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苏省无锡市中级人民法院民 事 判 决 书（2019）苏02民终3913号上诉人（原审原告）:无锡景业建设工程有限公司，统一社会信用代码9132020078768808XY，住所地无锡市惠山区惠山大道108号4-711-1（地铁西漳站区）。法定代表人：王燕，该公司执行董事。委托诉讼代理人：王建平，该公司监事。委托诉讼代理人：宗珂羽，上海君澜（无锡）律师事务所律师。被上诉人（原审被告）:无锡市金鼎工程机械租赁服务有限公司，统一社会信用代码91320214688319836D，住所地无锡市新吴区梅村香梅花园295-1602。法定代表人：董其生，该公司总经理。委托诉讼代理人：宋之彧，江苏博事达（无锡）律师事务所律师。上诉人无锡景业建设工程有限公司（以下简称景业公司）因与被上诉人无锡市金鼎工程机械租赁服务有限公司（以下简称金鼎公司）追偿权纠纷一案，不服无锡市新吴区人民法院（2018）苏0214民初4256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9年9月6日立案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审理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景业公司上诉请求：撤销原判，依法改判金鼎公司返还垫付款70万元。事实与理由：1.关于《承诺书》的效力。首先，《承诺书》仅有其公司项目经理签字，加盖项目部章，未经法定代表人追认或加盖公章确认，不具有效力。其次，《承诺书》是匆忙出具的，而《赔偿协议》是双方经过协商及深思熟虑后出具的，前者内容简单，字迹潦草，后者意思表示更为明确，并加盖公章，更能代表双方的真实意思。再次，金鼎公司陈述，本案中存在两份《承诺书》，内容不一样，第一份《承诺书》交给邓某保管后遗失，一审中提交的是第二份《承诺书》。其不能确认金鼎公司提交的是第几份《承诺书》，应作对金鼎公司不利的认定。最后，即使《承诺书》具有效力，其后双方又通过《赔偿协议》对《承诺书》的约定进行了变更，故《承诺书》不能作为本案认定事实的依据。2.邓某系无锡创越商品混凝土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创越公司）的总经理，创越公司私自将作业外包给金鼎公司，本身是事故的当事方，与本案有利害关系，其证言不应采信。而虞某是金鼎公司法定代表人董其生的朋友，其证言亦不可采信。3.本案中金鼎公司是死者雇主，应当承担雇员受到人身损害的责任，景业公司没有任何理由承担损失。金鼎公司辩称，一审法院事实认定清楚，法律适用正确，应予维持。1.关于《承诺书》的效力。景业公司一审中认可《承诺书》系其出具，二审中又改口称不知情、不认可，有违诚信。景业公司当时出具过两份《承诺书》，落款日期都是2017年5月2日，内容也一样，第二份《承诺书》在律师的要求下增加了“伤亡”两字，第一份《承诺书》其交给邓某保管后遗失，一审中其提交的是第二份。结合《承诺书》、证人证言、收条以及景业公司一审的陈述，可以看出正是有了《承诺书》，金鼎公司才会在《赔偿协议》上盖章。2.证人证言能作为认定本案事实的依据。3.死者并非其公司员工，而是景业公司员工，当时如果适用工伤赔偿，数额会达到100余万元，景业公司为防止其报案处理造成事态扩大，同时为了防止赔偿数额增加，急于向死者家属赔偿以了结此案，才向金鼎公司出具了相应的《承诺书》，由金鼎公司出面向死者家属承担赔偿责任。《赔偿协议》约定分期支付赔偿款，但景业公司在签订协议的同日即匆忙支付了全部款项，也可以看出景业公司才是最终的责任承担者。景业公司向一审法院提起诉讼请求：判令金鼎公司返还垫付款70万元。