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苏省徐州市中级人民法院民 事 判 决 书(2019)苏03民终5966号上诉人(原审被告)：徐州市铜山区黄东加油站，住所地徐州市铜山区黄集镇黄东村。负责人：赵玉平，经理。委托诉讼代理人：惠华，该企业法律顾问。被上诉人(原审原告)：耿瑞红，男，1956年3月6日生，汉族，农民，住徐州市铜山区。委托诉讼代理人：侯佰锋，徐州市铜山区郑集法律服务所法律工作者。上诉人徐州市铜山区黄东加油站（以下简称黄东加油站）因与被上诉人耿瑞红确认合同无效纠纷一案，不服徐州市铜山区人民法院（2019)苏0312民初2607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对本案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黄东加油站上诉请求：1.撤销一审判决，发回重审或改判驳回耿瑞红的诉讼请求；2.本案诉讼费用由耿瑞红承担。事实和理由:1.一审判决遗漏了黄东加油站提供的耿瑞喜及徐州市铜山区黄集镇黄东村村民委员会（以下简称黄东村委会）出具的《证明》，该证据可以证明转让协议系双方当事人经中间人撮合，在平等自愿、充分商谈基础上达成的一致意见，发包方黄东村委会也同意进行转让，这符合农村土地承包法的规定。2.一审判决以营业执照的经营范围中没明确载明农业经营为由，认定黄东加油站的目的是改变涉案土地的农业用途，系主观臆断。涉案土地在转让协议签订前就已经水泥硬化，地上有构筑物，改变了土地的农业用途。转让协议未约定黄东加油站将土地用作非农业用途，并且约定耿瑞红需将土地恢复原貌后才能交付黄东加油站，黄东加油站将按照土地利用总体规划来使用土地。3.根据司法解释的规定，当事人超越经营范围订立合同，人民法院不因此认定合同无效，但违反国家限制经营、特许经营以及法律、行政法规禁止经营规定的除外。本案不存在国家限制经营、特许经营以及法律、行政法规禁止经营的情形，不能因黄东加油站超越经营范围订立合同就认定合同无效。合同自由系合同法的基本原则和灵魂，鼓励交易、保护交易安全是合同法的精神，只要不违反国家法律强制性规定，合同就是有效的，且不排除今后黄东加油站经批准扩大经营范围而拥有农业经营能力，或者通过合法转包给其他有农业经营能力的组织、农户或个人等途径再次流转涉案土地。4.耿瑞红与郑建廷签订的土地流转协议是虚假、无效的。郑建廷将涉案土地水泥硬化、建设构筑物等，改变了土地的农业用途，违反法律、行政法规的强制性规定。耿瑞红明知郑建廷违法用地的情况，仍然履行与郑建廷的租赁合同，违反法律规定。在与黄东加油站签订转让协议时，耿瑞红郑重承诺转让的土地权属清晰，不存在任何纠纷，现耿瑞红称其与郑建廷之间存在土地流转协议，明显是伪造证据、虚假诉讼。即便耿瑞红与郑建廷之间存在协议，但其在与黄东加油站签订协议时作了隐瞒，属于合同订立时故意隐瞒与订立合同有关的重要事实或者提供虚假情况，应当承担赔偿责任。5.涉案转让协议合法有效，符合土地管理法、农村土地承包法的规定，对当事人具有法律约束力。黄东加油站己经按约定支付了流转费用，耿瑞红也应当按照约定履行自己的义务，不得擅自变更或者解除合同。6.一审判决认定事实不清，对协议内容、提供协议的主体叙述错误。7.修订后的土地管理法删除了现行土地管理法中“从事非农建设用地的必须使用国有土地，或者征用为国有土地”的规定，涉案土地虽是农业用地，但由于案外人已经对土地进行了硬化、建设了构筑物，事实上已经长期改变了农业用途，用于非农业建设，双方当事人在既成事实的基础上签订协议，符合土地管理法的修订精神。耿瑞红辩称：1.黄东加油站主张一审遗漏关键证据缺乏事实依据，耿瑞红在一审中没有见过、也不清楚黄东加油站所谓的关键证据。2.双方在协商土地转让时，黄东加油站明确陈述转让土地是用于加油站扩大规模，从未说过用于农业经营，其也明知土地已经硬化，无法直接用于农业生产，黄东加油站高价转让土地的目的就是为了企业经营。3.黄东加油站不具备农业经营资质，其作为企业也不是黄东村集体经济组织成员，法律规定以转让方式流转承包地的，原则上应在本集体经济组织成员之间进行，且须经发包方同意，涉案土地转让不符合法律规定。4.耿瑞红之前将涉案土地流转给郑建廷，郑建廷为了经营便利在地上建了房屋，并将土地硬化，确实改变了土地用途，故耿瑞红和郑建廷之间的流转合同也是无效的。