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东省济宁市中级人民法院民 事 判 决 书(2020)鲁08民终2057号上诉人（原审被告）：泗水县金鲁康金属制品有限公司；地址：泗水县苗馆镇蒋家河村，统一社会信用代码：91370831060404680Q。法定代表人：许彬，经理。委托诉讼代理人：王海珍，山东中昊律师事务所律师。被上诉人（原审原告）：杜少林，男，1959年8月18日出生，汉族，农民，住泗水县。被上诉人（原审原告）：代玉芝，女，1959年4月15日出生，汉族，农民，住泗水县。被上诉人（原审原告）：张某，女，1995年12月18日出生，汉族，农民，住泗水县。被上诉人（原审原告）：杜某1，男，2016年2月21日出生，汉族，农民，住泗水县。被上诉人（原审原告）：杜某2，女，2018年10月11日出生，汉族，农民，住泗水县。二被上诉人法定代理人：张某，身份情况同被上诉人张某，系二被上诉人之母。五被上诉人共同委托诉讼代理人：颜刚，山东亚联律师事务所律师。上诉人泗水县金鲁康金属制品有限公司因劳动合同纠纷一案，不服山东省泗水县人民法院（2019）鲁0831民初3377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20年4月17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泗水县金鲁康金属制品有限公司上诉请求：撤销山东省泗水县人民法院(2019)鲁0831民初3377号民事判决书第四项，改判驳回被上诉人的诉讼请求。事实与理由：一审法院认定事实不清、适用法律错误，应予纠正。上诉人与被上诉人签订的《工伤赔偿协议书》，具有民事合同的性质，内容未违反法律、行政法规的强制性规定，合法有效，双方均应遵守并受其约束。协议签订后，上诉人已按协议约定履行了相关义务，支付了约定的赔偿款，被上诉人当即领取赔偿款且未提出任何异议。《工伤赔偿协议书》实际履行完毕，被上诉人超出协议约定要求上诉人再次赔偿缺乏事实和法律依据，有违公平与诚信。《工伤赔偿协议书》系被上诉人据其自身损害情况及车主与保险公司赔付结果而签订，签订时被上诉人有相当的认知和具备处分自己权利的能力，并不存在重大误解或显示公平。被上诉人在诉请车主和保险公司赔付损失的过程中，已就工伤赔偿向代理律师进行了详细咨询。被上诉人向上诉人表示工伤赔付数额虽高，但流程耗时太久，被上诉人自愿放弃部分工伤赔偿，选择与上诉人一次性和解解决。被上诉人邀请了其村委成员作为调解员参与了整个调解过程。《合同法》第五十四条下列合同，当事人一方有权请求人民法院或者仲裁机构变更或者撤销：(二)在订立合同时显失公平的。一方当事人利用优势或者利用对方没有经验，致使双方的权利与义务明显违反公平、等价有偿原则的，可以认定为显失公平。本案并不存在重大误解或显失公平，上诉人未利用优势对被上诉人进行误导或胁迫，被上诉人也并非没有经验。被上诉人是在明知工伤赔偿细节的情况下，对自身合法权益作出的自由处分。被上诉人撤销赔偿协议意在主张死者与上诉人存在劳动关系要求上诉人承担工伤赔偿。就死者与上诉人之间的劳动关系经法定程序明确认定之前，被上诉人就以存在重大误解和显示公平要求撤诉协议，难以信服。一审法院仅以协议条款认定“该约定明显显示公平”与事实不符。被上诉人在交通事故中已获得全额赔付，根据《工伤保险条例》和《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人身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的相关精神，由于劳动关系以外的第三人侵权造成劳动者人身损害，同时构成工伤的，劳动者一方面可依侵权行为向加害人请求损害赔偿，另一方面可依工伤保险的规定请求保险给付，二者之间为“部分兼得、部分补充”的关系。即如果劳动者已获得侵权赔偿，用人单位承担的工伤保险责任中应扣除第三人已支付的医疗费、护理费、营养费、交通费、住院伙食补助费、误工费和丧葬费等费用。被上诉人存在重叠主张费用的情形，其诉请不应被支持。综上所述，恳请二审法院依法改判，依法维护上诉人的合法权益。杜少林、代玉芝、张某、杜某1、杜某2辩称，上诉人上诉请求无事实法律依据，其上诉请求不成立，法院应该撤销上诉人与被上诉人签订的《工伤赔偿协议书》，并确认该协议第七条约定无效。1、被上诉人处于劣势地位、危困状状，且没有处理相关事件的经验。被上诉人近亲属杜可于2018年11月27日因交通事故突然死亡。杜可系被上诉人杜少林、代玉芝唯一的儿子，且在其死亡时，儿子杜金洋不足三周岁，女儿杜某2才不到两个月大。被上诉人文化程度不高，一个老农民，两个家庭主妇，本身就缺乏判断力，明显处于劣势地位。杜可的突然死亡给整个家庭带来的打击程度已不能用文字来形容，在被上诉人遭受到如此严重的精神打击下，更加缺乏判断能力，且整个家庭处于非常困难的状态和两个孩子抚养问题的高负担、高忧虑状态，显然缺乏处理经验。而上诉人处于优势地位。2、《工伤赔偿协议书》显失公平。根据相关法律、司法解释规定，第三人侵权造成工伤的，除医疗费外，其他赔偿项目均应双赔。