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东省广州市中级人民法院民 事 判 决 书（2019）粤01民终18059号上诉人（一审被告）：广州童湾科技有限公司，住所地广东省广州市高新技术产业开发区科学城科学大道249号第三层301房。法定代表人：王春华，董事长。委托诉讼代理人：李刚，广东习法律师事务所律师。委托诉讼代理人：曾晓明，广东习法律师事务所实习律师。被上诉人（一审原告）：毛国旗，男，汉族，1966年2月21日出生，住河南省商水县。委托诉讼代理人：李学标，广东粤秀律师事务所律师。上诉人广州童湾科技有限公司（以下简称童湾公司）与被上诉人毛国旗因身体权纠纷一案，不服广东省广州市黄埔区人民法院（2019）粤0112民初3765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审理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童湾公司上诉请求：撤销原判，改判驳回毛国旗的全部诉讼请求。事实和理由：一、《切结书》是毛国旗自愿签订，是其真实意思表示，不存在任何显失公平的情形。毛国旗作为完全民事行为能力人，在签订时，明确知晓文件内容，明确表示日后费用、责任自行承担。自其住院后，我方就支付了全部医疗费、伙食费，并聘请护工，在毛国旗出院时，我方也强调会承担费用。毛国旗出院无需经过我方同意，其在签订《切结书》时并非是基于金钱短缺的压力，不存在任何“危困”情形，无论签署与否，均不影响毛国旗出院。我方并未因此获得不正当利益，更不存在谋取不正当利益的故意。二、毛国旗是在我方支付医疗费、护理费等必要费用之后才出具的《切结书》，毛国旗是在收受对价的前提下承诺因其受伤所产生的所有责任与我方无关，毛国旗无权再索赔任何款项。在签署时，我方已明确告知毛国旗，其出院之后，费用自担，毛国旗是非常清楚的，才在《切结书》上签字捺印。毛国旗应当对其行为承担相应的法律后果。三、双方是承揽关系，不是雇佣合同关系，我方无需承担赔偿责任。根据双方的约定，完全符合承揽合同关系中承揽人必须向定作人交付工作成果才有权要求支付报酬的法律特征。依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人身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十条的规定，毛国旗作为承揽人，应当对事故承担全部责任。四、即使我方需要承担责任，一审认定的赔偿数额有误。1、残疾赔偿金。毛国旗并未提交充分证据证明其在城镇连续居住满一年，应当按照农村居民人均纯收入计算残疾赔偿金。2、精神损害抚慰金。我方在本案中并未实施侵权行为，也无违法行为，毛国旗也并未因住院治疗而遭受精神损害，一审认定我方承担精神损害抚慰金，缺乏事实和法律依据。而且，残疾赔偿金已包含精神损害抚慰金，毛国旗不能重复请求精神损害抚慰金。3、交通费。毛国旗并未提交证据证明其实际支出的交通费用，毛国旗无权主张交通费，且一审酌定300元过高。4、营养费。毛国旗并未提交证据证明医疗机构要求其加强营养，毛国旗的该项主张缺乏事实和法律依据。5、鉴定费。鉴定费不属于《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人身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规定的赔偿范围，不应由我方负担。五、即使认定我方需要承担责任，因毛国旗对本案事故发生具有一定责任，也应减轻我方的责任。毛国旗的工作内容为拆卸支架，应当能够预见可能存在的风险，但在施工时，并未尽到安全注意义务，对其受伤具有重大过失，对其受伤事件应当承担一定的责任，不应由我方全部负担。综上，一审法院认定事实不清，请求二审法院查明事实，依法改判，维护我方合法权益。毛国旗答辩称，同意一审判决。毛国旗起诉请求：1.判令撤销我方于2018年5月3日签订的《切结书》；2.判令童湾公司支付残疾赔偿金81950元、门诊复查医疗费959.2元、交通费300元、住院伙食补助费1200元、精神抚慰金10000元、营养费500元、司法鉴定费2630元、误工费30600元。以上合计128139.2元；3.本案诉讼费用由童湾公司承担。