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苏省南通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9）苏06民终3512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南通赛林家纺有限公司，住所地江苏省南通高新技术产业开发区。 法定代表人：蒋进琪，董事长。 委托诉讼代理人：尹勇，男，系公司职员。 委托诉讼代理人：王引，江苏清心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蒋硕，男，1989年7月29日生，汉族，住江苏省徐州市经济开发区。 原审被告：深圳源创国际贸易有限公司，住所地广东省深圳市宝安区。 法定代表人：蒋硕，总经理。 原审被告：博克斯通电子有限公司，住所地江苏省南京市雨花台区。 法定代表人：王永，经理。 被上诉人以及两原审被告的共同委托诉讼代理人：李鑫，广东天梭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南通赛林家纺有限公司（以下简称赛林公司）因与被上诉人蒋硕及原审被告深圳源创国际贸易有限公司（以下简称源创公司）、博克斯通电子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博克斯通公司）买卖合同纠纷一案，不服江苏省南通市通州区人民法院（2019）苏0612民初3306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9年8月27日立案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审理了本案。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赛林公司上诉请求：请求撤销原审判决，依法改判。事实和理由：1、一审适用法律不当。股东应否对公司债务承担连带责任，应以公司法第二十条即公司股东滥用公司法人独立地位和股东有限责任，逃避债务的相关规定。2、根据（2019）粤03民终1386号（以下简称1386号）生效文书，法院已经确认了源创公司与蒋硕存在财产混同迹象的事实。3、蒋硕未提供2018年的审计报告，是不履行公司法规定的特定义务的表现。专项审计报告的委托人和费用承担方为源创公司，将股东的举证责任和费用转嫁于公司，也是双方存在财产混同的证明。在涉及源创公司的多起诉讼中，源创公司与蒋硕委托相同诉讼代理人，也可证明双方之间存在财务混同。4、一审仅根据部分审计报告不能得出公司存在独立规范的财务制度、财务支付明晰的结论，还应提供公司投资、经营、分红等环节的书面决议和相应财务凭证等证据，而蒋硕未能举证证明。 蒋硕、源创公司、博克斯通公司答辩称：1、赛林公司主张本案存在公司法第二十条规定的情形，但未能提供相应证据。2、蒋硕已提交了其与源创公司之间的专项审计报告、源创公司成立至今的年度审计报告、租赁合同等证据，已完成举证义务。3、1386号生效文书不足以作为参考。该判决表述是存在“混同迹象”，说明是主观推断，且仅根据蒋硕的诉讼费由源创公司代缴而认为混同无依据，我方已对该案申请再审。因蒋硕长期不在深圳，在时间比较紧迫的情况下向源创公司借款交诉讼费，此后蒋硕也已经偿还了借款。且已有其他生效判决认定蒋硕不承担连带责任。4、关于专项审计，因涉及到源创公司的财务凭证且需要源创公司配合，因此源创公司进行委托具有正当性。5、赛林公司所称的投资、经营、分红等方面的证据属于财务数据的内容，已包括在审计报告中。对源创公司财务数据清晰独立于蒋硕的事实我们愿意接受任何形式的审查。6、法律并未禁止不同被告委托共同代理人，且与本案没有必然关联。综上，请求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赛林公司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判令源创公司支付货款1102168.32元并支付逾期付款的利息（按年利率6%，自2018年6月29日起计算至归还之日止，至2019年1月14日暂计为58290.63元），蒋硕及博克斯通公司对源创公司的上述付款义务承担连带责任。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2017年2月21日，赛林公司与源创公司签订《购销协议》一份，约定源创公司向赛林公司采购商品，具体以订单为准。协议第9.2条约定，付款日期为源创公司或指定物流承运商对货物签收日起60天，赛林公司需在源创公司付款前向源创公司提供发票、货运签收单及商品检验单。购销协议签订后，赛林公司向源创公司提供化纤毯等商品。2018年6月14日，赛林公司与源创公司订立《付款协议书》一份，该协议确认，截至2018年6月7日源创公司结欠赛林公司货款2105970.8元。