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川省成都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9）川01民终16382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中国人民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成都市分公司，住所地：四川省成都市武侯区老马路7号。 代表人：谢川峰，经理。 委托诉讼代理人：周海艳，四川理创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戢丽，四川理创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王裕香，女，1941年7月7日出生，汉族，住四川省简阳市。 委托诉讼代理人：贺刘成，四川霖澳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第三人）：简阳市人民医院，住所地：四川省简阳市简城镇医院路180号。 法定代表人：刘益民，院长。 委托诉讼代理人：钟胜，四川理创律师事务所律师。 原审被告：高德明，男，1968年2月17日出生，汉族，住四川省简阳市。 上诉人中国人民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成都市分公司（以下简称人保财险）因与被上诉人王裕香、简阳市人民医院（以下简称简阳医院），原审被告高德明机动车交通事故责任纠纷一案，不服成都高新技术产业开发区人民法院（2019）川0191民初5869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9年9月19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人保财险上诉请求：1.请求撤销一审判决并依法驳回王裕香的诉讼请求；2.二审上诉费由王裕香承担。事实和理由：（1）交警部门作出的交通事故证明程序违法，交警部门并未按照法律规定对被询问人制作询问笔录就作出了道路交通事故证明，属于程序违法，交通事故证明仅显示高德明有重大嫌疑，并不具有唯一性，其余车辆均应作为一审被告。（2）一审法院采用的是过错推定原则，但该原则的适用有明确的规定和适用范围，交通事故不在适用之列，一审法院适用法律错误。（3）王裕香手臂和头部平齐，手臂受伤而头部未受伤，不符合常理。如是高德明造成王裕香受伤，地面应有拖动的痕迹，根据现场照片，地面无轮胎通过留下的痕迹，高德明车辆上也未检测出血迹，且如果是发生碰撞，王裕香应倒在路面以外。（4）王裕香受伤是否由高德明造成，应由王裕香承担举证责任，本案中王裕香未提供充分的证据证明其受伤是由高德明造成，应承担不利后果。 王裕香辩称，王裕香受伤是由一审法院查明事实认定的，并非适用的是过错推定。一审法院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请求驳回人保财险的上诉请求。 简阳医院辩称，对一审法院判决的医疗费金额予以认可。 高德明述称，同意保险公司意见。 王裕香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1.请求判令高德明赔偿王裕香因交通事故造成的各项损失173302.07元；2.人保财险在交强险限额内承担赔偿责任，在商业险范围内承担代为支付责任，精神损失费在交强险范围内优先处理。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2018年8月29日上午10时09分，成都市公安局空港新城分局交通管理大队接到报案称在三岔镇光明汽修厂门口有一行人王裕香被撞，倒在地上。民警到达现场后对事故现场进行查勘走访，调取监控，经排查高德明所驾驶的川01-×××××大中型拖拉机有重大嫌疑。经公安机关立案调查，认为现有证据不足以作出事故认定。故根据《道路交通事故处理程序规定》第六十七条“道路交通事故基本事实无法查清、成因无法判定的，公安机关交通管理部门应当出具道路交通事故证明，载明道路交通事故发生的时间、地点、当事人情况及调查得到的事实，分别送达当事人，并告知申请复核、调解和提起民事诉讼的权利、期限”之规定，于2018年9月27日出具《道路交通事故证明》，证明以上事实。 事故发生后，四川正刚机动车司法鉴定所对高德明驾驶的川01-×××××大中型拖拉机进行鉴定，鉴定结论为，未发现川01-×××××大中型拖拉机的转向系、制动系所检项目事故前存在安全隐患。 