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西壮族自治区高级人民法院 行 政 判 决 书 （2019）桂行终1400号 上诉人（一审原告）灵川县潮田乡旺塘村委上村第二村民小组。 诉讼代表人毛燕飞，组长。 被上诉人（一审被告）灵川县人民政府，住所地：灵川县灵川大道中路**。 法定代表人胡焕忠，县长。 委托代理人伍玉成，灵川县林业局工作人员。 一审第三人柳州市区农村信用合作社联社，住，住所地：柳州市屏山大道**箭盘山大厦/div> 法定代表人李雄，理事长。 委托代理人谭舒馨，女，1986年11月16日出生，汉族，住柳州市鱼峰区。 委托代理人李潇莹，女，1992年3月1日出生，壮族，住金秀瑶族自治县。 一审第三人张军，男，汉族，1964年8月6日出生，住柳州市城中区。 上诉人灵川县潮田乡旺塘村委上村第二村民小组(以下简称上村第二村民小组)因与被上诉人灵川县人民政府（以下简称灵川县政府）林业行政登记一案，不服桂林市中级人民法院（2018）桂03行初322号行政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于2019年11月4日公开开庭审理了本案。上诉人上村第二村民小组诉讼代表人毛燕飞，被上诉人灵川县政府委托代理人伍玉成，一审第三人柳州市区农村信用合作社联社（以下简称柳州市区农村信用社）委托代理人谭舒馨、李潇莹，一审第三人张军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桂林市中级人民法院一审查明：2013年9月1日，上村第二村民小组（甲方）与张军（乙方）签订《林地承包合同》约定“甲方同意将位于灵川县××（乡）××村委××村民小组（队），其位置与四至范围见本合同附图所示，面积约2009.1亩发包给乙方用于经营，乙方依本合同取得该林地承包经营权后，保护现有的林地植被。”该承包合同将上村第二村民小组所有的灵林证字（2011）第00004972号、灵林证字（2011）第00004973号、灵林证字（2011）第00007337号《林权证》项下的2009.1亩林地的经营权流转给张军，后上村第二村民小组向灵川县人民法院提起诉讼请求确认该《林地承包合同》无效。2017年5月15日，灵川县人民法院作出（2017）桂0323民初350号民事判决，判决上村第二村民小组与张军于2013年9月1日签订的《林地承包合同》无效。2017年8月18日，该判决发生法律效力。2018年7月，上村第二村民小组向灵川县林业局申请撤销灵林证字（2011）第00004972号、灵林证字（2011）第00004973号、灵林证字（2011）第00007337号《林权证》项下2009.1亩林权流转“注记”时，得知灵川县政府向张军颁发了灵林证字（2013）第00000207号《林权证》。灵林证字（2013）第00000207号《林权证》林地所有权权利人为上村第二村民小组，林地使用权权利人和森林或林木所有权及使用权权利人均为张军。上村第二村民小组不服，向法院提起行政诉讼，请求撤销灵川县政府给张军颁发的灵林证字（2013）第00000207号《林权证》。 一审另查明：张军为案外人广西融鑫农业科技有限公司向柳州农村信用社贷款作抵押担保，将灵林证字（2013）第00000207号《林权证》项下的森林资源资产抵押给柳州农村信用社。柳州农村信用社审批贷款材料时，对上村第二村民小组与张军签订的《林地承包合同》进行了审核，后以灵林证字（2013）第00000207号《林权证》项下的森林资源资产为抵押物向案外人广西融鑫农业科技有限公司放贷约六百万。 桂林市中级人民法院一审审理认为：第一，关于上村第二村民小组起诉是否超过起诉期限的问题。上村第二村民小组于2015年5月知道涉案林权已经流转给张军，该流转行为属于民事行为，不能推定灵川县政府一定会给张军颁发被诉灵林证字（2013）第00000207号《林权证》，不能据此推定其当时知道被诉行政行为。直到2018年7月，上村第二村民小组向灵川县林业局申请撤销灵林证字（2011）第00004972号、灵林证字（2011）第00004973号、灵林证字（2011）第00007337号《林权证》项下2009.1亩林权流转“注记”时，才得知灵川县政府向张军颁发了灵林证字（2013）第00000207号《林权证》，遂于2018年8月28日提起诉讼，未超过起诉期限。