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华人民共和国 广西壮族自治区崇左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9）桂14民终83号 上诉人（一审原告）：广西贵港市精通贸易有限公司，住所地广西壮族自治区贵港市港北区阳光城20幢1单元2105号。 法定代表人：黄秋幼，总经理。 委托诉讼代理人：卢子勇，广西君望律师事务所执业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黄军崇，广西君望律师事务所执业律师。 被上诉人（一审被告）：越南精通国际有限公司，住所地越南社会主义共和国北江省安勇县内黄工业区第17号。 法定代表人：马家英，经理。 被上诉人（一审被告）：马家英，男，1975年10月3日出生，壮族，住广西壮族自治区贵港市港北区。 被上诉人（一审被告）：苏国强，男，1960年7月25日出生，汉族，住广西壮族自治区贵港市港北区。 被上诉人（一审被告）：刘京文，男，1966年10月6日出生，住广西壮族自治区贵港市港北区。 马家英、苏国强、刘京文共同委托诉讼代理人：梁鹏、钟东，广西正大五星律师事务所执业律师。 被上诉人（一审被告）：黄育亮，男，1981年10月20日出生，壮族，住广西壮族自治区贵港市港北区。 上诉人广西贵港市精通贸易有限公司（以下简称贵港精通公司）因与被上诉人越南精通国际有限公司（以下简称越南精通公司），被上诉人马家英、苏国强、刘京文（以下简称马家英等3人），被上诉人黄育亮买卖合同纠纷一案，不服广西壮族自治区凭祥市人民法院（2019）桂1481民初707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9年1月11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贵港精通公司上诉请求：1.判令越南精通公司支付货款311108.8美元（折合人民币为2037757.92元）及违约金（以欠付货款为本金，从2015年10月25日起计算至本案履行完毕止，暂计至2017年9月20日为311108.8美元×24%×696天/365天=142377.02美元，折合人民币为932569.48元。以上汇率暂按2017年9月20日汇率换算，即1美元=人民币6.55元）；2.马家英、黄育亮、苏国强、刘京文对以上款项承担连带支付责任。事实和理由：一、一审认定事实错误。黄秋幼在笔录中的原话是贵港精通公司仅有黄秋幼领取越南精通公司以“工资”名义打来的租金，而不是贵港精通的所有员工。一审判决认定：“2014年4月至2015年9月期间收到越南精通公司2000多万元人民币”。经贵港精通公司核算，2014年4月至2015年3月期间共收到越南精通公司10460991.29元人民币货款，而不是黄秋幼笔录里说的2000多万元人民币。二、一审判决认为，黄秋幼在公安机关作出的陈述应当视为贵港精通公司的自认，并认定越南精通公司已支付货款2000万元人民币，远超本案货款总价，这是错误的。首先，黄秋幼仅承认收到2000多万元人民币的货款，并没有承认收到涉案的三笔货款。其次，贵港精通公司与越南精通公司之间的交易方式并非为先收款后买货。越南精通公司出具的《付款承诺书》证明其尚欠贵港精通公司这三笔货款，对于《付款承诺书》的真实性，一审法院予以采信。如本案中的三笔买卖均采取“先收款后买货”，那么越南精通公司就绝不会在收到货物后还向贵港精通公司出具《付款承诺书》。第三，一审判决已经采信了《付款承诺书》的真实性，却又认为越南精通公司“不存在欠付货款”，明显逻辑错误。第四，一审判决举证责任分配错误。一审法院要求贵港精通公司举证证明越南精通公司支付的2000多万元人民币货款包括本案的三笔货款，是错误的。首先，越南精通公司主张其支付的2000多万元人民币货款包括了本案的三笔货款，应由其承担举证责任。其次，《付款承诺书》足以证明越南精通公司尚欠贵港精通公司311108.8美元的货款，也说明越南精通公司支付的所谓的2000多万元人民币货款并不包括本案的三笔货款。三、越南精通公司尚欠贵港精通公司311108.8美元货款事实清楚、证据充分。越南精通公司的股东马家英、黄育亮、苏国强、刘京文存在抽逃出资的行为，应对越南精通公司尚欠的货款及利息承担连带责任。 马家英等3人辩称，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予以维持。 黄育亮辩称，本案应以公司的账本账册来认定黄秋幼收了多少货款，越南精通公司收了多少设备。 贵港精通公司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1.