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苏省南通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9）苏06民终3464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沈忠达，男，1957年4月12日生，汉族，住南通市崇川区。 委托诉讼代理人：成慧明，江苏通成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任祖荣，江苏友诚（南通）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南通宏昇置业有限公司，住所地南通经济技术开发区。 法定代表人：夏培新，该公司总经理。 委托诉讼代理人：张明华，江苏高仁律师事务所律师。 原审被告：夏耿耿，男，1965年6月20日生，汉族，住南通市崇川区。 委托诉讼代理人：陈苏娟，江苏秉直律师事务所律师。 原审被告：朱勤，女，1954年10月1日生，汉族，住南京市玄武区。 委托诉讼代理人：陈苏娟，江苏秉直律师事务所律师。 原审第三人：颜卫东，男，1960年2月12日生，汉族，住南通市。 上诉人沈忠达因与被上诉人南通宏昇置业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宏昇公司）、原审被告夏耿耿、朱勤以及原审第三人颜卫东股东出资纠纷一案，不服南通经济技术开发区人民法院（2018）苏0691民初1952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9年8月27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审理了本案。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沈忠达上诉请求：撤销原判，改判驳回宏昇公司的诉讼请求。事实和理由：1.一审认定事实错误。（1）一审认定仅另一股东夏培新承担了对宏昇公司的出资义务这一事实错误。根据2012年的司法审计报告，公司股本金800万元已经补足到位，宏昇公司作为虚拟法人，没有权利要求股东对其继续出资。（2）对于夏培新与夏耿耿之间的股权转让协议，一审未查明谁是补足出资款的义务人。按照该协议，承担出资义务的承诺人是夏培新，并非沈忠达，没有任何证据证明沈忠达与夏培新之间就出资义务达成过协议。（3）即使夏培新与夏耿耿的股权转让协议对沈忠达有约束力，沈忠达也是对案外人负有债务，与出资没有任何关系。（4）一审法院曾经在2016年4月1日作出（2015）开商初字第00396号民事判决，对宏昇公司因沈忠达未承担出资义务而剥夺沈忠达股东资格的行为作出生效判决，认定宏昇公司的行为非法；本案判决直接否定了原已生效的判决，使大股东夏培新对小股东的侵害在实体上得到法律的支持，对小股东的权益造成严重侵害。2.一审适用法律错误。（1）一审对公司法第28条和第35条的适用错误。出资义务应当是发起设立股东的义务，对抽逃出资的追究也是对承担出资义务股东的责任请求，一审认定公司设立股东存在抽逃出资行为，却又不判决其承担责任，又凭大股东夏培新一人的说辞认定沈忠达负有代为出资义务，无事实和法律依据。在法院确定前手股东不承担责任时，继受股东无需承担连带责任，亦不需要承担出资义务。（2）股东对公司的义务，不是普通的债权债务，而是基于对公司拥有股份权利情况下的自我资产转移，以供负担可能发生的公司对外债务清偿。现公司经营期限已届满，沈忠达已起诉要求进行清算。即使要股东承担义务，也是在公司资产不足以清偿债务的情况下，股东在其承诺的出资范围内承担连带清偿责任。宏昇公司在2012年司法审计时，资产就已超过1300万元，除了以公司盈余补足的800万元注册资本，还有超过500万元的未分配利润。（3）最新的司法解释已进一步落实对小股东权利的保护，小股东在权益受损时，可以采取多种手段维护自己的权利。现沈忠达另案起诉要求公司清算，就是请求解除大股东非法控制和管理属于小股东份额的财产的权利，停止大股东的侵害。此时要求小股东将自己的财产交由公司控制，其实就是交给大股东非法控制，与保护小股东权益的立法本意背道而驰。 宏昇公司辩称：1.一审认定事实清楚。（1）审计报告是针对2012年沈忠达起诉公司分红一案所作，该审计报告以直接扣除注册资本金800万元进行利润的计算，并非是对公司注册资本金的审计，且没有审计到沈忠达向公司投资过一分钱。