浙江省高级人民法院民 事 裁 定 书（2019）浙民申3595号再审申请人（一审原告、二审上诉人）：浙江自贸区中炽能源发展有限公司。住所地：浙江省舟山市定海区舟山港综合保税区企业服务中心301-10772室。法定代表人：杨峰，该公司执行董事。委托诉讼代理人：张奕，北京大成（上海）律师事务所律师。委托诉讼代理人：徐孝菁，北京大成（上海）律师事务所律师。被申请人（一审被告、二审被上诉人）：湖州贸联机械设备有限公司。住所地：浙江省湖州市吴兴区嘉年华国际广场C座C2301室-1号。法定代表人：冯杰，该公司执行董事兼总经理。委托诉讼代理人：张蓉彦，国浩律师（南京）事务所律师。委托诉讼代理人：陈宏，国浩律师（南京）事务所律师。被申请人（一审被告、二审被上诉人）：上海华彬国心进出口有限公司。住所地：中国（上海）自由贸易试验区富特西一路115号2幢7层7-8室。现经营地址：上海市闵行区陈行公路2388号（浦江科技广场）5号楼401-05室。法定代表人：许波，该公司执行董事。委托诉讼代理人：张蓉彦，国浩律师（南京）事务所律师。委托诉讼代理人：陈宏，国浩律师（南京）事务所律师。再审申请人浙江自贸区中炽能源发展有限公司（以下简称中炽公司）因与被申请人湖州贸联机械设备有限公司（以下简称贸联公司）、上海华彬国心进出口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华彬公司）买卖合同纠纷一案，不服浙江省舟山市中级人民法院（2018）浙09民初35号民事判决，向本院申请再审。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了审查，现已审查终结。中炽公司申请再审称：一、案涉合同是买卖合同，而非企业间借贷合同。（一）同一天就相同标的物签署多份买卖合同不能说明各公司之间存在借贷关系。在大宗货物交易或是一般商品交易中，同一天就同一标的物在多个主体之间订立买卖合同实属正常，不能就此认定各方间法律关系为借贷。（二）中炽公司要求贸联公司于货物价格下跌时追加保证金的目的在于保护自身利益，而非借贷关系之担保。双方在合同中约定了保证金条款，可视为双方都同意接受该保证金条款的约束。即使发生了货物价格下跌的情况，中炽公司也有选择权，既可要求贸联公司追加保证金，也可直接要求其继续履行或承担违约责任。（三）对于瑕疵担保责任、风险负担及其他从给付义务的约定属于意思自治范畴，且未游离于买卖关系之外。在现实交易中，减轻或者免除自己于合同中的责任是合同主体所力求的，不能据此说明中炽公司不具有货物买卖之目的。（四）在多层次连环买卖关系中，除非交易各方告知或者披露，否则中间环节的交易方不可能了解多层次的买卖各方，其亦无义务了解交易对方的多层次交易，相互不影响各层次合同的独立履行。根据合同相对性的理论，中炽公司在本次买卖关系中的合同相对方为贸联公司，至于其他公司之间发生的法律关系，中炽公司不可能了解也无义务了解。中炽公司并不知晓江苏伊斯特威尔供应链管理有限公司（以下简称伊斯特威尔公司）是否将案涉货物回购，即便其将货物购回也不能说明本次交易为闭合循环买卖链条，其购回后可能以更高的价格出卖；伊斯特威尔公司是否将案涉货物回购亦与中炽公司无关，即便该交易为闭合循环买卖链条也不能因此推论链条中的所有交易主体均了解该事实，并且以借贷的意思表示参与到该闭合循环买卖中。同理，贸联公司所提出的微信聊天记录中并没有中炽公司的员工参与，无法证明中炽公司知悉涉案混合芳烃来自于伊斯特威尔公司，并最终由其回购的事实。（五）本次交易中存在真实的货物，中炽公司对于货物的检验及贸联公司违约后积极处置货物已尽减损义务均证明讼争合同为买卖合同。从当事人订立合同的目的而言，“走单、走票、不走货”交易在根本上还属于商品货物买卖行为，交易双方仍处于出卖人和买受人地位。