浙江省温州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20）浙03民终2684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陈海斌，男，汉族，1968年11月30日出生，住乐清市。 委托诉讼代理人：孙栋才，浙江攀远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王小英，女，汉族，1968年8月4日出生，住乐清市。 委托诉讼代理人：林丹，浙江北雁律师事务所律师。 原审被告：陈帆，男，汉族，1988年10月2日出生，住乐清市。 原审被告：陈欢欢，女，汉族，1992年2月10日出生，住乐清市。 原审被告：陈兰芬，女，汉族，1950年1月16日出生，住乐清市。 原审被告：陈爱爱，女，汉族，2000年10月11日出生，住乐清市。 上诉人陈海斌因与被上诉人王小英及原审被告陈帆、陈欢欢、陈兰芬、陈爱爱民间借贷纠纷一案，不服乐清市人民法院（2019）浙0382民初82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20年8月12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对本案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陈海斌上诉请求：一、撤销一审判决，改判驳回王小英的全部诉讼请求。二、本案一、二审诉讼费用均由王小英负担。事实与理由：原审判决认定王小英与王丽敏之间借贷事实成立，属于认定事实及适用法律错误，理由如下：经双方当事人举证及询问辩论，对王小英提交的两张收款收据，以及证人王某、叶某证言等证据，一审法院不予采信，却判决认定王小英与王丽敏之间存在50万元的转账凭证，从而认定2015年3月5日王丽敏向王小英借款50万元的事实。判决依据的是《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民间借贷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规定》第十七条，该司法解释规定了欠缺借据、收据、欠条等债权凭证案件中的举证责任分配，适用的仅限于“收款人”与“汇款人”双方，基于公平与诚实信用原则。而本案中陈海斌、陈帆等人均非“收款人”，一审判决过于扩大该司法解释的内涵，属于不当的类推解释。首先，从公平角度出发，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规定，王小英主张其与王丽敏之间存在民间借贷关系，应当同时证明双方存在借贷合意及借款本金实际交付。但王小英仅提供银行转账凭证，既不能证明双方存在借贷合意，也不能证明该款项系借款本金。在王小英未能履行法定举证义务之情形下，一审法院要求陈海斌等人作为非收款人知晓汇款凭证前因后果及相关法律关系，无疑是非常难的。尤其是一审法院已认定陈海斌等人未参与案涉借款的情况下，强求陈海斌等人代为逝者“自证清白”是不公平的。其次，从诚实信用角度出发，王小英严重违反诚实信用。一方面，王小英提供的收款收据上的笔迹，经鉴定与王丽敏笔迹明显不一致。王小英在庭审辩论终结后自认其在收到该收款收据时，王某曾提醒其笔迹存疑，但王小英既未在王丽敏在世时补强证据，也未在庭审中如实陈述。另一方面，王小英自认其在收款收据上自行添加“月息三分”，但在揭露前一再保证收款收据全部系王丽敏书写。另，王小英所申请的证人证言前后矛盾，且与王小英本人陈述存在严重不符。而原审判决在双方均未能举证以查清案件事实之情形下，却认为王小英的主张“更为可信”，从而要求陈海斌等人承担举证不利后果，有违公平公正原则。再次，从公序良俗角度出发，一审判决的逻辑是只要死无对证，那么有汇款凭证就可以推定死者生前欠钱不还，显然过于偏颇，且易造成不利的社会效应。综上所述，陈海斌等人并非直接收款人，无义务也无能力对案涉转账的原因进行举证，一审法院举证责任分配不当，应当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的解释》规定，由王小英承担举证不利后果，从而否定其主张的借贷关系。 王小英答辩称：本案实际借款金额为100万元，而非50万元。首先，通过一审判决，案涉两张借据虽经鉴定后认定非王丽敏出具，但该两张借据由王某转交，而在王某案件中，王某的借据来源于王丽敏从上海寄出，该事实清楚。故王小英在主观上无任何过错，王小英在无法识别王丽敏字迹情形下，有理由相信案涉两张借据系王丽敏本人书写出具。该两张借条应该属于代笔行为，应该由被代理人即王丽敏承担相应的法律后果。其次，通过本案的款项往来可以反映出只有王丽敏向王小英借款，才会出现后续王丽敏还款行为。