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川省成都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9）川01民终15384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反诉原告）：意太成都装饰设计有限公司，住所地：中国（四川）自由贸易试验区成都高新区府城大道西段********。 法定代表人：刘玲娜，该公司执行董事兼总经理。 委托诉讼代理人：彭兴国，四川良讼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反诉被告）：叶芳，女，1979年1月23日出生，汉族，住浙江省绍兴市越城区。 委托诉讼代理人：徐萌，四川选择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意太成都装饰设计有限公司（以下简称意太公司）因与被上诉人叶芳买卖合同纠纷一案，不服成都高新技术产业开发区人民法院（2019）川0191民初2306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2019年9月3日受理本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意太公司上诉请求：1.撤销一审判决第一、二项，改判意太公司和叶芳继续履行《销售合同》；2.撤销一审判决第三项，改判意太公司对不符合约定的家具承担更换、重做的责任；3.撤销一审判决第四项，确认意太公司已经提供了家具的意大利产地证明；4.撤销一审判决第六项，改判叶芳应向意太公司支付货款272252元；5.叶芳承担本案一、二审诉讼费用。事实和理由：一、一审法院违反《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将叶芳提起的变更之诉变为确认之诉，主动改变叶芳提出的诉讼请求，程序违法，结果严重不公，应予纠正。二、一审法院认定事实错误。叶芳于2018年6月11日发出的《告知函》不属于依法行使合同解除权，应依法纠正，一审判决没有查清案涉家具质量存在何种问题，事实认定不清，应予改判，叶芳应在收到边几后，支付意太公司货款272252元。三、不应当解除案涉合同。本案意太公司确实存在轻微违约行为，但是意太公司的违约行为并未导致叶芳的合同目的不能实现，且案涉合同并没有约定叶芳享有单方解除权，叶芳亦没有依法行使单方解除权，案涉合同不适用于约定解除，且案涉合同已经基本履行完毕，不具备解除条件，双方应当继续履行。 叶芳答辩称，一、关于变更诉讼请求。2019年4月25日的庭审中，一审法官明确向叶芳询问是否确认案涉合同于2018年6月11日解除，叶芳的答复为“是的”，符合《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的规定，不存在违反程序之处。二、关于案涉家具存在何种质量问题。一审中已查明部分家具存在与合同约定颜色、款式、材质不一致的情形，意太公司在一审中也承认案涉家具存在材质里外不一致的情形，一审法官经过现场勘验也确认存在此问题。三、叶芳至今未收到边几，所以意太公司要求支付货款的请求不成立。 叶芳向一审法院提起的诉讼请求：1.判令解除双方于2017年8月13日签订的《销售合同》；2.判令意太公司退还未发以及验收不符合约定的家具货款共计1543010元，并将定制但不符合约定的儿子房的衣柜、主卧的屏风、活动室的桌椅等家具拆除并恢复原状（由意太公司收回）；3.判令意太公司支付因家具不符合承诺标准及逾期交货的违约金5880643.2元（家具不符合承诺标准的违约金按已支付货款的80%计算，为1960214.4元；逾期交货的违约金按日计算，每日违约金为已收货款的1%，从2018年2月1日起计算至完成交货之日止，暂算至2018年7月10日违约金为3920428.8元）；4.判令意太公司提供已交货家具的意大利产地证明（包含家具的意大利发货装箱单、厂家到海关的装箱品名、装箱、装箱重量发货时间、完税证明、检疫证、商检备案号等）、家具的相关质量保障书、欧洲环保材料检验书、意大利出口家具证明、欧洲ISO质量合格证。 意太公司向一审法院提起的反诉请求：1.