王裕香受伤时的图片显示，王裕香旁边有一条小路，王裕香右侧身扑倒在马路边，手臂和头部在马路上，左手臂血肉模糊，两手臂间有一大摊血迹，头部埋在两手臂之间，左手臂左面、左前方、上方有斑驳血迹，腰部及以下在马路外。身体的右侧面与地面接触，左侧面无尘土，膝盖处有尘土。 监控视频显示（空港新城简三线30km+700m处路段）。2018年8月29日上午10时7分29秒，绿灯放行时，原停驶等候放行的车辆，包括白色的商混车、白色面包车、黑色小轿车，高德明驾驶的蓝色大中型拖拉机、高德明后面的红色大货车依次缓慢从接近十字路口处前行或右转。10时8分13秒，高德明后面的红色大货车停下，对向道路一个骑电瓶车的人员骑行电瓶车绕到红色大货车前面观看。红色大货车停留一会儿后略向左转方向绕过伤者继续前行后右转。 事发后，交警部门分别对白色面包车车主付方剑、黑色小轿车车主李学良，以及高德明进行询问，三人均称未发现异常情况。 一审法院对成都市公安局空港新城分局交通管理大队的办案民警周某进行了调查。周某称，2018年8月29日10时8分许，从监控录像显示，事故路段首先发现王裕香倒地受伤的是一辆红色大货车上的人员，发现有人受伤后就停下来。此时，一个骑电瓶车的人员也发现王裕香受伤，便骑着电瓶车到红色大货车前面观看。电瓶车车主未向红色大货车驾驶员说他撞到人，由此可以排除红色大货车撞人。红色大货车停留一会儿后慢慢绕过伤者继续前行。而该红色大货车前面一辆车正是高德明驾驶的蓝色大中型拖拉机，而高德明和高德明前面的三辆车均未发现有人受伤，也未感觉到有异常情况发生。王裕香的手臂被碾压的严重程度推断系大车碾压，而不是小车碾压。从王裕香倒地的姿势（手臂和头部在马路上，腰部及以下部位在马路外）和身上附着的尘土（身体的左侧面无尘土，膝盖处有尘土）分析，王裕香系从公路旁的小路走到公路边时摔倒，摔倒后被大车碾压。因此推断系高德明碾压了伤者。 一审法院向成都市公安局空港新城分局交通管理大队事故处负责人杨某某调查。杨某某称，经交警支队法医处人员分析，王裕香伤情是撕脱伤，系大车缓慢启动情况下持续力度碾压造成，王裕香的手臂上部也被大车碾压成紫色。如小车碾压，小车的重量轻达不到王裕香受伤的程度，除非小车速度很快，而车辆行驶速度均缓慢。由于王裕香已截肢，仅凭图片无法鉴定，故未鉴定。从高德明前面的车辆正常行使，他的车起步后电瓶车车主到他的车后指挥交通，叫其他车辆避让整个过程连贯等因素，我们确认高德明有重大嫌疑。高德明的车上没有血迹的原因是，事故发生后我们到简阳市调取监控，排查到高德明后，再到农机局查询高德明的信息，下午4点过才通知高德明到交警队。我们也查看了高德明前面黑车的行车记录仪，但无当天的记录。我们也未找到骑电瓶车的人员。我们向王裕香本人了解情况，王裕香称其手受伤是小时候母亲扯脱的，据王裕香之子和邻居反应王裕香智力有问题，故未对王裕香进行询问。由于均没有直接的证据，故未进行事故认定，仅出具事故证明。 由于王裕香现在安徽居住，经一审法院向王裕香电话询问，其语言混乱，逻辑不清。经一审法院向白色面包车车主付方剑询问，其称未安装行车记录仪。 王裕香受伤后被送往简阳市人民医院治疗。经诊断为：左前臂及左手皮肤裂伤，左尺骨开放性骨折，左前臂桡神经损伤，左正中神经损伤，左手掌清创缝合术后切口感染，眼眶外侧壁及上颌窦骨折，左侧上尺桡关节陈旧性脱位。经治疗后于2018年9月13日出院。出院医嘱：1.休息三个月，休息期间需专人护理，具体由门诊随访定；2.保持伤口清洁干燥，继续正规医院换药1-2天/次，术后2-3周伤口愈合后拆线……。王裕香在简阳医院住院治疗产生医疗费30023.57元（尚欠简阳医院医疗费29721.07元；各方均同意按照20%的比例扣除自费药）。 2019年1月7日，王裕香的伤情经四川唯正司法鉴定所鉴定，王裕香车祸伤致左上臂远段以远缺失，为五级伤残。王裕香支付鉴定费1000元。 高德明驾驶并所有的川01-×××××大中型拖拉机在人保财险投保了交强险和责任限额为300000元的商业三者险，含不计免赔险。该事故发生在保险期限内。人保财险认为可能遗漏诉讼主体，经一审法院询问是否追加当事人，人保财险表示不申请追加。同时，人保财险也未提供证据证明另有嫌疑人及嫌疑事实。 一审法院认定以上事实，主要采信了当事人的陈述、身份信息、高德明的驾驶证、行驶证、保险单、《道路交通事故证明》《出院证明书》、住院病案及票据、《四川唯正司法鉴定所司法鉴定意见书》及鉴定费发票等证据。 一审法院认为，王裕香因交通事故受伤，其有权要求赔偿义务人赔偿。本案争议的焦点为王裕香受伤与高德明的驾驶行为之间是否存在因果关系；双方的过错及过错程度；赔偿项目和标准问题。 关于高德明的驾驶行为与王裕香受伤是否有因果关系问题。事故发生后被交警部门怀疑的车有四辆，第一辆是白色的商混车，第二辆是白色的小车，第三辆是黑色小车，第四辆是高德明驾驶的蓝色大中型拖拉机。