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川省成都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20）川01民终13880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成都西囡妇科医院有限公司，住所地：四川省成都市锦江区毕昇路******。 法定代表人：王彬，董事长。 委托诉讼代理人：雷涵稀，女，系成都西囡妇科医院有限公司员工。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吴昌宝，男，汉族，1986年5月15日出生，住四川省安县。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廖利均，女，汉族，1989年10月3日出生，住四川省简阳市。 以上二被上诉人共同委托诉讼代理人：彭天荣，四川鑫天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成都西囡妇科医院有限公司（简称西囡医院）因与被上诉人吴昌宝、廖利均返还原物纠纷一案，不服四川省成都市锦江区人民法院（2020）川0104民初3685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20年9月1日立案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上诉人西囡医院上诉请求：1.依法撤销四川省成都市锦江区人民法院（2020）川0104民初3685号民事判决；2.本案一、二审诉讼费由被上诉人承担。事实与理由：一、一审认定案涉胚胎应返还给被上诉人错误。一方面，冷冻胚胎虽属于夫妻双方共同共有，但其处分规则应受到法律规定和公序良俗的严格限制，医疗机构有义务了解胚胎用途及处置办法，亦有义务保障胚胎利用不违背公序良俗和法律。另一方面，我国禁止任何不具备合法资质的机构进行人类辅助生殖技术。中华人民共和国卫生部令第14号《人类辅助生殖技术管理办法》及卫科教〔2003〕176号《人类辅助生殖技术伦理原则》规定：禁止以任何形式买卖配子、合子、胚胎；不得实施代孕技术及胚胎赠送技术。西囡医院认为廖利均、吴昌宝夫妇要求返还胚胎有可能从事违法或违反公序良俗的事情。二、廖利均、吴昌宝要求返还胚胎理由不足。二人已签署知情同意书明确知晓胚胎移植手术不能保证每一个助孕出生的婴儿都是健康的，且二人胚胎剩余数量较多且只进行过两次移植，现在却以需保证有一个健康的孩子为由要求提取胚胎更换医院。加之胚胎储运条件特殊，转运过程中可能因外界条件导致胚胎出现损伤、污染甚至凋亡。三、原判决适用法律错误。应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六条诚实信用原则，双方签订《胚胎冷冻保存知情同意书》中明确约定胚胎持续由医院方保存胚胎且保存时间不超过5年，而非一审判决中认定的一年，亦明确约定6中终止保存情形，保存后胚胎去向自愿选择作为教学、科研适用，而非返还胚胎。 被上诉人廖利均、吴昌宝辩称，一审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依法应当维持原判，驳回上诉人全部上诉请求。1.廖利均、吴昌宝属于案涉胚胎权利人，有权要求西囡医院返还，西囡医院无权拒绝返还；2.西囡医院认为廖利均、吴昌宝获取胚胎后有可能从事违反法律规定的事情，属于其主观臆断，不能成为其拒绝返还胚胎的理由；3.廖利均、吴昌宝有自由处置胚胎的权利，在知情同意书中也进行了明确，无论廖利均、吴昌宝是否出现胚胎移植不成功的情况，均有权取回胚胎；4.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三百七十六条，保管合同的期限仅限制保管人，而寄存人有权随时取回寄存物也即案涉胚胎。 廖利均、吴昌宝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1．西囡医院立即向吴昌宝、廖利均返还代为冷冻保存的10枚胚胎；2．本案诉讼费用由西囡医院承担。 