一审法院经审理查明：2018年4月20日，童湾公司员工徐罗云与毛国旗等四人达成口头协议，以每人每半天150元，由毛国旗等四人完成童湾公司承租物业内木质结构物的拆除工作。当天，毛国旗在拆除工作过程中被木板砸伤右下肢，随后被送往番禺中医院治疗，疾病诊断为下肢骨折、气滞血瘀。毛国旗于2018年4月21日至同年5月3日，在番禺中医院共住院12天，出院西医诊断为：1.右胫骨平台骨折；2.右腓骨小头骨折；3.右外踝骨折；4.右膝半月板损伤；5.右膝后交叉韧带损伤；6.右膝内侧副韧带损伤；7.右小腿软组织擦挫伤。出院医嘱为全休三个月、定期（每月）回院复诊。童湾公司向毛国旗垫付医药费、住院费共8625.65元；住院期间伙食费350元；护工费620元。同年5月25日、6月8日、8月31日，毛国旗回院复诊，自行支付医疗费共959.2元。2018年5月3日，毛国旗签署“切结书”，内容为“本人毛国旗自愿出院，承担一切责任，日后一切与公司无涉”，结合毛国旗、童湾公司及证人钟某的当庭陈述，上述内容是童湾公司的行政人员所写，内容以下的签名是毛国旗所签、指模为毛国旗所捺。标题“切结书”三字是童湾公司员工用铅笔后补写上的。签署“切结书”时童湾公司没向毛国旗说明保险以外还能获得哪些赔偿。童湾公司主张“切结书”的意思是毛国旗出院后因本次事故所产生的各项费用都跟童湾公司无关。毛国旗主张当时证人称公司财务报账需要用到切结书；毛国旗认为既然医生也同意出院，出院后是不会出现重大问题的。签署“切结书”后，毛国旗曾联系童湾公司要求进行工伤认定。毛国旗曾申请确认其与童湾公司之间存在劳动关系。2018年7月24日，广州开发区劳动人事争议仲裁委员会裁决驳回毛国旗的仲裁申请。童湾公司在仲裁庭审中主张双方属于雇佣关系。2018年8月28日，广东华杰法医临床司法鉴定所出具鉴定意见，评定毛国旗为十级伤残。毛国旗支付鉴定费2630元。毛国旗为农村户口，自2014年9月16日至2018年5月10日期间，居住在广州市番禺东环街蔡一村南街坊九巷8号103房。毛国旗在广州农村商业银行蔡边支行开立银行账户，2017年4月1日至2018年3月31日期间，该账户不定期有多笔ATM存款记录。毛国旗在事故发生前在城镇居住满一年，平时做临时工，主要收入来源于城镇。一审法院认为，本案的争议焦点在于双方之间的法律关系是雇佣关系还是承揽关系；毛国旗签署《切结书》是否存在重大误解、显失公平等法定撤销事由。对于第一个争议焦点，承揽关系的认定关键在于其侧重完成工作成果，承揽的工作过程和提交的工作成果都包含承揽人一定的自主意思并要求承揽人对该定作业务具有一定的专业技术水平。而本案中，毛国旗拆卸木架是在童湾公司员工的指示下进行的，其工作地点、工作时间、工作进程都不具有相对独立性，其工作性质以提供劳动力为主，不需要较高的专业技术水平，也不需要自备工具，双方之间符合雇佣关系的特征，故认定双方之间是雇佣关系，而非承揽关系。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人身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十一条的相关规定，雇员在从事雇佣活动中遭受人身损害、雇主应当承担赔偿责任。对于毛国旗在本次事故中的损失，核定如下：1.医疗费959.2元（已扣除童湾公司垫付部分）；2.残疾赔偿金81950元（上一年度城镇居民人均可支配收入40975元/年×20年×10%）；3.住院伙食补助费850元（100元/天×12天-童湾公司垫付350元）；4.营养费酌定500元；5.交通费酌定300元；6.鉴定费2630元；7.误工费14907.93元（毛国旗无固定收入，参照广东省城镇私营单位就业人员上一年度平均工资53347元/年÷365天×102天）；8.精神损害抚慰金酌定5000元。以上合计107097.43元。由于童湾公司未提供证据证明毛国旗在此次事故中存在过错，故不予减轻童湾公司责任。对于第二个争议焦点，民事活动应当遵循自愿、公平、诚实信用的原则。本案毛国旗虽然签署了《切结书》，但内容非毛国旗所书写，文书标题“切结书”三字为童湾公司员工后来自行加上。结合日常生活经验，一个人不会无缘无故放弃自己的权利，由其是在对方未提供任何对价的前提下，毛国旗为了出院而放弃后续可能获得的赔偿，有悖常理且显失公平。因此毛国旗在签署《切结书》时，双方并未就文件的性质达成共识，毛国旗的理解是自愿出院导致病情加重由自己承担责任。