为了能够顺利通过年检，公司的另一股东夏培新对宏昇公司进行了完全的出资，一审认定仅由夏培新进行了出资正确。（2）关于由谁补足出资的问题，沈忠达与夏培新都是受让人，也是新的公司章程中约定的两个股东，均有出资的义务。（3）受让股东与出让股东约定将股权转让款返还给公司，出让股东才未要求股权受让人承担支付股权对价的义务，沈忠达据此要求免除其出资义务没有依据。（4）一审法院作出的（2015）开商初字第00396号民事判决并不能说明沈忠达的观点是正确的，该案因沈忠达与宏昇公司、夏培新达成协议而撤回了上诉，并未查清相关事实，且诉讼当事人也不完整，本案一审中原股东也参加了诉讼，案件的事实已经完全查明。2.一审适用法律正确。（1）沈忠达在一审时也称继受而来的公司是个空壳公司，两个继受股东重新制定了公司章程，均应遵守公司章程的约定，沈忠达认为自己无需出资没有事实依据，也与其在一审中所陈述的事实相矛盾。（2）沈忠达一直以其是小股东为由主张被大股东欺负，但其并未向公司投入一分钱。公司在另一股东的投资和经营下艰难地走到今天，沈忠达看到有利可图，想不劳而获，在其目的未达成后，污蔑被大股东欺负，其长达九年的诉讼不是要分红，就是要解散公司，扰乱了公司的正常经营。（3）分红案件与本案是相互独立的案件，对本案的审理并无影响。3.宏昇公司诉讼已经经历数年，沈忠达一直在颠倒黑白，混淆是非，口口声声以小股东受欺负为由以博得同情，而事实上真正该同情的是宏昇公司和另一股东夏培新。综上，沈忠达的上诉理由不能成立，请求二审法院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夏耿耿、朱勤述称：请求维持一审判决。 颜卫东未到庭应诉。 宏昇公司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1.判令夏耿耿返还出资54万元，并以54万元为本金，按年利率6%计算自2003年8月31日起至实际返还之日止的利息；2.判令朱勤返还出资146万元，并以146万元为本金，按年利率6%计算自2003年8月31日起至实际返还之日止的利息；3.判令夏耿耿、朱勤对上述应当返还的出资及利息承担连带责任；4.判令沈忠达对夏耿耿、朱勤的责任承担替代责任；5.诉讼费由夏耿耿、朱勤、沈忠达承担。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宏昇公司成立于2001年6月，原名南通电联房屋开发有限公司（以下简称电联开发公司）。公司成立时注册资金为800万元，股东为夏耿耿（出资640万元，持股比例80%）、朱勤（出资160万元，持股比例20%）。在公司成立后，电联开发公司将800万元资金转至夏耿耿担任法定代表人的南通电联通讯网络设备有限公司。2003年2月28日，电联开发公司股东会形成决议，夏耿耿分别将其原出资额中的544万元（出资比例为68%）、96万元（出资比例为12%）以现金的方式转让给夏培新、颜卫东，朱勤分别将其原出资额中的128万元（出资比例为16%）、32万元（出资比例为4%）以现金的方式转让给沈忠达、颜卫东。转让人和受让人分别签订了书面股权转让协议，法定代表人由夏耿耿变更为夏培新，并办理了工商变更登记。2003年8月29日，颜卫东、夏培新、沈忠达达成转股协议书，颜卫东分别将其出资额中的56万元（出资比例为7%）、72万元（出资比例为9%）转让给夏培新、沈忠达。上述股权受让人未实际支付股权转让金，在股权转让协议中均约定受让人承继本公司的债权债务，并办理了转股后股东工商变更登记。诉讼中，夏培新、沈忠达确认，两人股权转让款无需支付给原股东，由两人直接向公司缴纳。2003年9月28日，夏培新、沈忠达召开股东会形成决议并确定公司章程，约定成立宏昇公司，注册资本金为800万元（一审误写为600万元），夏培新出资600万元，占比75%；沈忠达出资200万元，占比25%，并办理了相关工商变更登记。此后，宏昇公司开展了业务经营。 2012年1月，沈忠达以公司盈余分配权纠纷将宏昇公司诉至一审法院，该案经一审、南通市中级人民法院二审、江苏省高级人民法院再审，后江苏省高级人民法院作出（2014）苏商再提字第0049号民事判决，驳回沈忠达的诉讼请求。 2013年12月23日，宏昇公司以出资纠纷将沈忠达起诉至一审法院，要求沈忠达履行缴纳200万元的出资义务，后于2014年6月17日撤诉，一审法院作出（2014）开商初字第0004号民事裁定，准许撤诉。