一审法院认定事实：景业公司与创越公司签有《商品混凝土购销合同》，约定由创越公司向景业公司承建的无锡新区生命科技园研究楼工程供应混凝土。后创越公司按约向景业公司供应混凝土，并将混凝土运输及泵送业务交由金鼎公司负责。2017年5月2日8时30分左右，金鼎公司安排孙学富操作泵车施工时，泵车左前支撑突然下陷导致泵车侧翻，泵车浇筑管道击打到案外人王启平致使其死亡。事故发生当日，景业公司向金鼎公司出具《承诺书》1份，载明其承诺该事故金鼎公司不承担任何责任，伤亡者的一切损失赔偿事宜由其承担，同时泵车的维修费用也由其承担。2017年5月5日，景业公司、金鼎公司签订《赔偿协议》1份，协议第一条载明，孙学富操作泵车的行为系履行金鼎公司的工作安排，其操作泵车导致他人伤害的后果归责于金鼎公司。金鼎公司同意赔偿王启平亲属各项费用共计70万元，上述款项由金鼎公司于2017年5月5日通过李双玲（景业公司实际经营者王建平配偶）的银行卡向王启平亲属支付20万元，余款50万元在王启平遗体火化后当日支付。第二条载明，考虑到王启平因工而亡，景业公司将督促金鼎公司履行上述赔偿义务，若金鼎公司不履行上述付款义务，则由景业公司先行垫付，再向金鼎公司追偿。景业公司同意另向王启平亲属一次性支付补助金20万元等内容。同日，金鼎公司向李双玲出具《付款委托书》，载明其委托李双玲依据《赔偿协议》代其向王启平亲属支付70万元。同日，李双玲通过其银行卡分别向王启平亲属支付了70万元及20万元。王启平亲属于次日在《赔偿协议》上签字确认。2017年6月21日，无锡市新吴区安监环保局（以下简称新区安监局）与其他各相关部门组成的事故调查组出具《调查报告》1份，载明2017年5月2日16时30分，新区安监局接到电话报告后即会同相关单位、部门人员赶赴事故现场勘查。经过调查，本次事故的直接原因是泵车未架设在坚实的地面，泵车左前支腿下木方下沉断裂，泵车左前支腿陷到泥土里，造成泵车臂架倒地砸到现场作业的瓦工王启平。间接原因是创越公司未安排生产管理人员对现场进行勘察确认，使得泵车未按照要求架设，未与景业公司签订安全管理协议，未明确各自安全生产管理职责和安全措施以及监理公司未认真履行安全监理工作等。报告认为泵车操作工吴建洋、孙学富对事故发生负有直接责任，建议移送司法部门依法查处。景业公司、创越公司以及两公司直接责任人对事故发生亦负有责任，建议给予相应行政处罚。监理公司未严格履行职责，建议相关主管部门给予相应处理。一审另查明：2018年1月10日，金鼎公司向一审法院提起诉讼，要求承保案涉泵车机动车第三者责任强制保险和第三者责任商业保险的保险公司在保险范围赔偿90万元。一审法院经审理，于2018年6月28日作出（2018）苏0214民初321号民事判决书，驳回了金鼎公司的诉讼请求。以上事实有《商品混凝土购销合同》1份、《赔偿协议》1份、《付款委托书》及收据1份、银行付款凭证1份、《承诺书》1份、《调查报告》复印件1份、（2018）苏0214民初321号民事判决书复印件1份并结合当事人陈述等证据在卷予以证实。一审中，金鼎公司另举证收条1份，金鼎公司法定代表人董其生称事故发生后其立即前往现场，后向保险公司报案并准备报警。但其接到创越公司老板电话，让其不要报警，称工地老板会处理。后工地项目经理也叫其不要报警，称事情由他们处理与其无关，并向其出具了《承诺书》。其将《承诺书》给律师看后进行了些许改动，景业公司再次向其出具一份《承诺书》，即本案中其提供的《承诺书》。次日，其与创越公司原总经理邓某等人前往王建平办公室协商，王建平提出让其承担大部分责任以避免景业公司资质下降影响以后投标，在经济上不会让其承担责任。王建平还提出让其将《承诺书》原件交出，怕其拿给安监部门看，其不同意，王建平就与邓某商议将《承诺书》交由邓某保管。2017年5月4日，其将景业公司出具的第一份《承诺书》交给邓某，邓某向其出具收条1份，载明：“今收到董其生承诺书1份（无锡新区生命科技园与董其生泵车责任划分）如不经过董其生同意，私自丢失此承诺书。