高德明及前两辆车的驾驶员均陈述行驶时没有发现伤者，没有感觉异样。民警分析王裕香伤情是撕脱伤，系大车缓慢启动情况下持续用力碾压造成；从高德明前面的车辆正常行使，高德明驾驶的车辆起步后电瓶车车主到他的车后指挥交通，叫其他车辆避让整个过程连贯等因素确认高德明有重大嫌疑，其分析具有合理性。由于交警部门系认定和处理交通事故的专业机构，其经现场查勘走访，调取监控，经排查后确认高德明具有重大嫌疑，而高德明未提供反驳证据证明。一审法院依据现有证据，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的解释》第一百零八条第一款：“对负有举证证明责任的当事人提供的证据，人民法院经审查并结合相关事实，确信待证事实的存在具有高度可能性的，应当认定该事实存在。”的规定，确认王裕香被高德明驾驶大中型拖拉机碾压受伤的事实存在，王裕香受伤与高德明驾驶大中型拖拉机的行为具有因果关系。但从王裕香倒地的姿势（手臂和头部在马路上，腰部和脚部均在马路外）和身上附着的尘土（整个身体的侧面无尘土，膝盖处有尘土）分析，王裕香系从公路旁的小路走到公路边时摔倒，摔倒后被高德明驾驶的大中型拖拉机碾压致伤。 人保财险提出异议认为，王裕香的手臂与头部平行，手臂受伤而头部未受伤不符合常理。一审法院认为，王裕香摔倒时不排除手臂先扑伸到马路上，手臂被碾压后头部失去知觉而倒在手臂上的可能性。人保财险称车辆行驶会有拖动痕迹，没有血迹拖动的痕迹，说明不是车祸伤，该说法与图片显示王裕香手臂周围有大量血迹不符，且人保财险未举证证明王裕香受伤系其他原因所致。因此，一审法院对人保财险的抗辩意见不予采纳。 关于责任认定。由于高德明疏于对路面进行观察，驾车时未尽到谨慎的注意义务存在过错，应承担相应的责任。但从王裕香倒地的姿势和身上附着的尘土分析，王裕香系摔倒后被车辆碾压，客观上造成车辆、特别是大中型车辆观察路面情况和判断车辆周围有无障碍物的能力减弱，王裕香存在一定过错，应减轻高德明的赔偿责任。根据双方的过错程度，确认由高德明承担80%的赔偿责任，即减轻高德明20%的赔偿责任。 关于赔偿项目和标准问题。1.医疗费30023.57元，各方无异议，且均同意按照20%的比例扣除自费药，予以确认。2.后续复查费，王裕香主张3次，每次400元。一审法院认为，王裕香受伤后是否复查未提供依据证明，不予支持。3.住院伙食补助费。王裕香住院治疗15天，按照30元/天的标准计算为450元。4.营养费。王裕香住院15天，出院医嘱无加强营养意见，因此，一审法院按照住院15天，每天25元的标准计算为375元。5.护理费。王裕香住院15天，结合出院医嘱“休息三个月，休息期间需专人护理，具体由门诊随访定；”酌定王裕香出院后的护理期为30天，按照住院期间80元/天、出院后40元/天的标准计算为2400元（80元/天×15天+40元/天×30天）。6.交通费。根据王裕香住院、鉴定情况，酌定300元。7.残疾赔偿金。王裕香系农村居民，其未举证证明收入来源于城镇、居住在城镇，因此，一审法院按照农村标准12227元/年计算5年为36681元（12227元/年×5年×60%）。8.鉴定费1000元有鉴定费票据予以佐证，予以确认。9.精神损害抚慰金。根据王裕香受伤后所遭受的精神痛苦及高德明的过错程度，确认为14400元（30000元×60%×80%）。王裕香的损失合计85629.57元（其中医疗费30023.57元，按照20%的比例扣除自费药6005元）。 由于案涉车辆在人保财险投保了交强险和商业三者险，并投保不计免赔险，因此，人保财险应在交强险限额内支付王裕香赔偿款63781元（医疗费10000元+护理费2400元+交通费300元+残疾赔偿金36681元+精神损害抚慰金14400元），在商业三者险限额内赔偿王裕香损失11874.86元[（医疗费30023.57元-交强险赔付10000元-自费药6005元+住院伙食补助费450元+营养费375元）×80%]，人保财险合计赔偿75655.86元。高德明应赔偿王裕香损失5604元[（自费药6005元+鉴定费1000元）×80%]。由于王裕香尚欠简阳医院医疗费29721.07元，各方均同意由人保财险直接向简阳医院支付，参照《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道路交通事故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二十六条第三款：“被侵权人因道路交通事故死亡，无近亲属或者近亲属不明，支付被侵权人医疗费、丧葬费等合理费用的单位或者个人，请求保险公司在交强险责任限额范围内予以赔偿的，人民法院应予支持。”的规定，为减少讼累，鼓励对伤者实施救助，确认简阳医院垫支的医疗费由人保财险直接向简阳医院支付。