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川省宜宾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20)川15民终1969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严贤强，男，1967年12月6日出生，汉族，住四川省高县。 委托诉讼代理人：夏青松，国信信扬（成都）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苟跃武，男，1969年12月10日出生，汉族，住四川省高县。 委托诉讼代理人：刘尚公，四川恪诚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陈珏劲，四川法光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严贤强因与被上诉人苟跃武合同效力纠纷一案，不服四川省高县人民法院（2019）川1525民初166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发回重审。四川省高县人民法院重新立案并审理后，严贤强不服四川省高县人民法院(2019)川1525民初994号民事判决，再次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20年9月10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了审理。上诉人严贤强的委托诉讼代理人夏青松，被上诉人的委托诉讼代理人刘尚公、陈珏劲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严贤强的上诉请求：1.撤销一审判决，改判支持严贤强的全部诉讼请求，2.本案一、二审诉讼费由苟跃武承担。事实与理由：1.一审程序严重违法，直接剥夺了严贤强的权利。严贤强与苟跃武争议的高县鸿彬采石场登记的投资人由苟跃武变更为了王虎，2019年11月14日登记的投资人由王虎变更为惠昌园，故应将王虎、惠昌园均作为本案的当事人。一审法院收取了严贤强追加第三人申请，但是并未同意追加申请，剥夺了严贤强追加第三人的权利。2.原审判决认为严贤强以1万元的价格转让采石场的行为是处分民事权利的体现，确认争议的《个人独资企业转让协议》的效力，属于认定事实缺乏证据支撑，适用法律错误，应依法纠正。严贤强与苟跃武在2018年6月7日签订的《执行和解协议》中已确认双方系承包关系，该证据足以证明当事人在2018年5月29日签订的《个人独资企业转让协议》系虚假的意思表示，属无效民事行为。双方在2018年5月29日签订的《个人独资企业转让协议》是为了方便苟跃武承包经营高县鸿彬采石场，并不是双方的真实意思表示，且在签订后2018年6月7日苟跃武作为担保人与严贤强及申请执行人刘庆春签订的《执行和解协议》中约定“苟跃武支付后，在应向被申请人严贤强支付的矿山提成款中扣除相对应的金额”。协议第5条约定“苟跃武的代为还款责任免除时，尚未清洁的款项，由被申请人严贤强、高县文江镇鸿彬采石场继续承担还款责任……”上述证据足以证明双方5月29日签订的《个人独资企业转让协议》完全是虚假的意思表示，高县文江镇鸿彬采石场的权利主体并未因此而发生改变。根据民法总则第一百四十六条的规定，行为人与相对人以虚假的意思表示实施的民事行为无效。对于无效的民事行为，不仅当事人有权撤销，人民法院也可以依职权宣告无效。3.双方当事人于5月29日签订的《个人独资企业转让协议》仅仅约定转让价款为1万元，这本身就能反映该协议不具有真实性，不仅意思表示虚假，而且完全显失公平，应当依法予以撤销。 被上诉人苟跃武辩称，严贤强上诉的理由超过一审审理的范围，严贤强在一审中主张的是合同重大误解要求撤销，上诉状的理由却是显失公平，案涉合同是公平公正的，整个合同的转让是真实的。