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西省南昌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9）赣01民终2839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江西正邦养殖有限公司，住所地：江西省南昌市高新技术产业开发区湖东四路以北、产业路以东，统一社会信用代码：913601007542124562。 法定代表人：李小煌，系该公司董事长。 委托诉讼代理人：黄建云，江西正春邦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吴晨，男，汉族，1973年8月17日出生，住江西省南昌市青云谱区。 委托诉讼代理人：李竹青，江西洪城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江西正邦养殖有限公司（以下简称正邦公司）与被上诉人吴晨因劳动争议一案,不服江西省南昌高新技术产业开发区人民法院（2019）赣0191民初1289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出上诉。本院立案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正邦公司上诉请求：1、请求二审法院依法撤销江西省南昌高新技术产业开发区人民法院做出的（2019）赣0191民初1289号民事判决书；2、请求二审法院依法改判上诉人不须向被上诉人支付违法解除劳动合同的赔偿金51294.36元；3、本案一、二审诉讼费由被上诉人承担。事实和理由：一、一审法院对双方当事人均未起诉的两项仲裁请求进行审理，违反法律规定的不告不理的原则，属于程序违法。二、一审法院认定上诉人违法解除与被上诉人劳动合同，属于事实认定错误。1、2019年1月2日上诉人向被上诉人发出的《通知函》，仅仅指的是对被上诉人工作地点变更的通知，并不是通知其到辽宁分公司这一用工单位工作的通知，与“辽宁分公司”是否实际注册无关。一审法院以“辽宁分公司未实际注册，从未认定被上诉人无法预知将调至辽宁地区工作”这一事实是错误的。从《通知函》内容上来看，上诉人通知被上诉人于2019年1月7日前到“辽宁分公司办公所在地报到”并考勤，并不是到“辽宁分公司报到”并考勤。且根据被上诉人提供证据，会议通知可以看出被上诉人非常清楚这些内部称谓为分公司，并未实际注册，即仅仅是公司根据建设工程项目所在地进行区域划分的叫法。2019年1月2日通知被上诉人到辽宁分公司办公地点报到，仅仅指的是对被上诉人工作地点调整的通知，与辽宁分公司是否实际注册无任何关联。只与辽宁分公司办公所在地是否属于合同约定的工作地点有关。2、在公司内部，包括被上诉人在内的所有员工均清楚公司设立内部称为“辽宁分公司”的办公场所，且亦清楚办公场所实际在扶余正邦养殖有限公司的经营地扶余市。这也是上诉人在2019年1月2日发出的《通知函》中直接写到“到辽宁分公司办公所在地”报到，并未写明具体的办公地点。三、上诉人与被上诉人双方签订的《劳动合同》中关于工作地点的约定是有效的，一审法院认定属于约定不明是错误的。首先从劳动合同关系约定来看，劳动合同明确约定工作地点为上诉人总部及其下属各分支公司，且被上诉人同意上诉人有权根据生产经营需要，安排被上诉人到总部和下属的其他分子公司所在地工作。同时，除了《劳动合同法》第七条第十七条外，尚无其他法律法规或者司法解释，对工作地点进行过明确的具体规定，也无对工作地点的禁止性规定，因此法律并不禁止当事人约定工作地点，本案约定工作地点为“总部或其下属的其他分支子公司所在地”并不违法。其次，从工作地点实际调整情况来看，辽宁分公司办公所在地就是在扶余正邦养殖有限公司经营地，属于合同约定的上诉人及其下属各分支公司所在地的工作地点、范围，且调整后没有改变被上诉人工作岗位和待遇标准，所以上诉人对被上诉人工作地点的调整均属于劳动合同事先约定的情况，被上诉人应当有所预见。被上诉人既未提出相关证据证明存在被胁迫、被欺诈或者乘人之危等法律规定的无效情形，上诉人对被上诉人工作地点的实际调整，也未违反法律强制性规定，应当依法认定劳动合同约定有效。综上，劳动合同法中关于工作地点的约定是有效的，未违反《劳动合同法》第29条之规定，被上诉人应当按照《通知函》的内容履行，而被上诉人在接到通知函后直接拒绝履行，且上诉人有权依据法律规定以及劳动合同法的约定解除其劳动关系，且无须向被上诉人支付任何赔偿金。