判令叶芳支付余款272252元；2.判令叶芳支付违约金为未付款的20%即54450元。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2017年8月13日，叶芳与意太公司签订《销售合同》，约定：叶芳向意太公司采购产自意大利的家具，总价合计2722520元，叶芳支付预付款50%即1361260元，家具开始制作，发货之前支付货款的40%即1089008元，交货验收完成3日内支付10%即272252元；生产周期为支付50%合同金额后的120天，运输周期为叶芳再次支付40%合同金额后的60天；如果意太公司有更换项目，需要预先取得叶芳书面确认，意太公司承诺本合同内所有商品产地与清单中标注产地相符，意太公司应按照供货清单中所承诺质量标准交付，并提供意大利相应产地证明，如有产品未符合承诺标准交付，意太公司退还叶芳已经支付的合同金额，终止合同，并赔偿叶芳已支付货款金额的80%作为违约金；意太公司于2018年1月31日完成交货，每逾期1天，意太公司向叶芳支付已收货款的1%的违约金；若叶芳逾期支付货款，每逾期1天，向意太公司支付未收货款的1%的违约金。双方还约定了家具的材质及样式，比如门厅中玄关桌，约定材质为“尤加利木+翻皮+铜”；客房2中的床，约定样式有床靠背。 2017年8月15日，叶芳向意太公司支付预付款1361260元。2017年12月19日，叶芳按照意太公司的请款通知支付第二期款1089000元。 2018年1月至5月，意太公司陆续交货，但交付的客房2中的床没有床靠背，且一直未交付客厅中的边几。2018年5月29日，意太公司向叶芳发送《交货通知单》，称：“我司于2018年5月29日星期二完成……收尾工作，现已安装完毕，完成货品交付。”。 2018年6月11日，叶芳向意太公司发送《告知函》，称“客厅边几至今未发，门厅玄关桌、餐桌、置物架等家具材质与约定不符，实为合成材质”，并要求“将错发、未发以及经验收不符合约定品质的家具货款退还，拆走恢复原貌，并支付违约金等”。 针对叶芳提出质量异议的家具，一审法院进了勘验，意太公司明确异议家具的木质材质外面是约定材质，里面是不同材质；另外，勘验显示异议家具均可移动和拆卸，未见人为损坏。 一审法院认为，一、意太公司交付的家具不符合约定标准，理由：（一）按照合同所使用词句的惯常理解，以门厅中的玄关桌为例，约定木质材质为尤加利木，应理解为木质材质全部为尤加利木。意太公司将其解释为“仅主要材质为尤加利木”，实为偷换概念，其还辩称叶芳对此明知，因无证据支撑，一审法院不予采纳。另外，意太公司擅自更改设计，交付的客房2中的床与约定样式不符，亦然违约。（二）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若干问题的解释（二）》第七条，对于交易习惯，由提出主张的一方当事人承担举证责任。意太公司主张“意大利同类型的家具外面是一种木材，里面会有其他类型的木材，这是行业标准”，故应由其对此举证证明，其对此仅举示证人证言、与案外人的对话记录等，显然过于薄弱，不能达到相应的证明标准。（三）案涉家具价格不菲，作为消费者，叶芳对此追求品质与层次的需求显露无疑，而从意太公司举示的其法定代表人与案外人的对话记录来看，用同一种材质制作的纯实木家具并非现实不能，而是客观存在，由此更加印证上述第（一）项论断成立。 二、双方签订的《销售合同》于2018年6月11日解除，意太公司应向叶芳退还货款1274818元，收回不合格的家具，并提供其余家具的意大利相应产地证明，理由：（一）循上所述，意太公司交付的家具不符合约定标准，约定的解除合同的条件已成就，叶芳在2018年6月11日《告知函》中径行要求退款退货，直接请求合同解除后的法律后果，实际上已经包含了解除合同的意思表示，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九十六条第一款“当事人一方依照本法第九十三条第二款、第九十四条的规定主张解除合同的，应当通知对方。合同自通知到达对方时解除。对方有异议的，可以请求人民法院或者仲裁机构确认解除合同的效力。”之规定，一审法院确认双方签订的《销售合同》于2018年6月11日解除。（二）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九十七条“合同解除后，尚未履行的，终止履行；已经履行的，根据履行情况和合同性质，当事人可以要求恢复原状、采取其他补救措施，并有权要求赔偿损失。”