浙江省杭州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9）浙01民终5963号 上诉人（一审原告）：王郸，女，汉族，1982年6月15日出生，住杭州市滨江区。 委托诉讼代理人：冯聪，男，汉族，1982年8月8日出生，系王郸丈夫。 被上诉人（一审被告）：杭州缦图摄影有限公司。统一社会信用代码：913301015832427993。住所地：杭州经济技术开发区科技园路******。 法定代表人：黄逸涵，该公司执行董事兼总经理。 委托诉讼代理人：许莹聪，该公司工作人员。 委托诉讼代理人：张巍竞，浙江天册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王郸为与被上诉人杭州缦图摄影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幔图公司）承揽合同纠纷一案，不服杭州经济技术开发区人民法院（2019）浙0191民初1017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9年7月15日立案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王郸上诉请求：撤销一审判决，依法改判支持王郸的一审全部诉讼请求。事实与理由：一审法院以王郸并非首次在幔图公司海马体照相馆拍摄照片为由，认定幔图公司可以不提供照片底片，属事实认定与法律适用有误。一、王郸之前在海马体照相馆杭州来福士店拍照与本次在杭州临平银泰城店拍照，是两次独立的消费行为，属于两个完全独立的合同，之前合同的履行与本案纠纷无关。如按照一审法院的逻辑，海马体照相馆对于首次到店拍照的顾客应该提供底片，而对于二次到店消费的顾客则可以不提供底片，这种逻辑显然不能成立。二、本案争议焦点在于，幔图公司在其格式合同中约定不向消费者提供原图，该条款是否有效。（一）《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若干问题的解释（二）》第六条规定：“提供格式条款的一方对格式条款中免除或者限制其责任的内容，在合同订立时采用足以引起对方注意的文字、符号、字体等特别标识，并按照对方的要求对该格式条款予以说明的，人民法院应当认定符合合同法第三十九条所称‘采取合理的方式’。提供格式条款一方对已尽合理提示及说明义务承担举证责任。”本案中，幔图公司是通过手机进行提供摄影服务预约，合同条款并未显示在预约界面，对于不提供底片等明显限制消费者权利免除幔图公司义务的合同条款，在合同中也没有用加粗字体等明显方式提起消费者注意，而是将其隐藏在众多条款文字中，更谈不上就该条款向消费者进行说明。消费者到店拍照时，海马体照相馆服务人员也没有履行任何告知义务，而王郸恰恰是在向法院起诉后才发现合同中有这样的不公平条款。（二）《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四十条规定：“格式条款具有本法第五十二条和第五十三条规定情形的，或者提供格式条款一方免除其责任、加重对方责任、排除对方主要权利的，该条款无效。”对于格式条款是否有效，与消费者事前是否知晓该条款无关。法律并没有将知晓格式条款作为认定格式条款有效的前提。现实中很多商家以格式条款、通知、声明、店堂告示等方式作出对消费者不利的约定，并以消费者事先应当知晓为由侵害消费者权益。对此，《中华人民共和国消费者权益保护法》第二十六条明确规定上述情形的格式条款无效。本案中，王郸作为消费者，购买的是整个摄影服务，照片底片作为服务过程中产生的劳动成果，在承揽合同中已经形成，该成果属于消费者所有，消费者要求幔图公司提供底片没有超出合同约定范围，也没有加重其义务。而且照片底片对于消费者而言绝非可有可无，没有人会对自己的照片底片不在乎。幔图公司作为营利性的摄影机构，并不是为创作作品而存在的，其真正关心的是如何获得更多的利益。因此，底片的所有权对其不重要，之所以不提供底片，实质是打着保护商业秘密的旗号，想要多赚一笔钱而已。综上，幔图公司利用格式条款剥夺了消费者获取照片底片的权利，该格式条款无效，请求法院支持王郸的上诉请求。 幔图公司辩称：一、王郸在海马体照相馆的两次消费并非是完全独立、毫无关联的交易，而是基于现在高频次的网上预约消费大背景下的连续性重复交易，是在权利义务条款相同且已经预设完毕框架下双方自由选择的交易。根据交易的流程，王郸在拍摄预约之前就已经完全详细阅读并充分理解双方所签署的合同《海马体照相馆服务协议》第四条第1点第C项所涉的内容，并且完全理解不可撤销的同意不提供原片的服务。也就是王郸在首次消费之后就表明了自动接受了以后历次消费都接受该消费条款的约束，故王郸有意忽略两次消费的关联性，有悖诚信原则。