鉴于耿瑞红不懂法，在与郑建廷合同未到期、土地用途改变的情况下又与黄东加油站签订转让协议，该协议应当是无效的。5.转让协议约定转让的年限是永久性使用，这种约定不符合法律规定，纯粹就是买卖土地。农村土地归农村集体经济组织所有，承包户无权买卖土地。综上，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请求二审法院驳回上诉，维持原判。耿瑞红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1.确认耿瑞红与黄东加油站签订的土地承包经营权转让协议无效。2.案件受理费由黄东加油站承担。一审法院认定事实：2009年3月29日，耿瑞红与郑建廷签订土地流转协议书，协议约定耿瑞红将“东靠加油站，西靠传楼路，南靠徐丰公路，北靠大田地，长约56米，宽（12+38）米，约2亩”的土地流转给郑建廷使用。同时约定流转年限自2009年3月29日至2034年3月29日，计25年。合同签订后，上述土地交给郑建廷经营，土地被硬化。2018年12月25日，耿瑞红又与黄东加油站签订土地承包经营权转让协议，协议约定耿瑞红将“南靠徐丰公路沟，北靠耕地，西邻耿瑞永户承包地，东邻耿瑞才户承包地，计2.54亩转让给黄东加油站，转让年限为永久性使用。付款方式为本协议书生效之日起三日内支付耿瑞红叁拾万元，耿瑞红保证在2019年7月30日前将上述土地的地面附着物全部清理完毕并交付乙方，否则承担逾期违约金1万元/日。黄东加油站在接收耿瑞红清理完毕的土地之日起七日内，支付耿瑞红全部剩余款项。贰拾万元。”合同签订后，黄东加油站按约定将第一期土地转让费30万元存在耿瑞红在徐州铜山农商银行的账户（账号：3203230031010000183733）内，由中间人耿瑞喜转交给耿瑞红，耿瑞红同日出具30万收条一张，载明：“今收到徐州市铜山区黄东加油站土地承包经营权转让款人民币300000元，大写叁拾万元整。”诉讼中，耿瑞红将30万元的存单交至一审法院。现耿瑞红要求确认其与黄东加油站签订的土地承包经营权转让协议无效，形成本案诉讼。黄东加油站系投资人赵玉平的个人独资企业，经营范围为乙醇汽油、柴油、煤油、润滑油零售。涉案土地系耿瑞红通过家庭承包方式取得的土地经营权，2015年9月1日徐州市铜山区人民政府向耿瑞红颁发农村土地承包经营权证书。一审法院认为，土地作为一种有限的、不可再生的资源和生产资料，不仅要求合理配置，而且在市场经济条件下，要求按照市场规律合理流动。允许农村土地承包经营权流转，是农业发展的需要，不仅有利于广大农民适应市场经济环境，优化农业结构；也有利于推广种植业的适度规模经营，减少土地撂荒。农村土地承包经营权的流转要符合法律规定的条件。《中华人民共和国农村土地承包法》第三十二条对流转方式进行了约定。即通过家庭承包取得的土地承包经营权可以依法采取转包、出租、互换、转让或者其他方式流转。第三十三条对承包的原则进行了规定，土地承包经营权流转应当遵循以下原则：（一）平等协商、自愿、有偿，任何组织和个人不得强迫或者阻碍承包方进行土地承包经营权流转；（二）不得改变土地所有权的性质和土地的农业用途；（三）流转的期限不得超过承包期的剩余期限；（四）受让方须有农业经营能力；（五）在同等条件下，本集体经济组织成员享有优先权。也就是说，流转土地要符合上述法律规定。本案中，通过黄东加油站提供的照片可以看出，涉案土地已经被水泥进行了硬化，改变了土地的农业用途，其所涉协议无效。同时，通过黄东加油站提供的营业执照可以看出，黄东加油站系个人独资企业，其经营范围不包含农业经营方面。因此耿瑞红与黄东加油站签订的土地承包经营权转让协议不符合上述法律规定，应为无效合同。协议无效后，因该协议取得的财产，应当予以返还。鉴于耿瑞红在举证时将款项的存单交付一审法院，待文书生效后，黄东加油站可直接至一审法院领取存单。综上，一审法院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农村土地承包法》第三十二条、第三十三条，《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二条、第五十八条规定，判决：耿瑞红与徐州市铜山区黄东加油站签订的土地承包经营权转让协议无效。案件受理费100元，由耿瑞红负担。本院二审期间，双方当事人均未提交新的证据。