之规定，在《销售合同》解除后，前述不合格的家具及其配套家具（沙发套之于沙发、餐椅之于餐桌、主卧书房单椅之于边几）应作退货处理，因双方一致表示退货由意太公司自行收回，故一审法院予以确认，但叶芳对此应予以必要协助，相应地，扣除叶芳应支付的货款，意太公司还应将其余货款{已付货款2450260元-应付货款1175450元（总金额2722520元-退货及未发货金额1547070元）}退还。（三）根据约定，并鉴于前述退货情况，意太公司应向叶芳提供其余家具的意大利相应产地证明，叶芳还要求意太公司提供保障书、欧洲环保材料检验书等，因无相应依据，一审法院不予支持。 三、意太公司应向叶芳支付违约金10万元，理由：（一）根据前述论断以及一审庭审查明的交货情况，意太公司不仅未按约定标准供货，还迟延履行，应就该两项违约行为分别支付违约金。（二）关于违约金的数额，意太公司认为约定的违约金过高，叶芳对其遭受的损失未能有效说明和量化，而且直观来看，约定的违约金数额确实较大，有鉴于此，一审法院认为约定的违约金过高，应当予以减少；综合考虑合同履行情况、当事人的过错程度以及违约金的功能和性质，根据公平和诚实信用原则，一审法院调整为一并10万元。 四、叶芳无需向意太公司支付家具尾款，亦不应承担逾期付款违约金，理由：《销售合同》因意太公司不当履行而于2018年6月11日解除，而且直至合同解除，意太公司连交货都未全部完成，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九十七条“合同解除后，尚未履行的，终止履行；已经履行的，根据履行情况和合同性质，当事人可以要求恢复原状、采取其他补救措施，并有权要求赔偿损失。”之规定以及前述关于“交货验收完成3日内支付10%即272252元”的约定，叶芳支付尾款272252元的条件并不成就，自然也不存在逾期付款。 据此，一审法院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六十条第一款，第九十三条第二款，第九十六条第一款，第九十七条，第一百零七条，第一百一十四条第一款、第二款，《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第一款规定，判决：一、确认叶芳与意太公司签订的《销售合同》于2018年6月11日解除；二、意太公司于判决生效之日起三十日内前往现场（成都银泰中心华悦府5栋1402号房）收回不合格的家具，叶芳予以协助；三、意太公司于判决生效之日起三十日内向叶芳退还货款1274810元，并支付违约金100000元；四、意太公司于判决生效之日起三十日内向叶芳提供其余家具的意大利产地证明；五、驳回叶芳的其他诉讼请求；六、驳回意太公司的反诉请求。如果未按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一审本诉案件受理费32566元、反诉案件受理费3111元，均由意太公司负担（本诉案件受理费叶芳已预交，意太公司应于履行判决确定的给付金钱义务时一并支付给叶芳）。 二审期间，意太公司提交了意太公司与叶芳形成的聊天记录、案涉家具产地证明等证据，拟证明意太公司并未违反合同约定，依约按时交付了案涉家具，不存在任何违约行为。经质证，叶芳认为上述证据不能达到意太公司的证明目的。本院二审查明的事实与一审判决查明的事实一致，对一审采信的证据和查明的事实予以确认。 本院认为，本案二审的争议焦点为：意太公司是否依照案涉《销售合同》的约定向叶芳交付了案涉家具，案涉《销售合同》各方是否存在违约行为，是否应当承担相应的违约责任。 关于意太公司是否按照合同约定交付案涉家具，本院认为：1.案涉《销售合同》第2条明确约定：意太公司交货验收完成3日内叶芳支付总价款的10%，即人民币272252元。根据合同约定，意太公司应当交付完全部家具后，方可向叶芳主张支付剩余总价款10%的货款。但意太公司在本案一、二审过程中均承认，在叶芳已经支付90%货款的情况下，意太公司至今只交付了部分家具，目前仍然有“边几”等家具尚未交付。虽意太公司主张未交付的原因是防止自身损失扩大，但案涉《销售合同》并未约定意太公司有权在叶芳已经履行支付义务的情况下不交付案涉家具。