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苏省苏州市中级人民法院民 事 判 决 书(2019)苏05民终9571号上诉人（原审原告）：沈亚，女，1970年7月23日出生，汉族，住张家港市。被上诉人（原审被告）：张家港市永欣针织有限公司，住所地张家港市杨舍镇东环路68号。法定代表人：郭永新，公司总经理。委托诉讼代理人：黄江伟，江苏国之泰律师事务所律师。上诉人沈亚因与被上诉人张家港市永欣针织有限公司（以下简称永欣公司）工伤保险待遇纠纷一案，不服江苏省张家港市人民法院（2019）苏0582民初9576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9年10月9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审理，现已审理终结。沈亚上诉请求：撤销原判，改判被上诉人履行双方达成的解除劳动关系时按照工伤待遇赔偿其全部损失的合同，支付赔偿金110558.8元。事实和理由：一、关于一审法院认为沈亚“未经工伤认定程序”的问题。本案之诉是合同给付法律关系，而前诉是工伤保险待遇法律关系，前诉是直接要求支付工伤保险待遇，本诉是要求参照工伤保险待遇进行赔偿，两者诉讼标的不相同，不构成重复起诉。本案工伤补偿协议之诉属于民事法律关系，无须经过工伤认定，法律并不排除在认定“工伤”之外，双方另行达成补偿协议。二、一审法院认为“双方未就沈亚工伤保险待遇的数额、履行期限等达成一致，不能认定双方已经达成了工伤补偿协议，沈亚请求继续履行协议缺乏法律依据”，属于认定事实不清。1、(2018)苏0583行初117号行政判决认定事实清楚表明双方达成补偿协议，补偿的标准按照工伤保险待遇的标准，所以补偿数额明确而具体，且在公司解散时的董事会上也就有关的工伤问题的解决做出了董事会决议。至于本案的工伤事实，被上诉人并未否定，反倒是在积极的履行在2003年达成的补偿协议。正是基于双方已经达成了按照鉴定的工伤等级标准进行赔偿的协议，双方才共同委托鉴定机构对沈亚的劳动能力进行鉴定。一审法院认定双方不存在有效的补偿协议，违背了一个具有理性认识能力的人、一般普通大众朴素的认识标准，显然不符合逻辑和经验。2、补偿协议本身就是附条件的履行协议，当双方解除劳动关系时也就是条件成就之时，且双方也就赔偿的标准进行了伤残鉴定，以此标准为基准赔偿。双方共同委托鉴定的事实说明双方已经在实际履行赔偿协议，在伤残鉴定结果出来后就是支付赔偿款项的时间。3、即使按一审法院认定的“双方未达成履行期限”的思路，也应当根据合同填补漏洞的一般原则，按《合同法》规定来确定履行期限。本案双方已经在履行合同中，并为了履行合同做出了前期准备工作，上诉人有权要求被上诉人随时履行，一审法院认定没有约定履行期限的说法显然站不住脚。三、江苏省高级人民法院《劳动争议案件审理指南2012》第四章关于工伤处理的意见第三节规定，劳动者受工伤后，用人单位与劳动者达成赔偿协议后，劳动者又提起仲裁和诉讼要求用人单位按照工伤保险待遇赔付的，如果赔偿协议是在劳动者未经劳动行政部门认定工伤和评定伤残等级的情形下签订的，且劳动者实际所获补偿明显低于法定工伤保险待遇标准的，可以变更或撤销补偿协议，用人单位应补充双方协议低于工伤保险待遇的差额部分。由此可见，本案双方就工伤达成的补偿协议未违反法律的禁止性规定，应当受到法律的保护。沈亚向一审起诉请求：判令永欣公司履行双方达成的解除劳动关系时按照工伤待遇赔偿其全部损失的合同，向其支付赔偿金110558.8元（具体包括医疗费1216.8元、住院伙食补贴200元、护理费770元、一次性伤残补助金33372元、一次性医疗补助金50000元、一次性伤残就业补助金25000元）。一审查明事实：张劳人仲案字[2017]第931号仲裁案件中，沈亚请求之一为永欣公司支付工伤待遇，包括一次性伤残补助金、一次性工伤医疗补助金、一次性伤残就业补助金、鉴定费、护理费、伙食费、后续治疗费等。仲裁委员会因沈亚未提供证据证明其受伤系工伤，故裁决驳回其该项仲裁请求，沈亚提起诉讼。张家港市人民法院认为沈亚未经工伤认定程序，对其关于工伤待遇的主张不予理涉。沈亚向苏州市中级人民法院提起上诉，苏州市中级人民法院作出（2018）苏05民终5579号民事判决书，认为沈亚关于工伤待遇的主张，未经工伤认定程序，法院不予理涉。