按工伤赔偿标准，上诉人应该赔偿项目及数额为：（1）丧葬补助金5055.75元/月*6个月=30334.5元；（2）一次性工亡补助金36396元*20倍=727920元；（3）供养亲属抚恤金杜可母亲59岁7个月，已满55周岁，按我国人均寿命计算，至少还得享受16年；杜可儿子不到2岁9个月，到18周岁，至少还得享受15年3个月；杜可女儿不到两个月，到18周岁，至少还得享受17年10个月。即使按现最低待遇标准，按16年计算抚恤金，抚恤金数额为3465*30%*12个月*3人*16年=598752元。以上三项工伤赔偿数额为1357006.5元，而被上诉人与上诉人签订的赔偿协议约定的赔偿数额仅为24万元，仅为应赔偿数额的17.7%不到，赔偿差额达110多万元，明显显失公平。参照相关法律规定，协议赔偿额低于应赔偿损失额30%即可视为显失公平。上诉人正是利用被上诉人处于的这种困境、文化素质低和精神遭受打击缺乏判断能力还没缓过来的状态，利用其优势地位，让被上诉人签订了如此不公平的协议。3、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劳动争议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三)》第十条之规定，该《工伤赔偿协议书》应予以撤销。劳动争议案件优先适用该司法解释规定。4、上诉人的上诉理由均不成立。何为公平？被上诉人儿子杜可系上诉人职工，上诉人投保的雇主责任险保险费是从杜可工资中扣缴的，在其死亡后上诉人不光不配合取得全部30万的保险金，反而利用被上诉人什么也不懂的状况，连保险金都少拿6万元，且上诉人一分赔偿都没给，杜可发丧时一分钱都没出，也没任何表示，对家属最基本的慰问都没有，竟然连死亡职工的工资都赖着不给，这难道是上诉人所谓的公平？杜少林、代玉芝、张某、杜某1、杜某2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1、确认原告近亲属杜可与被告泗水县金鲁康金属制品有限公司自2018年3月15日至2018年11月27日存在劳动关系。2、被告支付拖欠杜可的2018年10月、11月份工资6040元。3、被告支付杜可应享有的2018年防暑降温费560元。4、被告支付未与杜可签订书面劳动合同应支付双倍工资中的另一倍工资40000元。5、被告赔偿因不能补交医疗保险费造成的杜可医保个人账户损失935.55元(3465*3%＊9个月)。6、撤销原告与被告签订的《工伤赔偿协议书》，确认该协议无效。一审法院认定事实，杜可系原告杜少林、代玉芝之独子，系原告张某夫，系原告杜某1、杜某2之父，原告亲属杜可于2018年3月15日左右到被告处工作。2018年11月27日06时30分许，杜可在上班途中发生交通事故，经抢救无效死亡。原告多次向被告索要拖欠杜可工资，被告拒不支付，故五原告向泗水县劳动人事争议仲裁委员会申请仲裁，2019年10月21日，泗水县劳动人事争议仲裁委员会作出（2019）第129号仲裁裁决书，裁决：一、确认申请人近亲属杜可与被申请人自2018年3月15日至2018年11月27日存在劳动关系。二、被申请人自本裁决书生效之日起十日内一次性支付申请人近亲属杜可的2018年10月、11月工资总计6040元。三、被申请人自本裁决书生效之日起十日内一次性支付申请人近亲属杜可的防暑降温费560元。四、确认双方签订的工伤赔偿协议无效。原告不服，向本院提出诉讼。一审法院认为，本案争议的焦点问题是：一、原告亲属杜可与被告是否存在劳动关系；二、被告是否应支付原告亲属杜可双倍工资的一半即4万元；三、原告要求被告赔偿医保账户损失935.55元的事实依据；四、原被告签订的工伤赔偿协议是否可撤销或有效。关于焦点问题一、原告亲属杜可于被告是否存在劳动关系。用人单位自用工之日起即与劳动者建立劳动关系。用人单位应当建立职工名册备查。劳动和社会保障部《关于确立劳动关系有关事项的通知》（劳动部发〔2005〕12号）第一条的规定：“用人单位招用劳动者未订立书面劳动合同，但同时具备下列情形的，劳动关系成立。（一）用人单位和劳动者符合法律、法规规定的主体资格；（二）用人单位依法制定的各项劳动规章制度适用于劳动者，劳动者受用人单位的劳动管理，从事用人单位安排的有报酬的劳动；（三）劳动者提供的劳动是用人单位业务的组成部分。”本案中，原告亲属、被告虽未签订书面劳动合同，但双方均符合法律、法规规定的主体资格；原告亲属接受被告的管理，根据原告提供的其亲属杜可的银行卡交易明细可以认定，被告定期为其发放劳动报酬，原告亲属提供的劳动是被告业务的组成部分，故，应认定原告亲属杜可与被告之间事实劳动关系成立。被告辩称该案事实劳动关系属于身份权，该身份权随杜可的死亡而消失，不能由五原告予以主张，对于该辩解，本院认为，劳动关系同时具有人身属性和财产属性，人身属性在本案中体现为原告亲属杜可生前亲自为被告提供劳动力在被告处工作，并服从被告管理；同时，被告为原告亲属支付劳动报酬，原告要求确认其亲属与被告之间于2018年3月15日至2018年11月27日之间存在事实劳动关系，是对其亲属在此期间与被告之间存在劳动关系这一客观事实的确认，该客观事实并不因杜可的死亡而消失，故，对该辩解，本院不予采纳。关于焦点问题二被告是否应支付原告亲属杜可双倍工资的一半即4万元。