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川省高级人民法院 行 政 判 决 书 （2020）川行赔终115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方启先，男，1967年8月27日出生，汉族，住四川省冕宁县。 委托代理人赵阳，四川川蓉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原审被告）冕宁县人民政府。住所地：四川省冕宁县高阳街道长征西路**。 法定代表人刘长佐，县长。 委托代理人赵崇武。 委托代理人肖海，四川普天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原审被告）冕宁县人民政府高阳街道办事处（原冕宁县城厢镇人民政府）。住所地：四川省冕宁县高阳街道解放路**。 负责人陈茂，主任。 委托代理人王俊。 委托代理人赵勇，四川鼎仁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方启先因诉冕宁县人民政府（以下简称冕宁县政府）、冕宁县人民政府高阳街道办事处（以下简称高阳街道办）行政赔偿一案，不服四川省凉山彝族自治州中级人民法院（2019）川34行赔初7号行政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对本案进行了审理，现已审理终结。 原审法院经审理查明，方启先系冕宁县大桥水库移民，于1996年移民到冕宁县××街道××村××组落户。2007年，方启先在冕宁县高阳街道群裕路的国有土地上修建了房屋。 2018年11月22日，高阳街道办委托四川省核工业地质局二八一大队对方启先的房屋实地调查，结果为砖房面积161.80平方米，院坝面积40.25平方米，屋檐面积38.92平方米，彩钢棚面积130.21平方米，建筑总面积371.18平方米。 2018年12月18日，高阳街道办向方启先书面告知其建房审批150平方米，实际占地面积371.18平方米，超占土地面积221.18平方米，涉嫌属“双违”建筑。2018年12月27日，高阳街道办向方启先作出冕城拆（2018）02号责令限期拆除违法建设通知书，责令方启先2018年12月28日前自行拆除违法建设，恢复原状。逾期未拆除的，将按国家、省、州、县开展“双违”专项整治的相关规定，依法予以强制拆除，无法拆除的没收为国有资产，造成的经济损失和法律责任自行承担。该通知还告知方启先可在2018年12月28日前提出书面陈述、申辩和举行听证；同时可按规定向冕宁县政府申请行政复议或向冕宁县人民法院提起行政诉讼，逾期未提出的视为自动放弃相关权利。该责令限期拆除违法建设通知书于2018年12月27日向方启先留置送达。2018年12月29日，在冕宁县政府的相关领导参与下，高阳街道办将方启先位于冕宁县高阳街道群裕路的涉案房屋拆除，并将房屋的物品搬出，方启先认为该行为对其造成了96810元的财物损失。方启先被征收房地产补偿价值表中记载：方启先主房建筑面积为200.72平方米，结构为砖木，评估单价为2235元，总价为448609.20元；彩钢房建筑面积为130.21平方米，评估单价为150元，总价为19531.50元；过渡费建筑面积为200平方米，以12元／平方米计算6个月，评估单价为72元，总价为14400元；购房补贴的建筑面积为154.21平方米，评估单价为1460元，总价为225146.60元；水泥硬化170.46平方米，评估单价42元，总价为7159.32元；院坝170.46平方米，评估单价510元，总价为86954.60元，奖励的建筑面积为330.93平方米，总价为30000元。以上各项总计为831801.22元。方启先提起行政诉讼的同时一并提起行政赔偿诉讼，支出律师费20000元。方启先认为冕宁县政府和高阳街道办的行为严重侵害其合法权益，请求判令冕宁县政府和高阳街道办赔偿房屋内财产损失96810元、支付房屋赔偿款831781元、按冕宁县2018年土地出让均价赔偿土地费、支付合理维权费用21000元（其中律师费20000元，律师差旅费1000元）并承担本案诉讼费。 原审法院认为，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行政强制法》第八条规定，公民、法人或者其他组织因行政机关违法实施行政强制受到损害的，依法有权要求赔偿。《中华人民共和国国家赔偿法》（以下简称国家赔偿法）第二条规定，国家机关和国家机关工作人员行使职权，有本法规定的侵犯公民、法人和其他组织合法权益的情形，造成损害的，受害人有依照本法取得国家赔偿的权利。