第二，关于灵川县政府进行被诉林权行政登记是否合法的问题。登记机关在进行林地权属登记时，应当尽到合理的审慎审查义务，做到登记的内容准确，林权证明合法有效。本案中，从被诉林权登记所依据的林权证明材料，即《林地承包合同》来看，张军取得的是林地承包经营权即林地使用权，并未取得涉案林地上林木的所有权及使用权。经一审庭审查明，涉案林地上的林木为上村第二村民小组所有，且张军承包林地后也没有经营管理。由此，灵川县政府将属于上村第二村民小组村民的林木登记到张军名下，办理了被诉林权证，明显未尽到合理的审慎审查义务，属于登记错误。同时，灵川县人民法院作出（2017）桂0323民初350号生效判决确认上村第二村民小组与张军于2013年9月1日签订的《林地承包合同》无效，灵川县政府亦认为被诉林权证无具有法律效力的权属证明材料作为发证依据，同意撤销被诉林权证，并在诉讼中未提交证据材料。据此，灵川县政府在进行被诉林权行政登记时未尽到审慎审查义务，登记内容错误，依法应予纠正。第三，关于本案的判决方式问题。抵押权系设立在所有权之上的受法律保护的其他物权之一。当事人善意取得抵押权的，与善意取得的所有权具有同样的法律后果。柳州农村信用社的抵押登记是建立在林权登记机构已经作出林权登记，基于对林权登记公信力的信赖基础上作出的。柳州农村信用社作出的抵押登记行为不存在重大过失，其所取得的抵押权属于善意取得，应受法律保护。故本案应判决确认灵川县政府向张军颁发的灵林证字（2013）第00000207号《林权证》的行政行为违法，保留林权登记的效力。综上，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行政诉讼法》第七十四条第一款第（一）项的规定，判决确认灵川县政府给张军颁发的灵林证字（2013）第00000207号《林权证》的林权登记行为违法。 上诉人上村第二村民小组上诉称：本案如撤销灵川县政府颁发的涉案林权证，直接影响的是柳州农村信用社的利益，并不会给国家利益、社会公共利益造成重大损害，且涉案林权证被撤销后，柳州农村信用社也有权向张军及广西融鑫农业科技有限公司追索贷款。一审判决将本由张军及广西融鑫农业科技有限公司承担的民事责任转嫁给上诉人，违背了民法基本的公平原则。请求撤销一审判决，改判撤销灵川县政府给张军颁发的灵林证字（2013）第00000207号《林权证》。 被上诉人灵川县政府答辩称：张军与上村第二村民小组签订的《林权承包合同》经生效民事判决确认无效，涉案《林权证》没有合法的权属证明材料作为颁证依据，依法应予以撤销。如果不管是否合法取得都要维护第三人善意取得的利益，会给社会传递不正确的信息导向。请求撤销一审判决及灵川县政府给张军颁发的灵林证字（2013）第00000207号《林权证》。 一审第三人柳州农村信用社在二审庭审中述称：第三人合法取得《林权抵押登记证》，如果撤销涉案《林权证》会导致第三人丧失抵押权利和还款来源，会导致公共利益的损失。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请求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一审第三人张军在二审庭审中述称：本人的涉案《林权证》是合法取得的，本人与柳州农村信用社签订的《最高额抵押担保合同》也是真实合法的。请求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经审查，本院确认一审判决认定的证据合法有效，可以作为本案定案的依据。据此，本院二审查明的事实与一审查明的事实一致。 另查明：柳州农村信用社与广西融鑫农业科技有限公司于2015年3月23日签订了《循环承兑协议》（编号：265631150002201），约定承兑额度为3500万元，用途为购化肥，承兑的担保方式为抵押。同日，柳州农村信用社与张军签订了《最高额抵押担保合同》（编号：265604150257362），约定担保的主合同为广西融鑫农业科技有限公司与柳州农村信用社于2015年3月23日签订的编号为265631150002201的《循环承兑协议》。