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川省成都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9）川01民终13894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四川利基建设有限公司，住所地：四川省成都市双流区东升街道三强南路二段**。 法定代表人：张定安，职务不详。 委托诉讼代理人：谢洪萍，四川英特信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任中文，男，1972年3月28日出生，汉族，住四川省成都市双流区。 委托诉讼代理人：邹系波，四川建宜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顾洪彬，男，1971年2月19日出生，汉族，住四川省成都市双流区。 上诉人四川利基建设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利基公司）因与被上诉人任中文、顾洪彬买卖合同纠纷一案，不服成都市双流区人民法院（2019）川0116民初1430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受理本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利基公司上诉请求：撤销一审判决，改判利基公司不承担支付责任。主要事实和理由：1.顾洪彬与任中文签订的《支付协议》所依据的四张清单总金额676250元，然而相应的单据漏洞百出，显然是弄虚作假。2017年7月4日的两份结算清单列出了2016年1月24日欠款138860元，垫资172460元，这两项欠款与本案无关。2017年8月1日结算清单与2017年7月4日结算清单有重复计算。2017年10月18日结算清单是回填土、种植土，与任中文本案起诉主张的砂石款毫无关系。2.利基公司认定的《土方开挖工程施工协议》，与本案任中文主张的砂石款内容不一样。任中文主张的砂石供应口头协议发生在2017年，是利基公司接管了顾洪彬的所有工作之后。按照正常逻辑，双方也应签订砂石供应书面合同，没有签订说明顾洪彬无权，且本案任中文未举出实际交付砂石的证据，一审判决认定顾洪彬的行为对利基公司构成表见代理是错误的。 任中文答辩称，顾洪彬是利基公司的项目经理，因此顾洪彬与任中文之间的结算行为对利基公司构成表见代理，利基公司应承担本案货款支付责任。 被上诉人顾洪彬答辩称，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请求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任中文向一审法院提出的诉讼请求：1.判令顾洪彬、利基公司共同向任中文支付货款316250元及违约金（违约金以316250元为基数，按照年利率24%计算从2019年2月5曰起至付清之日止）；2.判令顾洪彬、利基公司共同向任中文支付为主张债权而发生的律师费33000元。 一审判决认定事实：利基公司系双流区三里坝鸿川安置小区A1-5标段项目承包方。2014年，利基公司与顾洪彬签订《建筑工程内部承包合同》，在案涉项目成立项目经理部，委任顾洪彬担任案涉项目的项目经理，自主经营管理该项目经理部。2015年，顾洪彬与任中文签订《土方开挖工程施工协议》，将案涉项目的土方开挖工程承包给任中文,利基公司向任中文支付过相应的土方工程款。2015年至2017年期间，任中文陆续向案涉项目工地供应砂石，利基公司根据顾洪彬委托的财务人员赖久全向利基公司出具的委托付款函件向任中文支付相应的砂石款，任中文向利基公司出具相应的收条。任中文认可共计收到利基公司支付的砂石款300000元，并收到顾洪彬支付的砂石款现金60000元。任中文对于利基公司于2017年12月11日支付的摘要注明为：劳务费的50000元银行转款以及利基公司向任中文配偶王俊如支付的银行转款100000元不予认可，任中文主张上述150000元并非案涉砂石款，而是利基公司支付的劳务费及土方款。