四、2017年11月27日上诉人与被上诉人签订劳动合同，职位称为南方预算副主任，工作内容是负责公司位于南方区域的建设工程、项目的成本预算，工作岗位级别是副总监。2018年12月上诉人公司进行组织架构调整，撤销南方预算主任改为区域经理，被上诉人的职位名称为区域经理，岗位级别是副总监，薪资待遇未降低；2018年12月26日上诉人对被上诉人工作范围进行调整，改为负责辽宁分公司这一区域，职位名称、岗位级别、工资待遇均未改变，一审法院认定上诉人对被上诉人进行调岗的事实是错误的。综上所述，一审法院作出的一审判决程序违法，认定事实错误，恳请二审法院依法予以改判，支持上诉人的全部上诉请求。 被上诉人吴晨辩称：一、被答辩人认为一审法院对双方当事人均未起诉的两项仲裁请求进行审理，违反了不告不理的原则，答辩人认为以上理解是完全错误的。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劳动争议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一》第十七条规定，劳动争议仲裁委员会作出仲裁裁决后，当事人对裁决中的部分事项不服，依法向人民法院起诉的，劳动争议仲裁裁决不发生法律效力。根据这一规定，一审法院需要审查的是当事人对全案的诉讼请求，而非不服裁决的一方当事人提出的起诉请求，因此一审法院审理的范围并没有超出当事人的诉请，被答辩人的观点没有法律的依据。更与所谓的不告不理的审判原则毫无关系。二、被答辩人偷换概念，有意将辽宁分公司与不确定的工作地点进行区分，根据被答辩人2019年1月14日的《通知函》明确注明了到辽宁分公司报到，辽宁分公司并未依法注册，答辩人甚至不知道该辽宁分公司所在地在何方，被答辩人上诉所称该辽宁分公司与扶余正邦养殖有限公司是同一城市或同一地址，根本没有任何证据支持。从被答辩人的表述上看，扶余正邦养殖有限公司显然是一家独立的公司，与辽宁分公司明显不是同一公司或同一地址，因此所谓的辽宁分公司地址是不确定和未知的。根据有关法律的规定，工作地点是属于劳动合同的主要条款，直接关系到合同的实际履行，答辩人的入职和工作地址均是在南昌市区，期间答辩人的职务名称经多次变更，均没有改变工作地点在南昌市区的特点，这是双方均明确的。虽然劳动合同约定，被答辩人有权安排答辩人到总部或下属的各分公司，各子公司所在地工作，但该辽宁分公司明显是不存在的，不但没有注册，而且地址也无法确认，可以说是完全不可预知的情况，这对于答辩人而言是不公平的。更为重要的是，被答辩人以合同相对方的优势地位与劳动者签订不平等的“格式合同”，劳动者没有选择的余地，这一工作地点与南昌相距万里之遥，其合同主要条款的变更关系到劳动者的核心利益，答辩人家庭在南昌，子女也在南昌，突然之间离开南昌，工作将把所有的生活和工作打乱，因此在没有征求劳动者同意并就长期驻外的劳动报酬协商一致的情况下，单方调岗，是对劳动者权利的严重侵害，答辩人有权利予以拒绝。而被答辩人不顾答辩人的反对和书面申诉，擅自解除劳动合同，就是违法解除的行为，理应向答辩人支付赔偿金。三、被答辩人对答辩人降职降薪是客观事实，根据反映2017年11月27日答辩人入职被答辩人单位担任审计副总监一职，同年的12月初，经双方协商一致，答辩人的职位调整为南方预算副主任，负责南方片区预结算的管理工作，职务待遇和薪资及工作地点等不变。2018年10月，被答辩人引进新的管理团队，答辩人开始受到排挤，职务名称从南方预算副主任更名为区域经理，虽然岗位级别、薪资待遇和工作地点均未变更，但缩减了答辩人的审批权限和管理区域。2018年12月26日，被答辩人突然发布人事任命通知，将答辩人降职为辽宁分公司预算经理，虽然被答辩人拒不承认调岗降薪的，从答辩人提交文件中可以明确的得知是预算经理晋升为区域经理，而不是区域经理晋升为预算经理。既然职务降了，根据被答辩人的工资体系，显然降薪也是必然的。因此被答辩人不顾答辩人表现一直优良的情况，强行调岗降薪，逼迫答辩人离职不成，又违法解除劳动关系是其故意而为，属于违法的行为。 原告正邦公司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1、请求法院对南昌市劳动人事争议仲裁委员会所作出的洪劳人仲案字[2019]第157号仲裁裁决书的第一项的错误裁决进行纠正，依法判定原告不须向被告支付赔偿金51294.36元。2、本案诉讼费由被告承担。 