一审法院明确认定，王郸在第一次消费时就应当清楚地知悉合同内容中并不包含提供原片的服务。退一步讲，海马体照相馆预约平台每个产品的服务详情上面都清楚说明产品只是提供精修照片，不提供原片，王郸在上诉理由中称合同条款并非显示在预约界面上，该理由明显与事实不符。二、王郸曲解了《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四十条的内容。该条明确限定了排除合同效力的前提是免除己方责任、限制对方责任、排除对方主要责任的三个要件之一。但本案并非为以上三种情形之一，因为提供底片根本不是合同服务的范围，自然无从权利义务之说。根据合同，提供摄影作品原片并非是承揽合同中的服务内容，海马体照相馆没有义务也没有理由向王郸提供原片，其主要义务是向王郸提供经过精修之后的照片，而非向王郸提供服务过程中出现的原片。没有法律规定照相馆在提供精修后的照片之后还应当提供原片。海马体照相馆不提供原片最核心的考量因素是基于保护自身独特的修片文化，而非王郸所称的“再多赚一笔钱”。如果王郸不满意，海马体照相馆可以继续修片直至王郸满意为止。如果还不满意，海马体照相馆也愿意退还费用。要拿到原片才满足拍摄要求的说法没有道理。幔图公司海马体摄影能发展到今天，是因为有好的售后服务，这也是海马体摄影做大做强之后的一个软实力的体现。三、依照法律规定及合同约定，海马体照相馆对拍摄照片拥有版权。根据著作权法的规定，除非有特别约定的，摄影作品的著作权属于摄影作品的制作方。何况双方当事人所签订的合同第5条“知识产权”中明确约定海马体照相馆拥有所拍摄照片的著作权。基于此，没有经过事先书面承诺，海马体照相馆显然没有义务向王郸提供相应原片。四、合同中“特别授权”已经用加粗的方式再次重申并提示了原片并非为合同的服务内容。该合同当中的“特别授权”明确提示王郸同意海马体照相馆不提供原片，也明确合同标的物是经过精修之后的照片，而非精修之前的原片。双方当事人之间的法律关系属于承揽合同中的定作合同。定作与加工的区别，最关键的在于定作中材料由承揽人自备，而不是由定作人提供。本案中原片即属于此情况。双方在签约付款之后，海马体照相馆就根据自己的材料，向承揽人进行定作修片。未修原图仅是精修后成品制作过程中的一类材料而已，海马体照相馆无义务将服务过程中所出现的定作材料提供给承揽人。五、幔图公司其实压力也越来越大，海马体摄影每次创新都遭到同行纷纷效仿，维权难度非常大。海马体摄影的核心竞争力在于其独特的修片文化。一旦将原片提供给消费者，意味着其竞争对手可以轻易抄袭其修片文化，对于幔图公司来说，这几乎是灭顶性的打击。综上，请求二审法院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王郸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幔图公司、杭州缦图摄影有限公司临平分公司（以下简称缦图临平分公司）立即向王郸交付原始的未修底片6张。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王郸通过手机预约后，于2019年1月8日与其家人一起前往幔图临平分公司开设于杭州临平银泰城的海马体照相馆拍照。在拍摄多组照片后最终选择了其中6张照片，王郸向缦图临平分公司支付了全部拍摄费用1108元。后王郸认为照片效果远不如未经修饰的底片，故要求幔图公司、幔图临平分公司向其交付6张照片的原始未修底片。另查明，在2017年11月7日至2019年2月28日，幔图公司的预约拍摄协议其中一项条款内容为：“您同意海马体不给予您原图，所给予您的照片全部是精修过后的照片”。另，王郸曾于2018年1月17日在海马体照相馆杭州来福士金标店拍摄照片。 一审法院认为：根据查明的事实，王郸并非首次在海马体照相馆拍摄照片，其理应对预约拍摄协议中“您同意海马体不给予您原图，所给予您的照片全部是精修过后的照片”条款的约定明确知晓，故王郸以该约定系格式条款应属无效的理由不成立。另，承揽合同是承揽人按照定作人的要求完成工作，交付工作成果，定作人给付报酬的合同。双方当事人签订预约拍摄协议是确立承揽关系的依据，王郸按约交付摄影费后，即享有接受工作成果的权利。现幔图临平分公司已实际交付王郸6张照片，已履行约定的义务，诉争的原始未修底片超出承揽合同约定的范围，故对王郸的诉讼请求不予支持。综上，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第一款之规定，一审法院于2019年6月27日判决如下：驳回王郸的诉讼请求。案件受理费50元，减半收取25元，由王郸负担。 上诉人王郸二审期间未向本院提供证据。 