2018年11月13曰，顾洪彬以案涉项目工程的实际负责人的身份与任中文签订《双流区三里坝鸿川安置小区A1-5砂石材料款支付协议》，载明：“任中文供应砂石款总金额为676250元，利基公司支付了300000元，顾洪彬支付了60000元，剩余尾款316250元于2019年2月4日前付清。若不能按时支付尾款，则顾洪彬承诺支付任中文违约金,违约金从任中文供货之日起按照月息2分计算至付清尾款之日止。律师费、诉讼费、保全费等全部费用由违约方承担。” 任中文于2019年2月14日与四川建宜律师事务所签订《委托代理合同》，为主张债权支付律师费33000元。 一审法院认为，根据利基公司提交的《建筑工程内部承包合同》以及庭审查明的事实可以认定顾洪彬确系利基公司承建的案涉项目的项目经理。顾洪彬曾于2015年与任中文签订过《土方开挖工程施工协议》，利基公司对于该协议予以认可并按照协议向任中文支付土方工程款。任中文虽然没有与顾洪彬或者利基公司签订过书面的砂石供应合同，但是任中文向利基公司承建的案涉项目供应砂石、利基公司向任中文支付相应的砂石款项、顾洪彬不定期地对砂石款办理相应的结算均为事实，故买卖合同关系实际上已经建立。任中文将砂石供应到利基公司承建的项目工地，顾洪彬作为项目经理与任中文办理结算，利基公司作为付款方向任中文履行了付款义务，且利基公司对于顾洪彬代表利基公司与任中文签订的《土方开挖工程施工协议》也表示认可；综上，任中文有理由相信顾洪彬有权代表利基公司与其建立砂石买卖合同关系，顾洪彬的行为构成表见代理，利基公司应当对顾洪彬的代理行为承担相应的法律责任。利基公司辩称根据利基公司与顾洪彬签订的《建筑工程内部承包合同》的约定，顾洪彬对外签订合同及办理结算，均须经过利基公司备案审查及财务审核，顾洪彬没有与任中文签订书面合同，也没有将相关资料交于利基公司备案审查，故对于顾洪彬的行为不予认可。一审法院认为，利基公司与顾洪彬的内部约定，不具有对外效力，不能对抗善意第三人；若利基公司认为顾洪彬的行为违反了双方签订的内部协议的约定，损害了利基公司的利益，其可以通过另案起诉的方式向顾洪彬追偿，故本案中利基公司的上述答辩意见不能成立。一审法院认为，顾洪彬代表利基公司与任中文建立了砂石买卖合同关系，合同的相对方应当为任中文与利基公司，任中文履行了供货义务，利基公司应当履行相应的付款义务。根据顾洪彬与任中文签订的《支付协议》可以证明截止2018年11月13日，利基公司欠付任中文砂石款金额为316250元，该款项应于2019年2月4日前付清。现付款期限已经届满，利基公司应当履行付款义务，故对于任中文要求利基公司支付砂石款316250元的诉讼请求予以支持。利基公司辩称，顾洪彬与任中文签订的结算单中有部分不属于砂石款，且利基公司已经向任中文支付了砂石款共计450000元，任中文主张的金额错误。一审法院认为，对于任中文不予认可的利基公司于2017年12月11日支付的摘要注明为：劳务费的50000元银行转款以及利基公司向任中文配偶王俊如支付的银行转款100000元，由于任中文与利基公司之间确实还存在其他的合同关系，无法认定利基公司支付的这150000元就属于支付的砂石款；且根据双方的交易习惯，利基公司支付的相应款项应当有顾洪彬委托的财务人员赖久全的委托付款函件及任中文出具的相应的收条，但是利基公司主张的这150000元均没有相应的证据材料予以佐证，故本院对于利基公司主张的这150000元属于支付的砂石款的答辩意见不予采信。顾洪彬作为利基公司的项目经理，其对外办理的结算应当合法有效，利基公司认为顾洪彬结算的金额有误，但未提交相关证据予以证明，应承担举证不能的法律后果。根据《支付协议》的约定，逾期支付砂石尾款，利基公司应当向任中文支付以未付款为基数，按照月息2分即年利率24%计算的违约金。一审法院认为，我国对于违约金的适用原则为“以补偿损失为主，以惩罚为辅”，任中文未举证证明利基公司的逾期付款行为给其造成额外的经济损失，故利基公司的逾期付款行为给任中文造成的损失主要为资金的利息损失。