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书内容江苏省镇江市中级人民法院民 事 判 决 书（2019）苏11民终3075号上诉人（原审被告）：中国工商银行股份有限公司扬中支行，地址江苏省扬中市三茅街道扬子中路165号。负责人：吴凯，该行行长。委托诉讼代理人：强强，江苏汇典律师事务所律师。委托诉讼代理人：薛艳东，江苏汇典（上海）律师事务所律师。被上诉人（原审原告）：镇江市江岛电器制造有限公司，住所地江苏省扬中市新坝镇新治村华威工业区1号。法定代表人：戴跃明，该公司总经理。委托诉讼代理人：黄剑，江苏正新律师事务所律师。原审第三人：江苏智盛电工设备有限公司，住所地江苏省扬中市经济开发区新星工业园区。法定代表人：王小妹，该公司执行董事兼总经理。上诉人中国工商银行股份有限公司扬中支行（以下简称工行扬中支行）因与被上诉人镇江市江岛电器制造有限公司（以下简称江岛公司）、原审第三人江苏智盛电工设备有限公司（以下简称智盛公司）保证合同纠纷一案，不服江苏省扬中市人民法院（2017）苏1182民初1643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9年9月2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审理了本案。本案现已审理终结。工行扬中支行上诉请求：撤销江苏省扬中市人民法院（2017）苏1182民初1643号民事判决，发回重审或依法改判驳回被上诉人的诉讼请求；一、二审诉讼费用由被上诉人承担。事实和理由：一审法院认定被上诉人将保证合同提供给上诉人，真实意思不是为智盛公司提供担保，而是配合上诉人向智盛公司收回逾期贷款，证据不足；一审判决书第14页最后一段，完全是一审法院脱离案件事实的主观臆断；上诉人没有任何骗取被上诉人担保材料的必要性；被上诉人为智盛公司提供担保是有历史渊源的，并非毫无来由；被上诉人为智盛公司的新贷款提供担保，实际也就是被上诉人前一笔贷款担保责任的延续，不但没有强加被上诉人任何担保责任，反而因该担保成立后，被上诉人不会因上诉人马上采取的诉讼行为而使自己经营陷入困境，即被上诉人的利益不但没有受到损害，反而因此获益；本案被上诉人于2014年11月27日签订担保合同到本案提起撤销之诉，已超过一年撤销权行使期限，依法应予驳回；本案于2017年4月12日被发回重审，一审法院于2019年7月2日作出判决，严重超期，程序违法。江岛公司发表答辩意见称：一审法院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请求驳回上诉，维持原判。智盛公司未发表答辩意见。江岛公司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判决撤销双方签订的保证合同。一审法院认定事实：江岛公司与智盛公司之间系互联互保关系。2014年3月7日，智盛公司与工行扬中支行签订一份国内保理业务合同，约定工行扬中支行给予智盛公司1000万元的保理融资。同时江岛公司与工行扬中支行签订一份保证合同，约定由江岛公司对上述1000万元的保理融资提供连带责任保证担保。合同签订后，工行扬中支行按约向智盛公司发放贷款1000万元，还款日期约定为2014年11月10日。该贷款到期前，智盛公司再次找到江岛公司，希望贷款到期后，江岛公司能为其继续提供6个月担保，以实现工行扬中支行能够对智盛公司继续转贷（实质操作即为以新贷还旧贷）的目的。江岛公司同意后，即在工行扬中支行提供的一份保证合同上加盖其公司印章，并由法定代表人戴跃明签字确认后将该保证合同交给了工行扬中支行。该保证合同上载明“债权人：中国工商银行股份有限公司扬中支行（甲方），保证人：镇江市江岛电器制造有限公司（乙方）”，被保证的主债权：“乙方所担保的主债权为甲方依据其与江苏智盛电工设备有限公司（下称债务人）于2014年月日签订的主合同（名称：，编号：）而享有的对债务人的债权”，保证方式：“乙方承担保证责任的方式为连带责任保证”。尔后，江岛公司又将该保证合同从工行扬中支行处取回，此时上述贷款智盛公司已逾期未还。之后，经智盛公司及工行扬中支行与江岛公司沟通，江岛公司又将该保证合同提供给工行扬中支行。