因高阳街道办和冕宁县政府强制拆除方启先房屋的行为已被该院（2019）川34行初36号行政判决确定违法，故高阳街道办和冕宁县政府对违法强制拆除方启先房屋造成的经济损失应当承担行政赔偿责任。 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行政诉讼法》第三十八条第二款规定，在行政赔偿、补偿案件中，原告应当对行政行为造成的损害提供证据。因被告的原因导致原告无法举证的，由被告承担举证责任。虽然方启先提供的房屋内财产损失清单能够证明冕宁县政府、高阳街道办在拆除房屋时搬出了房内部分物品，但不能证明物品实际价值和物品被损毁或灭失，故方启先的请求没有事实依据和法律依据。虽然方启先提供了律师费发票、代理合同、亲属关系证明，但这些证据不能证明系强制拆除行为造成的直接经济损失，方启先请求判令冕宁县政府、高阳街道办向其支付合理维权费用21,000元（其中律师费20,000元，律师差旅费1,000元）的主张，不是冕宁县政府、高阳街道办强拆房屋造成的直接损失，不属于国家赔偿法规定的赔偿范围，方启先的该请求没有事实依据和法律依据。依照《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行政赔偿案件若干问题的规定》第三十三条“被告的具体行政行为违法但尚未对原告合法权益造成损害的，或者原告的请求没有事实根据或法律根据的，人民法院应当判决驳回原告的赔偿请求”的规定，对方启先上述两项损失请求不予支持。 本案系房屋征收过程中违法强拆被征收房屋引起的行政赔偿案件，确定赔偿范围和赔偿金额既要依据国家赔偿法，也要参照房屋征收补偿的相关规定和房屋征收补偿方案。方启先提交的从高阳街道办处获取的被征收房地产补偿价值表与房屋征收补偿方案规定的补偿项目、补偿标准等内容相互印证，能够证明方启先房屋被强制拆除后所遭受的房地产实际损失。因此，方启先被拆除的房屋造成其经济损失为831,801.22元（其中主房建筑面积为200.72平方米，结构为砖木，评估单价为2,235元，总价为448,609.20元；彩钢房建筑面积为130.21平方米，评估单价为150元，总价为19,531.50元；过渡费建筑面积为200平方米，以12元/平方米计算6个月，评估单价为72元，总价为14,400元；购房补贴的建筑面积为154.21平方米，评估单价为1,460元，总价为225,146.60元；水泥硬化170.46平方米，评估单价42元，总价为7,159.32元；院坝170.46平方米，评估单价510元，总价为86,954.60元，奖励的建筑面积为330.93平方米，总价为30,000元）。该损失是冕宁县政府、高阳街道办拆除案涉房屋给方启先造成的直接损失，依照国家赔偿法第三十六条第（三）、（四）、（八）项规定，侵犯公民、法人和其他组织的财产权造成损害的，按照下列规定处理：应当返还的财产损坏的，能够恢复原状的恢复原状，不能恢复原状的，按照损害程度给付相应的赔偿金；应当返还的财产灭失的，给付相应的赔偿金。对财产权造成其他损害的，按照直接损失给予赔偿。对方启先请求判令冕宁县政府、高阳街道办支付房屋赔偿款的主张予以支持。冕宁县政府、高阳街道办应当赔偿方启先房屋的经济损失831,801.22元。因方启先提交的从高阳街道办处获取的被征收房地产补偿价值表中计算的房屋建筑物价值既有房屋价值也有土地价值，且该涉案土地已被征收而无法返还，故方启先请求判令冕宁县政府、高阳街道办按国有土地出让均价赔偿土地费用的主张没有事实根据和法律依据，对此不予支持。 综上所述，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行政强制法》第八条第一款、国家赔偿法第二条、第三十六条第（三）、（四）、（八）项和《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行政赔偿案件若干问题的规定》第三十三条之规定，判决：一、由高阳街道办和冕宁县政府赔偿因违法强拆方启先房屋造成的经济损失共计831,781.22元（于本判决书送达之日起30日内支付）；二、驳回方启先的其他赔偿请求。本案案件受理费不予收取。 方启先上诉称，一、房屋内的财产损失应当得到赔偿。冕宁县政府、高阳街道办突发性地组织人员进行违法强拆，方启先无法及时转移自己的财产，房屋内财产因强拆被损毁。因冕宁县政府、高阳街道办原因导致方启先无法举证，冕宁县政府、高阳街道办在原审中称有公证人员对财产进行公证并登记造册，但没有提供相应证据，冕宁县政府、高阳街道办应当承担不利后果。