从陈海斌与王丽敏之间35万元款项的往来，也可以体现陈海斌与王小英之间存在借贷关系。同时，王丽敏后续还款的确还多了，但并非一审认定的金额，但王小英予以承认，故未提上诉。 王小英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1、判令陈海斌偿还本金100万元及利息（自2015年1月30日开始计算至2015年3月4日，以50万元本金按月利率2%计算利息；自2015年3月5日起至判决确定的履行之日止，以100万元本金按月利率2%计算利息）；2、陈海斌、陈兰芬、陈帆、陈欢欢、陈爱爱对上述王丽敏遗留的债务承担共同还款责任；3、案件诉讼费用由陈海斌、陈兰芬、陈帆、陈欢欢、陈爱爱共同承担。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王小英与王丽敏是朋友关系。王小英与证人王某系朋友关系。陈海斌系王丽敏的丈夫，于1994年3月25日登记结婚。陈兰芬系王丽敏的母亲，王丽敏父亲王胜楚已于2002年4月8日因亡故注销户口。陈帆、陈欢欢、陈爱爱系陈海斌与王丽敏的子女。 2014年间至2016年间，王丽敏与王小英之间有多笔款项往来。具体明细如下：1、2014年的款项往来（包括陈海斌的款项往来）：2014年2月21日，王丽敏转账王小英15000元。2014年3月8日，王小英转账王丽敏两笔款项，分别为20万元及30万元。2014年5月27日，王丽敏转账王小英539500元。2014年6月27日，王小英转账王丽敏15万元；同日，王小英转账陈海斌35万元。2014年7月1日，王小英转账王丽敏351750元；同日，陈海斌转账王小英351750元。2014年8月26日，王小英转账王丽敏168000元。2014年12月24日，王丽敏转账王小英588500元。2、2015年的款项往来：2015年2月10日，王丽敏转账王小英18万元。2015年2月21日，王丽敏转账王小英19500元。2015年3月5日，王小英转账王丽敏50万元。2015年8月21日，王丽敏转账王小英两笔款，分别为18000元和1500元。3、2016年3月24日，王丽敏转账王小英2万元。 2015年4月7日，王丽敏向证人王某借款10万元。2015年9月18日，王丽敏再次向证人王某借款20万元。2016年间，证人王某将涉案两份收款收据交付原告王小英，两份收款收据的序列号为024211、024210，与王丽敏出具给王某的收款收据的序列号024213相连。该两份收据，分别载明“今收到王小英借款50万元正”，其中一份收据载明时间为2015年1月30日，并备注“从今以前有条子发现作废”的字样，另一份收据载明时间为2015年3月5日，并均有“王丽敏”签字字样。原告收到王某转交的收款收据后，自行在两份收据上添加了“月息三分”。2016年6月23日，王小英起诉要求判令王丽敏、陈海斌共同偿还借款本金100万元及利息。2016年7月26日，该院作出（2016）浙0382民初5829号民事判决书，判决：“王丽敏、陈海斌应共同偿还王小英借款本金100万元及利息（自2015年1月30日起以本金50万元为基数按月利率2%计算至2015年3月4日；自2015年3月5日起以100万元本金为基数按月利率2%计算至判决确定的履行之日止）”。2016年9月17日，王丽敏亡故。2017年3月13日，陈海斌不服该院（2016）浙0382民初5829号民事判决，向温州市中级人民法院申请再审。 2018年5月3日，温州市中级人民法院委托浙江汉博司法鉴定中心对涉案两张《收款收据》的签名进行鉴定。2018年6月26日，浙江汉博司法鉴定中心作出鉴定意见，认定日期分别为“2015年1月30日”、“2015年3月5日”的《收款收据》借款人栏“王丽敏”签名笔迹与样本字迹倾向不是同一人书写。 2018年9月21日，温州市中级人民法院作出（2017）浙03民再62号民事裁定，裁定“一、撤销浙江省乐清市人民法院（2016）浙0382民初5829号民事判决；二、该案发回浙江省乐清市人民法院重审”。该案因送达需要，王小英支出公告费200元。 2019年3月5日，王丽敏的子女陈帆、陈欢欢、陈爱爱均声明放弃对王丽敏遗产的继承权，声明经乐清市公证处公证。 2019年6月5日，陈海斌向该院申请对涉案两份收款收据中的“今收到王小英借款”笔迹进行鉴定。该院遂委托鉴定机构进行鉴定。2019年8月1日，陈海斌向该院申请撤回鉴定。2019年8月20日，王小英申请对收款收据中的指纹进行鉴定。该院遂委托鉴定机构进行鉴定。2019年11月12日，浙江光华司法鉴定中心退回案卷，退卷函中称，因检材“2015年1月30日”、“2015年3月”的《收款收据》（NO024210、NO024211）中借款人一栏“王丽敏”签字处的指纹线不清晰，达不到鉴定条件，退回委托。 一审法院认为，本案的争议焦点在于：一、王小英与王丽敏的借贷事实是否成立。二、借款利息如何认定。