《中华人民共和国劳动合同法》第八十二条之规定，用人单位自用工之日起超过一个月不满一年未与劳动者订立书面劳动合同的，应当向劳动者每月支付二倍的工资。鲁高法〔2011〕297号《山东省高级人民法院关于印发全省民事审判工作会议纪要》关于未签订书面劳动合同的情形下双倍工资的支付问题，用人单位向劳动者支付的二倍工资，是基于用人单位没有按照劳动合同法与劳动者签订书面劳动合同所产生的法律后果，并非是劳动者提供劳动的对价给付，因此，二倍工资不属于劳动报酬的范畴，具有惩罚性赔偿金的性质。故，对于原告要求被告支付其亲属杜可双倍工资的一半即4万元的诉讼请求，本院不予支持。关于焦点问题三原告要求被告赔偿医保账户损失935.55元的事实依据。鲁高法【2010】84号《山东省高级人民法院、山东省劳动争议仲裁委员会、山东省人事争议仲裁委员会关于适用若干问题的意见》第6条“社会保险”争议，具体包括以下内容：（1）因用人单位没有为劳动者依法缴纳基本医疗、工伤和生育保险费，劳动者要求直接支付基本医疗、工伤和生育保险待遇和赔偿金而发生的争议。“社会保险争议”不包括补缴社会保险费争议，故，对于原告的该项诉讼请求本院不予支持。对于焦点问题四原被告签订的工伤赔偿协议是否可撤销或有效。《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劳动争议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三)》第十条规定，劳动者与用人单位就解除或者终止劳动合同办理相关手续、支付工资报酬、加班费、经济补偿或者赔偿金等达成的协议，不违反法律、行政法规的强制性规定，且不存在欺诈、胁迫或者乘人之危情形的，应当认定有效。前款协议存在重大误解或者显失公平情形，当事人请求撤销的，人民法院应予支持。原告与被告签订的《工伤赔偿协议书》中，约定“甲方（本案被告）一次性支付乙方丧葬补助费、供养亲属抚恤金、一次性工亡补助金共计人民币240000元（大写贰拾肆万元整），除上述费用外，乙方（本案原告）不得再向甲方主张任何赔偿或补偿费用”。该约定明显显失公平，原告请求予以撤销，本院予以支持。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劳动合同法》第七条、第八十二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劳动争议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三)》第十条之规定，判决：一、确认原告杜少林、代玉芝、张某、杜某1、杜某2近亲属杜可与被告泗水县金鲁康金属制品有限公司自2018年3月15日至2018年11月27日存在劳动关系；二、被告泗水县金鲁康金属制品有限公司于本判决生效后十日内支付拖欠原告杜少林、代玉芝、张某、杜某1、杜某2近亲属杜可的2018年10月份、11月份工资6040元；三、被告泗水县金鲁康金属制品有限公司于本判决生效后十日内支付原告杜少林、代玉芝、张某、杜某1、杜某2近亲属杜可应享有的2018年防暑降温费560元；四、撤销原告杜少林、代玉芝、张某、杜某1、杜某2与被告泗水县金鲁康金属制品有限公司签订的《工伤赔偿协议书》，确认《工伤赔偿协议书》无效；五、驳回原告杜少林、代玉芝、张某、杜某1、杜某2的其他诉讼请求。如未按本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按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诉讼费10元，由被告泗水县金鲁康金属制品有限公司负担。本院对一审法院查明的事实予以确认。本院认为,双方签订的《工伤赔偿协议书》中约定“甲方一次性支付乙方丧葬补助费、供养亲属抚恤金、一次性工亡补助金共计人民币240000元（大写贰拾肆万元整），除上述费用外，乙方不得再向甲方主张任何赔偿或补偿费用”。因协议书约定的240000元与工伤应赔偿的费用总额有较大差距，双方约定除该240000元外“不得再向甲方主张任何赔偿或补偿费用”，存在显失公平情形。一审法院依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劳动争议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三)》第十条规定，撤销双方签订的《工伤赔偿协议书》，并无不当。综上所述，上诉人泗水县金鲁康金属制品有限公司的上诉请求不能成立，应予驳回；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判决结果并无不当，应予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规定，判决如下：驳回上诉，维持原判。二审案件受理费10元，由上诉人泗水县金鲁康金属制品有限公司负担。本判决为终审判决。审判长  朱壮男审判员  史宝磊审判员  张 芳二〇二〇年十月十九日书记员  李梦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