经济责任由本人承担。”但其后，邓某将该《承诺书》遗失。2017年5月5日，王建平让其过去处理，其与一个朋友到王建平处后，王建平就拿出写好的《赔偿协议》及委托书让其签字。其看到上面写是其付款就不愿意签字，后王建平让其联系邓某，其在王建平的保证下并由邓某劝说才签了《赔偿协议》。景业公司对董其生的陈述不予认可，并认为收条与本案无关。《承诺书》确由其出具，但王建平当时不知晓，当时出事后怕行政机关介入影响自身资质，工地管理人员就出具了《承诺书》，但行政机关依旧介入了，故双方后来重新达成了《赔偿协议》。金鼎公司另申请证人邓某、虞某出庭作证。邓某称其在事发时为创越公司总经理，事发当日景业公司向董其生出具过一份《承诺书》，王建平不放心，说要放到其处。其认为王建平的意思是《承诺书》放在其处，王建平去处理问题，经济上与董其生不相关。2017年5月5日，董其生与王建平签订协议时其不在现场，但其先后与王建平、董其生通过话。王建平打电话给其，意思是借钱给董其生，让董其生赔偿给王启平家属，但董其生不肯签字。王建平告诉其钱通过董其生给王启平家属后，下一步让董其生起诉保险公司理赔，如果理赔不到经济上就由王建平承担，让其放心做董其生工作。其后将与王建平的通话内容告诉董其生并劝董其生配合处理，其认为签订协议时王建平应该没有胁迫董其生的意思。虞某称其在无锡市锡山区交通局工作，与董其生系朋友关系。2017年5月5日下午6、7点钟左右，其与董其生去王建平处协商事情的处理。当时，王建平与一个律师在场，王建平提出自己不能出面处理事故，让董其生与王启平亲属谈《赔偿协议》，钱由王建平出，董其生不答应。后王建平与邓某通了很长时间的电话，邓某也和董其生做了工作，后因董其生已拿到《承诺书》，就在协议上盖章了。王建平当时的承诺好像是钱由他出，由董其生出面解决，面上和王建平没关系，解决后董其生走保险渠道，钱报到了就给王建平。王建平和一个律师做了董其生很长时间的工作，但没有胁迫。金鼎公司认为邓某的陈述能够反映《承诺书》及收条的形成原因以及为何由其保管《承诺书》，虞某的陈述能够证明《赔偿协议》不是金鼎公司的真实意思表示，是被胁迫签订的。景业公司认为证人证言仅能反映董其生签订《赔偿协议》时并未受到胁迫，故《赔偿协议》是其真实意思表示。一审法院认为：本案争议焦点在于，如何认定景业公司与金鼎公司关于70万元赔偿款负担问题的真实意思表示。对此，景业公司认为应以《赔偿协议》的约定为准，而金鼎公司认为应以《承诺书》的约定为准。综合本案证据，一审法院认为金鼎公司的意见应得到支持，理由如下：一、邓某在事发时担任创越公司总经理，在事故发生后与双方均有联系,其证人证言与董其生提供的《承诺书》及收条能相互印证，再结合双方当事人的陈述，可以确认邓某是本案亲历者，参与了双方协商的部分过程，故其证言较为可信，具有较高的证明效力，且其证言与董其生的陈述以及虞某的证言也能相互印证。根据邓某陈述，王建平对于协议签订后如何处理赔偿款，以及在保险公司理赔不到的情况下如何分担都做了明确的承诺，而董其生也系在获得王建平承诺的情况下经由邓某劝说才同意签署的《赔偿协议》。二、《承诺书》与《赔偿协议》的签订日期仅相隔两日，在签订协议前一日，应王建平要求，董其生将《承诺书》原件交由邓某保管。从董其生要求邓某出具收条并要求邓某承诺若遗失需承担相应赔偿责任来看，董其生对该《承诺书》的保管十分重视。在《承诺书》安全保管在他人手中的情况下，董其生才于次日签订《赔偿协议》，而此时相关事故的《调查报告》也未作出。邓某、虞某的证人证言同时可以证实在签订《赔偿协议》时，景业公司虽不存在胁迫的情形，但董其生开始并不愿意签署这份与《承诺书》相矛盾的协议，其最终签署协议经过了长时间的犹豫及他人的劝说。故董其生的陈述能较为合理的解释其在签订协议前后的一系列行为。