浙江省绍兴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9）浙06民终4044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李奕忠，男，1990年3月9日出生，汉族，住广东省汕头市潮**。 法定代理人：李进标，男，1961年10月3日出生，汉族，住广东省汕头市潮**。 委托诉讼代理人：胡杰丰，浙江金柯桥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沈其彬，浙江金柯桥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原审被告)：俞国洪，男，1977年11月9日出生，汉族，住浙江省绍兴市柯桥区。 委托诉讼代理人：沈建红，浙江越光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李奕忠因与上诉人俞国洪生命权、健康权、身体权纠纷一案，均不服浙江省绍兴市柯桥区人民法院（2019）浙0603民初3793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9年10月14日立案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李奕忠上诉请求：撤销原判，依法改判支持李奕忠的全部诉讼请求。事实和理由：本案事故发生是由于俞国洪未提供安装合格的燃气热水器导致，李奕忠没有任何过错，俞国洪应对李奕忠主张的医疗费承担全部赔偿责任。一、因俞国洪未告知、提醒李奕忠燃气热水器存在安装不规范的情形，在李奕忠不知道该处安全隐患的情况下，李奕忠不可能履行也无法履行所谓合理、谨慎的注意义务，一审判决认为李奕忠未履行合理、谨慎的注意义务超出了一般人的正常注意义务，系对李奕忠的不合理要求。二、在使用热水器时对可能出现的危险情况有所预知，做好防范工作的前提是热水器符合正常使用功能，不存在不合理的安全隐患。而本案事故发生并不是由李奕忠不正当使用导致，李奕忠在正常使用热水器的情况下根本无法预知会有一氧化碳中毒的风险。因此一审判决认定“李奕忠在使用燃气热水器时应对可能出现的危险情况有所预知，保持通风良好”加重了李奕忠作为承租人的注意义务及责任。三、李奕忠对本案一氧化碳中毒事故的发生没有过错，因为李奕忠系第一天入住承租房屋，并不知道热水器存在安装不规范的安全隐患，本案的中毒后果也是由于热水器产生的一氧化碳不能排到室外导致，与如何使用热水器没有关系。因此，导致本案一氧化碳事故发生的唯一原因就是热水器安装安全隐患，而这一安全隐患是俞国洪造成的，应由俞国洪承担全部法律责任。四、俞国洪在交付房屋当天还存在与妻子蒋汉琴一起共同关紧房屋窗户的侵权行为，俞国洪在明知热水器存在所产生的废气不能排到室外的情况下，还将房间所有窗户关紧，进一步加大了所出租房屋的危险性，依法应当对该危险行为承担法律责任。一审判决认定李奕忠没有履行合理注意义务并判决李奕忠承担50%的责任系错误判决。 俞国洪辩称，对李奕忠的上诉请求不予认可，应当予以驳回。在一审中，我方宣读了热水器安装的规范要求，只要安装在环境良好的非居住房间内，李奕忠说安装不规范没有依据。每个人对自己的生命安全都有谨慎注意义务，一审判决对此认定是正确的。李奕忠认为自身在使用过程中是规范的没有依据，李奕忠从来没有作过笔录，李奕忠和俞国洪签订租赁合同后，有没有使用或者如何使用都没有陈述，因此不存在使用规范的说法。李奕忠一氧化碳中毒就是因为燃气热水器没有安装规范导致的没有依据，李奕忠到过现场，看过房屋设施设备，到底是什么原因导致损害出现，至今都是不明确的。李奕忠认为俞国洪夫妇对房间进行打扫将窗户关闭属于侵权行为没有依据，俞国洪夫妇作为房东对房屋进行打扫不存在侵权，本案损害后果和俞国洪夫妇打扫房间之间没有构成侵权的法律条件。 