被上诉人幔图公司二审期间向本院提供海马体照相馆全家福套餐、文艺照——情侣套餐详情截图各一张，以及王郸和家人所拍摄的六张照片截图一张，欲证明根据王郸所预订套餐内容，海马体照相馆只提供精修过的底片和打印件，不提供未经精修的原始底片。 对被上诉人幔图公司提供的上述证据，上诉人王郸质证认为，真实性有异议，订单系统由幔图公司提供，其有能力进行篡改，且王郸在预约时没有看到所谓不提供原图字样，海马体照相馆也没有在拍照前就此作出特别提醒。 为确定王郸通过海马体照相馆微信公众号预订拍摄服务时，相应摄影服务所对应的服务说明中是否有关于不提供未修原图的内容，本院组织双方当事人进行了手机预约演示及王郸订单详情查询。演示结果显示，无论是全家福套餐，还是文艺照——情侣套餐，所列明的服务包括化妆、服装、拍摄、修图、冲印五项，其中修图方面明确“1张精修底片”，未包括未修原图的提供问题；关于产品内容的服务说明中则明确，包含精修数码底片1张，不提供未修原图。但王郸的委托诉讼代理人即其丈夫冯聪以王郸账户进入订单系统后，该系统只显示存有文艺照——情侣套餐订单，且无法点击进入查看该订单详情。幔图公司解释为，全家福套餐系王郸在照相馆现场增订而非在微信公众号上所订，文艺照——情侣套餐订单无法显示详情可能是幔图公司系统原因所致。据此，对幔图公司二审中提供的上述证据，本院认为，根据双方当事人所签订的服务协议中关于服务内容为王郸选择的套餐、海马体照相馆提供王郸所预订套餐内的所有产品和服务的约定，王郸向幔图公司所订的应是摄影套餐服务，且预约系统中应显示有相应套餐的服务内容，但因王郸账户中保存的订单无法查看详情，且幔图公司陈述无法查看可能是其系统原因所致，幔图公司也未有证据证明王郸预约当时的系统显示与二审中演示时的系统显示完全一致，故幔图公司二审中提供的上述证据不足以证明其所主张的待证事实，对其证明力，本院不予确认。 本院经审理，对一审法院查明的事实予以确认。另查明，王郸认可收到了精修后照片的底片。还查明，2019年6月21日，幔图公司注销了幔图临平分公司。 本院认为：《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第十四条第一款规定：“公司可以设立分公司。设立分公司，应当向公司登记机关申请登记，领取营业执照。分公司不具有法人资格，其民事责任由公司承担。”本案中，虽然幔图临平分公司于2019年6月21日被幔图公司注销，其诉讼主体资格已不存在，但依照上述法律规定，作为分公司，幔图临平分公司的民事责任本应由幔图公司承担，而幔图公司为本案一审共同被告，故幔图临平分公司注销不影响本案实体处理。 本案争议焦点在于，双方当事人签订的协议中“您同意海马体不给予您原图，所给予您的照片全部是精修过的照片”约定是否为无效的格式条款。根据双方当事人陈述，上述格式条款中的“原图”是指未经精修的原始底片，非精修后照片的底片。因双方当事人对海马体照相馆杭州临平银泰城店提供了精修后照片的底片的事实无争议，故本案处理关键在于判定不提供未经精修的原始底片的合同内容，是否属于《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四十条所规定的排除对方主要权利情形或《中华人民共和国消费者权益保护法》第二十六条所规定的排除或者限制消费者权利的不公平、不合理的规定。本院认为，根据常理，顾客到照相馆拍照的根本目的是获得照片，而非获得底片。海马体照相馆杭州临平银泰城店提供与精修照片对应的底片，不提供未经精修的原始底片，显然不足以认定是属于排除顾客主要权利的情形，该行为应属于排除或限制消费者权利的情形。但并非所有排除或限制消费者权利的格式条款均无效，是否构成无效应看对消费者权利的排除或限制是否不公平、不合理。本案中，幔图公司就不向顾客提供未经精修的原始底片的原因解释为，系保护其独特的修片文化和核心竞争力，认为如同时提供原始底片和精修后照片的底片，幔图公司的修片文化会被同行迅速抄袭。本院认为，众所周知，数码摄影照片的效果在一定程度上与修片有关，故幔图公司的该解释并非没有合理性。且王郸虽上诉认为幔图公司不提供原始底片的原因是想多赚一笔钱，但其并未有证据证明幔图公司要求其支付额外费用就可以向其提供原始底片。故不足以认定不提供未经精修的原始底片属于是对王郸不公平、不合理的规定。王郸关于上述格式条款无效的上诉理由，本院不予采纳。综上，王郸的上诉请求不能成立，本院不予支持。一审法院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实体处理得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50元，由上诉人王郸负担。 审判长  施迎华 审判员  李洁瑜 审判员  谢银芝 二〇一九年十一月四日 书记员  吴俊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