沈亚现向一审法院提起诉讼，认为虽然双方未就工伤待遇的具体项目、数额、履行期限达成协议，但永欣公司曾承诺按九级伤残的标准向沈亚支付工伤待遇，要求永欣公司履行协议。一审法院认为：首先，沈亚主张的工伤待遇未经工伤认定程序；其次，双方未就沈亚所谓工伤待遇的数额、履行期限等达成一致，不能认定双方已达成工伤补偿协议。沈亚要求永欣公司继续履行协议缺乏事实依据，一审无法支持。一审法院遂依照《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的解释》第九十条、第九十一条的规定判决：驳回原告沈亚的诉讼请求。案件受理费10元，一审予以免交。经审查，一审查明事实无误，本院予以确认。沈亚在一审中提供苏州市劳动能力鉴定委员会2017年9月12日作出的劳动能力鉴定结论通知书，该通知书载明苏州市劳动能力鉴定委员会根据永欣公司递交的委托劳动能力鉴定申请，依据《劳动能力鉴定职工工伤与职业病致残等级》标准，经专家组鉴定，核准沈亚伤残等级为九级。永欣公司在二审中发表质证意见为：对该鉴定结论通知真实性没有异议。沈亚在一审中提供2018年2月8日永欣公司会议视频，在该视频中宋建英表示沈亚是在厂里出的事故，事实上是工伤，公司也认可是工伤，从来没有不认可工伤，不管法院判不判，公司都会按九级伤残标准给沈亚的；郭爱国表示公司对沈亚工伤的事情是很重视的，会补偿的，鉴定下来是九级，就按九级好了。永欣公司在二审中发表质证意见为：该视频和文字整理稿并不完整，只是会议中的一部分，没有体现事情的前因后果；沈亚之前就工伤待遇申请过劳动仲裁，因仲裁委对沈亚的工伤待遇未予支持，沈亚就来公司办公室找到宋建英、郭爱国等人协商，前后大概有小半天时间；宋建英、郭爱国二人在公司解散之前都是股东，也都是公司副总经理；当时宋建英提出的赔偿方案是有前提条件的，是关于沈亚的所有案件包括公积金、社保、年休假工资等一系列问题一并协商解决，沈亚还鼓动了永欣、永盛大部分员工估计有几百号人，就公积金、社保的问题一直在向永欣公司来主张权益，宋建英当时的意思是如果沈亚不鼓动员工就公积金、社保部分向公司主张，就愿意按照九级工伤的待遇来进行赔偿。本院在二审中另查明，已经生效的江苏省昆山市人民法院（2018）苏0583行初117号行政判决认定：沈亚系永欣公司员工，2003年4月5日在工作时左手手臂被卷入卷布机，经张家港市第一人民医院诊断为左尺桡骨开放性骨折；工伤发生后，沈亚要求永欣公司进行工伤认定，永欣公司以杨舍镇政府对公司有安全事故考核为由拒绝，但承诺会按照工伤待遇标准对沈亚进行赔偿。永欣公司在该案中陈述：对沈亚在其单位发生事故是认可的。沈亚在二审中陈述：我2003年4月5日所受伤害属于工伤，且永欣公司愿意按伤残等级向我支付赔偿，我们双方就此有协议的，是口头合同。在2003年4月5日我受伤当天公司就知道了，但是公司让我不要做工伤认定，以免影响安全事故考核，承诺我在解除劳动关系时按工伤待遇给予赔偿。我基于对公司的信任就同意了。在2016年10月31日解除劳动关系之后我一直在向公司主张这笔钱，公司不给，就发生了纠纷。我在一审中提供的2018年2月8日永欣公司会议视频中有宋建英、郭爱国、许桂芳等人。宋建英是受法人代表郭永新委托全权处理职工安置问题的，他是公司股东，也是董事会成员，还是公司副总经理。当时公司老板委托处理事情的除了宋建英，还有郭爱国、许桂芳。郭爱国也是公司股东、董事会成员、副总经理。许桂芳是永盛印染厂的。永欣公司在二审中陈述：公司会计算过了，沈亚在2002年每月工资是700元，2003年每月工资是891.3元，这样沈亚受伤前12个月平均工资为747.8元。如果法院要支持沈亚工伤待遇的话，应以此来计算一次性伤残补助金。又因为解除劳动关系时距离沈亚退休年龄不到5年，对一次性工伤医疗补助金5万元、一次性伤残就业补助金2.5万元应当打折。双方当事人在二审中确认：沈亚在本案主张的工伤待遇赔偿就是沈亚2003年4月5日所受伤害引起的。双方是在2016年10月31日终止劳动关系的，原因是永欣公司股东会和董事会决议解散公司，公司就停止经营张贴公告和员工终止劳动关系。永欣公司从2003年6月开始为沈亚缴纳社会保险，缴纳至2017年1月，1992年1月至2003年6月的社会保险是永欣公司在2003年6月补缴的。沈亚在解除劳动关系前一年的月平均工资按苏州市中级人民法院（2018）苏05民终5579号民事判决书认定的3689.83元。沈亚在二审中另提供：1.