严贤强认为剩余储量两千多吨，价值一千余万。但这是理论上的储量，案涉矿的开采成本超过了销售收入。如果要开发，需要大额投资、租用农民土地，才能进行。 严贤强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要求撤销与苟跃武订立的《个人独资企业转让协议》。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鸿彬采石场是个人独资企业，成立于2005年12月30日，住所地高县，投资人严贤强，采矿权人高县文江镇鸿彬采石场（严贤强）。2018年5月30日投资人变更为苟跃武，2018年12月20日投资人变更为王虎，2019年11月14日投资人变更为惠昌园。投资人出资额均为3万元。 2005年6月8日，严贤强（甲方）、陈林（乙方）、黄洪清（丙方）订立鸿彬采石场合伙协议。约定：甲、乙、丙三方合伙开办鸿彬采石场，实行矿山分片区包干核算经营制，采石场分甲、乙、丙三段，从外向内为，甲二段、乙一段、丙三段，各按三分之一开采，自主经营、自负盈亏、自担风险。 2007年8月31日，严贤强与廖友兵订立投资合作协议书。约定：廖友兵投资经营鸿彬采石场，严贤强占30%份额，廖友兵占70%份额。 2008年10月30日，廖友兵与苟跃武订立股权有偿转让协议书。约定：廖友兵将其在鸿彬采石场的70%合伙份额转让给苟跃武，转让费70万元。 2008年11月18日，严贤强（甲方）、苟跃武（甲方）与陈林（乙方）、黄洪清（丙方）订立鸿彬采石场合伙协议。约定：甲、乙、丙三方合伙开办鸿彬采石场，实行矿山分片区包干核算经营制，采石场分甲、乙、丙三段，从外向内为，甲二段、乙一段、丙三段，各按三分之一开采，自主经营、自负盈亏、自担风险。 同日，严贤强与苟跃武订立鸿彬采石场合伙协议书。约定：合伙时间从2008年11月1日至矿山开采终止为止，严贤强占30%股权，苟跃武占70%股权。严贤强按块石吨位每吨提取利润2元，双方按持股比例承担风险。严贤强授权苟跃武对石厂、石场全面经营管理。 2010年8月12日，陈林与苟跃武订立股权转让协议。约定：陈林将其在鸿彬采石场的全部股份及资产设备作价22万元转让给苟跃武。 2018年5月29日，严贤强与苟跃武订立《个人独资企业转让协议》。约定：1．严贤强将鸿彬采石场（含名称所有权）转让给苟跃武，财产清单另行议定；2．严贤强向苟跃武移交采石场营业执照、采矿许可证、安全生产许可证，证件变更由苟跃武办理；3．协议生效后，高县文江镇鸿彬采石场投资人变更为苟跃武，严贤强协助办理变更登记；4．转让金1万元；5．本协议经双方签字生效。2018年12月19日，苟跃武与王虎订立《个人独资企业转让协议》。约定：苟跃武将鸿彬采石场转让给王虎，转让金550万元。 审理中严贤强申请对鸿彬采石场的采矿权、矿产资源、机器设备和生产厂房价值进行评估。成都洪涛价格评估咨询有限公司宜宾分公司评估意见：鸿彬采石场采矿权出让收益评估值为448,329元、理论可采矿产资源储量为269,154吨；现场勘查时无机器设备及生产厂房，不予评估。 刘庆春与严贤强民间借贷纠纷一案，一审法院（2017）川1525民初552号民事调解书记载：严贤强应于2017年12月31日前偿还刘庆春借款本金5万元及以本金30万元按月利率2%计算的资金利息；于2018年6月30日前偿还借款本金25万元及按月利率2%计算的资金利息。执行过程中，刘庆春与严贤强、苟跃武于2018年6月7日达成和解协议。约定：1．担保人苟跃武于协议签订当日代严贤强偿还12,000元，余款苟跃武每月代偿5,000元；严贤强所欠吴贵宏的债务，苟跃武每月代偿7,000元；2．苟跃武代为支付后，在应向严贤强支付的矿山提成款中扣除相应金额，代为支付或者担保责任的期间为本协议签订之日起至采石场所属矿山停止开采或者矿石停止生产、加工时止，在此之前已清结本息的，至清结时止。 一审法院认为，所有权人对自己的不动产或者动产，依法享有占有、使用、收益和处分的权利。个人独资企业投资人对本企业的财产享有所有权，其有关权利可以依法进行转让或继承。