（六）一审法院以伊斯特威尔公司出具的《补充说明》来推定中炽公司清楚群聊内容和闭合循环交易实属牵强。中炽公司基于浙江国烨源能化工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国烨公司）提供的货权证明一直认为在2018年1月12日获得了涉案货物的货权。本次交易中中炽公司系贸易商，不是货物的原始托管人。根据交易习惯，贸易商在结算仓储费一般都是在货物交割后，如发生逾期另行支付的，并非在一取得货权即刻向仓库方确认和签订合同的，因此中炽公司与舟山世纪太平洋化工有限公司签订的《仓储服务合同》期限从2018年2月1日起符合该交易习惯，不得因此而认为中炽公司系知悉伊斯特威尔公司承担仓储费至2018年1月31日才作出上述安排。（七）一审法院认定“中炽公司并不具有买卖货物的交易目的”并非事实。中炽公司从海南国合能源石油化工有限公司（以下简称海南国合）处以5518.65元/吨买进2万吨涉案混合芳烃，又以5560元/吨卖给贸联公司，取得其中差价82.7万元利润，该事实即证明中炽公司具有买卖货物的交易目的。二、一审民事判决遗漏第三人，一审程序多处存在错误及瑕疵。一审中追加了第三人国烨公司，但一审法院将第三人的诉讼材料错误的送达至中炽公司处；一审也曾将贸联公司和华彬公司的开庭传票送达至中炽公司；同时，中炽公司曾经在审理中向一审法院提出过第三人并未有效送达，应当进行公告送达，但一审法院仍在该情况下进行了开庭审理，导致开庭当日第三人并未参与一审庭审，间接使本案很多事实无法查清。另，在一审过程中贸联公司曾先后申请追加国烨公司和伊斯特威尔公司作为第三人，一审法院同意追加国烨公司作为第三人参加诉讼，并以（2018）浙09民初35号之二民事裁定书驳回了伊斯特威尔公司作为第三人的申请。而根据一审民事判决中表述，在2019年3月1日庭审后，贸联公司又申请撤回第三人国烨公司的追加申请，一审法院在未通知中炽公司且未按法定程序作出书面裁定就同意了该申请，存在瑕疵。中炽公司不解为何在同一案件中对两种申请的处理方式截然不同。三、一审法院未按有关规定向中炽公司送达上诉费缴费通知，在未另行发送催缴通知书的情况下，二审法院直接作出自动撤回上诉的裁定，剥夺了中炽公司的上诉权。中炽公司的上诉费缴费通知是与一审民事判决书同时收到的，根据本院2018年10月15日发布的《浙江法院民事一审案件审理规程》第一百五十五条第一款的规定，“书记员应当在收到上诉状后，书面通知上诉人在指定期间内交纳上诉案件受理费。当事人提出缓减免申请的，书记员应将申请随卷移送二审法院，由二审法院决定。”后虽经沟通，但是一审法院拒绝向中炽公司出具催缴上诉费通知书，导致二审法院作出自动撤回上诉的裁定，此处理方式剥夺了中炽公司的上诉权。综上，中炽公司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条第二项、第六项之规定申请再审。贸联公司提交意见称，一、中炽公司在人民法院指定期限内未交纳案件受理费，二审法院裁定按照当事人自动撤诉处理，并无不当。二、本案名为买卖，实为企业间借贷。一审法院对本案的法律关系认定正确，事实查明清楚，并无不当。1.合同签订前，各方通过微信方式已经确定合同链条、借款金额、借款期限和利息，真实意思表示为企业间借贷，而非买卖货物。2.合同约定不符合真实买卖的交易特征，各方不具备买卖货物的交易目的。首先，伊斯特威尔公司既是混合芳烃的买受人也是出卖人，且低卖高买。其次，伊斯特威尔公司与华彬公司、华彬公司和国烨公司签订了标的、数量、单价、交货地点、签约日期等完全相同的买卖合同，平价买卖。