永欣公司招聘录用职工登记表复印件、个人社保参保证明复印件，以说明1992年1月至2017年1月永欣公司给其缴纳了社保，其中1992年1月至2003年6月的社保是永欣公司在2003年6月为其补缴的；2.沈亚在农业银行张家港支行2002年11月之后的银行流水，拟说明其受伤前后工资状况，2002年11月之前单位没有给员工办工资卡是现金发放工资；3.2004年5月18日医疗费金额500元的票据、2004年5月25日医疗费金额250元的票据，2004年6月16日医药费79.60元的电脑处方、2004年6月30日医药费318.4元、68.80元的电脑处方，2003年4月份张家港市第一人民医院出院记录、2004年度病历本、2005年11月份的张家港市中医院出院小结，以证明其2003年4月发生工伤后住院10天，之后也在持续治疗，2004年5月在江阴袁宝华骨伤科诊所治疗有两笔支出，2004年的6月在张家港市第一人民医院有几笔医药费支出，都是治疗工伤发生的，在2005年11月份取钢板又住了5天院。4.2017年9月11日支付劳动能力鉴定费200元的票据。永欣公司质证意见为：1.招聘录用职工登记表、个人社保参保证明系复印件，故对真实性无法确认，但对沈亚陈述的永欣公司为沈亚缴纳及补缴社保的事实没有异议；2.沈亚2002年11月至2003年11月的银行流水中未显示公司账号或名称，不能说明流水上的收入都是永欣公司向沈亚发放的工资；3.对出院记录、病历本、医疗医药费票据、出院小结予以认可；4.对劳动能力鉴定费200元认可。永欣公司在二审中另提供：2002年4月至2003年3月的工资表、2002年年度工资总计表以及对应的原始财务账册，显示沈亚2002年4月至2003年3月应发工资分别为280元、370元、307元、453.5元、171元、78元、209元、246元、288元、268元、167元、229元，2002年度的分配工资4486元，公司每个月先预付一部分工资，年终再支付另外一部分工资，根据工资表以及年底分配工资计算出沈亚2002年4月至2003年3月期间月的平均工资为629.38元。沈亚质证意见为：永欣公司财务账册里工资表中每个月的工资数额和其银行流水中数额并不一致，不相吻合，公司提供的2002年4月至2003年3月工资表、2002年的年度工资总计表并不能反映其全部的工资收入。本院认为，本案沈亚因超时效申请未获得社会保险行政主管部门工伤认定，在其要求永欣公司向其支付工伤保险待遇的案件中未获劳动人事争议仲裁委员会、人民法院支持。现沈亚以要求永欣公司履行双方达成的解除劳动关系时按照工伤待遇赔偿其全部损失的合同为由再次起诉，不构成重复起诉。因宋建英、郭爱国是永欣公司股东、副总经理，故该二人于2018年2月8日在永欣公司与沈亚就工伤待遇赔偿协商系履行职务行为。依据人民法院生效行政判决认定事实，结合该会议视频以及当事人陈述，能够认定：沈亚于2003年4月5日在永欣公司工作时受伤，永欣公司以不影响政府对安全事故的考核为由未向行政主管部门提出工伤认定申请，但承诺在双方解除劳动关系时按工伤待遇标准对沈亚给予赔偿，沈亚表示同意。用人单位应当在职工发生事故伤害之日起30日内向有关社会保险行政部门提出工伤认定申请。因用人单位的原因导致劳动者超过工伤认定申请时效无法认定工伤的，劳动者或者其近亲属向人民法院起诉要求用人单位赔偿的，人民法院应予受理。人民法院经审理后能够认定劳动者符合工伤构成要件的，应当判令用人单位按照《工伤保险条例》规定的工伤保险待遇项目和标准给予赔偿。本案永欣公司在沈亚2003年4月5日发生事故伤害时尚未为沈亚缴纳社会保险，并在事故发生后以政府有安全事故考核为由拒绝沈亚进行工伤认定的要求，故应认定系因永欣公司的原因导致沈亚超过工伤认定申请时效无法认定工伤。沈亚在工作时间和工作场所内，因工作原因受到事故伤害，符合工伤构成要件，故应确认沈亚2003年4月5日所受伤害为工伤。另外，永欣公司也认可沈亚是在单位发生的事故，是工伤。因此，永欣公司应按照《工伤保险条例》规定的工伤保险待遇项目和标准对沈亚给予赔偿。一审以沈亚主张的工伤待遇未经工伤认定程序为由，对沈亚诉请不予支持，不符合法律规定。永欣公司就沈亚的工伤待遇赔偿时间及标准向沈亚发出要约，沈亚予以承诺，符合《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的规定，故双方之间工伤待遇赔偿合同成立。双方约定工伤赔偿在解除劳动关系时履行，故该工伤待遇赔偿合同自双方终止劳动关系以及劳动能力鉴定结论作出后生效。