于付款时间和逾期付款的违约责任问题。合同法第一百六十一条规定，买受人应当按照约定的时间支付价款，对支付时间没有约定或者约定不明确，依照本法第六十一条的规定仍不能确定的，买受人应当在收到标的物或者提取标的物单证的同时支付。因此，原告要求被告在出具欠条的次日即2017年9月6日付款，符合法律规定。《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买卖合同纠纷案件适用法律问题的解释》第二十四条第四款规定，买卖合同没有约定逾期付款违约金或者该违约金的计算方法，出卖人以买受人违约为由主张赔偿逾期付款损失的，人民法院可以中国人民银行同期同类人民币贷款基准利率为基础，参照逾期罚息利率标准计算。因此，原告要求按中国人民银行同期贷款基准利率承担资金占用利息，直至货款付清止的主张，一审法院予以支持。根据原告对资金占用利息计算方式的选定，不再重复和叠加适用迟延履行金制度。 综上所述，原告诉讼请求符合法律规定。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总则》第一百六十七条、第一百七十二条、第一百七十八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第三十四条第二款、第三十五条第二款，《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四十九条、第一百零九条、第一百二十四条、第一百五十九条、第一百六十一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买卖合同纠纷案件适用法律问题的解释》第二十四条第四款，《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十三条、第六十四条、第一百四十二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的解释》第五十四条、第六十条、第九十条规定，判决：一、被告陈建林、被告赵正建于本判决生效后十日内连带支付原告剑阁县开封镇明星砖瓦厂货款282140元，并自2017年9月6起，按照中国人民银行同期同类人民币贷款基准利率支付资金占用利息，直至所欠货款付清止；二、被告达州市建设工程有限公司承担连带清偿责任。 二审期间，双方当事人均未新证据。 二审查明，2014年6月，陈建林挂靠达州公司中标中国工程物理研究院化工材料研究所围墙工程后，需在施工过程中需要红砖，共计购买价值982140元的红砖，经结算，除已付70万元外，欠付272140元。2017年9月5日，陈建林向明星砖厂出具确认单一张。陈建林对欠付金额予以认可，但认为应当由达州公司支付后在向陈建林及合伙人赵正建、唐庆追偿。 本案二审争议焦点：达州公司是否应当对陈建林因工程对外欠付的材料及运费等债务承担连带责任。 本院认为，连带责任的承担必须有法律规定或者合同约定。本案中，明星砖瓦厂与陈建林建立口头买卖合同关系，合同履行后，双方结算，陈建林确认欠付红砖款金额。明星砖瓦厂没有提交证据证实其与达州公司建立合同关系，虽然通过其他证据能够证实陈建林是挂靠达州公司施工，挂靠行为违反建筑法等法律规定，被挂靠人和挂靠人对建筑工程质量承担连带责任，但法律没有明确规定被挂靠人对挂靠人对外所欠的材料款等债务承担连带责任。同时，尽管明星砖瓦厂认为案涉工地有达州公司项目部标识、施工公告等，只能证明达州公司是工程承包单位，但没有提交授权委托书等证实陈建林是代表达州公司履行职务行为，也不能证实陈建林的行为足以让合同相对方明星砖瓦厂相信是代表达州公司。陈建林以达州公司名义向建设方领取工程保证金以及与建设方进行建设工程施工合同纠纷诉讼，均是其作为挂靠人受到达州公司授权行为，与本案红砖买卖关系无关。故原判认定陈建林的行为构成表见代理亦不能成立，原审判决达州公司承担连带责任不当，本院予以纠正。案涉红砖款，应由合同相对方陈建林承担支付义务。 综上，达州公司的上诉请求成立，应予支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规定，判决如下： 一、维持剑阁县人民法院(2018)川0823民初2595号民事判决的第一项，即被告陈建林、被告赵正建于本判决生效后十日内连带支付原告明星页岩砖瓦厂货款282140元，并自2017年9月6起，按照中国人民银行同期同类人民币贷款基准利率支付资金占用利息，直至所欠货款付清止； 二、撤销剑阁县人民法院(2018)川0823民初2595号民事判决的第二项，即被告达州市建设工程有限公司承担连带清偿责任。 三、驳回原审原告剑阁县开封镇明星页岩砖瓦厂的其他诉讼请求。 如果未按本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 一审案件受理费按原判决执行，二审案件受理费5532元由陈建林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陈 燕 审判员 贺 斌 审判员 李开彦 二〇一九年十一月二十五日 书记员 王梦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