抵押物为张军所有的灵林证字（2013）第00000207号《林权证》登记的用材林2009.1亩，（2013）第00000208号《林权证》登记的用材林1477.5亩，灵林证字（2013）第00000210号《林权证》登记的用材林947.8亩，灵林证字（2013）第00000211号《林权证》登记的用材林1344亩，共5778.4亩（广西润诚资产评估有限公司的评估价值为4045.2712万元）。柳州农信社于2015年3月24日前往灵川县林业局办理了林权抵押登记，取得了《林权抵押登记证》（编号：2015-002号），该《林权抵押登记证》记载的抵押物名称、面积及价值为：马尾松、湿地松等用材林、面积5778.4亩、广西润诚资产评估有限公司评估森林资源资产市场价值为4045.2712万元，被担保的主债权种类及数额为：最高额抵押担保合同编号265604150257362，循环承兑协议合同编号265631150002201，承兑额度为3500万元，其中本次最高额授信本金金额为1750万元。 本院认为：灵川县林业局在未核实申请材料真实性的情况下，认为权属证明材料合法有效，权属明确，界线清楚，未依法进行公告，即为张军颁发涉案《林权证》，违反了《林木和林地权属登记管理办法》的相关规定，程序违法。而且生效民事判决确认上村第二村民小组与张军于2013年9月1日签订的《林地承包合同》无效，灵川县政府也认可涉案《林权证》不具有合法权属证明材料作为发证依据。因此，一审判决认为灵川县政府在进行被诉林权行政登记时未尽到审慎审查义务，登记内容错误，依法应予纠正是正确的，本院予以确认。本院需要特别说明的是，对被诉行政行为作出否定性评价并不意味着该行政行为必须撤销。《中华人民共和国行政诉讼法》第七十四条第一款第一项规定的判决方式，就是对被诉行政行为的合法性作否定性评价却不改变该行政行为所形成的法律关系，该判决方式的适用条件除涉及国家利益或社会公共利益外，也包括涉及第三人善意取得利益的情形。所谓善意取得，是指无权处分其占有物的占有人将该物转让给他人，善意受让人依法取得该物的所有权或者其他物权。那么，在本案中要进一步讨论的问题是，无处分权人处分他人林权办理了林权登记，并将林权登记项下的林木作为抵押物抵押给第三人，真实的权利人主张撤销林权登记，而第三人主张善意取得林权抵押权时，能否构成撤销林权登记的阻却事由。《中华人民共和国物权法》第一百零六条第一款规定：“无处分权人将不动产或者动产转让给受让人的，所有权人有权追回；除法律另有规定外，符合下列情形的，受让人取得该不动产或者动产的所有权：（一）受让人受让该不动产或者动产时是善意的；（二）以合理的价格转让；（三）转让的不动产或者动产依照法律规定应当登记的已经登记，不需要登记的已经交付给受让人。”第三款规定：“当事人善意取得其他物权的，参照前两款规定。”根据上述规定，除了所有权，他物权包括抵押权亦可以适用善意取得制度。抵押权系设立在所有权之外的受法律保护的其他物权之一。抵押权因被担保债权的成立而成立，亦因被担保债权的消灭而消灭。当事人善意取得抵押权的，与善意取得所有权具有同样的法律后果。认定善意取得抵押权的核心要件是第三人属于善意、有偿取得抵押权。因此本案需要审查柳州农村信用社是否属于善意、有偿取得抵押权，如果本案抵押权符合善意取得的事实构成要素，则该善意取得亦可以构成对撤销林权登记的阻却事由。即灵川县政府给张军颁发的涉案《林权证》本应判决撤销，但撤销将影响抵押登记的效力，影响抵押权的实现，故应当判决确认灵川县政府给张军颁发涉案《林权证》的行政行为违法，保留林权登记的效力。 《中国银监会国家林业局关于林权抵押贷款的实施意见》（银监发〔2013〕32号）第五条规定：“银行业金融机构应根据林权抵押贷款的特点，规定贷款审批各个环节的操作规则和标准要求，做到贷前实地查看、准确测定，贷时审贷分离、独立审批，贷后现场检查、跟踪记录，切实有效防范林权抵押贷款风险。”第七条规定：“银行业金融机构受理借款人贷款申请后，要认真履行尽职调查职责，对贷款申请内容和相关情况的真实性、准确性、完整性进行调查核实，形成调查评价意见。尤其要注重调查借款人及其生产经营状况、用于抵押的林权是否合法、权属是否清晰、抵押人是否有权处分等方面。”第八条规定：“申请办理林权抵押贷款时，银行业金融机构应要求借款人提交林权证原件。”