此后，工行扬中支行与智盛公司签订一份借款合同，约定智盛公司向工行扬中支行借款988万元，期限6个月，用途购材料，合同上载明合同签订日期2014年11月27日。合同编号为：2014年扬中字01127号。同时，工行扬中支行在江岛公司已盖章签字的保证合同加盖工行扬中支行印章及负责人顾宏平印章，并在合同“被保证的主债权”的空白部分，填写了“11月27日，合同名称：流动资金借款合同，编号：2014年扬中字01127号”，将合同的“签订日期”填写为2014年11月27日，将合同编号填写为2014年扬保字1127号。另外，智盛公司法定代表人王小妹以及孙克明、孙荣、胡晓敏亦与工行扬中支行签订保证合同，约定为上述贷款提供保证担保。2014年11月29日（星期六）镇江市格豪电气设备有限公司分两次向智盛公司在工行扬中支行开立的银行账户汇款510万元和490万元，随后，工行扬中支行于同日在智盛公司的该银行账户上直接扣划9883494.26元，以偿还智盛公司逾期未还的2014年3月7日合同贷款。该贷款还清后，工行扬中支行于2014年11月30日（星期日）按照2014年11月27日借款合同的约定向智盛公司发放贷款988万元（贷款到期日2015年5月20日）。该款项先是于2014年11月30日汇入智盛公司在工行扬中支行开立的银行账户，然后工行扬中支行受智盛公司的委托又于同日将该款项汇至扬中市荣峰金属材料有限公司在工行扬中支行开立的银行账户上。贷款发放后次日，即2014年12月1日上午7：40左右，江岛公司法定代表人戴跃明到工行扬中支行处找到副行长朱小峰、行长顾宏平，紧急要求工行扬中支行不能向智盛公司发放贷款。当得知工行扬中支行贷款已发放后，戴跃明发怒并摔坏顾宏平办公室的水杯、电话座机等物品，后扬中市公安局城西派出所立案处理。该贷款到期后，智盛公司未能履行还款义务。2016年3月30日，工行扬中支行向一审法院对智盛公司及江岛公司，以及智盛公司法定代表人王小妹、孙克明、孙荣、胡晓敏等人提起诉讼。一审审理中，江岛公司申请向钱学友、蒋茂祥、潘健进行调查，以证明其将担保资料提供给工行扬中支行，真实意思并不是为智盛公司向工行扬中支行贷款继续提供担保。根据调查，钱学友陈述：“有一次我们接警有人围堵智盛电工大门，我们出警，江岛给智盛电工有担保，我们说这钱可要不回来了，江岛公司就打电话找银行主任，当时用的免提，我听到其和朱行长说第二次给的担保书不是为了提供担保，只是为了将贷款要回。工行朱行长在电话里是答应的”。蒋茂祥、潘健陈述：“大概三、四年前的11月、12月的某天下午，朋友朱扬带我们到戴跃明办公室谈业务的事情，戴跃明正在接电话，好像心情不太好，电话里听到他说什么不要害我，空白担保书要还给他，大概就是这个意思”。一审审理中，一审法院还向江岛公司法定代表人戴跃明、会计王美芳，工行扬中支行经办本案贷款的副行长朱小峰、科长王新成、会计冯卫东，以及智盛公司法定代表人王小妹进行了调查。戴跃明、王美芳陈述，江岛公司第一次将担保资料提供给工行扬中支行后，发现智盛公司之前贷款逾期未还，以及智盛公司经营状况不好，就把担保资料又拿了回来，不再给智盛公司担保。后来工行扬中支行工作人员朱小峰、王新成、冯卫东等人又找到戴跃明，要求其再把担保资料提供给工行扬中支行，以协助收回智盛公司贷款，同时口头承诺贷款一旦收回，还把担保资料退给江岛公司。在此情况下，江岛公司又将担保资料交给了工行扬中支行。朱小峰、王新成、冯卫东陈述，江岛公司将担保资料拿回去后，工行扬中支行即将这一情况告知王小妹，没法再做担保手续，并让王小妹和戴跃明沟通。几天后，江岛公司又将担保资料提供给工行扬中支行。尔后，朱小峰、王新成、冯卫东等人又找到戴跃明，告知智盛公司贷款已逾期还款，如不能转贷将采取法律措施，担保人要承担担保责任。戴跃明表示愿意继续提供担保，要求工行扬中支行不要采取法律措施。次日，戴跃明、王美芳，王小妹及女儿孙荣一同又到工行扬中支行再次确认担保一事。在此过程中，戴跃明、王美芳从未提出过提供担保资料只是为了协助收回贷款，智盛公司还款后，江岛公司还将担保资料撤回的事情。王小妹陈述：“智盛电工与江岛之间是互联互保关系。智盛电工向银行借款的1000万元快到期的时候，银行工作人员冯卫东与我女儿孙荣一起去江岛公司，请其继续为智盛电工提供担保，谈的结果是同意继续提供担保”。