最后，中炽公司和国烨公司在四方签订的《补充协议》中约定国烨公司向华彬公司支付尾款3300万元的前提是贸联公司向中炽公司支付全部回购款1.112亿元，明显与真实的买卖合同不符；此外还约定了保证金条款、瑕疵担保条款、风险负担、其他给付义务和高额违约责任，将相关合同风险全部转嫁给伊斯特威尔公司的通道方华彬公司和贸联公司，并要求其互相担保，明显不合常理。3.各方利用合同相对性，增加交易相对方，仍不能改变其通过构建闭合循环买卖链条完成企业间借贷的本质。4.案涉2万吨混合芳烃的货权为伊斯特威尔公司向国烨公司借款融资的担保，货权流转实质是担保的设置，中炽公司和国烨公司对货物的处置实质是对担保条款的履行，而非真实的货物交易。本案应当按照《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民间借贷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规定》第二十四条规定处理。三、一审法院审理程序正当合法，对追加与撤回第三人申请的处理并无不当。一审中，华彬公司撤回了追加国烨公司为本案第三人的申请，人民法院已经裁定准许。国烨公司已不是本案当事人，一审判决并未遗漏第三人。综上，请求依法驳回中炽公司的再审请求。华彬公司提交意见内容与贸联公司意见相同。本院经审查认为，再审事由是指当事人据以提出再审申请，请求法院通过再审撤销或者变更生效裁判所必须具备的事实和理由。当事人必须按照再审事由范围提出原判决应予再审的理由，法院应当围绕当事人主张的再审事由进行审查。本案中，中炽公司提出的申请再审事由包括民事诉讼法第二百条第二项、第六项，分属于“原判决、裁定认定的基本事实缺乏证据证明的”、“原判决、裁定适用法律确有错误的”两种情形。人民法院应当严格按照民事诉讼法及其司法解释规定，对再审事由进行审查。此外，民事再审审查程序不同于一、二审的常规诉讼程序，系补充性救济程序。民事再审审查程序中还要处理好纠正错误裁判与维护终局裁判稳定性之间的关系。本案再审审查亦结合上述定位及原则进行。对照中炽公司申请再审所主张的两项再审事由，评析如下：一、一审判决是否存在认定的基本事实缺乏证据证明之情形经审查，一审法院系结合案涉2万吨混合芳烃的流转过程及签订的一系列购销合同、货权证明、微信群聊天记录等证据，认定本案纠纷实质是以货物为担保的企业间借贷，该认定具有相应依据。详言之，包括本案当事人及伊斯特威尔公司、国烨公司、湖南新华联国际石油贸易有限公司、海南国合等七家公司在同一天内就同一批货物签订十份购销合同，形成了闭合循环的买卖链条，明显不符合买卖合同向终端买受人销售的特点；伊斯特威尔公司作为最初的出卖方和最终的买受方就案涉货物低卖高买，华彬公司等主体就案涉货物在同一日内以相同价格买入并卖出，均不符合正常商业逻辑；按照约定，中炽公司作为出卖人不需要对货物质量、数量等问题承担瑕疵担保责任，这与买卖合同中出卖人的主要合同义务相悖；出卖人中炽公司与买受人贸联公司买卖合同的约定，标的物价格下跌时，中炽公司可以要求贸联公司追加保证金，否则视为贸联公司严重违约。该约定亦不合常理，等等。中炽公司申请再审并未对上述问题作出合理解释说明。比如，现实中，有的出卖人对标的物状况并不完全了解，在买受人同意的情况下，的确存在在买卖合同中约定减轻或免除出卖人瑕疵担保责任的做法。本案中，对于“中炽公司作为出卖人不需要对货物质量、数量承担瑕疵担保责任”的约定，中炽公司简单以意思自治来做解释，但不具体说明其作为出卖人不需要对货物质量、甚至货物数量承担瑕疵担保责任的原因。又比如，2017年12月26日，中炽公司向海南国合购买案涉2万吨混合芳烃，中炽公司自认该笔业务系国烨公司介绍。中炽公司于同日向贸联公司销售该2万吨混合芳烃。