严贤强是鸿彬采石场投资人，长期经营采石场，应当熟悉采石场市场行情并知晓采石场转让时矿产资源等财产的价值，其作为完全行为能力的自然人，理应知道订立《个人独资企业转让协议》可能产生的法律后果，故其以1万元价格转让采石场的行为，是依法处分民事权利的体现，于法不悖，一审法院予以确认。 刘庆春、严贤强、苟跃武达成的和解协议形成于《个人独资企业转让协议》订立之后，严贤强、苟跃武并未在和解协议中作出解除《个人独资企业转让协议》的意思表示，故和解协议关于担保人苟跃武代为严贤强清偿债务后、在应向严贤强支付的矿山提成款中扣除相应金额等的约定，应视为对《个人独资企业转让协议》价格条款的补充。 综上所述，一审法院根据现有证据得不出严贤强与苟跃武在《个人独资企业转让协议》订立后仍然存在承包关系的结论。案涉《个人独资企业转让协议》，不违反法律、行政法规的强制性规定，是缔约当事人真实意思表示，合同合法有效。严贤强要求撤销《个人独资企业转让协议》，提交的证据不足以证明交易时产生重大误解，其诉讼请求，一审法院不予支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物权法》第三十九条，《中华人民共和国个人独资企业法》第十七条，《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四十四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第一款规定，判决：驳回严贤强的诉讼请求。案件受理费100元，由严贤强负担。 二审中，严贤强提交了：鸿彬采石场运单，拟证明：根据一审司法评估报告的储量和运单上记载的对外销售单价记载，鸿彬采石场的价值是一千余万。本案争议的合同所标的一万元不是真实的价格。 苟跃武质证意见：1.该证据系逾期提交。2.无法确认证据的来源。3.证据真实性无法确认。4.没有加盖任何采石场的印章，上面的签字是否是工作人员不知晓。这个单据不能证明价格的多少。 本院认证意见：严贤强提交的证据未加盖任何印章，且无法确认在证据上签字人员的身份，故对该份证据不予采信。 本院对一审查明的事实予以确认。 另查明，1.2018年6月7日刘庆春、严贤强、鸿彬采石场、苟跃武共同签订的《执行和解协议书》第二条第五款约定“苟跃武的代为还款责任免除时，尚未清结的款项，由被申请人严贤强、高县文江镇鸿彬采石场继续承担还款责任，但采石场仅以其1/9的财产承担偿还责任。” 2.2018年2月13日严贤强出具《领条》“今领到鸿彬采石场提成款49170.00元，肆万玖仟壹佰柒拾元”。2018年2月14日严贤强出具《领条》“今领到鸿彬采石场提成款4000.00元，肆仟元正”。 3.2017年一审法院就原告吴贵宏与被告严贤强合同纠纷一案制作（2017）川1525民初304号民事调解书，确定严贤强支付吴贵宏合同款70350元。 本院认为，严贤强以其并没有转移企业所有权的意思表示为由提起本案诉讼。无转让所有权的意思，即是双方在达成转让所有权的合意时是虚假的，这是导致合同无效的事由而非合同可撤销的事由，因合同无效和可撤销的后果相同，将在评议严贤强所主张的事由是否成立后，综合评价本案合同的效力问题。本案的争议焦点是严贤强与苟跃武有无转让合同的真思意思表示。 本院认为严贤强与苟跃武无转让个人独资企业的真实意思表示。理由如下：1.在签订《个人独资企业转让协议》前后，苟跃武对严贤强所承担的义务并未改变，苟跃武仍在按原与严贤强签订的合伙协议书的内容向严贤强支付利润提成费。本案签订的《个人独资企业转让协议》若为真实，实际上是严贤强将自己在该企业享有的投资者权益转让给苟跃武，一经转让，严贤强不再享有投资者权益，也就没有理由再要求苟跃武按其还是投资者的身份支付利润提成费。苟跃武解释双方只是按合同约定将营业执照、采矿许可证、安全生产许可证变更为苟跃武，这就是双方转让的标的，本院认为营业执照和采矿许可证、安全生产许可证上投资人的变更就是代表其投资权益的享有者变更，若实际的投资人未变更只是变更了在相关证照上的登记，该种变更无意义，该解释不合常理。