二、案涉房屋所在土地系国有土地，冕宁县政府、高阳街道办应就土地征用进行补偿。三、维权费用应由冕宁县政府、高阳街道办承担。请求：1.撤销原判，依法改判支持方启先的原审全部诉讼请求；2.诉讼费用由冕宁县政府、高阳街道办承担。 冕宁县政府上诉称，1.冕宁县政府没有实施“拆违”行为，有证据证明是高阳街道办拆除了方启先的违建。2.原审法院确认冕宁县政府作出了行政行为并且确认违法仅系简单推理，采信《冕宁县新区四号地国有土地上房屋征收与补偿方案》和冕宁县新区建设指挥部与方启先谈判材料于法无据。冕宁县新区建设指挥部开展的拟征收工作与高阳街道办开展的强制拆违工作没有关联性。原审法院认定方启先财产损失的依据没有合法性。原判决认定事实不清，证据认证不足。请求：1.撤销原判，驳回方启先针对冕宁县政府提出的诉讼请求；2.上诉费用由方启先承担。二审中，冕宁县政府变更第1项请求为：撤销原判，判令仅赔偿方启先的合法财产部分，非法部分不予赔偿。 高阳街道办上诉称：1.原审法院认定事实错误、程序违法。方启先未举证证明修建住宅经过审批，是在没有取得规划建设许可的情况下违法修建，原审法院对方启先的违法行为只字不提。方启先认为高阳街道办的行政行为违法，应向冕宁县人民法院提起诉讼，不应由凉山原审法院审理，方启先以冕宁县政府为被告是为了规避级别管辖。2.原审法院认定的损失计算有误，采信《冕宁县新区四号地国有土地上房屋征收与补偿方案》和冕宁县新区指挥部与方启先谈判材料于法无据，该组材料是指挥部开展工作时与方启先谈判的空白材料，没有加盖冕宁政府的印章，也没有领导的签字批复，没有法律效力。冕宁县新区建设指挥部开展的拟征收工作与高阳街道办的强制拆违工作没有关联性。原审法院以此认定方启先的财产损失没有法律依据。3.方启先对其建筑是否合法负有举证责任，违法行为产生的利益不应得到保护。请求：撤销原判，依法改判；上诉费用由方启先承担。 各方当事人的答辩意见与上诉意见基本一致。 经原审法院庭审质证的证据材料有： 1.冕宁县城厢镇拆迁面积实地调查报告； 2.冕国城府告[2018]02号违法事实告知书及送达回证； 3.2018年12月15日告知书 4.冕城拆[2018]02号责令限期拆除违法建设通知书及送达回证； 5.冕宁县新区四号地国有土地上房屋征收与补偿方案； 6.关于冕宁县城厢镇人民政府责令限期拆除违法建设通知书给予答复的申请； 7.凉山彝族自治州人民政府12345政务服务热线的回复； 8.拆迁当天的照片7张； 9.冕宁县政府关于妥善处理大桥水库移民安置有关问题的通知； 10.冕宁县个人建房用地申报、审批表； 11.关于以土地置换方式解决两户大桥水库移民郑朝忠、方启先两户宅基地的情况； 12.损失清单（方启先家）； 13.被征收房地产补偿价值表； 14.律师费发票、代理合同及亲属关系证明。 上述证据已随案移送本院。 二审中，方启先提交《租房合同》一份，拟证明其产生的租房损失。该证据形成时间为2018年12月29日，系在第一审程序中无正当事由未提供而在第二审程序中提供的证据，本院依法不予接纳。 另查明，原冕宁县城厢镇人民政府于2020年1月7日更名为高阳街道办。 还查明，方启先诉冕宁县政府、高阳街道办确认强制拆除违法一案，本院作出（2020）川行终1867号终审判决，该判决认为，应当认定系冕宁县政府和高阳街道办共同实施了强制拆除行为；高阳街道办作为乡镇人民政府无权对案涉房屋是否违反城乡规划、土地管理法律法规进行调查认定，作出的冕国城府告（2018）02号《违法事实告知书》、告知书、冕城拆（2018）02号《责令限期拆除违法建设通知书》超越法定职权，不能作为认定方启先案涉房屋系违法建筑和冕宁县政府、高阳街道办2018年12月29日强制拆除方启先房屋的合法依据，其实施的强制拆除行为超越职权且主要证据不足；强拆中未依照法定程序实施，径行强制拆除属于程序严重违法。该判决驳回了冕宁县政府、高阳街道办的上诉，确认冕宁县政府和高阳街道办拆除方启先房屋的行政行为违法，已发生法律效力。 本院经审查查明的其他事实与原审判决认定的事实一致，予以确认。 本院认为，本案系方启先诉冕宁县政府、高阳街道办行政确认强制拆除违法一案时一并提起的行政赔偿之诉。该案中认定，冕宁县政府、高阳街道办于2018年12月29日实施的强制拆除行为超越法定职权、主要证据不足，违反法定程序，确认冕宁县政府和高阳街道办拆除方启先房屋的行政行为违法。冕宁县政府和高阳街道办的违法行为对方启先的合法权益造成损害，根据国家赔偿法第二条的规定，应予赔偿。 本案系房屋征收过程中违法强拆被征收房屋引起的行政赔偿案件，赔偿范围和金额应依据国家赔偿法及国有土地上房屋征收补偿的相关规定。 关于房屋（含彩钢房等）的损失。