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建省福州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20）闽01民终3953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福建闽天律师事务所，住所地福州市湖东路**标力大厦**。 负责人：沈展昌，主任。 委托诉讼代理人：杨孙勇、陈苇，福建闽天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原审被告）：华夏银行股份有限公司福州分行，，住所地福州鼓楼区古田支路**华夏大厦1#、2#裙楼一至五层）。 负责人：朱凯，行长。 委托诉讼代理人：刘丹，系该行职员。 原审第三人：福建省闽投资产管理有限公司，，住所地福建省福州市湖东路**中山大厦**** 法定代表人：苏文生，董事长。 委托诉讼代理人：阮受慧、吴腾芸，福建闽润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福建闽天律师事务所（以下简称“闽天律所”）因与上诉人华夏银行股份有限公司福州分行（以下简称“华夏银行”）、原审第三人福建省闽投资产管理有限公司（以下简称“闽投公司”）纠纷一案，不服福建省福州市鼓楼区人民法院（2020）闽0102民初1114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闽天律所上诉请求：1、撤销一审判决，改判支持闽天律所的一审诉讼请求；2、本案一、二审诉讼费用由华夏银行承担。事实和理由：1、华夏银行在闽天律所已全部完成以物抵债工作的情况下，为了其自己的利益放弃了以物抵债的权利，不正当地阻止《委托代理合同》约定的以物抵债律师费收取条款的成就，根据合同法第45条第2款的规定，应视为该条款成就，华夏银行应依约支付本案律师费211475元及逾期支付的利息。一审法院酌定案涉代理费16.8万元，且不支持逾期付款利息，是错误的。2、在之前闽天律所代理的华夏银行委托的案件中，当出现与本案相同的情形时，均视为付款条件成就，华夏银行按合同约定的以物抵债条款向闽天律所支付全额律师费。因此，从双方之间的商业惯例也证明本案合同约定的付款条件已成就，华夏银行应依约全额支付本案律师费。 针对闽天律所的上诉，华夏银行辩称：与华夏银行提交的上诉状所记载的上诉事实和理由一致。 华夏银行上诉请求：1、撤销一审判决，改判驳回闽天律所的一审诉讼请求；2、本案一、二审诉讼费用由闽天律所承担。事实和理由：1、一审判决酌定华夏银行应向闽天律所支付律师代理费16.8万元，适用法律错误。首先，闽天律所并未诉请要求法院根据其工作效果、工作实绩及作用来认定其应收的律师费。一审法院据此作出判决，超出了闽天律所的诉请范围。其次，案涉合同约定的是全风险代理，闽天律所在代理时知道或应当知道代理不成功可能导致前期付出的代理工作得不到回报。一审法院判决华夏银行支付律师费，违背了当事人的意思自治。再次，工作效果、工作实绩及作用并无相关法律依据和行业标准，一审法院据此酌定代理费16.8万元，无法律依据。2、华夏银行不接受以物抵债，是有理由的，不属于合同法规定的不正当组织合同条件成就的情形。首先，抵押物为天然林，如接受抵押物以物抵债，华夏银行不具备管理天然林的资质与能力。其次，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第的解释》第492条的规定，是否接受以物抵债是华夏银行的权利，并非义务。再次，华夏银行拒绝接受以物抵债系行使合法权利，不属于合同法上的“不正当”行为。华夏银行未接受以物抵债的结果是申请执行的债权暂时未获得清偿，并未获得额外利益。再次，闽天律所作为华夏银行的委托代理人，应当根据合同约定尽力维护华夏银行的合法权益，积极寻找解决方案。但其强行要求华夏银行接受以物抵债，明显违背了《委托代理合同》约定的维护委托人利益的基本义务。 针对华夏银行的上诉，闽天律所辩称：1、华夏银行的行为是不正当阻止《委托代理合同》约定的律师费收取条款的成就，依法应视为该条款成就。2、在之前双方相同情形的案件中，华夏银行均依约支付律师费，故从该双方间的商业惯例也证明本案合同约定的付款条件成就。3、华夏银行是否拥有以物抵债的权利仅是其在（2018）闽07执157号执行案件中对被执行人享有，并非在本案法律服务合同中享有。