“有一天，银行冯卫东打电话和我说，江岛电器不愿意再提供担保，让我想办法还款，我说江岛电器不担保，我也没办法，我没钱还”。一审法院问及“江岛电器后来怎么又继续提供担保”？王小妹陈述：“这是银行的事情。贷款到期前江岛王会计让我还款，我跟她说，让江岛电器继续给我提供担保，她们说不同意，我就跟她说我们也为你们提供担保”。问及“你没有带银行工作人员去过江岛电器谈继续担保的事情”？王小妹陈述：“好像是贷款到期前两天去过的，主要是谈继续担保的事情。先是和王会计谈的，后来戴跃明散会回来和我们谈了一下，然后提供了一份盖章签字的担保合同”。问及“你们包括江岛电器戴跃明在放贷前有没有在银行见过面”?王小妹陈述：“好像是在王科长办公室见过面，主要是谈担保的事情，当时戴跃明让我打借条给他，我没同意”。问及“你是怎么还的之前1000万贷款”？王小妹陈述：“是银行的人介绍一个人借了1000万元给我”，“我跟银行这样说的，我先借1000万还没问题，但必须保证再贷1000万给我”。问及“当时你有没有看到银行可以继续贷款给你的材料”？王小妹陈述：“银行同意的，手续都批好了”。问及“现在江岛电器主张该担保是银行承诺来骗取你先偿还借款的，你什么意见”？王小妹陈述：“我相信银行不会骗我的，因为这1000万是银行的人介绍的，如果骗我的话，那对我和借款人都不好交待。之前姚茂龙也和我讲过，继续放贷的手续都批好的。我相信不会骗我的”。审理中，江岛公司为证明其与工行扬中支行已达成共识不需要承担担保责任，向一审法院提供了一份《关于江岛电器为智盛电工担保处置情况的说明》，该说明的主要内容：镇江市江岛电器制造有限公司于2014年11月30日为江苏智盛电工设备有限公司担保980万元，期限6个月。智盛电工因经营不善，贷款出现逾期，在政府的主导下，就处置方案达成共识，现将相关情况说明如下：江岛电器在工行为智盛电工担保980万元，该笔贷款于2015年5月20日到期，因经营不善，无力偿还形成逾期。担保企业出现逾期直接影响到江岛电器在各家行的续贷。鉴于这一情况，企业负责人找政府协商该事宜，市金融办牵头人行、开发区政府（担保企业所在地政府）、工行等单位参与协调，经反复磋商，于7月上旬就不良处置达成共识，将镇江市江岛电器制造有限公司担保进行置换，无需江岛电器承担代偿责任。其中600万元转换为其它企业担保，目前已落实，手续正在进行中；380万元由智盛电工房产抵押，目前开发区政府正在积极为其办理相关权证（前期未有土地指标）。扬中市人民政府金融工作办公室在该情况说明上加盖了其印章，并签署“情况属实2015.7.31”。对该份情况说明，一审法院向时任扬中市人民政府金融工作办公室主任彭全胜进行调查，彭全胜陈述：这份情况说明是我单位出具的，本来这个事情与我金融办无关，是因为当时有两个人到工行拉横幅闹事，工行找我单位协调，江岛电器负责人也找政府协调，故我单位牵头，相关单位参与协调，去年7月达成共识，就是处置情况说明上的内容，但未实施。至于江岛电器说工行骗他担保，我们不清楚这个情况，保证合同上的字是江岛电器签的，公章是江岛电器盖的，担保应该是合法的。后来我们又协调了另一个方案，但也没有实施。一审法院认为：江岛公司将已盖章、签字的保证合同提供给工行扬中支行，其真实意思是否系自愿为智盛公司提供担保，应综合本案相关证据来分析认定。从本案审理中江岛公司提供的原告法定代表人戴跃明、法律顾问张圣根与工行扬中支行副行长朱小峰、行长顾宏平等人两次谈话录音，江岛公司会计王美芳和工行扬中支行工作人员王新成的手机通话录音，以及江岛公司会计王美芳出具的情况说明，以及钱学友、蒋茂祥、潘健在法院调查时的陈述等内容来看，其之间能相互印证，能够共同证明江岛公司将保证合同提供给工行扬中支行，真实意思并不是为智盛公司提供担保，而是配合工行扬中支行向智盛公司收回逾期贷款。审理中，工行扬中支行工作人员朱小峰、王新成、冯卫东等人的陈述并不足以证明在江岛公司为智盛公司承担担保责任的问题上，双方已达成合意。另外，根据智盛公司法定代表人王小妹的陈述，以及税务机关调查取得的智盛公司还款以及贷款资金流向等相关资料，能够证明智盛公司的还款以及贷款都是工行扬中支行工作人员操作的，而工行扬中支行选择周日突击放款，亦明显与常理不符，有故意隐瞒江岛公司之嫌。另根据之前江岛公司将保证合同取回的事实，以及再次将保证合同交给工行扬中支行后，江岛公司会计王美芳、法定代表人戴跃明表现出的关切，从常理上亦能推定江岛公司的真实意思并不是为智盛公司提供担保。