同时约定：源创公司于2018年6月15日前支付赛林公司105970.8元，余款2000000元及资金占用费60000元于2018年6月29日前开具商业承兑汇票，兑付时间为2018年12月31日，期间资金占用费为年化6%；源创公司提供博克斯通公司为其向赛林公司开具的商业承兑汇票承担连带责任保证。付款协议书订立后，源创公司向赛林公司支付货款105970.8元，并于2018年6月29日向赛林公司开具了票面金额为2060000元、到期日为2018年12月31日的商业承兑汇票。博克斯通公司亦向赛林公司出具了《担保函》，该担保函载明：保证人同意就主债务人出具的商业承诺汇票到期未支付部分提供保证责任；保证担保的范围为2060000元；债务到期日以商业承兑汇票所载到期日为准；保证期间为主债务到期日起6个月。商业承兑汇票到期后，源创公司未能兑付。期间，源创公司分别于2018年11月15日、11月29日、2019年1月14日分三笔合计支付货款897831.68元，尚欠货款1102168.32元一直未能支付。按约定至2019年1月14日资金占用利息为58290.63元。 另查明，源创公司于2015年4月10日经注册登记设立，登记的公司类型为一人有限责任公司（自然人独资），注册资本为2000万元，实收资本为2000万元，股东为蒋硕一人，蒋硕于2018年3月22日向源创公司在招商银行深圳新世界支行的账户缴存出资额1000万元，于2018年11月1日向源创公司在农业银行深圳宝安支行账户缴存出资额1000万元。源创公司2015年度、2016年度、2017年度分别由深圳佳和会计师事务所、深圳皇嘉会计师事务所进行了年度审计。2018年11月27日，深圳市义达会计师事务所有限责任公司作出了《关于蒋硕与源创公司之间财务及资金往来的专项审计报告》，主要内容为：未见股东抽逃出资的情况，经查阅源创公司成立起到2018年10月31日的账簿及记账凭证，未发现蒋硕与源创公司存在借款等往来交易，未发现蒋硕在源创公司列支与公司生产经营无关的费用支出。 本案审理过程中，赛林公司向一审法院申请财产保全，并已支付保全申请费5000元。 一审法院认为：赛林公司与源创公司签订的《购销协议》、《付款协议书》及博克斯通公司出具的担保函系当事人真实意思表示，不违反法律规定，合法有效，对各方当事人均具有约束力。源创公司作为买卖合同的买受人应当按照约定支付货款，未按约定及时支付货款的，依法应承担违约责任。博克斯通公司出具的担保函的内容与付款协议书内容相互印证，担保范围明确，应按约承担担保责任，博克斯通公司关于其不应承担担保责任的辩称与法相悖，不予支持。本案争议焦点为：1、源创公司付款条件是否成就；2、蒋硕是否应当对源创公司所欠货款承担责任。 关于源创公司付款条件是否成就的问题。虽然购销协议约定赛林公司需在源创公司付款前向源创公司提供发票、货运签收单及商品检验单，但双方在订立付款协议时并未将该条件作为付款前提，且源创公司在付款协议后的所有付款均未以该条件为前提，双方订立的付款协议已对原购销协议中付款条件进行了变更，因此，源创公司关于付款条件未成就的辩称没有依据，碍难采信。 关于蒋硕是否应当对源创公司所欠货款承担责任的问题。《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第六十三条规定，一人有限责任公司的股东不能证明公司财产独立于股东自己的财产的，应当对公司债务承担连带责任。根据该法律规定，蒋硕应提供证据证明公司财产独立于股东自己的财产。本案中，蒋硕提供的相关财务审计报告证明源创公司有完整的财务制度；蒋硕提供的《关于蒋硕与源创公司之间财务及资金往来的专项审计报告》证明未发现蒋硕与源创公司存在借款等往来交易，未发现蒋硕在源创公司列支与公司生产经营无关的费用支出，蒋硕已完成举证证明源创公司的财产独立于股东自己的财产；赛林公司虽提供了广东省深圳市中级人民法院1386号民事判决，但该院只是根据源创公司为蒋硕缴纳二审受理费的行为认为有财务混同的迹象，并未排除代为支付等财务形式，并非对财务混同作出明确的认定。赛林公司未能提供足以反驳蒋硕证明公司财产独立其个人财产的证据，应承担举证不能的后果。故赛林公司要求蒋硕对源创公司的债务承担连带责任的诉请依法难以支持。 综上，源创公司未按付款协议书及时支付货款，亦未在商业承兑汇票到期日及时承兑，构成违约，依法应当承担违约责任。博克斯通公司为商业承诺汇票到期未能支付部分提供保证责任，因未约定保证责任方式，依法应承担连带责任。根据付款协议书的约定，源创公司自开具承兑汇票之日起至付款到期之日的期限内按年利率6%向赛林公司支付资金占用费，约定付款期限到来后，赛林公司并未根据有关规定以中国人民银行同期同类人民币贷款基准利率为基础，参照逾期罚息利率标准计算逾期付款的利息，而是继续按6%计算，并未加重源创公司的负担，应予支持。判决：一、源创公司于判决发生法律效力后十日内向赛林公司支付货款1102168.32元、至2019年1月14日的资金占用利息58290.63元及自2019年1月15日起至实际给付之日的利息（以1102168.32元为基数，按年利率6%另行计算）；二、博克斯通公司以2060000元为限对源创公司上述债务承担连带责任；三、驳回赛林公司的其他诉讼请求等。 本院二审期间，当事人围绕上诉请求依法提交了证据。本院组织当事人进行了证据交换和质证。 