一审法院认定以下事实：吴昌宝、廖利均于2012年3月5日登记结婚。 2017年9月2日，吴昌宝、廖利均签署《成都西囡妇科医院体外受精-胚胎移植（IVF-ET）知情同意书》，载明：我们自愿选择体外受精-胚胎移植技术助孕，已了解体外受精-胚胎移植的治疗过程，包括术前常规检查，药物降调节及超促排卵，用药期间有关化验及B超监测卵泡发育，超声引导下经阴道取卵，精液采集与处理，体外受精，胚胎培养，胚胎冷冻，受精后2-5天胚胎移植和移植后药物黄体支持，适时验血和B超监测胚胎生长发育情况。我们知道对自己的配子和胚胎有自主选择处理方式的权利，但不得买卖，医院有要求病人及家属配合的权利、有一定程度的治疗决定权，有一定条件下病人的行为控制权。同日，吴昌宝、廖利均签署的《胚胎冷冻保存知情同意书》，载明：医院胚胎冷冻保存首次保存期为1年，胚胎保存费为720元/年。目前冷冻胚胎保存建议不超过5年。我们充分理解胚胎本身不能无限期保存，生殖中心也不可能将我们的胚胎无限期保存下去，鉴于下述事件之一，我们允许生殖中心终止胚胎冷冻保存：①从胚胎冻存即日起满5年；②我们夫妻双方书面申请终止胚胎冻存；③我们不支付或到期未缴纳后续冷冻费用；④我们夫妻一方或双方均死亡，没有留下有关冻存胚胎的处理遗嘱；⑤我们夫妻离异并未提出任何书面关于胚胎的处理意见；⑥我们双方关于胚胎问题给医院不一致的书面意见，且超过保存期3个月仍未提出续期申请。终止冻存的胚胎作为教学、科研使用。 2017年9月16日，廖利均在××道超声显像引导下卵巢穿刺取卵术。2017年9月19日，吴昌宝、廖利均签署《成都西囡妇科医院体外受精-胚胎移植知情单》，载明：吴昌宝、廖利均夫妇于2017年9月16日共取得16枚卵子，常规体外受精，继续培养，冷冻6枚囊胚，分为6管，余废弃。 一审庭审中，双方确认西囡医院保存吴昌宝、廖利均冷冻保存的10枚胚胎。吴昌宝、廖利均陈述，要求西囡医院返还胚胎的原因是西囡医院两次移植均未成功，想在其他医院进行胚胎移植。 一审法院认定上述事实，采信了吴昌宝、廖利均提交的吴昌宝和廖利均的身份证复印件、西囡医院企业信息查询、结婚证复印件、穿刺取卵记录复印件、《成都西囡妇科医院体外受精-胚胎移植（IVF-ET）知情同意书》复印件、《成都西囡妇科医院体外受精-胚胎移植知情单》复印件，西囡医院提交的胚胎冷冻保存知情同意书及双方的庭审陈述。 一审法院认为，吴昌宝、廖利均到西囡医院处接受助孕治疗，拟通过体外受精——胚胎移植实现生命延续。对于吴昌宝、廖利均而言，胚胎具有生命特质，比非生命体有更高的道德地位及伦理性，应受到特殊尊重和保护。胚胎承载了吴昌宝、廖利均的遗传物质和情感寄托，吴昌宝、廖利均与胚胎具有生命伦理的密切关联，所以吴昌宝、廖利均应为胚胎的权利人。 吴昌宝、廖利均签署《胚胎冷冻保存知情同意书》，同意由西囡医院保存胚胎，保管期限一年，双方形成保管合同关系，现保存期限届满，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三百七十六条第一款、第三百七十七条的规定，寄存人可以随时领取保管物，保管期间届满或者寄存人提前领取保管物的，保管人应当将原物归还寄存人。现吴昌宝、廖利均起诉要求归还保管物，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物权法》第二百四十三条的规定，吴昌宝、廖利均作为胚胎的权利人，可以请求返还。故吴昌宝、廖利均要求西囡医院返还现保存于西囡医院处的10枚胚胎的诉讼请求，于法有据，一审法院予以支持。 西囡医院辩称，我国《人类辅助生殖技术管理办法》及《人类辅助生殖技术伦理原则》明确禁止以任何形式买卖配子、合子、胚胎，不得实施代孕技术及胚胎赠送，吴昌宝、廖利均有可能从事违反法律规定或公序良俗的事，且胚胎保存条件苛刻，不应返还。但吴昌宝、廖利均陈述要求西囡医院返还胚胎的原因是西囡医院两次移植均未成功，想在其他医院进行胚胎移植，西囡医院未提交其他证据证明其主张，故一审法院对西囡医院的抗辩意见本院不予采纳。因我国对辅助生殖技术的实施有严格的限制条件，所以吴昌宝、廖利均取回胚胎后，对于胚胎的处置应当遵守我国相关法律法规的限制及公序良俗。 