2014年7月18日，宏昇公司再次起诉要求沈忠达履行缴纳200万元的出资义务，后于2015年1月26日又撤诉，一审法院作出（2014）开商初字第00267号民事裁定，准许撤诉。 2014年8月4日，沈忠达以公司解散纠纷将宏昇公司起诉至一审法院，一审法院作出（2014）开商初字第00297号民事判决，驳回沈忠达的诉讼请求。 2015年7月4日，沈忠达以公司决议效力确认纠纷将宏昇公司起诉至一审法院，一审法院于2016年4月1日作出（2015）开商初字第00396号民事判决，认定宏昇公司于2015年5月29日、6月29日作出的所涉内容为解除沈忠达股东资格的股东会决议无效。宏昇公司不服一审判决提起上诉。 2016年4月8日，宏昇公司再次以出资纠纷将沈忠达起诉至一审法院，要求沈忠达履行缴纳200万元的出资义务，后于2016年10月10日撤诉，一审法院作出（2016）苏0691民初673号民事裁定，准许撤诉。 2016年7月19日，沈忠达以请求公司收购股份纠纷将夏培新为被告、宏昇公司为第三人起诉至一审法院，要求公司收购其股权，后于2016年10月10日撤诉，一审法院作出（2016）苏0691民初1383号民事裁定，准许撤诉。 2016年10月9日，沈忠达作为甲方、夏培新作为乙方、宏昇公司作为丙方，达成协议书一份，此后，双方为履行该协议产生纠纷，宏昇公司分别诉至一审法院，一审法院于2018年10月20日分别作出（2017）苏0691民初825号民事判决和（2017）苏0691民初1958号民事判决。 一审法院认为，《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若干问题的规定（二）》第十条规定，公司依法清算结束并办理注销登记前，有关公司的民事诉讼，应当以公司的名义进行。虽然宏昇公司的经营期限已到期，但在该公司未清算结束并办理注销登记前，该公司具有诉讼主体资格，有权提起诉讼，故对沈忠达辩称宏昇公司不具备诉讼主体资格的意见不予采纳。宏昇公司就股东出资纠纷曾提起数起诉讼，但均撤回起诉，人民法院对其纠纷未作实体处理，不构成一事不再理。本案的争议焦点为，股东抽逃出资后，将公司股权转让，原股东和受让人应对公司承担何种责任。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的规定，股东应当按期足额缴纳公司章程中规定各自认缴的出资额，股东未按规定缴纳出资的，除应当向公司足额缴纳外，还应当向已按期足额缴纳出资的股东承担违约责任。公司成立后，股东不得抽逃出资。《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若干问题的规定（三）》第十九条规定，有限责任公司的股东未履行或者未全面履行出资义务即转让股权，受让人知道或者应当知道，公司请求该股东履行出资义务、受让人对此承担连带责任的，人民法院应予支持。受让人根据前款的规定承担责任后，向未履行出资或者未全面履行出资义务的股东追偿的，人民法院应予支持。但是当事人另有约定的除外。抽逃出资属于股东未履行或者未全面履行出资义务，即股东出资不实的行为，因此，在当事人没有约定的情形下，公司有权请求抽逃出资的股东履行出资义务、受让人承担连带责任，但对于当事人另有约定的，应当尊重当事人意思表示，按当事人约定的内容履行。本案中，夏耿耿、朱勤在电联开发公司成立之初，即将出资款800万元转至夏耿耿担任法定代表人的公司和其指定公司账户内，未能提供证据证明转账的合理事由，上述行为符合股东抽逃出资的构成要件，应承担相应的责任。同时，按照当事人之间签订的数份股权转让协议，夏耿耿、朱勤在抽逃出资后，将其股权全部转让，最终转让至夏培新、沈忠达名下，夏培新、沈忠达分别共应支付600万元、200万元，其均未支付相应的转让款，两人同意以股权转让款直接返还给公司，并重新制定了公司章程，由夏培新、沈忠达分别出资600万元、200万元。由于宏昇公司的股东为夏培新、沈忠达两人，该公司的章程已确定了公司不再要求原股东返还抽逃出资，而由两位受让人承担补足公司资本的责任，宏昇公司也多次通过发函、诉讼等方式要求沈忠达履行200万元的出资义务。因此，宏昇公司现要求夏耿耿返还的54万元和朱勤返还的146万元，与当事人间的约定相悖，不予支持，应由沈忠达承担该200万元的出资义务。据此，一审判决：一、沈忠达于判决生效后十日内返还宏昇公司出资200万元；二、驳回宏昇公司的其他诉讼请求等。 本院二审期间，当事人围绕上诉请求依法提交了证据。本院组织当事人进行了证据交换和质证。 