因本案《委托代理合同》约定的是全风险收取律师费，还特别约定了以物抵债收取律师费的条款，在案件无其他财产仅能以物抵债的情形下，华夏银行有权放弃以物抵债，则约定该条款就无任何异议，闽天律所也将永远得不到报酬，这也将导致闽天律所只能履行《委托代理合同》项下服务义务，而不享有收取律师费的权利，显然是不公平且无道理的。因此，华夏银行是否同意以物抵债，应符合《委托代理合同》的约定，不得损害闽天律所的权益。 针对闽天律所、华夏银行的上诉，闽投公司辩称：一、一审法院认定案涉《委托代理合同》终止，无事实和法律依据。1、闽天律所及华夏银行均未主张案涉合同因债权转让而终止；2、案涉债权转让后，闽天律所依然根据华夏银行的指示完成代理工作，案涉合同事实上还在履行；3、闽天律所在庭审中单方认可案涉合同因本次执行终结而终止，但法院出具的执行裁定仅是终结本次执行程序，案件的执行并未终结，依然可以申请恢复执行，故案涉合同约定的终止条件也未成就；4、案涉合同不存在法定终止情形；5、实务存在大量的主债权转让后，各方未及时变更诉讼或执行主体的情况。在诉讼或执行主体未变更前，诉讼或执行权利的取得主体仍然是原债权人。具体到本案，由法院的执行主体未发生变化，华夏银行依然是执行款的受领主体，本身并不影响案涉合同的履行和结算。二、一审判决酌定华夏银行应向闽天律所支付律师代理费16.8万元，适用法律错误。1、闽天律所并未要求法院根据其工作效果、工作实绩及作用度判决华夏银行支付律师费，一审法院主动审理超出闽天律所主张的部分，超出其诉请范围；2、案涉合同在债权转让时并未终止，闽天律所仍然以代理人的身份参与案件的强制执行，并在案件执行终结后多次向闽投公司、华夏银行主张律师费。在各方均实际履行案涉合同的情况下，因合同约定的律师费付款条款尚未成就，一审法院酌情判定律师费，没有依据；3、华夏银行与闽天律所约定的代理方式为全风险代理，基于风险代理的性质，闽天律所代理时知道或应当知道代理不成功可能导致前期付出的代理工作得不到回报。一审法院判决华夏银行支付报酬，枉顾风险代理的性质，违背了当事人的意思自治；4、华夏银行与闽天律所之间已约定按照全风险代理方式支付代理费，一审法院按照工作效果、工作实绩及作用度酌定代理费，缺乏依据；5、一审法院确定的代理费数额接近条件成就时的风险代理费数额，有违公平原则。三、债权转让后，闽天律所多次与闽投公司沟通执行事宜，且案件执行终结后，通过不同的方式向闽投公司主张风险代理费，事实上已经认可案涉合同已经由闽投公司承继。四、闽投公司及华夏银行不接受以物抵债不属于合同法规定的恶意阻止合同条件成就的情形，闽天律所主张风险律师费的条件未成就。1、是否接受以物抵债是华夏银行及闽投公司的权利，而非义务；2、华夏银行及闽投公司拒绝接受以物抵债系行使合法权利，不属于合同法上的“不正当行为”；3、闽投公司拒绝接受以物抵债的出发点是为维护自身合法权益，并非阻止条件成就。闽投公司是一家金融机构，并不具有经营林权的资质，也不具有管理林权的相关人才。本案抵押为对闽投公司及华夏银行来说并不具有直接使用价值。闽投公司不具备长期管控抵押物的能力，如闽投公司接受以物抵债，将长期支付额外管理费，并要承担抵押物遭受自然灾害的风险。若本案抵押物无法进行转让，将从根本上损害上诉人的合法权益。4、闽天律所强行要求闽投公司及华夏银行接受以物抵债，不符合合同约定，也违背了委托合同约定的维护委托人利益的基本义务。 闽天律所向一审法院提出诉讼请求：1.判令华夏银行向闽天律所支付律师费211475元及逾期利息至还款之日（以所欠律师费211475元为标准按全国银行间同业拆借中心公布的贷款市场报价利率计算，从2019年10月4日起计至还款之日，现暂计至2020年2月24日止计3528元人民币）；2.判令华夏银行承担本案诉讼费用。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2017年5月26日，华夏银行指派其分支机构华夏银行东大支行代其与闽天律所签订编号为(2017)闽天律民字第1015号《委托代理合同》，委托闽天律所代理其与福建武夷红峰农林发展有限公司、福建武夷明珠茶业发展有限公司、梁红、王丹华金融借款合同纠纷案件。《委托代理合同》主要约定：1.闽天律所代理该案的仲裁及执行阶段。2.委托期限自本合同生效之日至仲裁、执行或案件终结止。3.律师费按风险代理方式执行：若执行款项在执行立案之日起壹年内收回的，华夏银行应将收回执行款的2.5%作为律师费支付给闽天律所；超过壹年到贰年内收回部分的执行款，按2%作为律师费支付给闽天律所。若买受人系华夏银行信贷资金支持而成功拍得资产部分的，则执行清收金额按拍卖金额的70%计算。