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徽省宣城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9)皖18民终1705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安徽宁宣杭高速公路投资有限公司，住所地安徽省宣城市宣州区响山路**。 法定代表人：许振，该公司董事长。 委托诉讼代理人：吴启震，男，该公司员工。 委托诉讼代理人：甘金林，安徽师阳安顺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安徽省宁国市仙塔漆业有限公司，住所地安徽省宁国市中溪镇狮桥村。 法定代表人：周登青，该公司董事长。 委托诉讼代理人：邵喜根，男，该公司总经理。 委托诉讼代理人：王颗颗，北京市盈科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安徽宁宣杭高速公路投资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宁宣公司）因与被上诉人安徽省宁国市仙塔漆业有限公司（以下简称仙塔公司）财产损失补偿纠纷一案，不服安徽省宁国市人民法院（2019）皖1881民初2029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9年10月8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宁宣公司上诉请求：撤销原判决，改判驳回仙塔公司的诉讼请求。事实和理由：1.原判决遗漏重要事实。其一，宁宣公司一审提举的复函和照片、绘图两组证据，原审判决中未作记载且认定宁宣公司未提供证据，与事实不符。其二，原判决对仙塔公司与宁千高速公路之间存在X054县道公路的客观事实未作认定。其三，仙塔公司提举的评估报告中载有宁千高速公路对其无影响的结论意见，原判决亦未认定该节事实。2.原判决适用法律不当，且违反公平原则。其一，仙塔公司所作的风险评估及整改，系基于自身经营需要和行政管理要求而为，但宁千高速公路对仙塔公司不产生影响，原判决存在逻辑问题。其二，宁千高速公路不可能因距离问题对仙塔公司实施侵权行为，原判决适用我国侵权责任法和民法通则判决赔偿，系属适用法律错误。其三，仙塔公司举证证据反映，行政管理机关对其换证核查时的专家意见为“X054、高速等距离生产区较近”，但原判决忽略X054县道公路的存在，未对两条公路按距离评判或者公平评判，裁判结果既不合法亦不合理。 仙塔公司辩称，1.原判决认定事实清楚。其一，原判决对宁宣公司一审提举的证据已明确作出记载，宁宣公司该节上诉理由不实。其二，X054县道公路对仙塔公司的安全生产换证无任何影响，且与仙塔公司诉请无关，故原判决无需认定该公路相关事实。其三，仙塔公司提举的评估报告载有“若发生交通事故，基本对企业无影响”，仅指发生交通事故有无影响，而不是指代宁千高速公路与仙塔公司生产储存场所之间无影响。2.原判决适用法律和裁判结果并无不当。其一，宁千高速公路与仙塔公司相距不足50米，违反了《公路安全保护条例》第十八条的禁止性规定，仙塔公司为取得《安全生产许可证》，必须按照上级主管部门要求进行风险评估及进行相应整改，故该评估及整改行为均系与宁千高速公路存在因果关系。原判决依据我国民法通则规定，认定宁宣公司侵犯仙塔公司权益应赔偿损失，亦无不妥。其二，依据《公路安全保护条例》第十三条规定，宁宣公司对仙塔公司因整改产生的经济损失应当给予补偿。其三，宁宣公司如认为X054县道公路亦应对案涉损失承担责任，理应另行向相关行政主管部门提出或另行提起诉讼。综上，请求二审法院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仙塔公司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判令宁宣公司补偿整改费用4.2万元。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仙塔公司原名宁国市仙塔造漆厂，创办于1980年、1998年改制，企业占地面积为9000平方米、建筑面积为5800平方米，主要从事氨基类、醇酸类油漆生产，属于危险化学品生产企业。依据国家对危险行业管理规定，每三年一次对高危企业安全生产进行评估，评估合格核发《安全生产许可证》。2018年是宁千高速通车后第一轮换证，在换证审查时，上级主管部门及专家组提出宁千高速公路与仙塔公司的安全距离违反《公路安全保护条例》第十八条规定，换证条件不符合。根据上级主管部门的建议，仙塔公司聘请安徽本质安全工程咨询有限公司的专家对新建成的高速公路与生产储存场所相互影响进行风险评估并出具评估报告。此后，仙塔公司根据评估报告对厂区进行整改，主要整改措施为对现有原材料、成品库前方的栏杆式围墙予以拆除，重新修建高2.2米实体围墙，同时降低原材料库存量。仙塔公司为此发生工程费用1.6万元、安全评价费用2.6万元，共计4.2万元。