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一百一十四第二款：“约定的违约金低于造成的损失的，当事人可以请求人民法院或者仲裁机构予以增加；约定的违约金过分高于造成的损失的，当事人可以请求人民法院或者仲裁机构予以适当减少”的规定以及《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若干问题的解释（二）》第二十九条：“当事人主张约定的违约金过高请求予以适当减少的，人民法院应当以实际损失为基础，兼顾合同的履行情况、当事人的过错程度以及预期利益等综合因素，根据公平原则和诚实信用原则予以衡量，并作出裁决。当事人约定的违约金超过造成损失的百分之三十的，一般可以认定为合同法第一百一十四条第二款规定的‘过分高于造成的损失’”的规定，一审法院认为任中文主张的违约金过高，依法予以调减,酌情认定利基公司应当向任中文支付以316250元为基数，按照中国人民银行同期同类人民币贷款利率的130%计算的自逾期之日，即2019年2月5日起至付清欠款之日止的逾期付款违约金。对于任中文主张的要求利基公司支付其为实现债权而发生的律师费33000元的诉讼请求，一审法院认为，根据《支付协议》的约定，利基公司作为违约方，对于任中文的该部分损失，利基公司应当承担赔偿责任，故对于任中文要求利基公司支付律师费33000元的诉讼请求予以支持。 对于任中文要求顾洪彬与利基公司共同承担付款义务的诉讼请求，一审法院认为，与任中文建立买卖合同的相对方为利基公司，顾洪彬作为利基公司的项目经理并非合同相对方，任中文要求顾洪彬与利基公司共同承担付款义务于法无据，不予支持。 据此，一审法院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总则》第一百七十二条，《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八条、第一百一十四条、第一百五十九条、第一百六十一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若干问题的解释（二）》第二十九条之规定，判决如下：一、四川利基建设有限公司于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向任中文支付砂石款316250元及违约金，违约金以316250元为基数，从2019年2月5日起，按中国人民银行同期同类贷款利率的130%计算至欠款付清之日止；二、四川利基建设有限公司于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向任中文支付律师费33000元；三、驳回任中文的其他诉讼请求。案件受理费6524元，诉讼保全费2320元，计8844元，由四川利基建设有限公司负担。 二审举证期间，顾洪彬未提交新证据。任中文提交了84张收款收据和入库单，拟证明2017年8月1日结算清单的真实性。 顾洪彬质证认可上述收款收据和入库单的真实性；利基公司质证称，入库单的收货人一栏没有任何人签字，收款收据的用途不是货物入库，而且内容不清楚、不完整，不能证明2017年8月1日结算清单的真实性。 利基公司提交了顾洪彬于2019年1月29日出具的《双流鸿川工程2019年1月17日利基公司盘点总坪工程供货劳务结算欠尾款名单》，拟证明任中文、顾洪彬签署的结算清单内容前后矛盾，不应被采信。 任中文、顾洪彬对该清单的真实性无异议，但称该10万元只是计划支付的款项，不是欠付货款的依据。 经审查，本院认为，任中文提交的84张原始《收款收据》《入库单》，在收款人、收货人处无人签字，不能证明任中文向案涉工程交付了相应的青砂、连沙石、碎石，本院不予采信。利基公司提交的案涉工程供货劳务结算欠尾款名单，因任中文、顾洪彬对其真实性无异议，且与本案有一定关联，本院予以采信。 根据本案一、二审证据，本院认定事实如下：任中文起诉称，其于2016年底至2017年初与顾洪彬达成口头协议，由其向利基公司承建的双流区三里坝鸿川安置小区A1-5标段供应砂石等材料。 任中文向一审法院提交了顾洪彬签字确认的4张结算清单，2017年7月4日两张结算清单载明的欠款金额均为399800元，其中一张载明2016年1月24日止上欠138860元，其余为2017年2月至7月材料款；另一张载明垫资172460元，其余青沙64260元、机沙22680元、碎石66640元、炉渣6160元、建渣67600元；2017年8月1日结算清单载明：2017年6月1日至7月30日任中文青沙、连沙石、碎石结算金额166450.50元。