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川省成都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9）川01民终15141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四川省中国青年旅行社有限公司，住所地四川省成都市武侯区火车南站西路18号一栋一单元9、10、11层。 法定代表人：王兆学，总经理。 委托诉讼代理人：何虎，四川闰则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杨树林，四川闰则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洪桂芝，女，1945年12月29日出生，满族，住黑龙江省大庆市红岗区。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郎晓光，女，1971年1月10日出生，满族，住黑龙江省大庆市让胡路区。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郎艳开，男，1972年12月20日出生，满族，住黑龙江省大庆市红岗区。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郎艳菁，男，1974年10月24日出生，满族，住黑龙江省大庆市让胡路区。 三被上诉人共同委托诉讼代理人：曾庆林，四川蜀之锋律师事务所律师。 三被上诉人共同委托诉讼代理人：冉筱睿，四川蜀之锋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阿坝州九寨千古情旅游发展有限公司，住所地：四川省九寨沟县漳扎镇中旅大酒店旁。 法定代表人：郑琪，董事长兼总经理。 委托诉讼代理人：朱贵平，男，1986年10月12日出生，汉族，住四川省九寨沟县，公司工作人员。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九寨沟风景名胜区管理局，住所地：四川省阿坝州九寨沟县漳扎镇。 法定代表人：赵德猛，局长。 委托诉讼代理人：红天晓，中豪律师集团（四川）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余水泉，男，1979年5月24日出生，藏族，住四川省九寨沟县，管理局工作人员。 上诉人四川省中国青年旅行社有限公司（以下简称省中青旅公司）因与被上诉人洪桂芝、郎晓光、郎艳开、郎艳菁、九寨沟风景名胜区管理局（以下简称九寨沟管理局）、阿坝州九寨千古情旅游发展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千古情公司）侵权责任纠纷一案，不服成都市武侯区人民法院（2018）川0107民初6479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9年9月2日立案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对本案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省中青旅公司上诉请求：1.请求撤销武侯区人民法院的（2018）川0107民初6479号民事判决，改判驳回原审原告对上诉人的诉讼请求或重新划分责任比例；2.本案一、二审所有费用由被上诉人承担。事实和理由：一、上诉人在本案中没有侵权行为，不应当承担侵权责任。发现郎佰承不见后，旅行社积极寻找并报警，尽到合理合同义务；二、原审责任比例划分不当，省中青旅公司承担40%责任过高。首先，郎伯承系完全民事行为能力人，应当对自身安全尽到谨慎注意义务，在雨天凌晨出行，发生意外自身应承担事故的主要或全部责任，一审判决40%明显过轻；其次，郎伯承坠入河中系因事故发生地未安装护栏，应当由停车场经营管理者千古情公司承担主要侵权责任，一审判决20%责任明显不适当；最后，本案中郎伯承系自身坠河，不存在非法侵害，一审判决上诉人承担精神损害赔偿金过高且无法律依据。综上，一审判决事实认定错误，请求撤销原审判决，改判驳回原审原告请求或重新划分责任比例。 洪桂芝、郎晓光、郎艳开、郎艳菁辩称，一审法院认定事实清楚，法律适用无不当，请求驳回上诉人的上诉请求，维持原判。根据一审查明事实，通知上车的时间和坠河时间相近，死者提某在停车场等待上车，符合生活逻辑。在此情况下，旅行社应尽到相关的提示及警示义务。 千古情公司辩称，1.