俞国洪上诉请求：撤销原判，发回重审或改判驳回李奕忠的全部诉讼请求。事实和理由：原审认定事实不清，适用法律不当。一、一审判决对本案因果关系的认定、对责任的分配错误。1.根据一审法院查明的事实和李奕忠提供的证据，只能证明李奕忠在涉案房屋中一氧化碳中毒，没有任何证据能够证明该一氧化碳系正常使用热水器产生。从反面来看，涉案房屋的热水器使用多年，从来没有因为不安装排烟管道而发生中毒事件，能够从侧面证明其安全性。若由于该原因导致中毒，则此前居住在其中的人员必定也会有类似事故。但事实上，前一承租人在公安笔录上也陈述，从未发现问题，更无事故。同时，李奕忠于2019年2月11日入住，李奕忠亲属于2月12日傍晚报案并发现，时间相隔一天一夜。根据目前的证据，这其中无法排除李奕忠或李怀仁其他侵害的可能性。因为，热水器只有使用才会产生废气，不使用是不会连续不断产生废气。因此，热水器的安装缺陷只是作为事故发生的可能性，不是作为事故发生的原因。2.一审判决认为“另一方面，李奕忠在承租房屋之后，该房屋由其管理控制，相应的管理和安全注意义务已转移至李奕忠”。双方租赁合同的约定：“李奕忠在使用水电、煤气等设施时注意安全，租赁期间发生的事故造成的损失均由李奕忠承担”，结合以上表述可知，一审法院同样认为在李奕忠租赁房屋后，安全保障和注意义务已经由俞国洪转移至李奕忠。所谓“转移”，一般的理解应当是“原义务人不再承担任何义务，全部义务由李奕忠承担”。因此，即使按照一审判决的理解，从房屋移交给李奕忠开始，俞国洪就没有任何安全保障义务了，所有的注意义务均由李奕忠承担。退一步讲，假设俞国洪需承担责任，一审判决认定俞国洪承担50%的责任也过高。俞国洪出租房屋收取的年租金仅2.6万元，法院在审查出租人的安全管理责任时应当考虑租金收益的情况，更何况，俞国洪于2018年2月11日将房屋钥匙交付给李奕忠，而协议约定计租起始日为2月12日，也就是说2月11日当日是李奕忠擅自使用的，俞国洪并无收益。因此，一审判决俞国洪承担50%过高。二、一审法院列俞国洪为被告，属于认定事实不清，适用法律不当。根据一审查明的事实可知，李奕忠租赁房屋的所有权人和出租人均系俞阿堂。俞国洪仅是俞阿堂的代理人，对于房屋租赁关系不应承担任何责任，一审法院将责任分配给俞国洪，明显属于认定事实不清，适用法律不当。三、一审法院遗漏被告，属于认定事实不清，适用法律不当。根据一审查明的事实可知，当日房屋使用人为李奕忠和李怀仁。法院已经认定李奕忠因管理使用房屋不当而需要承担责任，却忽视了同样作为房屋使用人的李怀仁。如果李奕忠受损的原因确实系由于热水器使用不当，那么因为李怀仁对于安全的忽视，因为李怀仁的使用增加了一氧化碳的排放，才导致最终的结果。李怀仁的行为是结果的原因之一，一审判决既然认定李奕忠需要承担责任，那么也应当将责任分配给李怀仁承担。 李奕忠辩称，根据公安机关的调查，已经排除其他侵害，在该房屋内除了热水器安装不规范可以产生一氧化碳，其他没有能够产生一氧化碳的设备，因此热水器安装不规范与当事人中毒有必然关系。双方合同责任非常明确，承租权利义务也很明确，由俞国洪承担安全责任在合同中是有明确约定的。虽然俞国洪强调如果正常使用是不会导致中毒的，但是本案与如何使用、多少人使用热水器无关，只要安装规范合格，无论如何使用、多少人使用都不会泄漏一氧化碳。 李奕忠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要求俞国洪赔偿李奕忠截至2019年5月8日的医疗费375946.85元。 一审法院查明事实：案涉出租房为位于柯桥区房屋，其所有权登记于俞阿堂名下。2019年2月11日，李奕忠和俞阿堂之子即俞国洪签订一份《中介房屋租赁合同》，约定俞国洪将案涉出租房出租给李奕忠居住使用，房屋租赁期自2019年2月12日起至2020年2月11日止；房屋月租金为2166元，租金12个月付一次，先付后住，续租租金提前30天付清；屋内设施有空调、彩电、油烟机等；李奕忠在使用水、电、煤气、家电等设施时，注意安全，租赁期间发生事故造成损失的均由李奕忠承担等。