在毛国旗出院心切，为了方便童湾公司财务报账、尽快获得保险赔偿的情形下，童湾公司未对毛国旗可能获得的赔偿进行说明、未经解释且未提供任何对价，即将文件内容书写为毛国旗放弃求偿权利的《切结书》，意图排除毛国旗基于人身损害而获得赔偿的权利，免除自己作为雇主而应当承担的法律责任，明显有违公平原则。毛国旗撤销《切结书》的主张于理、于法有据，予以支持。据此，一审法院于2019年7月22日作出如下判决：一、撤销毛国旗于2018年5月3日签署的《切结书》；二、童湾公司于该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赔偿毛国旗107097.43元；三、驳回毛国旗的其他诉讼请求。本案案件受理费520元，毛国旗承担85.39元，童湾公司承担434.61元。二审中，双方均未提交新证据。本院经审理查明的事实与一审查明的事实一致，本院予以确认。本院认为，双方对医疗费、误工费、住院伙食补助费均未提出异议，视为服判，本院予以维持。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六十八条的规定，第二审案件的审理应当围绕当事人上诉请求的范围进行。综合当事人的诉、辩意见，本案二审的主要争议焦点为：童湾公司应否就毛国旗的受伤承担全部赔偿责任，以及残疾赔偿金、精神抚慰金、交通费、营养费和鉴定费数额的确定。关于童湾公司的责任问题，焦点在于《切结书》的效力问题。毛国旗于2018年4月20日受伤，入院治疗至2018年5月3日出院，《切结书》是在出院当日签署的。虽然该协议约定毛国旗自愿出院，日后一切与童湾公司无关，但该协议是在司法鉴定机构对毛国旗的伤残程度作出鉴定之前签订的，毛国旗不可能知悉其的伤残等级，因此其并不能预知自身可能获得的补偿情况。而且，该《切结书》亦未对《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人身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中规定的可能享有的相关待遇等进行明确或约定，而根据毛国旗的伤残等级，其有权获得的补偿数额除去童湾公司已支付的医疗费和护理费后还有很大的差额，故该协议关于毛国旗放弃索赔权利的约定使得童湾公司免除了自己的法定责任并排除了毛国旗的合法权利。因此，本院认为《切结书》中双方的约定存在显失公平的情形，应当予以撤销，毛国旗有权就其依法享有的人身损害赔偿待遇向童湾公司主张权利。其次，童湾公司还主张双方是承揽合同关系，以及毛国旗也存在过错，但其在前案中已经自认双方是雇佣关系，且双方之间的关系亦符合雇佣关系的法律特征，童湾公司也无证据证明毛国旗就本案事故的发生存在过错，因此本院对其的上述主张亦不予采纳。关于具体的赔偿项目和数额问题。首先，关于残疾赔偿金，毛国旗提供的银行流水等可证明其事发前在城镇居住生活已满一年，因此一审法院按照城镇居民标准予以计算残疾赔偿金有事实依据，可予维持。其次，关于精神损害抚慰金，本次事故造成毛国旗十级伤残，确给毛国旗造成精神伤害，因此其有权依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人身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一条、第十八条的规定请求精神损害抚慰金。再次，关于交通费和营养费，毛国旗就本案伤害造成多处骨折、韧带损伤、软组织挫伤等，需要就医治疗，亦需要加强营养，因此一审法院酌情支持毛国旗的交通费和营养费亦无不当，本院亦予维持。最后，关于鉴定费。因童湾公司应承担本案的赔偿责任，故一审判决认定本案的鉴定费应由其承担并无不当，本院亦予维持。综上所述，童湾公司的上诉理由均不成立，应予驳回。一审法院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予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的规定，判决如下:驳回上诉，维持原判。本案二审案件受理费935元，由广州童湾科技有限公司负担。本判决为终审判决。审判长  崔利平审判员  年 亚审判员  乔 营二〇一九年十一月六日书记员  朱鹏程李书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