我方并非侵权人以及坠河位置停车场的经营管理者，不应向被侵权人及近亲属承担法律责任；2.被侵权人坠河身亡系其自身未尽到安全义务和上诉人未尽到安全提示义务；3.不同意上诉人的上诉意见。 九寨沟管理局辩称，原审判决对我方责任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上诉人的上诉请求与我局没有关联性。1.我方在原审庭审中已经举证证明本案事故发生地并非九寨沟风景名胜区红线图内，我局对事故发生地没有安全保障和管理义务；2.本次事故发生时间在早上6点，我局未在此时对外开放。 洪桂芝、郎晓光、郎艳开、郎艳菁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省中青旅公司、千古情公司、九寨沟管理局赔偿洪桂芝、郎晓光、郎艳开、郎艳菁死亡赔偿金368355元（283354元∕年×13年）、丧葬费27212.5元（54425元∕年÷12个月×6个月）、被扶养人生活费56815元（20660元∕年×11年÷4人）、精神损害抚慰金60000元，以上共计512382.5元。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郎佰承，男，满族，1947年6月15日出生，系洪桂芝之夫，郎晓光、郎艳开、郎艳菁之父。 2014年9月7日，郎佰承与省中青旅公司签订《团队境内旅游合同》，约定参团人数二人，出行时间为9月9日，后郎佰承将参团人数变更为一人，双方重新签订《团队境内旅游合同》，约定郎佰承参加2014年9月15日至9月17日九寨沟三日游。合同载明游客自行安排活动期间是每日行程开始前、结束后旅游者离开住宿设施的个人活动期间、旅游者经导游同意暂时离团的个人活动期间。合同签订后，郎佰承缴纳团费并随团前往九寨沟旅游。2014年9月16日，省中青旅公司安排游客入住九寨沟格桑卓利客栈，定于次日7时集合返程。2014年9月17日5时许，天未亮，郎佰承离开酒店外出，根据公安机关调取的多处监控录像显示，郎佰承一手撑伞（当日下雨）一手提行李包离开客栈往宋城千古情停车场方向步行，路上偶有行人。郎佰承于6时03分步行至古情停车场的河边时掉入河中。7时许，导游发现郎佰承未按时乘车，多处寻找未果后，向派出所报案。2017年12月15日，黑龙江省大庆市红花岗区人民法院作出（2016）黑0605民特8号民事判决书宣告郎佰承死亡。2018年6月14日，郎佰承的法定继承人洪桂芝、郎晓光、郎艳开、郎艳菁向本院提起诉讼。 另查明，1.不属于九寨沟管理局管理的景区范围。2.根据省中青旅公司提供的导航地图显示从九寨沟格桑卓利客栈至宋城千古停车场步行距离约400米，结合地图和现场监控显示，从客栈到达事发地，郎佰承应是过桥后立即右转至停车场沿河边后坠河。2.九寨沟公安局漳扎派出所出具的《情况说明》和《接报警经过》均载明郎佰承落水位置在宋城千古情停车场河边。经本院查看监控录像、现场照片及当事人陈述，停车场一侧靠路边，另一侧与河相邻，与河相邻未安装护栏，郎佰承从停车场靠河边的位置坠入河里。目前该位置已经安装护栏。审理中，一审法院询问千古情公司停车场的使用管理情况，千古情公司陈述其与村上有停车协议可以在那里停车，但其并非停车场的管理人。一审法院要求千古情公司提交协议书或者相关缴费票据，千古情公司表示没有书面协议，仅有缴费票据但其并未按要求提交缴费票据。千古情公司经营范围有停车服务项目。 一审法院认定上述事实采信以下证据：旅游服务合同、监控录像、当事人的身份信息、工商档案材料、派出所的《情况说明》和《接处警经过》、户口注销证明、百度地图、宣告死亡判决书、现场图片、当事人的陈述记录等证据。 一审法院认为，郎佰承与省中青旅公司之间的旅游合同是双方真实意思表示，未违反法律、行政法规强制性规定，应为合法有效。旅游合同中的法律责任具有复合性，其主体既可能承担违约责任，也可能承担侵权责任。郎佰承的法定继承人认为省中青旅公司未履行安全保障义务构成侵权，并举证证明郎佰承坠河身亡发生在旅行途中，省中青旅公司应当对其已履行安全保障义务承担举证责任。省中青旅公司抗辩郎佰承是在游客自由活动期间意外身亡，自由活动期间的游客安全不应由其负责。一审法院认为，旅行社应当根据旅游合同约定对游客在吃、住、行等方便提供安全保障，游客应自行负责旅行中自由活动期间的出行安全，旅行社对该期间的游客人身和财产安全尽提示义务。因此，应先确定郎佰承发生坠河是否在自由活动期间，再确定省中青旅公司应承担的义务范围。本案中，事发早晨5时许，郎佰承携带行李并撑伞一路前往统一停车的千古情停车场，并在停车场失足坠河。一审法院认为，游客在天未亮的雨天早晨5时携带行李出行，其外出办事的可能性极小，外出散步也有悖常理。