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建省长泰县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20）闽0625民初1269号 原告：黄金玉，女，1990年2月19日出生，汉族，住福建省长泰县。 委托诉讼代理人：董金江，福建远大联盟（长泰）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林振龙，福建远大联盟（长泰）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告：郑伟龙，男，1990年2月19日出生，汉族，住福建省长泰县。 委托诉讼代理人：张映红，福建中仑律师事务所律师。 原告黄金玉与被告郑伟龙土地承包经营权转让合同纠纷一案，本院于2020年7月28日立案后，依法适用简易程序，公开开庭进行了审理。原告黄金玉的委托诉讼代理人董金江、林振龙，被告郑伟龙的委托诉讼代理人张映红，均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黄金玉向本院提出诉讼请求：1.确认黄金玉、郑伟龙于2017年12月1日签订的《协议书》无效；2.判令郑伟龙向黄金玉返还土地转让款186000元及资金占用费（按全国银行间同业拆借中心公布的贷款市场报价利率自2017年12月1日起计算至实际返还全部款项之日止）；3.判令本案诉讼费、公告费、保全费等费用全部由郑伟龙承担。事实和理由：2017年12月1日，黄金玉与郑伟龙签订《协议书》，该协议书主要约定由郑伟龙向黄金玉转让址在溪东村石壁的土地，土地东西四至为：东至甲方本人田地，西至甲方本人田地，南至村机耕路，北至郑阿真田地。田地面积：12×20米，转让费180000元整。黄金玉为方便道路通行，另行由郑伟龙向其转让地块前方道路，转让费6000元。《协议书》签订后，黄金玉根据郑伟龙指示，通过其配偶林志聪账户将前述转让款总计186000元支付至郑伟龙母亲董秀菊名下银行账户。款项支付后，黄金玉才知悉买卖土地行为因违反《中华人民共和国土地管理法》第二条第三款、第六十三条，系无效法律行为，所签订《协议书》也因违反法律强制性规定而归于无效。黄金玉认为，1.关于案由，本案案由应该为合同纠纷，而非土地承包经营权纠纷，黄金玉与郑伟龙签订协议书是为了取得土地使用权去建房。2.主体问题，本案签订的主体就是郑伟龙，郑伟龙并非案涉承包地主，其无权代表家庭签订合同，仅是作为个体，其购买该地块是为了建房，郑伟龙的主体是适格的。3.合同的有效性。根据规定，任何人不得非法转让土地，郑伟龙将其承包户所承包的地块分为若干个小地块分别转让修建房屋，除了黄金玉所受让的地块之外，还存在其他转让的行为，郑伟龙明知道自己仅享有土地承包经营权，却违反土地使用规定，将土地永久转让给黄金玉，该行为违法，双方签订协议属无效合同。本案所涉地块是集体土地，根据土地承包法规定，土地承包经营权转让限于本集体成员，且要经发包方的同意，而不是经过发包方备案就可以，原被告不属于同一个集体组织，本案的协议无效。因此，郑伟龙应向黄金玉返还186000元，经黄金玉多次请求，郑伟龙均拒不还款，故黄金玉提出上述诉讼请求。 郑伟龙辩称，郑伟龙并非本案适格被告。双方签订的《协议书》属于流转土地使用权，而非违法买卖土地，系双方真实意思表示，合法有效。原告的诉请，违背客观事实及诚实信用原则，应予以驳回。1.关于本案的案由问题。本案案由应确定为土地承包经营权纠纷。本案的外在表现形式虽为《协议书》引起的纠纷，但《协议书》系针对家庭承包地的使用权流转事项而签订。解决本案纠纷的关键也在于判断双方约定的土地使用权流转行为是否合法、有效，继而判定谁继续享有该地块的使用权。土地使用权为土地经营权的内容之一。因此，本案实质上系土地承包经营权的使用流转纠纷，应根据纠纷事项，适用具体案由，而不是概况使用一级案由“合同纠纷”。同时，原告在提起确认合同无效时亦一并提出返还186000元等诉讼请求，也不应将本案确定为“确认合同无效纠纷”。2.关于本案的被告主体问题。本案的被告应为郑阿章农户，而不是郑伟龙个人。本案《协议书》项下约定的地块为郑阿章农户的家庭承包地。被告郑伟龙系承包方家庭成员之一，只是代表郑阿章农户各家庭成员签订《协议书》。根据民法总则第五十条及农村土地承包法第十六条规定，本案应以该地块的承包经营农户及郑阿章农户作为被告，而非郑伟龙个人。3.关于双方签订的《协议书》的效力问题。双方签订的《协议书》系双方真实意思表示，内容未违反法律、法规的强制性规定，合法有效。（1）本案属于土地使用权（即土地经营权）的流转，而非原告所主张的土地买卖。①2018年12月29日修正的《农村土地承包法》实行土地所有权、承包权、经营权（包含使用权）三权分置。该法第十七条“承包方享有下列权利（三）依法流转土地经营权；”及第三十六条“承包方可以自主决定依法采取出租（转包）、入股或者其他方式向他人流转土地经营权，并向发包方备案。”