方启先的第二项诉请是支付房屋赔偿款，并主张应按照被征收房地产补偿价值表进行认定；冕宁县政府、高阳街道办主张该表中认定的面积超过方启先取得合法审批的面积、表中包含的补贴、补助项目因方启先未签订协议而不应享有。首先，方启先在原审中举证了被征收房地产补偿价值表，该表中载明的项目、建筑面积等内容与冕宁县新区四号地国有土地上房屋征收与补偿方案、冕宁县城厢镇拆迁面积实地调查报告能相互印证。冕宁县政府认可表中所载评估单价由政府相关部门进行咨询后确定，并且认可系依据该表确定的金额与方启先进行谈判。因此，该表能够证明方启先房屋被强拆房屋及附属物的价值。其次，高阳街道办认定方启先的房屋系“双违建筑”超越法定职权，不能作为认定方启先案涉房屋系违法建筑的合法依据。再者，方启先的房屋在征收补偿前被违法强制拆除，原本需要给予方启先补偿的房屋及相关财产价值转化为违法强制拆除行为造成的财产损失，由于赔偿与补偿指向的客体基本相同，为了防止征收机关“以赔代补”、恶意违法强拆行为的发生，赔偿的金额至少应不低于依法征收可能获得的补偿数额。即违法拆除行为造成的直接财产损失以及方启先作为被征收人所可能享有的房屋征收安置补偿权益，如产权调换安置房、过渡费、搬家费、奖励费以及对动产造成的直接损失等均应得到赔偿。因此，对冕宁县政府、高阳街道办要求对补贴、补助项目不予支持的意见不予采纳。方启先请求按照被征收房地产补偿价值表支付房屋赔偿款831,781元，原审法院判决支付831,781.22元不当，超出方启先的请求，本院将该部分损失纠正为831,781元。 关于其他财产损失。1.方启先的第一项诉请是赔偿因强拆房屋造成的财产损失96,810元。《中华人民共和国行政诉讼法》第三十八条第二款规定，在行政赔偿、补偿的案件中，原告应当对行政行为造成的损害提供证据。因被告的原因导致原告无法举证的，由被告承担举证责任。审理中已查明，强拆时方启先及家人均不在场，方启先并未事先搬出房内物品，而方启先在原审中举示的照片，能够证明强拆时房屋内有沙发等物品。冕宁县政府、高阳街道办实施的强拆行为导致方启先无法进一步举证强拆行为所造成的损害，冕宁县政府、高阳街道办应当承担举证责任。高阳街道办称进行了物品清点、保管和退还，但未能举证证明，其与冕宁县政府应当依法承担举证不能的法律后果。行政赔偿涉及国家利益、公共利益，在不能举证证明具体损失事实的情况下，依照《最高人民法院关于行政诉讼证据若干问题的规定》第五十四条规定，结合方启先提交的损失清单以及二审中对各方当事人进行询问的内容，遵循法官职业道德，运用逻辑推理和生活经验，对该类损失酌定为30,000元。2.方启先的第三项诉请是以336平方米为计算基数并按照冕宁县2018年土地出让均价赔偿土地费。由于案涉房屋系国有土地上的房屋，房屋及附属物价值中已包含土地价值，且方启先在二审中自述其在取得土地使用权时未支付对价，方启先的该请求没有事实和法律根据。3.方启先的第四项诉请是支付维权费用21,000元，其中律师费20,000元、律师差旅费1,000元。因该费用不是冕宁县政府、高阳街道办强拆方启先房屋造成的直接损失，故不属于国家赔偿法规定的赔偿范围，方启先的请求缺乏法律根据。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行政赔偿案件若干问题的规定》第三十三条的规定，对方启先关于赔偿土地费和维权费用的请求不予支持。 综上，原审法院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不当，应予纠正。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行政诉讼法》第八十九条第一款第（二）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一、维持四川省凉山彝族自治州中级人民法院（2019）川34行赔初7号行政判决第二项； 二、撤销四川省凉山彝族自治州中级人民法院（2019）川34行赔初7号行政判决第一项； 三、由冕宁县人民政府高阳街道办事处和冕宁县人民政府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30日内，赔偿拆除方启先房屋造成的各项损失861,781元。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王轶贤 审 判 员 郭 毅 审 判 员 吕元华 二〇二〇年十月十六日 法官助理 杨函丞 书 记 员 高 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