郎佰承坠河的时间早上6时、地点在停车场，乘车的可能性极大，在此情况下，省中青旅公司应提交证据证明具体上车地点，以排除停车场上车的可能性，但省中青旅公司仅陈述其通知游客早晨7点在客栈门口集合上车，并未提交证据予以证实，故一审法院推定郎佰承是在前往乘车路途中发生意外坠河身亡。游客在离开客栈前往集合地点期间不属于自由活动期间，省中青旅公司应当对游客在此期间的安全提供必要的保障，包括预计和排除集合时间、地点、出行状况中的安全隐患。省中青旅在履行旅游合同过程中未提供必要的安全保障，应承担相应的责任。郎佰承作为成年人，无论是否在自由活动期间，都应当对自身的人身和财产安全尽到注意义务，特别是在不熟悉的环境中出行更应谨慎避免发生意外，郎佰承对意外事件的发生也有过错。关于千古情公司的责任。郎佰承坠河事发地在停车场，公安机关的《情况说明》、《接处警经过》均载明该停车场名为“千古情停车场”，千古情公司的经营范围也包括停车服务，在此情况下，千古情公司陈述其是缴纳停车费可以在此停放车辆，并非停车场的承租人或管理人，但其并未按本院要求提交缴费票据证明其主张，应承担举证不能的法律后果。停车场作为人群、车辆经常出入，其设施供公众重复使用的活动场所，应是公共场所，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三十七条规定：“宾馆、商场、银行、车站、娱乐场所等公共场所的管理人或者群众性活动的组织者，未尽到安全保障义务，造成他人损害的，应当承担侵权责任。”经一审法院查明，该停车场在事发时与河相邻的交界处并无任何护栏等安全防护设施，容易产生车辆或行人不慎坠河的风险，千古情公司在安全保障方面存在疏漏，应承担一定责任。因出事地点不属于九寨沟管理局景区管理范围，其不应承担责任。综上所述，对郎佰承在旅游行程中意外身亡的后果，郎佰承、省中青旅公司、千古情公司均有过错，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二十六条规定：“被侵权人对损害的发生也有过错的，可以减轻侵权人的责任。”一审法院综合全案事实，酌定三方各自承担责任比例为：郎佰承40%、省中青旅公司40%、千古情公司20%。 关于损失金额的确定。①死亡赔偿金。郎佰承于1947年6月15日出生，被宣告死亡时间是2017年12月15日，其死亡赔偿金确定的年限应为10年，洪桂芝、郎晓光、郎艳开、郎艳菁主张按每年28335元标准计算未超过2017年四川省城镇居民人均可支配收入金额，一审法院予以认可，故死亡赔偿金为28335元／年×10年=283350元。②丧葬费。洪桂芝、郎晓光、郎艳开、郎艳菁主张每年54425元标准未超过2017年四川省城镇全部单位就业人员平均工资标准，一审法院予以认可，丧葬费为54425元／年÷12个月×6个月=27212.5元。③被扶养人生活费。因郎佰承并无扶养其配偶洪桂芝的义务，原审原告主张被扶养人洪桂芝的生活费无法律依据，一审法院不予确认。综上所述，赔偿费用总计310562.5元。根据前述一审法院确定的责任划分，省中青旅公司赔偿金额为310562.5元×40%=124225元，千古情公司赔偿金额为310562.5元×20%=62112.5元。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二十二条及《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人身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十八条规定，受害人或者死者近亲属遭受精神损害可以主张精神损害赔偿金。一审法院综合考虑全案事实及过错责任，酌情确定省中青旅公司支付洪桂芝、郎晓光、郎艳开、郎艳菁精神损害赔偿金20000元，千古情公司支付原审原告精神损害赔偿金10000元。洪桂芝、郎晓光、郎艳开、郎艳菁要求九寨沟管理局承担责任无依据，一审法院不予支持。据此，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六条第一款、第十二条、第十五条第（六）项、第十六条、第二十二条、第二十六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人身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十八条、第二十七条、第二十九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第一款之规定，判决：一、四川省中国青年旅行社有限公司于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赔偿洪桂芝、郎晓光、郎艳开、郎艳菁死亡赔偿金及丧葬费124225元，精神损害赔偿金20000元，共计144225元；二、阿坝州九寨千古情旅游发展有限公司于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赔偿洪桂芝、郎晓光、郎艳开、郎艳菁死亡赔偿金及丧葬费62112.5元，精神损害赔偿金10000元，共计72112.5元；三、驳回洪桂芝、郎晓光、郎艳开、郎艳菁其他诉讼请求。