辽宁省高级人民法院行 政 裁 定 书（2020）辽行终1026号上诉人（一审原告）：大连亚泰科技新材料股份有限公司（以下简称亚泰公司），所在地址大连高新技术产业园区火炬路********。法定代表人：孙忠祥，董事长。委托诉讼代理人：王波，男，1962年3月23日出生，汉族，该公司职员，住辽宁省大连，住辽宁省大连市中山区委托诉讼代理人：杨应军，北京市中盾律师事务所律师。被上诉人（一审被告）:大连市甘井子区人民政府（以下简称甘井子区政府），所在地址大连，所在地址大连市甘井子区明珠广场**法定代表人：郭云峰，甘井子区政府区长。委托诉讼代理人：王维龙，大连市甘井子区大连湾街道办事处工作人员。委托诉讼代理人：宫永伟，辽宁安融律师事务所律师。亚泰公司因诉甘井子区政府强拆行为违法一案，不服大连市中级人民法院（2020）辽02行初29号行政裁定，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了审理，现已审理终结。一审裁定认定如下事实：本院2019年2月20日作出的(2018)辽02民终8244号民事判决明确了“现前关村委会(指大连市甘井子区大连湾镇人民政府前关村村委会)和亚泰公司(指本案原告)均已无权对该变电所主张所有权”、“一审认定变电所归前关村委会所有不当”，并判决“驳回大连市甘井子区大连湾镇人民政府前关村村委会的诉讼请求”。2019年7月26日，大连市甘井子区大连湾街道办事处针对原告信访的“强拆公司正在运行的变电所，破坏企业正常生产运营”的问题作出如下处理意见：“变电所归政府所有。2019年3月20日，甘井子区政府委托大连湾街道办事处具体负责你所反映的变电所的处置工作。为维护变电所日常安全运行，保障供电安全，2019年6月25日，街道办事处委托前关村委会对该变电所进行定期检测检修。2019年7月5日，前关村委会为对变电所检测问题进行整改，以书面形式告知你公司，将于当日18时至20时对该变电亭暂时停电两小时(非生产时间段)，希望你公司安排好生产计划，避免造成损失。7月5日晚施工过程中，施工单位发现原变电所安全隐患较多，建议接入附近变电所以尽快恢复供电，后经过90分钟的紧张施工，将原变电所的接电企业全部接入新变电所，第一时间恢复了供电。鉴于原变电亭使用年限较长，部分设备老化严重，简单维修后仍存在较大安全隐患，为安全起见予以拆除。综上，为保障用电安全，在没有影响你公司及变电所周边其他企业正常生产经营、用电的前提下，变电所拆除没有影响、破坏你公司的生产经营。”一审裁定认为：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行政诉讼法》第二十五条第一款的规定，行政行为的相对人以及其他与行政行为有利害关系的公民、法人或者其他组织，有权提起诉讼。所谓“行政相对人”，是指行政管理法律关系中与行政主体相对应的另一方当事人，即行政主体的行政行为直接指向并影响其权益的个人或者组织。所谓“利害关系”，是指有可能受到行政行为的不利影响。也就是说，当事人所主张的合法权益，应当具有受到行政行为侵犯的可能性。该可能性一般应置于行政法律关系当中加以分析判断，因此，除特殊情形或者法律另有规定，前述法条所规定的“利害关系”一般不包括私法上的利害关系。申言之，只有公法领域权利和利益，受到行政行为影响，存在受到损害的可能性的当事人，才与行政行为具有法律上的利害关系，才具有提起行政诉讼的原告主体资格。而行政机关作出行政行为时所依据的行政实体法和所适用的行政实体法律规范体系，是否要求行政机关考虑、尊重和保护原告诉请保护的权利或者法律上的利益，是判断是否存在公法上利害关系的重要标准。本案中，本院2019年2月20日作出的生效民事判决已阐明该变电所的所有权已经转移给国家，被拆除变电所的接电企业又被全部接入新变电所，亚泰公司与其主张的发生于2019年7月5日的变电所拆除行为之间不具有利害关系，从而没有资格对此提起诉讼。综上所述，亚泰公司不具有对其主张的发生于2019年7月5日的变电所拆除行为提起本案诉讼的原告资格，其起诉不符合法定的起诉条件。综上，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行政诉讼法》第四十九条和《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行政诉讼法〉的解释》第六十九条第一款第一项、第三款之规定，裁定如下：驳回原告大连亚泰科技新材料股份有限公司的起诉。