三、陈海斌、陈兰芬、陈帆、陈欢欢、陈爱爱的还款责任。一、王小英与王丽敏的借贷事实是否成立。王小英主张王丽敏向其借款100万元的事实，提交两张收款收据及银行转账凭证、证人王某、叶某的证言等证据。王小英所诉2015年3月5日的50万元借款，对其提交的收款收据不予认定，但是该时间段有相应的50万元的转账凭证，此后王丽敏又有零星向王小英付款的行为，王小英已经对双方之间的借贷关系存在完成了初步举证责任。陈海斌虽然辩称借款不实，但并未对该笔转账款项提出实质性的反驳意见，而原借款人王丽敏已经亡故，在无其他证据予以反驳的情况下，因此，依据上述证据认定2015年3月5日王丽敏向原告借款50万元的事实更为可信。王小英所诉2015年1月30日的借款，其主张系双方对2014年1月30日的债务结算，现有的借据经鉴定并非王丽敏所书写，王小英既未提交相应的付款凭证，也未提交与之相对应的借据复印件，不仅如此，王小英所提交的款项往来明细，同样无法证明存在该笔款项的事实。因此，王小英该笔借款依据不足，不予认定，王小英该部分诉讼请求，不予支持。二、借款利息如何认定。对王小英提交的两份借据均不予认定，且王小英自认借据中的利息3分系其添加。2015年3月5日之后，王小英与王丽敏的款项往来并未出现符合利息特征的规律性付款金额，现王小英未能提交其他证据证明其与王丽敏约定利息的事实，故对原告的利息主张不予支持。但是，王小英可要求自起诉之日起按照年利率6%支付利息。2015年3月5日之后，王丽敏向王小英陆续支付18000元、1500元、20000元，因现有证据不足以证明上述款项是支付利息或者支付会款，推定为偿还借款本金更为可信，因此，王丽敏尚欠王小英借款460500元。三、陈海斌、陈兰芬、陈帆、陈欢欢、陈爱爱的还款责任。关于陈海斌是否需要承担还款责任的问题，核对2014年6月27日和7月1日的王小英与王丽敏、陈海斌之间的几笔转账，从款项往来的痕迹来看，可以认定陈海斌并无与王丽敏共同举债的合意。上述债务发生在陈海斌与王丽敏婚姻关系存续期间，但金额已经超过家庭日常生活所需，王小英未能举证证明王丽敏与陈海斌有共同举债的合意，或者举证证明涉案款项系用于其夫妻共同生活、共同生产经营的事实，故陈海斌对上述债务无需承担共同还款责任，王小英对陈海斌的该项诉讼请求，不予支持。但是陈海斌作为王丽敏的配偶，是王丽敏遗产的第一顺序继承人，在其并未明示放弃继承的情况下，视为接受继承。陈兰芬作为王丽敏的母亲，同样是王丽敏遗产的第一顺序继承人，在其并未明示放弃继承的情况下，视为接受继承。继承遗产应当在继承遗产的范围内清偿被继承人的债务，因此，陈海斌、陈兰芬应当在继承王丽敏的遗产范围内清偿王丽敏的上述债务。陈帆、陈欢欢、陈爱爱已经放弃继承，因此，对王丽敏的债务可以不负偿还责任。陈兰芬、陈帆、陈欢欢、陈爱爱经合法传唤，无正当理由拒不到庭，依法缺席判决。遂判决：一、陈海斌、陈兰芬应在继承王丽敏的遗产范围内偿还王小英借款本金460500元及利息（以借款本金460500元为基数，从2016年6月23日起按年利率6%计算至债务履行完毕之日止）。款限于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交该院民四庭转付；二、驳回王小英的其他诉讼请求。如果未按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的，应当按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的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案件受理费16680元，公告费200元，由王小英负担8480元，由陈海斌、陈兰芬负担8400元。 二审期间，双方当事人均未提交新的证据材料。 经审理，对一审法院查明的事实予以确认。 本院认为，本案二审的争议焦点在于王小英与王丽敏的借贷事实是否成立。民间借贷纠纷的基本事实包括借贷合意与款项交付。民间借贷案件适用“谁主张、谁举证”的一般举证规则，且其证明标准为高度盖然性。结合王小英与王丽敏之间的款项往来，以及王小英对此作出的合理说明，原审法院认定2015年3月5日王丽敏向原告借款50万元的事实更为可信，并无不当，本院予以支持。陈海斌以王丽敏已死亡为由，认为原审法院举证责任的分配不当的上诉理由，本院不予支持。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8207.5元，由陈海斌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高兴兵 审 判 员 李 洁 审 判 员 胡淑丽 二〇二〇年十月二十日 法官助理 郑 琳 代书记员 蔡卓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