若执行以资抵债部分的，则执行清收金额按以资抵债金额的50%计算；支付时间为每次执行款项到华夏银行帐户或指定帐户后7日内，华夏银行以转帐或支付现金方式向闽天律所支付相应的律师费。闽天律所指派杨孙勇、林钦律师办理该案。 2017年8月24日，闽天律所代理华夏银行向厦门仲裁委员会提起仲裁，厦门仲裁委员会于2017年11月30日作出厦仲裁字20170534号《裁决书》。该仲裁裁决书于2017年12月15日生效。 因债务人不履行《裁决书》裁决的还款义务，闽天律所代理华夏银行向福建省南平市中级人民法院申请强制执行。福建省南平市中级人民法院于2018年4月12日立案执行，案号为（2018）闽07执157号。 2019年3月15日，华夏银行发布公开竞价转让涉案债权及其附属权益的邀请书。在该邀请文件中，华夏银行向竞价人披露了其与闽天律所签订的《委托代理合同》，并告知：债权竞得人应承诺在受让转让标的同时一并承受该委托代理协议项下的全部权利和义务，债权竞得人应在《债权资产转让合同》签署后30个工作日内与闽天律所重新签订委托代理协议。 后闽投公司竞标。2019年3月25日，华夏银行与闽投公司签订《债权资产转让合同》，华夏银行将涉案债权转让给闽投公司。合同签署后，闽投公司支付了债权转让款。 福建省南平市中级人民法院就被执行人福建武夷红峰农林发展有限公司名下位于武夷山市××乡××村××村××星村镇程墩村的林权以及被执行人梁红名下位于武夷山市××乡××村的林权进行司法拍卖、变卖，但均因无人报名竞买流拍。福建省南平市中级人民法院遂于2019年9月6日向华夏银行发出了《以物抵债通知书》，要求华夏银行在5日内书面答复是否就上述林权分别按4659246.9元、2099212.92元、10657815.84元、3731257.53元保留价以物抵债。 2019年9月25日，闽投公司发函予华夏银行，表示不同意按照法院所述的保留价以物抵债，同时商请华夏银行代为向法院出具函件。华夏银行遂向南平中院发函，表示不接受以物抵债，并告知涉案债权已转让予闽投公司。 2019年9月26日，华夏银行向南平中院作出不接受以物抵债的意见。南平中院于当日裁定终结本次执行程序。 2019年11月11日，闽天律所向华夏银行发函催要律师费211475元。 华夏银行主张，《委托代理合同》项下的权利义务已由闽投公司承受。 一审法院认为，合同法第八十八条规定：“当事人一方经对方同意，可以将自己在合同中的权利和义务一并转让给第三人”。虽然华夏银行将债权整体转让给了闽投公司，闽投公司也承诺在受让转让标的同时一并承受该委托代理协议项下的全部权利和义务。《委托代理合同》项下的权利和义务与转让的债权并无从属关系，闽天律所仍有权决定是否同意与闽投公司重新签订委托代理合同。闽天律所不同意与闽投公司重新签订委托代理合同，涉案《委托代理合同》并不发生概括转让，该合同项下的权利义务仍由华夏银行承受。 《委托代理合同》所涉的委托期限至仲裁、执行或案件终结，并以华夏银行收回执行款为支付律师费的条件。现委托事务所涉债权已由华夏银行转让予闽投公司，且从闽投公司委托华夏银行向南平中院函告涉案债权已转让的行为来看，在南平中院的执行一案申请执行人尚未变更的情况下，虽然华夏银行可以接收案件执行款，但是该债权的实际回收人系受让债权后的闽投公司而并非华夏银行。因此一审法院认为，在《委托代理合同》的具体履行过程中，华夏银行客观上已不能按照合同约定收回执行款，闽天律所与华夏银行之间的委托代理合同因不可归责于闽天律所的原因终止。 因不可归责于受托人的事由，委托事务不能完成的，委托人应当向受托人支付相应的报酬。华夏银行应支付与闽天律所已完成的代理行为相当的报酬。闽天律所已按合同约定积极履行了相应的代理义务，为华夏银行将涉案债权转让给闽投公司的前期工作起到了积极作用，但不能由此认定闽天律所完全履行了合同义务，因为代理合同约定的：“若执行以资抵债部分的，则执行清收金额按以资抵债金额的50%计算”的付款条件并未成就，故闽天律所要求以该条款计算委托费用的主张，本院不予支持。一审法院根据闽天律所的工作效果、工作实绩、以及其在金融借款合同纠纷案件中的作用度酌情认定华夏银行应支付闽天律所代理费16.8万元。关于闽天律所要求华夏银行承担逾期付款利息的请求，因华夏银行未按时给付闽天律所是基于双方对代理费的给付条件存在异议，双方对于华夏银行将债权转让的后果约定不明确，并非华夏银行故意拖欠，故对闽天律所的逾期付款利息请求，一审法院不予支持。 