综上所述，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物权法》第二百四十三条，《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六十条第一款、第三百七十六条第一款、第三百七十七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第一款，《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的解释》第九十条之规定，一审判决：西囡医院应于判决发生法律效力之日起十日内向吴昌宝、廖利均返还其代为保存的冷冻胚胎10枚。一审案件受理费50元，由西囡医院负担。 二审中，双方均未提交新证据。本院经二审审理查明的事实与证据与一审审理查明的事实与证据一致，本院予以确认。 本院认为，结合当事人的诉辩意见，归纳本案二审的争议焦点为：西囡医院是否应当返还廖利均、吴昌宝所保存的10枚冷冻胚胎。对此，本院评述如下： 首先，需明确冷冻胚胎的法律性质及权利主体。虽然冷冻胚胎可以在适当的环境中发展成生命体，但在植入前冷冻胚胎本身并不具备任何人的特点，因此可以认为冷冻胚胎是一种具有发展为生命的潜能的特殊之物。作为提供胚胎必要要素的夫妻双方天然拥有对冷冻胚胎的权利，而且由于胚胎具备孕育成生命、发展成夫妻双方子女的可能，夫妻双方对胚胎并不仅仅是完全财产意义上的所有权，而是一种包含亲权在内的具有人身要素的权利，这使得胚胎的权利具有专属性。又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总则》第三条规定，民事主体的人身权利、财产权利以及其他合法权益受法律保护，任何组织或者个人不得侵犯。据此，廖利均、吴昌宝于情于理享有对案涉胚胎的合法权益。 其次，关于保存冷冻胚胎的合法主体。西囡医院在本案审理中提出，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卫生部令第14号《人类辅助生殖技术管理办法》及卫科教发〔2003〕176号《卫生部关于修订人类辅助生殖技术与人类精子库相关技术规范、基本标准和伦理原则的通知》（简称《通知》），廖利均、吴昌宝并非保存胚胎的合法主体，医院返还胚胎需向有保存条件的医疗机构返还，而不能直接返还给个人。对此，本院认为，应当区别看待行政规章的限制和冷冻胚胎的处分权的问题，《人类辅助生殖技术管理办法》第二条明确规定该文件的适用范围限于各类医疗机构。同样《通知》中对胚胎的保藏、采集是胚胎后续处理问题，并未否定权利人对胚胎享有相关权利，也不能对抗当事人基于私法所享有的正当权利。前述行政规定是卫生行政主管部门对相关医疗机构和人员在从事人工生殖辅助技术时的管理规定，并未否定权利人对胚胎享有的相关权利。胚胎移植之前作为特殊之物，它的处置权应当受其权利人支配，并非医疗机构作为民事主体所干涉的范畴，西囡医院不得基于部门规章的行政管理规定对抗当事人基于私法所享有的正当权利，应当按照廖利均、吴昌宝的请求向其返还冷冻胚胎。 再次，关于西囡医院提出的案涉胚胎返还后可能存在道德风险。本院认为，虽然胚胎不能买卖、赠予和禁止实施代孕，但本案系廖利均、吴昌宝基于私法所享有的正当权利要求西囡医院返还冷冻胚胎，相关法律尚无禁止性规定的前提下，西囡医院提出的该问题系对胚胎的后续合理利用问题，该风险不能成为西囡医院不予返还胚胎的理由，一审法院支持廖利均、吴昌宝的诉讼请求，并无不当。需要再次特别指出的是，廖利均、吴昌宝在利用案涉胚胎时应当遵守法律规定，且不得违背公序良俗，或者损害他人合法权益。由于胚胎需要冷冻保存，建议廖利均、吴昌宝寻求有保存条件的单位协助接受胚胎；如因廖利均、吴昌宝接受胚胎时不具备冷冻胚胎的保存条件，由此产生的不利后果由其自行承担。 综上所述，上诉人西囡医院的上诉请求不能成立，本院不予支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100元，由成都西囡妇科医院有限公司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陈良谷 审 判 员 付冬琦 审 判 员 徐苑效 二〇二〇年十月二十九日 法官助理 吴 迪 书 记 员 张兴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