蒋硕向本院提交以下证据： 1、源创公司2018年度审计报告，以证明源创公司财务制度规范，财务数据清晰，财产独立于蒋硕。 2、现金交款单，以证明1386号案的诉讼费是蒋硕向源创公司的借款，其已经于2019年5月22日归还。 3、（2019）粤民申6549号民事申请再审案件受理通知书，以证明广东省高级人民法院已受理蒋硕对1386号案件提出的再审申请。 4、广东省深圳市宝安区人民法院（2018）粤0306民初21544号、广东省东莞市第三人民法院（2018）粤1973民初16790号、江苏省如皋市人民法院（2018）苏0682民初11228号民事判决书，该三案件中原告也基于相同法律依据要求蒋硕承担连带责任，但三个案件均未判决蒋硕因公司法第六十三条而承担连带责任。 赛林公司质证认为：对上述证据的真实性予以确认，但证据1的形成时间与常理不符，是一审之后作出，该审计报告仅是会计师事务所对源创公司财务报表所作的一项审计，并未能真实完整反映源创公司2018会计年度的财务经营状况，达不到相应的证明目的；证据2在一审开庭前已形成，不属于新证据，且系蒋硕的自行补救措施，不能改变蒋硕与源创公司存在财务混同的事实；证据3并非再审结果；证据4是基于个案所查明事实得出的论断，并未涉及1386号案件，与本案无关且不能作为本案定案依据。 本院认证意见：赛林公司对蒋硕提供的证据真实性不持异议，本院对上述证据的真实性均予以确认。 本院经审理，对原审法院采信的证据以及据此认定的案件事实予以确认。 二审中，赛林公司向本院提交司法审计申请书一份，申请对源创公司自成立至2019年8月底是否有独立规范的财务制度、财务支付是否明晰，是否存在有关公司投资、经营、预决算、亏损弥补、个人分红的书面决议和相应财务凭证等进行司法审计。 二审争议焦点：蒋硕应否就源创公司的债务承担连带责任。 本院认为，第一，公司人格独立是公司法的基本原则，人民法院仅在例外情形下否认公司法人独立人格和股东有限责任以保护债权人的利益。《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第二十条第三款规定，公司股东滥用公司法人独立地位和股东有限责任，逃避债务，严重损害公司债权人利益的，应当对公司债务承担连带责任。第六十三条规定，一人有限公司的股东不能证明公司财产独立于股东自己的财产的，应当对公司债务承担连带责任。从上述规定可以看出，公司法第六十三条系对一人有限公司人格否认作出的特别规定。本案中，赛林公司主张蒋硕对源创公司的债务承担连带责任，实际上是主张否认源创公司独立人格和否认股东蒋硕有限责任，而源创公司系一人有限公司，蒋硕是源创公司唯一股东，故一审法院适用公司法第六十三条规定并无不当。 第二，根据公司法第六十三条规定，可见对一人有限公司的股东应否对公司的债务承担连带责任采举证责任倒置原则，即一人有限公司的股东应当举证证明其个人财产与公司财产独立，否则其就应当对公司债务承担连带责任。《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第六十二条规定，一人有限责任公司应当在每一会计年度终了时编制财务会计报告，并经会计师事务所审计。本案中，蒋硕已提交源创公司2015-2018年度的年度审计报告以及2018年11月27日深圳市义达会计师事务所有限责任公司出具的《关于蒋硕与源创公司之间财务及资金往来的专项审计报告》，相关审计报告虽非诉讼中进行的司法审计，但系会计师事务所依法审计后出具，故具有一定的证明力。从上述财务审计报告记载内容分析，源创公司已按相关规定编制了财务会计报告并经会计师事务所进行了审计，且上述审计报告均未反映出股东蒋硕的财产存在与源创公司财产混同的情形，能够初步证明蒋硕关于其与源创公司之间财产独立的主张。赛林公司虽在二审中申请对源创公司进行司法审计，但其未能提交证据证明相关审计报告不实或其他充分相反证据以反驳上述审计报告的证明力，故本院对赛林公司的申请不予准许。 第三，虽然1386号案件中广东省深圳市中级人民法院根据源创公司为蒋硕缴纳二审受理费认定二者财产存在混同的迹象，但在本案中蒋硕已作出相应解释并提交其已将款项归还源创公司的证据，且亦有生效判决认定蒋硕与源创公司之间不存在财产混同情形，故赛林公司仅根据1386号民事判决而要求蒋硕承担连带责任，缺乏依据。同理，专项审计报告的委托人和费用承担方为源创公司以及蒋硕与源创公司在多起诉讼中委托相同诉讼代理人的事实，亦不足以推断出双方之间构成财务混同的结论。 综上，赛林公司的上诉请求不能成立，应予驳回；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予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15244元，由上诉人南通赛林家纺有限公司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陈 卓 审判员 戴志霞 审判员 张志刚 二〇一九年十一月二十六日 书记员 陆 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