在一审开庭结束后，黄东加油站曾向一审法院提交一份由黄东村5组组长耿瑞喜签字、黄东村委会盖章确认的书面证明，证明：涉案土地承包经营权转让协议是由组长耿瑞喜从中协调，双方当事人经充分协商后达成的，黄东村委会同意双方当事人之间的土地流转。鉴于该证据是一审开庭结束后所提交的，一审法院未组织当事人进行质证，故本院二审期间组织当事人进行了补充质证。耿瑞红经质证后认为，该证据是黄东加油站庭后提交的，不能再作为定案依据，在土地承包经营权转让协议签订后，耿瑞红也曾找黄东村委会要求其同意此次转让，但黄东村委会一直不同意，故没有向耿瑞红出具相应手续。本院对该证据的真实性予以确认，将综合分析其证据效力。经本院审查，一审判决查明“双方在土地承包经营权转让协议中约定黄东加油站在接收耿瑞红清理完毕的土地之日起七日内，支付耿瑞红全部剩余款项。“贰拾万元。”其中的“贰拾万元”与双方协议内容不符，应为“贰拾玖万元”，本院对此予以指正。对于一审判决查明的其他事实，本院予以确认。本院认为，一、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土地管理法》第八条、《中华人民共和国物权法》第五十八条、第六十三条的规定，农村土地属于农民集体所有，集体所有的财产受法律保护，禁止任何单位和个人侵占、哄抢、私分、破坏。从耿瑞红与黄东加油站签订协议约定的内容来看，黄东加油站共支付耿瑞红59万元，取得涉案土地的永久性使用，可见双方当事人实质上是借土地承包经营权转让之名，行土地买卖之实。涉案土地系黄东村集体土地，所有权依法归村民集体所有，耿瑞红仅是土地承包人，黄东加油站则是一家以盈利为目的的个人独资企业，双方没有任何权利对集体土地进行买卖，其签订的土地承包经营权转让协议严重侵害村民集体利益，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二条第二项之规定，该协议无效。二、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土地管理法》第三十一条、第六十三条，《基本农田保护条例》第十七条之规定，农民集体所有的土地的使用权不得出让、转让或者出租用于非农业建设，国家保护耕地，严格控制耕地转为非耕地，禁止任何单位和个人实施破坏基本农田的活动。涉案土地系黄东村集体土地，政府为耿瑞红颁发的农村土地承包经营权证明确载明涉案土地系基本农田。从双方当事人签订名为“土地承包经营权转让协议”的行为来看，耿瑞红与黄东加油站在协议签订时对于涉案土地系承包地、耕地的事实均是明知的。在此情况下，耿瑞红非但不将涉案土地上原有的硬化地面、建筑设施拆除，恢复土地耕种，反而与黄东加油站签订转让协议牟取利益，黄东加油站则在明知自身只是经营乙醇汽油、柴油、煤油、润滑油零售的企业，明知涉案土地只能用于农业生产经营的情况下，仍然出高价意图通过转让的方式永久取得涉案土地的使用权，其签订该协议显然是为了加油站的经营。双方当事人签订的土地承包经营权转让协议违反法律、行政法规的强制性规定，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二条第五项之规定，该协议应属无效。三、《中华人民共和国农村土地承包法》（2018年12月29日修订，2019年1月1日施行）第三十四条规定：“经发包方同意，承包方可以将全部或者部分的土地承包经营权转让给本集体经济组织的其他农户，由该农户同发包方确立新的承包关系，原承包方与发包方在该土地上的承包关系即行终止。”可见，土地承包经营权转让至少需要具备两个条件：一是必须取得发包方同意；二是转让对象必须是本集体经济组织的农户。本案中，黄东加油站是一家经营乙醇汽油、柴油、煤油、润滑油零售的企业，不是黄东村集体经济组织的农户，其没有资格以转让的方式取得黄东村承包地的土地承包经营权，故涉案土地承包经营权转让协议不符合法律规定，应当认定为无效。综上，黄东加油站的上诉理由不能成立，本院不予支持。一审判决确认涉案土地承包经营权转让协议无效，符合法律规定，并无不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之规定，判决如下：驳回上诉，维持原判。二审案件受理费100元，由上诉人徐州市铜山区黄东加油站负担。本判决为终审判决。审判长 赵 涛审判员 李帅胜审判员 周美来二〇一九年十一月十四日书记员 杜心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