而且，根据扬中市人民政府金融工作办公室出具的《关于江岛电器为智盛电工担保处置情况的说明》，工行扬中支行在江岛公司的要求下最终又同意为江岛公司置换担保，该事实亦能佐证工行扬中支行事后系认可江岛公司提供保证合同并不是真正为智盛公司提供担保。综上，江岛公司将单方盖章、签字的保证合同提供给工行扬中支行后，工行扬中支行在违背江岛公司真实意思的情况下，与江岛公司签订保证合同，并利用该保证合同，完成与智盛公司借款合同的签订，向智盛公司发放贷款。工行扬中支行的行为强加了江岛公司担保责任，损害了江岛公司的利益，已构成欺诈。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四条第二款的规定，江岛公司对该保证合同有权予以撤销。而且江岛公司行使撤销权的时间，亦未超过法律规定的一年期间。因此，江岛公司要求撤销该保证合同的诉讼请求，一审法院予以支持。一审法院经审判委员会讨论决定，判决：撤销江岛公司与工行扬中支行签订的保证合同（合同编号：2014年扬保字1127号）。二审期间，各方均未向本院提交新证据。对一审法院查明的事实本院予以确认。本案争议焦点为：1.一审程序是否合法；2.工行扬中支行是否构成欺诈；3.江岛公司行使撤销权是否超过法律规定的除斥期间。本院认为，关于第一个争议焦点，本院2017年4月12日作出（2016）苏11民终2277号民事裁定，将本案发回重审。一审法院2017年5月10日重新立案，并于2017年10月16日公开开庭进行了审理。因案情疑难复杂，一审法院办理了审限延长手续。后经该院审判委员会讨论决定，于2019年7月2日作出一审判决。本院认为，本案一审审理时间虽然超过了常规审限，但是由于案情疑难复杂、争议较大，一审法院在审限问题上的处理并无明显不当。关于第二个争议焦点，根据江岛公司法定代表人戴跃明、法律顾问张圣根与工行扬中支行副行长朱小峰、行长顾宏平的两次谈话录音、江岛公司会计王美芳与工行扬中支行工作人员王新成的通话录音、王美芳出具的情况说明，以及钱学友、蒋茂祥、潘建在法院调查的笔录等证据，可以认定江岛公司将单方签字盖章的空白保证合同送回工行扬中支行时，真实意思并非是为智盛公司向工行扬中支行的贷款继续提供担保，而是协助工行扬中支行收回已逾期贷款。但是，工行扬中支行在收到江岛公司送回的保证合同后，故意隐瞒江岛公司，为智盛公司联系资金偿还已逾期贷款（有王小妹的陈述、税务机关取得的智盛公司还款及贷款资金流向等证据证明），并选择周日突击放款。对此，工行扬中支行副行长朱小峰向一审法院陈述，之所以赶在周末，是“为了月底处理好风险贷款的指标问题，不能跨月”“月底是为了解决不良贷款，月初是为了抢贷款规模”。然而，本案放款恰恰是在月底，并且是周日，工行扬中支行的陈述不能自圆其说，本院不予采信。工行扬中支行在违背江岛公司真实意思的情况下，利用江岛公司提供的单方签字盖章的空白保证合同，完成向智盛公司发放新贷款的手续，给江岛公司强加保证责任，损害了江岛公司的利益，构成欺诈。关于第三个争议焦点，《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四条第二款规定，一方以欺诈、胁迫的手段或者乘人之危，使对方在违背真实意思的情况下订立的合同，受损害方有权请求人民法院或者仲裁机构变更或者撤销；该法第五十五条第二项规定，具有撤销权的当事人自知道或者应当知道撤销事由之日起一年内没有行使撤销权。本案中，江岛公司2014年12月1日知晓撤销事由，该公司于2015年11月27日提起撤销之诉未超过法律规定的除斥期间。上诉人关于被上诉人行使撤销权超过法律规定期间的主张不成立，本院不予支持。综上，上诉人的上诉请求不能成立，本院不予支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规定，判决如下：驳回上诉，维持原判。二审案件受理费80400元，由中国工商银行股份有限公司扬中支行负担。本判决为终审判决。审判长  朱卫芳审判员  沈 荷审判员  丁奕帆二〇一九年十一月二十五日书记员  张嫣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