一审法院判决：一、华夏银行于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支付闽天律所律师费168000元；二、驳回闽天律所的其他诉讼请求。一审案件受理费4525元，减半收取计2262.5元，由华夏银行负担。 二审中，双方当事人均未提交新的证据。根据本案现有证据，本院确认一审法院认定的事实正确。 本院认为： 关于案涉《委托代理合同》是否已终止。虽然案涉《委托代理合同》约定的委托期限至仲裁、执行或案件终结。但在委托期间，华夏银行将其享有的20170534《裁决书》项下债权转让于闽投公司后，华夏银行不再是该债权的实际回收人，此直接导致案涉《委托代理合同》所约定的委托代理事务不能完成，后续双方亦无法继续履行该合同。因此，案涉《委托代理合同》已实际终止，一审法院对该合同状态的认定是正确的，本院予以确认。因（2018）闽07执157号执行案件并未终结，闽天律所主张案涉《委托代理合同》因案件终结而终止，缺乏依据，本院不予采信。 关于华夏银行是否应向闽天律所支付报酬。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第四百零五条关于“受托人完成委托事务的，委托人应当向其支付报酬。因不可归责于受托人的事由，委托合同解除或者委托事务不能完成的，委托人应当向受托人支付相应的报酬。当事人另有约定的，按照其约定。”的规定，因案涉委托事务不能完成不可归责于闽天律所，故华夏银行应向闽天律所支付相应的报酬。华夏银行上诉称应依《委托代理合同》的约定确定律师代理费的收取与否，但本院注意到，双方关于闽天律所按收回执行款情况收取律师代理费之约定，已因华夏银行的债权转让行为而不具有实际可执行性。该债权转让行为，及此后华夏银行放弃以物抵债的行为，虽均是华夏银行出于维护自身利益之考量，所作出的对其自身权利的处分，不应作过多苛责，但此亦不得损害闽天律所基于其所付出之劳动而应得到相应报酬的权利。因此，对华夏银行关于不应支付律师代理费的上诉理由，本院不予采信。 至于华夏银行应付报酬的数额。一审法院根据闽天律所的工作效果、工作实绩以及在案件中作用度酌情认定华夏银行应向闽天律所支付律师代理费16.8万元，但从20170534《裁决书》所涉案件情况来看，该案事实清楚，法律关系简单，综合案情的繁简程度以及代理人付出劳动的多寡，并遵照公平、诚信原则，本院酌情将华夏银行应付的律师代理费数额调整为10万元。闽天律所上诉称华夏银行为其自身利益放弃以物抵债，系不正当阻止《委托代理合同》约定的以物抵债律师费收取条款的成就，但本院亦注意到，20170534《裁决书》项下抵押物为天然林，华夏银行、闽投公司作为金融机构，均无管理天然林的能力，如接受以物抵债，可能因此遭受不利。因此，华夏银行拒绝以物抵债之行为具有正当性，不属于以违反诚实信用原则的方法恶意阻止条件的成就，闽天律所的相关上诉理由，缺乏依据，本院不予采信。 关于一审判决是否超出诉讼请求范围。本案中，闽天律所诉请的目的结果，即要求华夏银行向其支付律师代理费，此与一审法院的裁判结果，是根据相同法律制度规定作出的不同程度的处理结果，且闽天律所诉请所依赖的事实，与法院裁判所依据的事实，两者基本相同，关于该事实的争议，在本案诉讼中亦已完全展开。因此，一审法院综合闽天律所代理情况认定其应收取之律师代理费金额，并据此作出相应判决，并未超出闽天律所的诉讼请求范围，华夏银行的该项上诉理由不能成立，本院不予采纳。 综上，《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的规定，判决如下： 一、撤销福建省福州市鼓楼区人民法院（2020）闽0102民初1114号民事判决； 二、华夏银行股份有限公司福州分行应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支付福建闽天律师事务所律师费10万元； 三、驳回福建闽天律师事务所的一审其他诉讼请求。 二审案件受理费4525元，由华夏银行股份有限公司福州分行负担2139元，由福建闽天律师事务所负担2386元；一审案件受理费4525元，减半收取计2262.5元，由华夏银行股份有限公司福州分行负担1069.5元，由福建闽天律师事务所负担1193元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陈朝晖 审 判 员 魏 昀 审 判 员 王燕燕 二〇二〇年十月二十七日 法官助理 蔡思婷 书 记 员 陈 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