案件受理费人民币50元，免予收取。亚泰公司上诉称：一、一审法院认定事实错误。一审法院以亚泰公司在一审中提交的证据5《信访事项处理意见书》为依据，认定2019年7月5日“被拆除变电所的接电企业又被全部接入新变电所”，而亚泰公司提交《信访事项处理意见书》要证明的内容是“原告使用的配电所在2019年7月5日被违法强拆。”上述证据5未经质证，在亚泰公司没有自认亦无生效裁判文书确认的情况下，一审法院得出“被拆除变电所的接电企业又被全部接入新变电所”，所据何来？事实是：所谓的新变电所是一个没有批准手续、未经电力部门设计、审批、验收的黑户，也并未移交给亚泰公司使用，更无法为亚泰公司提供合法、安全、有效的生产用电。若亚泰公司使用该违法变电所，很可能发生生产安全事故，危及职工生命财产安全。可见，一审法院认定事实极不严肃且结论错误。二、亚泰公司与被诉强拆行为有利害关系。（一）一审法院用大量的篇幅论证何为行政诉讼中的利害关系，认为此类利害关系仅为公法上之利害关系，不包括私法上之利害关系，但并未证实亚泰公司与涉案强拆行为不存在公法上的利害关系或存在私法上的利害关系，其得出亚泰公司与涉案强拆行为无关不符合逻辑。（二）亚泰公司系被拆除变电所的权利人，与被诉强拆行为有利害关系。亚泰公司提交了房屋所有权证等一系列证据，证实了亚泰公司在涉案土地被征收前为该变电所的所有权人。该变电所手续合法，经电力部门登记备案、验收合格，并且每年都接受安全检测维修，根本不存在所谓安全问题，亚泰公司一直使用该变电所供电生产至被强拆之日。所谓不安全，只是甘井子区政府强拆的借口而已。在甘井子区政府未予补偿安置前，若非强拆，亚泰公司仍将合法使用涉案变电所至获得补偿安置之日。（三）按照一审法院的逻辑（土地被征收后，变电所已为国家所有，与亚泰公司无关，进而强拆该变电所也与亚泰公司无关），就会得出只要征收某一宗土地的决定生效，就可强拆该土地范围内的所有房屋等地上物，而被征收人起诉连起诉资格都没有。这显然与中国现行不动产征收法律制度相悖。1.《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涉及农村集体土地行政案件若干问题的规定》第十四条第一款第三项规定：“县级以上人民政府土地管理部门根据土地管理法实施条例第四十五条的规定，申请人民法院执行其作出的责令交出土地决定的，应当符合下列条件：……（三）被征收土地所有权人、使用人已经依法得到安置补偿或者无正当理由拒绝接受安置补偿，且拒不交出土地，已经影响到征收工作的正常进行……”而涉案土地早在2012、2013年已被辽宁省人民政府批准征收，现应按《国有土地上房屋征收与补偿条例》的规定予以安置补偿。《国有土地上房屋征收与补偿条例》第二十八条第一款规定：“被征收人在法定期限内不申请行政复议或者不提起行政诉讼，在补偿决定规定的期限内又不搬迁的，由作出房屋征收决定的市、县级人民政府依法申请人民法院强制执行。”本案中，亚泰公司的不动产在2012年，2013年被批准征收且至今仍未获补偿。因甘井子区政府未履行法定补偿职责，一审法院已作出（2019）辽02行初314号行政判决书，责令甘井子区政府限期履行补偿职责。截至目前，甘井子区政府仍未对亚泰公司补偿安置。综上，无论是征收集体土地还是征收国有土地上的房屋，均应在完成补偿安置工作的情况下由行政机关申请人民法院强制执行，在获得法院的准许强制执行裁定前，行政机关没有直接强制拆除被征收房屋的权力。法律之所以这么规定就是为了保护行政相对人的合法权益，而基于征收而产生的合法权益当然属于公法意义上的利害关系，也就是说亚泰公司与被诉强拆行为有法律上的利害关系，即亚泰公司具有本案的原告主体资格，一审裁定错误。类似本案的案件，并无法理上之争议，实务中全国各级法院亦多有判决。最高人民法院在（2018）最高法行申4169号案件中明确，在未与赵存学达成协议或作出补偿决定并使其获得补偿安置之前，“渭滨区政府既没有依法作出责令交出土地决定，也没有依法申请人民法院强制执行，且在没有完成安置补偿工作的情况下，直接对涉案房屋实施了强制拆除行为，违反法律规定，原审法院判决确认该拆除行为违法并无不当。”可见，本案一审法院应当开庭审理本案并判决甘井子区政府的强拆行为违法。