第十一条规定：“以共有林权抵押的，银行业金融机构应要求抵押人提供其他共有人的书面同意意见书；以承包经营方式取得的林权进行抵押的，银行业金融机构应要求抵押人提供承包合同；以其他方式承包经营或流转取得的林权进行抵押的，银行业金融机构应要求抵押人提供承包合同或流转合同和发包方同意抵押意见书。”第十四条规定：“银行业金融机构开展林权抵押贷款业务，要建立抵押财产价值评估制度，对抵押林权进行价值评估。”第十六条规定：“银行业金融机构要在抵押借款合同中明确要求借款人在林权抵押贷款合同签订后，及时向属地县级以上林权登记机关申请办理抵押登记。”《广西壮族自治区林权抵押贷款管理办法（试行）》第十七条规定：“以森林资源资产作抵押，抵押人应当向抵押权人出具县级以上地方人民政府核发的林权证或经林业主管部门认定的林地租赁（承包）经济合同和载有拟抵押森林、林木和林地类型、坐落位置、四至界址、面积、林种、树种、林龄、蓄积等内容的相关资料供抵押权人审核。抵押权人参考评估价值和抵押人提供的有关投资依据（主要包括已缴纳的林地使用权租金、林地的改良费用、苗木的购置费用、林木的种植费用等），认定抵押物的价值。”第十八条规定：“借款人办理林权抵押登记手续后，提供相关资料报送贷款人审核。贷款人按贷款审批程序批准贷款后，与抵押人签订抵押合同，与借款人签订借款合同。借款合同生效后，贷款人按合同约定发放贷款。”第十九条规定：“抵押人和抵押权人签订抵押合同后，应持以下文件资料向县级以上林业行政主管部门申请办理抵押登记，抵押权自登记之日起生效。”根据上述规定，银行业金融机构在开展林权抵押贷款业务时，应该采用审慎的态度对申请人提供的申请材料是否完整和齐备，是否符合法定形式进行审查。本案中，柳州农村信用社的经办人员已要求抵押人张军提交其持有的林权证原件及委托有资质的评估公司对涉案林木进行了价值评估，对张军提供的抵押物进行了担保分析，形成了书面的调查报告，在柳州农村信用社内部进行了汇审，并且前往灵川县林业局办理了林权抵押登记手续。柳州农村信用社与张军签订《最高额抵押担保合同》时，进行了相应的审查，不存在重大过失，且办理了抵押权登记手续，并根据《循环承兑协议》的约定完成了支付抵押权对价的义务，为广西融鑫农业科技有限公司签发了银行承兑汇票，应当认定为善意第三人。至于对张军持有的涉案《林权证》及张军与上村第二村民小组签订的《林地承包合同》的审核，作为林权登记机构的灵川县林业局在进行登记时尚未发现该《林地承包合同》存在造假或者无效的情况，要求银行工作人员作出比政府部门更准确的判断和采用更高的审查强度，没有法律根据和现实可能性。柳州农村信用社的抵押登记是建立在政府林权登记机构已经作出林权登记，基于对林权登记公信力的信赖基础上作出的。柳州农村信用社作出的抵押登记行为不存在重大过失，其所取得的抵押权属于善意取得，应受法律保护。柳州农村信用社的善意取得构成对撤销林权登记的法定阻却事由。本案中，如果撤销涉案《林权证》，则抵押登记的物权基础不复存在，抵押权人的合法权利得不到有效保护，不仅会损害善意第三人的合法权益，而且损害市场经济相关交易规则的确立，势必影响市场经济交易安全，破坏整个社会秩序的稳定性，将给社会公共利益造成重大损害。故本案应判决确认灵川县政府给张军颁发的涉案《林权证》的行政行为违法，保留林权登记的效力。 综上所述，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证据确实充分，适用法律正确，判决结果正确。上诉人上村第二村民小组提出的上诉理由不能成立，本院不予支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行政诉讼法》第八十九条第一款第（一）项的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50元，由上诉人灵川县潮田乡旺塘村委上村第二村民小组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禤达宇 审判员  王小成 审判员  陈伟红 二〇一九年十一月四日 书记员  饶 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