2019年5月13日，仙塔公司诉至一审法院，请求判如所请。 一审另查明：《公路安全保护条例》第十八条规定，公路用地外缘起向外100米禁止设立生产、储存、销售易燃易爆、剧毒、放射性等危险物的场所设施。2012年至2014年宁千高速建设期间，仙塔公司先后与宁千高速公路指挥部、宁国市政府及中溪镇政府交涉，要求解决宁千高速公路与该公司的安全距离问题，以免影响换发安全生产许可证，但始终未得到有关部门的妥善解决。2015年仙塔公司换发危险化学品生产许可证时该高速公路尚在建设中，该轮换证未受到影响。宁千高速公路建成后与仙塔公司的距离只有50米，仙塔公司因此发生的整改费用，宁宣公司应当给予补偿。 上述事实，有当事人陈述，仙塔公司提交的营业执照、对方企业登记信息、宁国市中溪镇政府文件、风险评估报告、专家组意见、要求补偿整改费用报告各一份，宁宣公司提交的《关于要求补偿因高速公路建设导致宁国市仙塔柒业有限公司整改费用的复函》、宁国管理处文件签收表各一份及照片1组等证据证实。 一审法院认为，《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七条规定：“行为人损害他人民事权益，不论行为人有无过错，法律规定应当承担侵权责任的，依照其规定。”《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第一百一十七条第二款、第三款规定：“损坏国家的、集体的财产或他人财产的，应恢复原状或者折价赔偿。受害人因此遭受其他重大损失的，侵害人并应当赔偿损失。”本案为财产损害赔偿纠纷，仙塔公司以其建厂在先、宁千高速公路建设在后，且因《公路安全保护条例》第十八条有关100米范围限制的规定，导致其公司不能取得《安全生产许可证》，无法正常生产经营，为此整改产生经济损失为由，提起诉讼主张赔偿。可见，仙塔公司无法取得《安全生产许可证》必须进行评估及整改的后果，与宁千高速公路的建设存在因果关系。综上，宁宣公司构成民事侵权，依法应当承担相应的民事责任。仙塔公司诉请赔偿损失4.2万元，均为直接损失，于法有据，应予以支持。宁宣公司辩称县道也对仙塔公司造成了实际影响，因未提供证据证明，故不予支持。一审法院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七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第一百一十七条规定，判决：被告安徽宁宣杭高速公路投资有限公司于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赔偿原告安徽宁国仙塔漆业有限公司的损失42000元。如果未按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一审案件受理费减半收取计150元，由宁宣公司负担。 本院二审期间，宁宣公司围绕上诉请求提举证据如下：航拍位置关系图1份，拟证明:宁千高速公路与仙塔公司厂房之间存在一条X054县道公路，该县道公路紧邻仙塔公司。仙塔公司未提举新证据，针对上述证据质证认为：对证据“三性”不持异议，但该县道公路在1998年以前即已存在，且自始对仙塔公司生产换证未产生过任何影响。经审查，本院对上述证据认定如下：上述证据符合证据“三性”，予以认定。原判决查明的事实中，有关宁宣公司应对仙塔公司发生的整改费用给予补偿一节，系属裁判理由而非事实认定范围，故本院对此不予确认，对其他事实予以确认。 二审另查明：2014年2月17日，宁国市中溪镇人民政府向宁国市人民政府出具一份中政字[2014]24号《关于要求解决宁千高速建成后影响我镇仙塔漆业安全生产许可证发放的报告》，其中载明：“在建的宁千高速距离该公司不足50米，直接影响该公司2015年安全评估、核发《安全生产许可证》，……提出二个解决方案：由政府相关部门出面协调颁证部门-安徽省安全生产监督管理局，在换证时，能够依法换、颁证；由高速业主给予合理的厂房搬迁经济补偿，让该公司搬迁到国家规定的标准安全间距外”。宁千高速公路于2016年通车。2018年8月22日，宣城市安全生产监督管理局组织专家组对仙塔公司安全生产许可证换证现场核查，其中专家组核查意见载明：补充与周边公路与企业生产场所的相互风险性评估；专家（栾天平）个人意见载明：“054高速等距离生产区较近，应进行风险评估，……。”此后，安徽本质安全工程咨询有限公司受仙塔公司委托出具一份《新建宁千高速公路与生产储存场所相互影响风险评估报告》，其中载明：“……第二节：宁千高速公路对企业影响分析新建的高速公路与企业相邻的区域有一宽31米的水沟和空地，且企业的地势高于公路1.5米。若发生交通事故，基本对企业无影响。……第四节：企业生产储存场所定量风险分析及采取防护措施……三、事故后果分析……实际上库内存放几十桶易燃液体，池火灾发生时，热辐射会迅速影响周围环境，如果发现不及时或处理措施不当，则会引起库内其它桶装物由于过热，容器内压增大，使容器爆炸，内容物释放并被点燃，发生剧烈的燃烧，产生强大的火球，形成强烈的热辐射。因此事故后果危害范围更大，后果更为严重。