结合中炽公司、贸联公司、国烨公司、华彬公司于同日签订的《补充协议》内容，以及国烨公司在同日的后续环节中购买该2万吨混合芳烃的事实，中炽公司配合他人安排形成买卖案涉2万吨混合芳烃合同文本的痕迹明显。本案所反映的交易对象确定过程及磋商缔约过程，明显有悖真实买卖合同的交易特征。中炽公司申请再审称其不了解各个环节的交易情况。本院认为，在贸易性融资的交易安排中，通道方并不当然了解全部交易环节。从逻辑上看，该主张不足以否定贸易性融资的存在。同时，以货物为担保的企业间借贷中，同样存在处分货物以实现债权的做法，中炽公司的相关申请再审理由同样不能成立。二、一审判决是否存在适用法律确有错误之情形《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的解释》第三百九十条规定，有下列情形之一，导致判决、裁定结果错误的，应当认定为民事诉讼法第二百条第六项规定的原判决、裁定适用法律确有错误：（一）适用的法律与案件性质明显不符的；（二）确定民事责任明显违背当事人约定或者法律规定的；（三）适用已经失效或者尚未施行的法律的；（四）违反法律溯及力规定的；（五）违反法律适用规则的；（六）明显违背立法原意的。对照上述司法解释内容，以及中炽公司申请再审的具体事实和理由，难以认定本项再审事由成立。本案系针对浙江省舟山市中级人民法院（2018）浙09民初35号案件的再审审查案件，本院（2019）浙民终621号民事裁定并非本案审查范围，对本院二审案件进行审查亦有悖申请再审案件的级别管辖要求，对相关异议不做评判。中炽公司在再审申请书中还提到一审判决遗漏第三人等程序问题，但未提出相应的申请再审事由。退一步看，华彬公司在一审中已经撤回追加国烨公司为案件第三人的申请，一审法院已予以准许。另，本院在对照中炽公司的再审申请书及相应答辩状进行审查期间，中炽公司代理人向本院陆续寄送了补充意见一和补充意见二，两份意见中并未明确增加新的再审事由。补充意见一中谈及华彬公司以买卖合同纠纷为由起诉国烨公司等主体，宁波市北仑区人民法院出具了保全裁定及准许撤诉裁定。中炽公司提交了起诉状、证据清单和裁定书等材料复印件，据此主张交易链条中的合同均为买卖合同等。本院认为，对于民事法律关系的性质及民事行为的效力，以及民事法律行为是否存在虚伪表示等，均应由人民法院依法认定，中炽公司的上述主张明显不能成立。即使中炽公司提出了新证据再审事由，这些证据材料也明显不属于足以推翻原生效判决的新的证据。补充意见二中谈及本案应当依照《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民间借贷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规定》第二十四条规定裁定驳回起诉，而非判决驳回诉讼请求。经查，一审法院并非简单以不符合起诉条件为由作出处理，而是在对中炽公司主张的买卖合同关系进行实体审理的基础上，以举证不能为由驳回了中炽公司的诉讼请求。中炽公司的二审上诉状中也未明确提及这一法律适用问题。一审法院驳回诉讼请求具有相应依据，不宜通过审判监督程序调整。综上，中炽公司主张的再审事由不能成立。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零四条第一款，《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的解释》第三百九十五条第二款规定，裁定如下：驳回浙江自贸区中炽能源发展有限公司的再审申请。（此页无正文）审判长  樊清正审判员  王健芳审判员  孔繁鸿二〇一九年十一月二十七日书记员  陈 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