明确确立了承包方享有将包括土地使用权在内的土地经营权进行流转的权利。②本案双方签订的《协议书》第4条明确约定：乙方在付清协议规定款项后，取得此地的“使用权”。可见，本案双方流转的是涉案地块的土地使用权，而不是承包权，更不是所有权的转让，属于《农村土地承包法》所规定的经营权的流转，并未违反法律、法规的强制性规定。③至于该《协议书》第4条约定的使用权永久性归属乙方。对此，郑伟龙认为不能依据《协议书》约定“取得的土地使用权，永久性归属乙方”认定本案属于非法买卖土地，《协议书》无效。理由如下：a.根据2015年中共中央《关于加大改革创新力度加快农业现代化建设的若干意见》中提出的“抓紧修改农村土地承包方面的法律，明确现有土地承包关系保持稳定并长久不变的具体实现形式”及《农村土地承包法》修正案第二十一条第二款新增规定：“耕地承包期届满后再延长三十年，草地、林地承包期届满后依照前款规定相应延长。”由此可见，为了土地承包经营权人稳定的经营预期，巩固和完善农村基本经营制度，我国关于农村土地承包推行的是不仅要“长期稳定”而且是要“长久不变”，土地承包期限到期均再延长。基于此，双方在使用流转期限上才使用“永久性”。b.《协议书》第4条约定“乙方在付清协议规定的款项后，取得的此地的使用权，永久性归属乙方，甲方不得以任何理由进行干涉。”结合该语句的上下文内容进行体系、综合分析可知：首先，双方在约定“乙方在付清协议规定的款项后，取得的此地的使用权，永久性归属乙方”之后紧接着约定“甲方不得以任何理由进行干涉”。可见，双方系为了避免日后被告家庭户以其承包权而干涉原告的使用权，而不是为了避免因发包方收回土地等原因才约定原告由此取得的使用权永久性归属原告。其次，双方约定的是“乙方在付清协议规定的款项后，取得的此地的使用权，永久性归属乙方”，而原告取得此地的使用权只能来源于被告家庭户对该土地享有的使用权；且双方仅仅约定使用权归属原告，并未约定“若遇国家或城市建设需征用该土地，一切赔偿归乙方所有”等类似处分承包权、所有权的权益。因此，双方所约定的“永久性”，仅局限于被告家庭户对该地块享有使用权的期限范围内，即被告家庭户拥有多长的使用权，该使用权就均归属原告。因此，综合《协议书》上下文内容分析，双方所约定的“永久性”，仅仅局限于被告家庭户对该地块享有使用权的期限范围内，该约定并未损害该地块发包方对该土地所享有的所有权等权利。仅仅属于土地经营权的流转，而不是土地承包权、所有权的流转，更不属于原告所主张的土地买卖。c.即便认定本案属于使用权的流转期限超过承包期剩余期限，因流转期限不得超过承包期剩余期限，只是流转时应遵守的原则，而不属于效力性规定。退一步讲，即便是效力性规定，根据《合同法》第五十六条“合同部分无效，不影响其他部分效力的，其他部分仍然有效。”之规定，即便认定本案属于使用权的流转期限超过承包期剩余期限，因被告家庭户对该地块的承包经营期限至少至2058年止（2028年到期后加延长的30年），则也并不必然导致整个《协议书》无效。（2）案涉地块使用权流转给原告，经发包方备案，流转程序合法有效。①本案原、被告双方虽不属于同一集体经济组织的成员，但本案只是土地使用权（经营权）的流转。根据《农村土地承包法》第三十八条“土地经营权流转应当遵循以下原则：（五）同等条件下，本集体经济组织成员享有优先权。”规定可知，《农村土地承包法》规定在流转土地经营权时如存在本集体经济组织成员与非本集体经济组织成员均需要接受流转时，本集体经济组织成员享有优先权，即并未禁止承包人将土地经营权流转给非本集体经济组织成员。②《农村土地承包法》第三十六条规定“承包方可以自主决定依法采取出租（转包）、入股或者其他方式向他人流转土地经营权，并向发包方备案。”可见，向他人流转土地经营权仅需向发包方备案。而签订该《协议书》后，被告家庭户已将该《协议书》送该地块的发包方溪东村村委会备案。符合上述援引法律之规定。而对于已送发包方备案一事，被告虽因客观原因无法提供书面证明材料，但事实客观存在，请法院予以走访核实。综上，双方签订的《协议书》系双方真实意思表示，协议内容、流转程序并未违反法律的强制性规定，合法有效。（3）关于原告诉称的6000元系属于支付该地块前方道路的通行使用费。为此，双方才会在《协议书》最后一栏补充：本地前方道路，所有人都可通行。如像原告所说的6000元是该地块前方道路的买卖转让费，原告怎么可能还会允许所有人都可通行？4.关于被告是否应返还原告186000元的问题。《协议书》合法有效，被告无需退还原告186000元。即便认定双方签订的《协议书》无效，本案也应由原告按转让款的翻倍对被告承担补偿责任，而不是由被告退还原告186000元。理由如下：①我国《合同法》第五十六条、第五十七条规定：合同部分无效，不影响其他部分效力的，其他部分仍然有效。合同无效、被撤销或者终止的，不影响合同中独立存在的有关解决争议方法的条款的效力。因此，即便认定双方签订的《协议书》有关土地使用权流转的事项违反法律的强制性规定而无效，该《协议书》第5条约定“签订协议后，如有任何一方反悔，应以转让费款额翻倍，付给对方作为损失补偿。”