2.正是基于上述的法理，辽宁省人民政府的征地批文（见证据2、4）明确“征地补偿安置不落实的，不得强行使用被征土地”，目的就是为了保护被征收人的合法权益，排除了甘井子区政府有在补偿安置落实之前强拆亚泰公司不动产之权利，作为权利之救济，亚泰公司当然对甘井子区政府的强拆行为拥有诉权。三、一审法院适用法律错误。如前所述，一审法院认定事实错误，继而基于错误事实，适用法律错误。一审法院应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行政诉讼法》第七十四条第二款的规定，判决确认甘井子区政府的强拆行为违法。四、一审法院迳行裁定，过于随意，显失公正。1.迳行裁定的适用前提。迳行裁定作为《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的解释》规定的裁定方式，可以减少不适格的案件进入审理程序。鉴于迳行裁定一旦出现错误，必然造成诉累，浪费司法资源，损害司法权威，故迳行裁定必须是在事实情况和法律状况均非常明显的情况下方可适用。2.本案中，亚泰公司提交了十四份证据，证明了亚泰公司对涉案房屋享有权利，证实了甘井子区政府委托实施强拆，且甘井子区政府未履行补偿职责亦由一审法院做出判决并支持了亚泰公司的诉请，亚泰公司的起诉符合法律规定。本案变电所拆除程序是否合法？所谓新变电所投入使用是否合法合规？原用电企业是否已接入新变电所？等等，均需厘清。在此情况下，一审法院应当开庭审理，调查清楚，并审慎做出判决。甘井子区政府未提交答辩状，在本院审理过程中辩称亚泰公司并非被拆除变电所的权利人，与强拆行为没有利害关系，不具备本案的原告主体资格，请求驳回上诉，维持一审裁定。本院认为：本案的争议焦点在于亚泰公司与强制拆除变电所的行为是否具有利害关系，是否具备本案原告的主体资格。根据亚泰公司的诉求，强制拆除变电所并切断供电的行为给其造成了三个方面的损失，第一、未经通知切断供电，导致企业断电，影响生产经营；第二、强制拆除变电所房屋造成房屋毁损；第三、强制拆除变电所，造成其投资更换的设施灭失。亚泰公司提供的其与大连湾前关村签订的集体建设用地使用权转让协议第六条第1项中约定：“该地块内现有平房及其他地上附着物均归属于乙方，现有变电所暂时保证现有矿山和其他用电，但归乙方使用，乙方享有支配权，乙方有权按照生产经营需要进行拆除、改建、扩建等。”上述协议内容可以证明亚泰公司由变电所供电，切断变电所供电行为有可能给亚泰公司生产经营带来不利影响，亚泰公司主张强制断电行为给其造成损失具备原告资格，法院应当受理并进行实体审理。上述转让协议的内容也证明了亚泰公司对变电所有使用、支配权，可以进行改建、扩建，因此亚泰公司主张其投资更换的设施灭失，具备原告资格，法院应当受理并进行审理以判断强拆行为是否违法以及是否存在此损失，应否予以赔偿。关于亚泰公司是否拥有变电所房屋所有权，双方当事人均提供了相关的证据来支持自己的诉讼主张，一审法院应当根据当事人提供的证据确定亚泰公司是否享有房屋所有权，能否请求赔偿。《中华人民共和国物权法》第二十八条规定:因人民法院、仲裁委员会的法律文书或者人民政府的征收决定等，导致物权设立、变更、转让或者消灭的，自法律文书或者人民政府的征收决定等生效时发生效力。根据上述规定，人民政府作出征收决定后，必须是在对被征收人进行公平补偿后，被征收的标的物所有权才能转移给国家。一审法院以征收决定作出后变电所的所有权即已转移给国家为由认定亚泰公司没有利害关系的观点错误，本院予以纠正。综上所述，亚泰公司的起诉符合法定起诉条件，一审裁定驳回起诉不符合法律规定，应当撤销并指令继续审理。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行政诉讼法》第八十九条第一款第二项、《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的解释》第一百零九条第一款之规定，裁定如下：一、撤销大连市中级人民法院（2020）辽02行初29号行政裁定。二、本案指令大连市中级人民法院继续审理。本裁定为终审裁定。审判长  康宪雷审判员  禹政一审判员  吴晓红二〇二〇年十月二十八日书记员  鞠 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