判令越南精通公司支付货款311108.8美元（折合人民币为2037757.92元）及违约金（以欠付货款为本金，从2015年10月25日起计算至本案履行完毕止，暂计至2017年9月20日为311108.8美元×24%×696天/365天=142377.02美元，折合人民币为932569.48元。以上汇率暂按2017年9月20日汇率换算，即1美元=人民币6.55元）；2.马家英、黄育亮、苏国强、刘京文对以上款项承担连带支付责任。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越南精通公司是在越南注册成立的独资企业，注册地：越南北江省安勇县内黄工业区17号，法定代表人：马家英，企业登记号码：G24132632，税号：2400688391。2014年4月18日，黄育亮、马家英、苏国强、刘京文4人签订股东合资协议书，约定共同投资设立越南精通公司，4位股东已经实际出资完毕。越南精通公司于2016年1月12日起停止经营活动，直到2017年公司没有恢复经营，已被越南北江省工业区管理委员会吊销投资许可证（即营业执照），该公司尚未办理关闭税务号码的手续。马家合是越南精通公司法定代表人马家英的哥哥，在越南精通公司工作，职务是厂长。贵港精通公司是在广西贵港市港北区工商局登记注册的有限责任公司，法定代表人黄秋幼，经营范围：建筑材料、日用百货、五金交电、机械设备、装饰材料、塑料制品、汽车零配件、自营和代理各种商品和技术的进口业务。2015年6月29日、2015年8月1日、2015年8月25日，越南精通公司与贵港精通公司在广西凭祥市分别签订了三份《对外贸易货物出口合同》，约定由贵港精通公司向越南精通公司出口加工原料，合同价款分别为：105000美元、105000美元、101108.8美元，并约定因该合同而发生纠纷，交由合同签订地法院裁决。2015年7月3日、2015年8月4日、2015年8月29日，越南精通公司分别收到贵港精通公司交付货物。2015年9月30日，越南精通公司向贵港精通公司出具付款承诺书，称本案三份合同的货款合计311108.8美元均未支付，承诺在2015年10月25日内无条件全部支付，逾期每天按欠款总金额千分之五的标准支付违约金，越南精通公司各股东承担连带责任。2015年11月12日，越南精通公司法定代表人马家英报案称，怀疑越南精通公司的股东黄育亮在任总经理期间侵占公司财产，贵港市公安局经济犯罪侦查支队立案并对此进行了侦查。侦查过程中，对黄育亮、黄爱玲、黄秋幼进行了询问。黄爱玲陈述，其帮黄育亮从越南转钱到中国黄育亮指定账户并从中收取手续费，一般都是转到黄育亮的姐姐黄秋幼账户，还曾转到叶忠丽（黄育亮配偶）账户，2014年到2015年黄爱玲帮黄育亮转有大约500万元人民币回中国；黄育亮陈述，贵港精通公司的员工专门负责为越南精通公司工作，领取越南精通公司工资及提成；黄秋幼陈述，越南精通公司委托贵港精通公司从中国购买东西，然后出口给越南精通公司，贵港精通公司员工领取越南精通公司的工资，贵港精通公司收到钱后再去采购，除单板、面粉外其他设备材料均通过贵港精通公司购买，2014年4月至2015年9月期间收到越南精通公司2000多万元人民币。在侦查过程中，广西贵港市公安局委托广西同德会计师事务所有限责任公司对黄育亮涉嫌职务侵占案进行司法会计鉴定，鉴定过程中发现越南精通公司为非本公司职工支付工资，如每月为黄秋幼支付5000元人民币工资和893.8元人民币社保，为李海滨、田桃香每月支付2000元人民币工资等。 一审法院认为,本案系买卖合同纠纷，因越南精通公司为外国企业法人，本案为涉外民事纠纷。（一）本案关于越南精通公司民事权利等适用法律的问题。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涉外民事关系法律适用法》第十四条“法人及其分支机构的民事权利能力、民事行为能力、组织机构、股东权利义务等事项，适用登记地法律。法人的主营业地与登记地不一致的，可以适用主营业地法律。法人的经常居所地，为其主营业地。”越南精通公司注册地为越南北江省，因此关于越南精通公司的法人民事权利能力等应当适用越南法律。在诉讼中，经各方当事人确认，以从越南中国商会网站下载的《越南企业法》《外国在越南投资法实施细则》作为本案审理的依据，予以认定。关于本案买卖合同关系适用法律的问题。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涉外民事关系法律适用法》第四十一条“当事人可以协议选择合同适用的法律。当事人没有选择的，适用履行义务最能体现该合同特征的一方当事人经常居所地法律或者其他与该合同有最密切联系的法律。”