案件受理费3061元，由洪桂芝、郎晓光、郎艳开、郎艳菁共同负担1781元，由四川省中国青年旅行社有限公司负担840元，由阿坝州九寨千古情旅游发展有限公司负担440元。 二审期间，双方当事人无新证据提交。本院二审查明的事实与一审查明的事实一致，本院对一审查明的事实予以确认。 本院认为，根据上诉人的上诉主张与被上诉人的答辩，二审的主要争议焦点是：一、上诉人在本案中是否应承担赔偿责任；二、原审责任比例划分及支持的精神损害抚慰金是否适当的问题。就以上争议焦点，本院认定如下： 关于省中青旅公司在本案中是否应承担赔偿责任的问题。本案省中青旅公司是否应承担赔偿责任的关键在于该公司是否尽到必要的安全保障义务。本院认为，省中青旅公司作为提供旅游服务的一方，在与郎伯承相关旅游项目的订立、履行过程中，对可能危及旅游者人身、财产安全的事项未尽到必要提示义务。首先，因郎伯承参加的旅游路线是省中青旅公司长期反复向游客提供的旅游项目，且省中青旅公司与事发当日居住的酒店、停车场均为长期合作关系，应知离酒店仅200米的停车场与河相邻且无护栏等任何安全防护措施，具有安全隐患，省中青旅公司应对游客进行安全提示与防护。省中青旅公司虽主张通知上车地点为酒店门口，但无证据佐证。其次，鉴于事发时死者郎伯承已满67周岁，年龄较大，旅行社在签订旅行合同及履行过程中应更加注重对其人身安全的保障，及时提醒周边存在的危险事项。结合郎伯承携行李于清晨离开酒店，一审法院认定郎伯承是于前往乘车途中发生意外，并无不当，本院予以认可。最后，案涉事故发生后，在郎伯承下落未明的情形下，导游报警并寻找至当日下午四时即带队返回成都。一审法院综合省中青旅公司在履行合同中就路途中存在的安全隐患未对郎伯承尽到安全提示义务，认定其应当承担责任并无不当。 有关原审责任比例划分及支持的精神损害赔偿金是否适当的问题。第一，有关原审责任比例划分问题。首先，关于省中青旅公司的责任，公司导游未及时向旅游者提示周边存在的安全隐患，且在郎伯承下落不明后也无公司人员留在当地持续寻找，没有竭尽一切手段及可能寻找郎伯承，具有一定过错，未尽到安全保障义务，一审认定其承担40%的责任并无不当。其次，关于千古情公司的责任，作为停车场的经营管理者，没有完善停车场的安保措施，以致郎伯承从河边坠落，未尽到合理安全防护及保障义务，一审认定其承担20%的责任较为适当。再次，关于郎伯承的责任，郎伯承作为具有完全民事行为能力的民事主体，对其自身的出行理应作出审慎判断，即便省中青旅公司和千古情公司对其负有安全保障义务，亦不能免除郎伯承对其自身行为负责的义务，一审认定郎伯承自身承担40%的责任亦无不当。综合全案事实，根据省中青旅公司、千古情公司、郎伯承各自的过错，一审判决确定省中青旅公司40%、千古情公司20%、郎伯承40%的比例划分各方责任并无不当。第二，有关精神损害赔偿金的问题。鉴于本案中省中青旅公司和千古情公司对郎伯承的意外身亡事故具有过错，且造成郎伯承远在他乡接受旅游服务过程中遇难身亡的结果，其家人遭受一定精神损害，一审法院结合全案事实，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确定民事侵权精神损害赔偿责任若干问题的解释》第十条酌情认定省中青旅公司支付精神损害赔偿金20000元是合法合情合理的。综上，上诉人省中青旅公司有关原审责任比例划分不当和精神损害赔偿金过高的上诉主张及理由不成立，本院不予认可。 综上所述，省中青旅公司的上诉请求不能成立，应予驳回；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予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3061元，由四川省中国青年旅行社有限公司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黄小华 审 判 员 孙 睿 审 判 员 陈丽华 二〇一九年十一月二十日 法官助理 吴 迪 书 记 员 张兴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