且苟跃武在答辩中也针对案涉矿山的价值进行了答辩，其称之所以一万元转让，是因为虽名义上矿山尚余储量达两千多吨，但开采成本超过销售收入。从苟跃武的答辩也说明苟跃武认可涉及了矿山权益的转让，而非仅是矿山经营权的变更，苟跃武的答辩与其对上述问题的解释自相矛盾。2.对于一个剩余储量还有269154吨的矿山，其转让价款仅有一万元。但2018年2月严贤强领到苟跃武支付的提成款就达53170元。即是说严贤强转让矿山所取得的价款还远低于其在享有矿山权益的情况下可获得的提成款，故苟跃武与严贤强之间过低的转让价不符合常理。3.严贤强与苟跃武、陈林、黄洪清作为三方各占开采区域的三分之一的权益。严贤强与苟跃武共占严贤强享有的三分之一的权益，在严贤强与苟跃武之间，严贤强占30%，苟跃武占70%，计算下来，实际上严贤强所占案涉企业的权益基本为1/9。严贤强与苟跃武于2018年5月29日订立《个人独资企业转让协议》约定严贤强将其享有的矿山权益转让给苟跃武，但2018年6月7日的《执行和解协议书》中，债权人与苟跃武、严贤强却约定“苟跃武的代为还款责任免除时，尚未清结的款项，由被申请人严贤强、高县文江镇鸿彬采石场继续承担还款责任，但采石场仅以1/9的财产承担偿还责任”，采石场1/9的权益基本与严贤强享有案涉企业的权益一致。若严贤强与苟跃武签订的《个人独资企业转让协议》是其真实意思表示，则苟跃武不大可能在既用其每月应向严贤强支付的提成费归还严贤强个人借款的情况下，还用1/9的企业财产替严贤强承担偿还责任。 对于为何签订《个人独资企业转让协议》，严贤强在二审中解释因为其对外有债务，为了逃避执行故签订该《个人独资企业转让协议》。虽严贤强以此方式逃避债务确有不妥，但结合在2017年严贤强确有两笔债务经法院裁判的事实，严贤强的解释也具有合理性。 结合上述三个疑点及严贤强的解释，本院认为严贤强与苟跃武签订的《个人独资企业转让协议》并非双方真实意思表示，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总则》第一百四十六条第一款“行为人与相对人以虚假的意思表示实施的民事法律行为无效”的规定，本案中严贤强与苟跃武签订的《个人独资企业转让协议》因非双方真实意思表示，应属无效。严贤强在本案中虽主张合同可撤销，但其依据合同无效的事由主张合同可撤销，而合同无效与合同可撤销的合同效果一致，为了避免诉累，故在本案中对该合同的效力进行评判并予以判决，支持严贤强的上诉请求。 关于严贤强提出一审未同意其追加王虎、惠昌园作为第三人，属于程序违法的问题。本院认为，本案中严贤强对其与苟跃武签订的《个人独资企业转让协议》是否是其真实意思表示提起本案诉讼，该合同的主体就是本案的原被告二人，不涉及王虎、惠昌园，且严贤强也未对王虎、惠昌园提出诉讼请求，故严贤强认为本案未追加王虎、惠昌园作为第三人损害其权益的上诉理由不能成立，本院不予支持。 综上所述，严贤强的上诉请求成立，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总则》第一百四十六条第一款，《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 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一、撤销四川省高县人民法院（2019）川1525民初994号民事判决； 二、确认严贤强与苟跃武于2018年5月29日签订的《个人独资企业转让协议》无效。 一审案件受理费100元由苟跃武负担；二审案件受理费100元由苟跃武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罗 润 审判员 陈志彬 审判员 聂华竟 二〇二〇年十月二十九日 书记员 刘书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