本案中当事人对买卖合同关系适用的法律未协商一致，综合本案中买卖合同签订、履行及当事人常住地等情况，确定本案买卖合同关系适用中国相关法律。（二）越南精通公司的民事责任能力。越南精通公司是在越南注册成立的独资企业，2017年因停止经营活动被越南北江省工业区管理委员会吊销投资许可证，尚未办理关闭税务号码的手续。根据《越南企业法》第63条“单一成员之有限责任公司乃由一团体组织或一个人为业主之企业（往后总称为公司业主）；公司业主于公司章程资本额范围内承担公司债务及其他财务责任。”及《外资在越南投资法实施细则》第21条“外国独自企业以有限责任公司成立，具有越南法人资格，自颁发投资许可证之日起成立并运行。”的规定,越南精通公司具有法人资格，以公司章程资本额范围内对外承担责任。根据《外资在越南投资法实施细则》第37条的规定，“外资企业、合作经营合同运行活动终止、清理、解散，按以下程序办理：1.投资许可证办法机关根据外国投资法第五十二条规定作出外资企业、合作经营合同终止的决定。2.外资企业、参加合同经营合同各方负债成立清理委员会，以清理企业财产、合作经营合同的财产。3.清理结束后，外资企业、参加合同经营合同各方写出报告，并将清理文件呈送投资许可证办法机关研究，并作出企业解散决定或者终止合作经营合同的有效决定。”虽然越南精通公司的投资许可证被越南有关部门吊销投资许可证，暂停其进行相关投资活动，但公司尚未解散，仍具有法人资格，具有承担民事责任的能力。（三）贵港精通公司的诉请应否支持。贵港精通公司与越南精通公司签订三份买卖合同，贵港精通公司负有交付货物的义务，越南精通公司负有支付货款的义务。本案中，贵港精通公司已经将该三份合同中约定的货物交付，越南精通公司确认该三笔货款总额为311108.8美元。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六十条“当事人应当按照约定全面履行自己的义务。”的规定，越南精通公司应当按照合同约定向贵港精通公司支付全部货款。根据查明事实，贵港精通公司的员工领取的是越南精通公司发放的工资，结合贵港精通公司法定负责人黄秋幼在公安机关陈述，即贵港精通公司收到越南精通公司的钱后再帮越南精通公司购买货物出口到越南精通公司，已收到越南精通公司货款2000多万元人民币。黄秋幼作为贵港精通公司的法定表人，其在公安机关作出陈述应当视为贵港精通公司的自认，可以认定贵港精通公司与越南精通公司之间的交易方式为先收货款后才买货物，越南精通公司已支付货款2000万元人民币，远远超过本案三笔货款总价。贵港精通公司不能举证证明越南精通公司支付的2000多万元人民币货款不包含本案的三笔货款，应当承担举证不能的法律后果。马家英等三人辩称，越南精通公司已经支付贵港精通公司货款，不存在欠付货款，一审法院予以采信。贵港精通公司主张越南精通公司尚欠其货款311108.8美元，证据不足，一审法院不予认定。故贵港精通公司主张越南精通公司支付其货款311108.8美元及违约金，马家英、苏国强、刘京文、黄育亮对此承担连带责任，一审法院均不予支持。综上所述，对贵港精通公司的全部诉讼请求，一审法院不予支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涉外民事关系法律适用法》第十四条、第四十一条，《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六十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第一百四十四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的解释》第九十条规定，判决：驳回贵港精通公司的诉讼请求。案件受理费30563元，由贵港精通公司负担。 二审期间，各方当事人均无证据提交。 贵港精通公司对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有以下异议：1.黄育亮称贵港精通公司的员工专门负责为越南精通公司工作，领取越南精通公司工资和提成。贵港精通公司认为黄育亮的陈述不是事实，也与黄育亮在庭审中的原话相互矛盾。2.黄秋幼陈述，越南精通公司委托贵港精通公司从中国购买东西，然后出口给越南精通公司，贵港精通公司员工领取越南精通公司的工资，贵港精通公司收到钱后再去采购。贵港精通公司认为，黄秋幼领取的只是租金。3.2014年4月至2015年9月期间收到越南精通公司2000多万元人民币。贵港精通公司认为，一审判决歪曲了黄秋幼在笔录中的原话。 对贵港精通公司提出的事实异议，本院认定如下：黄育亮、黄秋幼的陈述，在公安机关的询问笔录中有明确记载，一审判决认定该事实正确，但黄育亮、黄秋幼在笔录中的陈述能否作为本案的定案依据，本院将在下文中具体分析和阐述。 