该赔偿合同生效后，双方就工伤待遇赔偿的具体金额与履行期限虽未有明确约定，但按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的规定，沈亚的工伤待遇数额应当按照政府关于工伤保险待遇的规定履行，沈亚作为债权人在合同生效后可以随时要求永欣公司履行。苏州市劳动能力鉴定委员会根据永欣公司递交的委托劳动能力鉴定申请，于2017年9月12日作出（2017）委托（张）第02150号劳动能力鉴定结论，核准沈亚伤残等级为九级，故案涉工伤待遇金额自该日起即可核定。沈亚在本案要求永欣公司履行双方达成的解除劳动关系时按照工伤待遇赔偿其全部损失的合同，有事实与法律依据。一审以双方未就工伤待遇数额、履行期限等达成一致，不能认定双方已达成工伤补偿协议为由，对沈亚诉请不予支持，亦不符合法律规定。职工因工致残被鉴定为九级伤残的，享受9个月本人工资标准的一次性伤残补助金。本人工资是指工伤职工因工作遭受事故伤害或者患职业病前12个月平均月缴费工资。本人工资低于统筹地区职工平均工资60%的，按照统筹地区职工平均工资的60%计算。本案永欣公司根据其提供的工资表计算出沈亚受伤前12个月（2002年4月至2003年3月）平均工资为629.38元，该工资表记载的月工资金额与沈亚提供的工资银行流水金额不相吻合，与其陈述的沈亚受伤前12个月平均工资为747.8元亦不一致，故沈亚提出的永欣公司提供的工资表不能反映全部工资收入成立。沈亚提供的2002年11月之后的银行流水中未显示永欣公司账号或名称，在永欣公司不予认可情况下亦不能说明其工资金额，故可采信永欣公司陈述的沈亚受伤前12个月平均工资为747.8元。因苏州市在岗职工2002年度月平均工资为1206元，2003年度月平均工资为1560元，故苏州市在岗职工2002年4月至2003年3月期间月平均工资为1294.5元。因永欣公司陈述的沈亚受伤前12个月平均工资747.8元低于1294.5元的60%（即776.7元），故核定沈亚一次性伤残补助金数额时应以776.7元为本人工资。因此，沈亚应享受一次性伤残补助金6990.3元。《江苏省实施工伤保险条例办法》规定，职工因工致残被鉴定为五至十级伤残，在与用人单位解除或者终止劳动关系时享受一次性工伤医疗补助金和一次性伤残就业补助金。本案系因永欣公司解散而终止劳动关系的，沈亚被鉴定为九级伤残，故沈亚应享受一次性工伤医疗补助金5万元、一次性伤残就业补助金2.5万元。沈亚在2003年4月发生工伤后住院10天、在2005年11月因取钢板又住院5天，2004年5月、6月因工伤发生医疗费用1216.8元，其要求永欣公司承担医疗费1216.8元、住院伙食补助费200元有事实与法律依据，应予支持。沈亚进行劳动能力鉴定支出的鉴定费200元亦应由永欣公司负担。沈亚就其主张的护理费770元未能提供相关证据予以证明，不予支持。综上所述，上诉人的上诉请求成立，应予支持。本院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十三条、第十四条、第二十一条、第四十六条、第六十条、第六十一条、第六十二条，《工伤保险条例》第十四条第一项、第十七条第一款、第三十条第一款及第四款、第三十七条、第六十二条第二款、第六十四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之规定，判决如下：一、撤销江苏省张家港市人民法院（2019）苏0582民初9576号民事判决；二、张家港市永欣针织有限公司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向沈亚支付一次性伤残补助金6990.3元、一次性工伤医疗补助金5万元、一次性伤残就业补助金2.5万元、医疗费1216.8元、住院伙食补助费200元、劳动能力鉴定费200元，以上合计83607.1元；三、驳回沈亚的其他诉讼请求。如果未按本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二审案件受理费10元，由被上诉人张家港市永欣针织有限公司负担。本判决为终审判决。审判长 朱 立审判员 汪 文审判员 锁文举二〇一九年十一月十三日书记员 徐立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