四、应采取的安全防护措施针对以上的计算结果：企业的甲类库房距离公路最近，库房内完善泄漏收集池，降低泄漏液池的半径，可以降低热辐射的强度，减少火灾影响范围。其次，尽量减少甲类库房中危化品储量；第三，现库房的西侧非实体围墙改造成2.2m的实体围墙作为防火墙，降低库房火灾对高速公路的影响。第五节：宁千高速公路与企业生产储存场所相互影响风险评估结论一、企业设立在先，宁千高速公路建设在后。二、宁千高速公路对企业生产储存场所的影响较小。三、目前企业甲类库房距离高速公路路边53米，大于定量计算外部安全防护距离40米。四、对企业固有风险定量分析，安全距离为30米。总结论：根据相互影响风险评估报告企业实施了安全防护措施，宁千高速公路与企业的相互影响风险可以接受。”2018年10月11日，仙塔公司整改后通过了安全现状评价复核。此后，仙塔公司向宁宣公司提出补偿请求。宁宣公司于2019年1月3日向仙塔公司作出《关于要求补偿因高速公路建设导致宁国市仙塔柒业有限公司整改费用的复函》，认为X054公路距离仙塔公司最近、影响最大，仙塔公司安全评估及整改费用4.2万元，与宁千高速公路无关，故不同意给予补偿。 再查明：仙塔公司距离X054县道公路约20米、距离宁千高速公路53米。 本院认为，解决系争的首要是厘清纠纷的性质。民事案件的案由一般根据当事人主张的基础民事法律关系的性质加以确定。从当事人的诉由看，仙塔公司诉请宁宣公司补偿财产损失4.2万元，基于的事实根据是其与宁千高速公路之间的距离不符合《公路安全保护条例》第十八条规定，其为继续取得安全生产许可证进行整改发生费用4.2万元；基于的法律依据主要是《公路安全保护条例》第十三条有关补偿的规定，依法该诉讼请求权的基础并非侵权损害赔偿。故原判决确定为财产损害赔偿纠纷系属定性不准，应调整为财产损失补偿纠纷更为妥帖。 本案中，仙塔公司为取得安全生产许可证发生安全评价费用2.6万元、改建围墙工程费用1.6万元，合计4.2万元的事实清楚；双方争议的核心在于宁宣公司应否向仙塔公司作出补偿。经审查认为，其一，《公路安全保护条例》第十八条规定，“除按照国家有关规定设立的为车辆补充燃料的场所、设施外，禁止在下列范围内设立生产、储存、销售易燃、易爆、剧毒、放射性等危险物品的场所、设施：（一）公路用地外缘起向外100米；……。”结合查明的事实可知，仙塔公司是危险化学品生产企业，其距离X054县道公路约20米、宁千高速公路53米，显然与上述行政法规的禁止性规定相冲突；而法律法规的禁止性规定不得违反，仙塔公司对此系属明知。仙塔公司为自身取得安全生产许可证进行风险评估、改建围墙等行为及由此发生费用，不属于为履行上述禁止性义务造成的财产损失，故其以该禁止性规定作为向宁宣公司主张民事补偿的依据，缺乏事实基础。其二，《公路安全保护条例》第十三条规定，“在公路建筑控制区内，除公路保护需要外，禁止修建建筑物和地面构筑物；公路建筑控制区划定前已经合法修建的不得扩建，因公路建设或者保障公路运行安全等原因需要拆除的应当依法给予补偿。”仙塔公司于本案诉请主张的整改费用补偿，明显与该法条规定的拆除补偿不相契合；且依据该行政法规规定，如仙塔公司厂房为保障公路运行安全等原因确需拆除及给予补偿，亦应通过行政途径处理，并非民事案件解决范畴。因此，仙塔公司在本案中诉请宁宣公司补偿损失，理据不足，本院不予支持。另需要指出的是，原判决突破当事人诉请，径行认定宁宣公司应承担侵权赔偿责任，既不符合事实，亦于法无据。 综上所述，宁宣公司的上诉请求成立。原判决认定事实基本清楚，但适用法律错误，裁判结果失当，二审依法予以纠正。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总则》第三条、第八条、第一百七十六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规定，判决如下： 一、撤销安徽省宁国市人民法院（2019）皖1881民初2029号民事判决； 二、驳回被上诉人安徽省宁国市仙塔漆业有限公司的诉讼请求。 一审案件受理费150元，二审案件受理费300元，均由被上诉人安徽省宁国市仙塔漆业有限公司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程 瑛 审判员 陈前香 审判员 包 娟 二〇一九年十一月十二日 法官助理孙如梦 书记员卢艳芳 附：相关法律条文 《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总则》 第三民事主体的人身权利、财产权利以及其他合法权益受法律保护，任何组织或者个人不得侵犯。 第八条民事主体从事民事活动，不得违反法律，不得违背公序良俗。 第一百七十六条民事主体依照法律规定和当事人约定，履行民事义务，承担民事责任。 《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 第一百七十条第二审人民法院对上诉案件，经过审理，按照下列情形，分别处理： …… （二）原判决、裁定认定事实错误或者适用法律错误的，以判决、裁定方式依法改判、撤销或者变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