因此，人保财险应向王裕香支付赔偿款45934.79元（75655.86元-29721.07元），向简阳医院支付垫支款29721.07元。 综上，本院对王裕香的主张部分支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六条、第十六条、第二十二条，《中华人民共和国道路交通安全法》第七十六条第一款第二项，《中华人民共和国保险法》第六十五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的解释》第一百零八条第一款，《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人身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十七条第一款及第二款、第十八条、第十九条第二款、第二十一条、第二十二条、第二十三条、第二十四条、第二十五条规定，判决：一、人保财险于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支付王裕香赔偿款45934.79元；二、人保财险于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支付简阳医院垫支款29721.07元；三、高德明于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支付王裕香赔偿款5604元；四、驳回王裕香的其他诉讼请求。如未按判决指定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案件受理费减半收取1883元，由王裕香负担377元，由高德明负担1506元。 二审中，双方当事人均未提交新证据。 二审查明的事实和采信的证据与一审查明的事实和采信证据一致，本院对一审查明的事实予以确认。 根据双方当事人主张，本案二审争议的焦点为：王裕香受伤是否由高德明造成以及高德明、人保财险是否应承担责任。对争议焦点，本院论述如下： 本院认为，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的解释》第一百零八条第一款：“对负有举证证明责任的当事人提供的证据，人民法院经审查并结合相关事实，确信待证事实的存在具有高度可能性的，应当认定该事实存在。”本案中，王裕香对于证明其受伤是由高德明造成事实的存在，已经达到了民事诉讼要求的高度可能性的证明程度，应当认定王裕香受伤是由高德明造成。理由如下：第一，高德明在事故发生时经过案涉事故发生的路段，王裕香存在因交通事故受伤的事实，说明高德明是可能的肇事方。第二，王裕香手臂的伤情系撕脱伤，造成该种伤情，需要较快的车速或者车体本身重量较大。根据交警部门调取的监控视频，事故发生期间通过该路段的车辆车速都较慢，小型汽车难以造成王裕香的伤情，即通过该路段的小型轿车造成事故的可能性较小，而高德明陈述其车重超过四吨，符合可以造成该伤情的情形，加大了高德明系案涉事故肇事方的可能性。第三，根据交警部门调取的监控视频，在事故发生期间，仅有包括高德明在内的两辆重型车辆通过案涉路段，而后一辆货车在驶过王裕香受伤位置前，就发现了王裕香受伤倒地，即排除了后一辆货车为肇事方的可能性，因而进一步加大了高德明系事故肇事方的可能性。综合上述情形，现有证据对于证明王裕香受伤是由高德明造成事实的存在，已经达到了民事诉讼要求的高度可能性的证明程度，应当认定王裕香受伤是由高德明造成。人保财险主张王裕香提交的证据并未达到确实充分、排除合理怀疑，但该证明标准并非民事诉讼要求的证明标准，其主张不能成立。至于人保财险提出的交警部门出具的道路交通事故证明程序违法问题，该主张不属于民事诉讼审理的内容。王裕香受伤由高德明造成，高德明应当承担相应责任，人保财险应当在保险限额内承担相应责任，人保财险上诉不承担责任的理由，无事实依据，本院不予支持。 综上所述，人保财险的上诉请求不能成立，应予驳回。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予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657元，由中国人民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成都市分公司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童庆勇 审判员  冯 燕 审判员  谢 剑 二〇一九年十一月二十五日 书记员  张 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