故意太公司在没有完成案涉《销售合同》家具交付义务的情况下，无权要求叶芳支付剩余货款，更无权以防止自身损失扩大为由扣留剩余案涉家具。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一百三十五条“出卖人应当履行向买受人交付标的物或者交付提取标的物的单证，并转移标的物所有权的义务”的规定，意太公司在叶芳已支付90%案涉货款的情况下，至今未完成案涉家具全部交付义务的行为，违反了双方的合同约定，意太公司应当承担相应的违约责任。2.案涉《销售合同》对案涉家具中“玄关桌”“屏风”的颜色进行了约定，但根据目前叶芳家中家具的实际情况，“玄关桌”“屏风”的实际颜色与合同约定的颜色存在明显不同。虽意太公司主张颜色不符的原因系双方沟通后进行的修改，但意太公司并未提交相应的证据（文字聊天记录、电话通话录音、书面补充合同等）证明双方曾对“玄关桌”“屏风”的颜色进行修改。故本院认为，意太公司交付的“玄关桌”“屏风”等部分家具与合同约定不符，意太公司应当承担相应的违约责任。3.关于案涉部分家具材质，案涉《销售合同》附表对叶芳购买的家具产地、品牌、颜色、尺寸、材质均做出了明确约定。案涉家具材质均明确标示为“尤加利木+翻皮+铜”“橡木+手工陶瓷”“榉木”等内容。现意太公司提交的证据中对相关家具的材质明确显示为“可视面为尤加利木/翻皮/铜”“可视面为橡木/手工陶瓷”“可视面为榉木”，显然与合同中约定的材质表述存在不符。同时根据一审法院实地勘验结果，案涉该部分家具内部材质与外部材质确实存在较大差异。根据案涉《销售合同》中字面的意思表示，“尤加利木+翻皮+铜”“橡木+手工陶瓷”“榉木”等内容应当理解为对家具本体内外材质的统一约定，而并非仅是对家具“可视面”材质进行的约定。即使合同双方对家具材质约定存在争议，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四十一条“对格式条款的理解发生争议的，应当按照通常理解予以解释。对格式条款有两种以上解释的，应当作出不利于提供格式条款一方的解释”的规定，意太公司作为案涉《销售合同》的提供方，人民法院应当对案涉家具材质作出不利于意太公司的解释。同时结合案涉家具较高的交易价格，叶芳完全有理由相信案涉《销售合同》中载明的材质应当是对家具本体内外材质的统一约定，而并非仅是对“可视面”的描述。故本院认为，意太公司交付的案涉部分家具材质不符合案涉《销售合同》的约定，不能达到案涉《销售合同》的质量要求。 综合以上三种情况，并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一百四十八条“因标的物质量不符合质量要求，致使不能实现合同目的的，买受人可以拒绝接受标的物或者解除合同。买受人拒绝接受标的物或者解除合同的，标的物毁损、灭失的风险由出卖人承担”的规定以及案涉《销售合同》第7条有关违约责任的约定，本院对叶芳要求意太公司解除案涉《销售合同》，退还不符合合同约定家具货款，收回不符合合同约定家具，承担相应违约责任的主张予以支持。 意太公司还主张案涉家具中“沙发套”为意太公司赠送产品，并未计算入总价。本院认为，根据案涉《销售合同》附表，赠送产品内容均被意太公司明确标明为“赠送-不计价”，但案涉“沙发套”并未明确载明相关内容，且“沙发套”也明确标明了产品单价，故一审法院将“沙发套”计算入退货总价款并无不当。本院对意太公司的该项主张不予支持。 关于本案意太公司承担的违约责任，本院认为，一审法院综合意太公司违约情况以及双方对案涉《销售合同》的实际履行情况，酌定意太公司向叶芳支付违约金100000元符合法律规定，并无不当，本院予以支持。 综上所述，意太公司的上诉请求不能成立，依法应予驳回。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予维持。本院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19624元，由意太成都装饰设计有限公司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侯文飞 审 判 员 陈 曦 审 判 员 唐欣欣 二〇一九年十一月八日 法官助理 张迪杰 书 记 员 伊 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