综上，一审判决认定事实属实，本院予以确认。 综合诉辩双方的意见，本院归纳本案的争议焦点是：1.越南精通公司应否支付贵港精通公司货款311108.8美元（折合人民币为2037757.92元）及违约金；2.马家英、黄育亮、苏国强、刘京文对以上款项应否承担连带支付责任。 本院认为，1.2015年6月29日、2015年8月1日、2015年8月25日，越南精通公司与贵港精通公司在广西凭祥市分别签订了三份《对外贸易货物出口合同》，约定由贵港精通公司向越南精通公司出口加工原料，合同价款分别为：105000美元、105000美元、101108.8美元。双方签订的三份合同均为合法有效的合同，当事人均应按合同约定完全履行各自的义务。2015年7月3日、2015年8月4日、2015年8月29日，贵港精通公司依合同约定向越南精通公司交付三批货物。2015年9月30日，越南精通公司向贵港精通公司出具《付款承诺书》，称三份合同的货款合计311108.8美元均未支付，并承诺在2015年10月25日内无条件全部支付，逾期每天按欠款总金额千分之五的标准支付违约金，越南精通公司各股东承担连带责任。越南精通公司出具《付款承诺书》是对其所欠款项的自认，承诺书上加盖公司的印章，本院对该承诺书的真实性、合法性、关联性予以认定，故越南精通公司应向贵港精通公司支付货款311108.8美元。黄秋幼在笔录中的陈述仅是其对收取越南精通公司钱款的自认，但不能因此直接推定越南精通公司已支付三份合同的货款。一审错误认定越南精通公司已支付货款，本院予以纠正。 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一百一十四条第二款规定：“约定的违约金低于造成的损失的，当事人可以请求人民法院或者仲裁机构予以增加；约定的违约金过分高于造成的损失的，当事人可以请求人民法院或者仲裁机构予以适当减少。”和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若干问题的解释（二）》第二十九条规定：“当事人主张约定的违约金过高请求予以适当减少的，人民法院应当以实际损失为基础，兼顾合同的履行情况、当事人的过错程度以及预期利益等综合因素，根据公平原则和诚实信用原则予以衡量，并作出裁决。当事人约定的违约金超过造成损失的百分之三十的，一般可以认定为合同法第一百一十四条第二款规定的过分高于造成的损失。”由于贵港精通公司未提供证据证明越南精通公司逾期付款对其造成的损失，本院推定其损失为向银行借取相当于逾期支付货款数额的贷款时应支付的利息。该部分的利息，应由越南精通公司支付给贵港精通公司。 2.越南精通公司出具《付款承诺书》没有马家英、黄育亮、苏国强、刘京文的签名，该承诺书只能证明越南精通公司尚欠贵港精通公司的款项数额，不能视为四位股东作出愿意承担连带支付责任的承诺。故贵港精通公司诉请上述股东承担连带支付责任没有理由和法律依据，不予支持。 综上所述，贵港精通公司的上诉请求部分有事实和法律依据，本院予以支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一百一十四条第二款、《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若干问题的解释（二）》第二十九条规定，判决如下： 一、撤销广西壮族自治区凭祥市人民法院（2019）桂1481民初707号民事判决； 二、被上诉人越南精通国际有限公司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支付上诉人广西贵港市精通贸易有限公司货款311108.8美元及违约金（违约金计算方式：以311108.8美元为基数，自2015年10月25日起至2017年9月20日止，按中国人民银行同期同档贷款利息计算）； 三、驳回上诉人广西贵港市精通贸易有限公司其他诉讼请求。 如未按本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规定，加倍支付延迟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 一审案件受理费人民币30563元，二审案件受理费人民币30563元，共计人民币61126元，由被上诉人越南精通国际有限公司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梁丹杰 审 判 员 文 斌 审 判 员 曾 静 二〇一九年十一月二十日 法官助理 黄莹莹 书 记 员 农吕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