一审法院经审理查明：2017年11月27日，被告吴晨入职于原告江西正邦养殖有限公司，双方签订三年期劳动合同，期限为2017年11月27日起至2020年11月26日止，其中试用期为3个月，自为2017年11月27日起至2018年2月26日止。约定从事审计管理岗位。关于工作地点，双方约定：吴晨的工作地点为原告江西正邦养殖有限公司总部或其下属各分子公司所在地。吴晨充分理解原告江西正邦养殖有限公司作为一家全国性企业，其员工可能因工作需要在全国不同地区工作的客观情况，吴晨同意原告江西正邦养殖有限公司有权根据管理需要直接安排吴晨到其总部或其下属的其他各分公司、子公司所在地工作。合同签订后，吴晨一直在南昌工作，工作期间，业绩优异，能够胜任其工作岗位。 2018年12月26日，原告在OA办公系统内部发文《关于吴晨的人事任命通知》，载明：任命吴晨为辽宁分公司预算经理，负责辽宁分公司预算工作。当日，被告就此任命发邮件向原告申诉，不同意调岗。2019年1月2日，原告江西正邦养殖有限公司出具《通知函》，限定被告吴晨于2019年1月7日前至“辽宁分公司”办公所在地报到并考勤。2019年1月4日，被告书面《回函》，拒绝调任通知。2019年1月14日，原告再次出具《通知函》，以未到辽宁分公司报到并考勤，该行为连续旷工3日以上，视为严重违反公司规章制度为由解除与被告的劳动合同。庭审中，原告承认并未实际成立“辽宁分公司”，但是认为被告吴晨知晓“辽宁分公司”实际为原告内部团队的区域划分。 一审法院另查明，2019年2月12日，因原、被告发生劳动争议，被告向南昌市劳动人事争议仲裁委员会申请劳动仲裁。被告吴晨的仲裁申请为：1.请求裁决被申请人支付违法解除劳动关系的赔偿金7.924万元；2.请求裁决被申请人返还克扣的申请人2018年12月工资2998元；3.请求裁决被申请人支付拖欠的申请人依合同约定工资7万元。2019年4月9日，南昌市劳动人事争议仲裁委员会对该申请作出裁决：1、江西正邦养殖有限公司在裁决书生效之日起十五日内，支付吴晨赔偿金5.129436万元。2、江西正邦养殖有限公司在裁决书生效之日起十五日内，支付吴晨2018年12月被核减工资2998元。3、驳回申请人的其他仲裁请求。 一审法院认为，本案的争议焦点为：原告江西正邦养殖有限公司是否违法解除与被告吴晨之间的劳动合同？根据法律规定，劳动合同应当具备工作内容和工作地点的相关条款，其中双方关于工作地点的约定，亦应属于劳动合同的主要条款。本案中，双方签订的劳动合同仅约定被告吴晨的工作地点为原告江西正邦养殖有限公司总部或其下属各分子公司所在地，并未明确约定原告江西正邦养殖有限公司总部以及各分、子公司的具体工作地点，也就是说，劳动合同未明确载明被告吴晨的工作地点，属于约定不明。而在劳动合同实际履行过程中，原、被告均陈述被告吴晨一直在南昌工作，应视为双方就工作地点进行了进一步明确和确认，被告吴晨的工作地点实际为江西南昌。2018年12月26日，原告江西正邦养殖有限公司在未与被告吴晨协商一致的情况下，任命吴晨为辽宁分公司预算经理，而实际所谓的“辽宁分公司”并未注册成立，辽宁分公司的工作地点、工作区域不明，原告江西正邦养殖有限公司的任命行为，又将被告吴晨本已明确的工作地点变更为不明区域。为此，原告江西正邦养殖有限公司认为，双方劳动合同中已经约定了，被告吴晨应服从原告江西正邦养殖有限公司关于其工作岗位的任何变更安排，这是符合劳动合同约定的。本院认为，按照文义理解和一般理解，双方在劳动合同中约定的“原告江西正邦养殖有限公司有权根据管理需要直接安排吴晨到其总部或其下属的其他各分公司、子公司所在地工作”条款，应理解为原告有权安排被告前往其各依法注册成立的分公司、子公司所在地工作；而在原、被告均知晓，原告实际并未注册辽宁分公司的情况下，被告吴晨在签订劳动合同时，并不知晓或者预知原告可能将其调配至“辽宁地区”工作，以及“辽宁地区”的具体地点。在被告吴晨一直在南昌工作的情况下，原告若要安排被告吴晨到“辽宁地区”工作，属于对劳动合同主要条款的变更，原告作为优势方，以及主张变更劳动合同履行地点的一方，应当与被告吴晨协商一致后方可作出通知。然而，原告在2019年1月2日通知吴晨到岗，在吴晨明确拒绝的情况下，又在2019年1月14日以此为由解除与被告吴晨的劳动关系，属于违法解除，依法应向被告吴晨支付违法解除劳动合同的赔偿金。经核算，根据被告吴晨提供的银行流水，被告吴晨离职前十二个月的平均工资为17119.97元，而仲裁认定为17098.12元，被告吴晨服从仲裁裁决，计算赔偿金为：17098.12元×1.5年×2倍=51294.36元。 