2017年10月18日结算清单载明：任中文鸿川小区建设项目总坪回填土及种植土结算金额110000元。 2019年1月29日，顾洪彬签署《双流鸿川工程2019年1月17日利基公司盘点总坪工程供货劳务结算欠尾款名单》，该清单中分别载明了结算价、已付款、结算应付款、2019年按85%合计应付欠款，任中文建渣款无结算价、已付款、结算应付款，2019年按85%合计应付欠款100000元。 本院认为，本案二审争议焦点为：任中文与利基公司之间的买卖合同关系是否成立，利基公司是否欠付任中文货款。《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买卖合同纠纷案件适用法律问题的解释》第一条规定：“当事人之间没有书面合同，一方以送货单、收货单、结算单、发票等主张存在买卖合同关系的，人民法院应当结合当事人之间的交易方式、交易习惯以及其他相关证据，对买卖合同是否成立作出认定。”本案中，任中文未提交书面合同，主张2016年底至2017年初与利基公司项目经理顾洪彬达成口头协议，由任中文向利基公司承建的双流区三里坝鸿川安置小区A1-5标段供应砂石等材料。任中文与顾洪彬于2018年11月13日签订的《支付协议》，载明任中文口头协议由任中文供应砂石材料，砂石材料款总金额为676250元，利基公司已经支付300000元。综合全案证据，任中文提交的证据不足以证明其向利基公司交付了676250元砂石等材料的诉讼主张。理由如下：首先，任中文为了证明其向利基公司供应了676250元砂石等材料，提交了2017年7月4日结算清单、材料及垫资结算单各1张，2017年8月1日结算单1张、2017年10月18日总坪结算单1张。2017年7月4日结算清单、材料及垫资结算单载明的金额均为399800元，任中文、顾洪彬均认可为同一笔货款，但该两张结算单不仅与任中文的主张相矛盾，且两张结算单的内容也相互矛盾。1.结算清单载明2016年1月24日止上欠138860元，与任中文关于2016年底至2017年初与利基公司项目经理顾洪彬达成口头协议的事实主张相矛盾。2.材料及垫资结算单载明垫资款172460元，说明双方结算的金额并非均是货款。3.结算清单、材料及垫资结算单载明的款项性质、金额均不相同。其次，任中文在二审中补充提交了84张原始交付货物凭证，用于证明2017年8月1日结算单的真实性，但未提交原始交付货物凭证证明2017年7月4日结算清单、材料及垫资结算单及2017年10月18日总坪结算单的真实性。其三，任中文提交的84张交付货物凭证对应的货款金额为166450.50元，任中文自认利基公司已经支付了300000元货款，故该84张交付货物凭证尚不足以证明利基公司欠付任中文货款。其四，顾洪彬签署的《双流鸿川工程2019年1月17日利基公司盘点总坪工程供货劳务结算欠尾款名单》载明欠付任中文的货款为建渣款100000元，与任中文、顾洪彬在诉讼中的陈述相矛盾，且该100000元并无具体的计算依据，足以说明任中文所主张的货款真实性高度存疑。综上，任中文所举证据不足以证明其与利基公司建立了买卖合同关系以及利基公司欠付其货款，应承担举证不能的不利法律后果。利基公司的上诉理由成立，其关于不承担货款支付责任的上诉请求本院予以支持。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三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一、撤销成都市双流区人民法院（2019）川0116民初1430号民事判决。 二、驳回任中文的诉讼请求。 一审案件受理费6524元、诉讼保全费2320元，二审案件受理费6524元，均由任中文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侯文飞 审判员  杨中良 审判员  唐欣欣 二〇一九年十一月二十五日 书记员  甘万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