沈忠达提交一审法院（2017）苏0691民初561号案件的审理笔录，证明宏昇公司的代理人在另案中陈述800万元注册资金是到位的，公司为了经营下去，夏培新从案外人处融资200万元进来，代沈忠达完成出资，表明沈忠达的出资义务已经完成。 宏昇公司质证认为：这是在公司解散一案中的表述，代理人的表述与记载的内容有出入，审计报告直接以减去800万元注册资金来计算利润，当时公司没有800万元是无法年检的，夏培新向公司投入资金1062.11万元，庭审笔录中记载原告并没有出资，该原告就是本案的沈忠达。 夏耿耿、朱勤、颜卫东未发表质证意见。 本院认证如下：宏昇公司未对上述庭审笔录的真实性提出异议，本院对其真实性予以确认。 本院经审理查明，一审查明的事实属实，本院予以确认。 另查明，1.沈忠达与宏昇公司盈余分配纠纷一案中，南通新江海联合会计师事务所接受一审法院的委托，对宏昇公司2003年3月至2012年4月的财务状况进行审核，并出具通新审[2012]112号审计报告一份，其中有关实收资本的表述为：宏昇公司2012年4月30日审计前账面实收资本为1144万元（未按股东设置明细科目），除工商部门登记的800万元实收资本外，宏昇公司于2011年4月增加了实收资本344万元。沈忠达、宏昇公司对该审计报告均无异议。2.宏昇公司二审中陈述：公司注册资金到目前为止显示是800万元，但沈忠达并没有履行自己的义务，该800万元是为了公司顺利通过年检，由另一股东夏培新填补的注册资本。沈忠达认可宏昇公司注册资本完全到位的事实，并表示可以由案外人向其主张债权。 诉讼中，宏昇公司于2019年11月7日向本院出具情况说明一份，明确宏昇公司为通过工商年检向夏培新的借款200万元已由公司返还，目前公司注册资本实际亏空200万元。 本案二审争议焦点为：沈忠达在本案中是否应当承担向宏昇公司补足出资的责任。 本院认为，注册资本是公司信誉及承担责任的物质基础，在公司存续期间，应当维持与其注册资本相当的资本，籍以保护债权人利益和社会交易安全，故《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第三十五条规定，公司成立后，股东不得抽逃出资。本案中，夏耿耿、朱勤在电联开发公司成立后即将800万元注册资金转至夏耿耿担任法定代表人的南通电联通讯网络设备有限公司，且无证据证明其将公司款项转出的事实具有正当理由，构成抽逃出资。夏耿耿、朱勤本应在抽逃出资的范围内承担补足出资的责任，但根据当事人之间签订的数份股权转让协议，夏耿耿、朱勤的股权最终转让至夏培新、沈忠达名下，夏培新、沈忠达分别共应支付600万元、200万元，两人在诉讼中确认股权转让款无需支付给原股东，由两人直接向公司缴纳，并重新制定了公司章程，约定由夏培新、沈忠达分别出资600万元、200万元，故夏耿耿、朱勤应补足出资的责任已转移由夏培新、沈忠达承担。二审中，根据南通新江海联合会计师事务所出具的通新审[2012]112号审计报告以及宏昇公司的陈述，能够认定宏昇公司的注册资本800万元在2019年11月7日前已经到位，且无证据证明沈忠达存在抽逃出资的行为，故宏昇公司无权再行要求沈忠达向其补足出资200万元。宏昇公司在诉讼中称其已向夏培新返还借款200万元，首先，宏昇公司对公司的注册资金本身并没有出资义务，即便200万元是夏培新垫付，也不属于宏昇公司的借款，其无权将该款返还给夏培新；其次，根据资本不变的原则，注册资金一经缴纳，任何人都不能抽逃，即便宏昇公司在诉讼中向夏培新支付了200万元，该行为也属于夏培新抽逃出资的行为，不影响本案中对沈忠达已出资到位的事实的认定。至于沈忠达的200万元出资是由夏培新垫付还是由其他人垫付，不属于本案审理的范围，本院不予理涉。相关权利人如有充分证据证明其为沈忠达垫付了200万元出资，可另行向沈忠达主张。 综上所述，沈忠达的上诉请求成立，本院予以支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规定，判决如下： 一、撤销江苏省南通经济技术开发区人民法院（2018）苏0691民初1952号民事判决。 二、驳回南通宏昇置业有限公司的诉讼请求。 一审案件受理费22800元，二审案件受理费22800元，均由南通宏昇置业有限公司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戴志霞 审 判 员 张志刚 审 判 员 陈 卓 二〇一九年十一月二十二日 法官助理 李晓晴 书 记 员 陆 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