三、《赔偿协议》约定金鼎公司应支付70万元，其中于2017年5月5日支付20万元，剩余50万元在王启平遗体火化后当日支付。但实际上，协议签订时王启平家属尚未签字，而李双玲却在签订当日便一次性将70万元款项全部支付于王启平家属。且结合协议签订前双方的沟通情况来看，双方对于金鼎公司当时有无偿还能力也应当清楚，均知晓赔偿款项实际系由景业公司支付，故双方实际的履行情况与《赔偿协议》的约定并不相符，而更符合《承诺书》的约定。综上，一审法院认为，虽然《赔偿协议》的签订日期晚于《承诺书》，但综合案涉证据来看，金鼎公司主张的事实经过与证据更相符，逻辑更为合理，其所要证明的事实已达到高度盖然性，故对于金鼎公司的意见依法予以支持。综上，对于景业公司的诉讼请求，不予支持。据此，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第一款之规定，一审法院判决：驳回景业公司的诉讼请求。案件受理费10800元，减半收取5400元，财产保全费4170元，合计9570元，由景业公司负担。二审经审理，对一审查明的事实予以确认。二审另查明，《赔偿协议》约定：鉴于，王启平于2017年2月经王德宝介绍到景业公司工作。本案的争议焦点为：如何认定景业公司与金鼎公司关于70万元赔偿款负担问题的真实意思表示。本院认为，一、邓某、虞某的证人证言能作为本案认定事实的依据。首先，邓某在事发时任创越公司的总经理，而创越公司与景业公司、金鼎公司均有业务往来，且从双方当事人的陈述看，邓某参与了事故发生以后双方协商的过程，其陈述的事实与《承诺书》、收条能够相互印证，具有较高的证明力。其次，虞某虽系董其生朋友，与董其生具有利害关系，其证人证言不能单独作为认定事实的依据，但其所陈述的事实与《承诺书》、收条以及邓某的证人证言能够相互印证，景业公司虽不认可该证人证言的证明目的，但未否认虞某参与过事故协商过程。综合来看，该两位证人的证言，结合本案中其他证据，可以作为认定事实的依据采用。二、《承诺书》应认定为双方关于事故责任承担的真实意思表示。景业公司一审中认可《承诺书》系其出具，二审中又辩称《承诺书》无其法定代表人签字及公司盖章，不具有效力，依照禁止反言原则，本院不予采纳。《承诺书》的签订日期虽在《赔偿协议》之前，但是结合双方当事人的行为、邓某及虞某的证人证言、收条等证据，本院认为，在景业公司出具《承诺书》承诺金鼎公司不承担责任的情况下，金鼎公司才同意签订《赔偿协议》由其出面向死者家属进行赔偿的可能性较大。景业公司主张双方其后签订《赔偿协议》对《承诺书》约定的责任承担进行了变更，但对于为何签订《赔偿协议》之前王建平要劝说董其生将《承诺书》交予邓某保管，随后邓某出具收条保证如遗失《承诺书》愿意承担个人责任，以及在《赔偿协议》约定的付款条件未成就且死者家属未签署《赔偿协议》的情况下即支付全部赔偿款等情形均未提供合理解释，故对其主张，不予采纳。三、死者王启平系景业公司员工，景业公司一审中陈述系为了避免行政机关介入影响自身资质才出具《承诺书》，且依照2017年6月21日事故调查组出具的《调查报告》，景业公司及公司直接责任人对事故发生负有责任，故景业公司辩称其没有任何理由出具《承诺书》承担事故责任，本院不予采纳。综上，景业公司的上诉请求不能成立。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予维持。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之规定，判决如下：驳回上诉，维持原判。二审案件受理费10800元，由景业公司承担。本判决为终审判决。审 判 长 蔡利娜审 判 员 费益君审 判 员 王俊梅二〇一九年十一月十四日法官助理 尹 慧书 记 员 荀奕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