上述合同订立后，李奕忠即入住。2019年2月11日晚，李奕忠的亲属因与李奕忠失联，遂向齐贤派出所报警求助。次日下午，派出所民警通知被告打开案涉出租房，发现李奕忠躺在南面卧室床上、另一人李怀仁躺在北面卧室床上，两人均处于昏迷状态。两人随即被送入绍兴市中心医院医治。经入院诊断，李奕忠为一氧化碳中毒性脑病、吸入性××。2019年2月19日，李奕忠家属申请转上级医院治疗，李奕忠遂从绍兴市中心医院出院，出院诊断为一氧化碳中毒性脑病、吸入性××、疑似蛛网膜下腔出血、急性心肌缺血、肝功能异常、头皮血肿、软组织疾患、继发性肌张力障碍、高脂血症等。2019年2月19日起至2019年3月10日，李奕忠在武警浙江总队杭州医院住院治疗。2019年3月15日起至2019年5月8日，李奕忠在南方医科大学南方医院住院治疗。上述两家医院均诊断李奕忠为一氧化碳中毒性脑病等。截至2019年5月8日，李奕忠共支出住院及门诊费用378922.69元。另认定，案涉出租房北面有一厨房，该厨房西北角安装有一台标识为“樱花牌”的燃气热水器。该热水器由李奕忠之妻蒋汉琴于2010年左右通过其朋友购置，并自行安装，但未安装外排烟道。另认定，本案审理期间，就李奕忠因一氧化碳中毒与其损害后果之间的因果关系及自身疾病的参与度事宜，该院根据俞国洪的申请先后委托浙江大学司法鉴定中心、浙江迪安司法鉴定中心进行司法鉴定，后上述两家鉴定机构以超出鉴定能力、伤者无法直接进行检查等理由向该院作退鉴处理。 一审法院认为，本案为生命权、健康权、身体权纠纷，原告起诉请求的事实依据是其向被告承租的案涉出租房内燃气热水器安装不当引起人身损害。经该院查实，李奕忠于2019年2月承租案涉出租房后即在该房内发生因一氧化碳中毒遭受人身损害的事件，该事实由公安机关调查笔录、医院诊断佐证，该院予以采信。俞国洪作为房屋出租人，其在装修中将燃气热水器安装于厨房墙上，但未安置外排烟道，如在房屋门窗关闭的情况下，使用热水器产生的一氧化碳因不通风不能往室外排放，只能通过厨房进入客厅和房间，必将引发一氧化碳中毒事故，上述热水器的安装明显存在安全隐患。该事实表明，在案涉出租房存在危及承租人的安全时,俞国洪未及时排除该安全隐患,对其提供的房屋及其中的设施未尽到安全保障和注意义务，与李奕忠一氧化碳中毒损害后果存在因果关系，俞国洪应承担相应的侵权责任。俞国洪主张李奕忠的人身损害与案涉出租房内燃气热水器的安装使用之间存在因果关系缺乏依据,该院认为，事发现场除燃气热水器的使用以外,没有其他可能产生一氧化碳的物体在运行,从而排除了其他物体产生一氧化碳气体的可能。据此,可以认定俞国洪就热水器未安装排烟管道存在过错,且该过错与李奕忠遭受一氧化碳中毒具有一定因果关系。由此，该院对俞国洪的上述辩称意见不予采纳。另一方面，李奕忠在承租房屋之后，该房屋由其管理控制，相应的管理和安全注意义务已转移至李奕忠，其应为管理使用和防范风险的责任人。李奕忠在使用燃气热水器的过程中，应清楚该热水器机身的警告提示,在使用该热水器时应对可能出现的危险情况有所预知,做好防范工作,保持通风良好,但其在封闭的房屋内使用室内没有配备外排烟道的燃气热水器,导致一氧化碳中毒，表明李奕忠作为一名完全民事行为能力人，未履行其合理、谨慎的注意义务，对本案中毒事件的发生亦存在过错，应承担由此产生的相应责任。综合本案的实际、当事人的过错程度以及损益情况，该院确定由俞国洪承担50%的民事赔偿责任，李奕忠自负50％的民事责任。针对李奕忠的诉求，经该院审查，其迄今尚未治疗终结，仅先行要求俞国洪赔偿截至2019年5月8日所发生医疗费，该院予以照准。李奕忠主张该项费用的计算基数为375946.85元，属于合理范围，该院予以采纳。根据前述分析，该院确定俞国洪在本案中应赔偿李奕忠医疗费187973元。综上所述，该院对李奕忠诉求中的合理部分依法予以支持。俞国洪辩称本案李奕忠、俞国洪主体不适格、其未对李奕忠构成侵权，均缺乏事实依据，该院不予采信。