该条属于双方对于争议解决方法的约定条款，该部分的约定仍具有法律效力。②我国《合同法》第五十八条规定“有过错的一方应当赔偿对方因此所受到的损失”。本案实际上是原告从被告处流转该地块的使用权后，意图违规建房不成，才反悔起诉，存在重大过错。对此，有原告在庭审调查时明确陈述：“其从原告处流转该地块系为了建房”予以印证。而被告只是将土地使用权流转给原告，将土地交付原告后，客观上已无法掌控原告的具体使用，并不存在过错。因此，即便认定双方签订《协议书》无效，本案也应由原告按转让款的翻倍对被告承担补偿责任，而不是由被告退还原告186000元。 本院经审理认定事实如下：2018年11月30日，长泰县人民政府给户主郑阿章，家庭成员包括董秀菊、郑伟龙的承包户核发了闽（2018）长泰县农村土地承包经营权第018683号土地承包经营权证。确认该承包户取得址在长泰县××镇××村××组的包括地块代码为3506251002020400004、3506251002020400095、3506251002020400116三个地块农村土地承包经营权。其中地块代码3506251002020400004的土地面积2.87亩，四至为：东至郑方中，南至郑阿真，西至郑阿成，北至郑珠龙。承包方式为家庭承包，承包期限从1999年1月1日至2028年12月31日止。 2017年12月1日，郑伟龙（甲方）与黄金玉（乙方）签订《协议书》，载明“关于甲方位于溪东村石壁的田地，愿意转让给乙方的有关事宜，经双方协商达成如下协议：1.田地东西田至东，甲方本人田地；西，甲方本人田地；南，村机耕路；北，郑阿真田地。2.田地面积：12×20米。3.转让费：壹拾捌万圆整：180000元。4.自签订协议之日起，乙方应将转让费一次性付清给甲方，乙方在付清协议规定款项后，取得的此地的使用权，永久性归属乙方，甲方不得以任何理由进行干涉。5.签订协议后，如有任何一方反悔，应以转让费款额翻倍，付给对方作为损失补偿。6.本协议一式两份，甲、乙双方各持一份。本协议自甲、乙双方签字之日起生效。”《协议书》下面手写注明：补充本地前方道路，所有人都可通行。2017年12月1日，黄金玉通过其配偶林志聪账户将186000元支付至郑伟龙母亲董秀菊账户。 庭审中，双方均认可《协议书》约定转让田地就是闽（2018）长泰县农村土地承包经营权第018683号土地承包经营权证上代码为3506251002020400004的地块。 本院认为，黄金玉与郑伟龙签订的《协议书》约定转让田地是闽（2018）长泰县农村土地承包经营权第018683号土地承包经营权证上代码为3506251002020400004的地块，该地为农村土地，郑伟龙作为家庭承包户成员对该地享有土地承包经营权，因此，郑伟龙与黄金玉在《协议书》中约定转让的是土地承包经营权，本案案由应定为土地承包经营权转让合同纠纷。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农村土地承包法》第三十四条“经发包方同意，承包方可以将全部或者部分的土地承包经营权转让给本集体经济组织的其他农户，由该农户同发包方确立新的承包关系，原承包方与发包方在该土地上的承包关系即行终止。”因黄金玉不是该地农户，且没有证据证明《协议书》约定转让土地承包经营权时有经发包方同意，故郑伟龙与黄金玉签订的《协议书》无效。双方签订的《协议书》无效，郑伟龙因该《协议书》取得的转让款186000元应当予以返还，故黄金玉请求郑伟龙返还转让款186000元，有事实和法律依据，应予支持。因黄金玉对《协议书》无效有过错，故其请求支付资金占用费不符合法律规定，不予支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农村土地承包法》第二条、第十七条、第三十四条、《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八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涉及农村土地承包纠纷案件适用法律问题的解释》第十三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第一款规定，判决如下： 一、黄金玉与郑伟龙于2017年12月1日签订的《协议书》无效； 二、郑伟龙应返还黄金玉转让款186000元，限于本判决生效后十日内付清； 三、驳回黄金玉的其他诉讼请求。 如果未按本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 案件受理费4020元，减半收取计2010元，由郑伟龙负担。 如不服本判决，可在判决书送达之日起十五日内，向本院递交上诉状，并按对方当事人的人数提出副本，上诉于福建省漳州市中级人民法院。 审判员  蒋龙勇 二〇二〇年十月二十七日 书记员  杨炳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