关于被告吴晨申请的2018年12月份工资2998元的仲裁请求，南昌市劳动人事争议仲裁委员会认定原告江西正邦养殖有限公司核减被告吴晨2018年12月份工资2998元违法，该认定并无不当。原、被告对此均不提出异议，予以支持。 关于被告吴晨主张原告江西正邦养殖有限公司因支付拖欠的合同约定工资7万元的仲裁申请。被告吴晨提供的《录用通知书》上，并没有原告的盖章确认，且即使为真，内容也并没有明确尚有工资7万元。关于被告吴晨的薪资标准，应按照双方的《劳动合同》予以确定，但劳动合同中，亦未明确约定工资总额或者原告江西正邦养殖有限公司承诺给付工资7万元。被告吴晨关于7万元的仲裁申请，缺乏充分证据加以证明，不予采纳。被告吴晨提供微信截图打印件不符合证据形式要件，从内容上看，无法核实对方身份，亦缺乏其他证据佐证，不予采纳。故被告吴晨主张原告支付拖欠的依合同约定的工资7万元，证据不足，本院不予支持。 综上，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劳动合同法》第十七条、第三十五条第一款、第四十八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第一款的规定，判决如下： 一、原告江西正邦养殖有限公司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向被告吴晨支付违法解除劳动合同的赔偿金51294.36元。 二、原告江西正邦养殖有限公司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向被告吴晨支付2018年12月份工资2998元。 三、驳回原告江西正邦养殖有限公司的全部诉讼请求。 四、驳回被告吴晨的其他仲裁申请。 如果未按本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 案件受理费10元，减半收取5元，由原告江西正邦养殖有限公司负担。 本院二审审理期间，上诉人正邦公司和被上诉人吴晨均未提交新的证据。 原审查明的基本事实属实，本院予以确认。 本院认为：本案的争议焦点为：1、一审判决程序是否合法？2、一审判决正邦公司支付违法解除劳动合同的赔偿金51294.36元是否正确？ 对于争议焦点1、劳动争议仲裁是劳动争议进入诉讼程序的前置程序，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劳动争议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一》第十七条规定，劳动争议仲裁委员会作出仲裁裁决后，当事人对裁决中的部分事项不服，依法向人民法院起诉的，劳动争议仲裁裁决不发生法律效力，法院需要审查的是当事人对全案的诉讼请求，而非不服裁决的一方当事人提出的起诉请求，因此一审法院审理的范围并没有超出当事人的诉请，上诉人正邦公司上诉认为一审法院违反不告不理的原则，程序错误的观点没有法律的依据，本院不予支持。 对于争议焦点2、上诉人正邦公司和被上诉人吴晨在签订的劳动合同中虽有工作地点为上诉人总部及其下属各分支公司所在地的约定，但对劳动地点的约定并不明确，在劳动合同的实际履行当中，被上诉人的实际工作地点一直是在南昌，在劳动合同期限内，上诉人没有与被上诉人对工作地点进行协商的情况下，将被上诉人任命为辽宁分公司的预算经理，是对劳动合同工作地点的重大变更，在被上诉人拒绝后，上诉人依此为由，解除了与被上诉人的劳动关系，属违法解除劳动关系，按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劳动合同法》第四十八条的规定，一审法院判决上诉人支付经济赔偿金51294.36元，并无不当。上诉人上诉认为其变更被上诉人工作地点有劳动合同的约定，解除劳动合同不违法，与本案查明的事实和法律规定相悖，本院不予支持。 综上所述，上诉人正邦公司的上诉请求不能成立，应予驳回。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10元由上诉人江西正邦养殖有限公司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吴红龙 审 判 员 张 燕 审 判 员 周朝阳 二〇一九年十一月二十五日 法官助理 胡 磊 书 记 员 李 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