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三条、第六条第一款、第十六条、第二十六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诉讼证据的若干规定》第二条规定，判决：一、俞国洪应赔偿李奕忠截至2019年5月8日的医疗费187973元，限于该判决生效后十日内付清。二、驳回李奕忠的其他诉讼请求。如果未按该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上述给付金钱义务，负有金钱给付义务的当事人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案件受理费6939元，减半收取计3470元，财产保全申请费1070元，合计4540元，由李奕忠负担1540元，俞国洪负担3000元，当事人应负担的上述费用限于该判决生效后十日内向该院交纳。 二审中，双方当事人均未向本院提交新的证据。 本院经审理，二审查明的事实与一审判决认定的事实相一致。 本院认为，本案二审的争议焦点一是俞国洪作为被告主体是否适格，一审法院有无遗漏当事人；二是一审法院对双方责任的确定是否妥当。 关于第一个争议焦点。俞国洪作为房屋租赁合同的出租人，李奕忠作为承租人在租用讼争租赁房屋过程中发生一氧化碳中毒，根据合同相对性原则，李奕忠将俞国洪列为被告要求赔偿医疗费并无不当。俞国洪抗辩其是受父亲俞阿堂委托出租涉案房屋，但俞国洪系以自己名义对外出租，在诉讼前也未向李奕忠披露委托人身份，俞国洪抗辩自己不需要承担责任，理由不能成立。至于俞国洪与房屋所有权人俞阿堂之间的内部关系，可另行厘清。俞国洪主张应当追加李怀仁作为被告，但并未有证据证明李奕忠一氧化碳中毒与李怀仁有关，故俞国洪主张一审遗漏被告，本院不予采纳。 关于第二个争议焦点。首先，根据公安机关的现场勘验笔录，涉案房屋内的热水器未安装排气管将一氧化碳排出房屋外，显然存在危及房屋使用人生命安全的隐患，而李奕忠于2019年2月11日租赁案涉房屋后至次日下午派出所民警等发现时已处于一氧化碳中毒状态，结合涉案房屋内的电器设备以及事故发生时间，李奕忠一氧化碳中毒与使用未规范安装的涉案房屋内的热水器之间存在因果关系已经达到了高度盖然性。俞国洪抗辩热水器安装缺陷不是事故发生的原因，本院不予采纳。涉案房屋其他租赁人员未发生一氧化碳中毒事故并不能据此认定涉案房屋内的热水器不存在安全隐患。俞国洪因交付的租赁房屋存在安全隐患造成承租人李奕忠人身损害，应当承担相应的赔偿责任。其次，李奕忠在接收房屋后，应当对使用涉案房屋内的电器设备有安全注意义务，涉案房屋内的热水器上已经提示了注意事项，在使用热水器时应当保证有足够的新鲜空气，且房屋租赁合同也提示李奕忠在使用煤气等设施时应当注意安全，故李奕忠在使用涉案房屋内热水器时未尽足够的合理、谨慎注意义务，对一氧化碳中毒事故的发生也应当自行承担相应的责任。最后，因双方过错共同作用后导致李奕忠一氧化氮中毒事故发生，一审结合双方过错程度以及案件实际情况，确定双方各半承担责任并无不当，本院予以认同。双方关于自身责任比例过高的主张，本院不予采纳。 综上所述，李奕忠、俞国洪的上诉请求均不能成立，应予驳回；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予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6939元，由李奕忠负担3469.50元，由俞国洪负担3469.50元。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王 瑜 审判员 梅 云 审判员 韦 玮 二〇一九年十一月二十七日 书记员 张青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