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西壮族自治区百色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20）桂10民终1966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姚贤理（曾用名：姚平），男，1971年7月1日出生，汉族，住广西百色市右江区。 委托诉讼代理人：黄毅，广西知君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王世连，男，1982年10月18日出生，汉族，住广西田林县，现住广西百色市右江区。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王世宏，男，1980年2月17日出生，汉族，住广西田林县。 以上二被上诉人共同委托诉讼代理人：杨再敏，男，1979年12月15日出生，汉族，现住广西百色市右江区，系二被告的表哥。 上诉人姚贤理与被上诉人王世连、王世宏因合同纠纷一案，不服百色市右江区人民法院（2020）桂1002民初1162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20年8月4日立案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了审理本案。2020年9月14日，召集上诉人姚贤理及委托诉讼代理人黄毅，被上诉人王世连及与被上诉人王世宏共同委托诉讼代理人杨再敏到庭参加法庭调查。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姚贤理上诉称，1、请求二审法院依法撤销一审判决,支持姚贤理的诉讼请求；2、本案一审及二审受理费由二被上诉人负担。上诉理由：一、一审法院将农户的土地承包权作为农户的家庭财产进行分割，并认为分割到个人，由个人享有承包权是有效的法律行为，这一法律观点是错误的，是违反我国基本土地法律制度的。农户的承包权是基于身份而取得,她不是可以继承和分割的财产。农村土地承包权依法以户为单位行使。我国农村土地承包的方式采取的是农村集体经济组织内部的家庭承包方式。承包权依附于农户而产生和存在,她不属于个人所有。我们说的是包产到户,而非包产到个人。因此,一审法院认为将农村土地承包权予以分割合法有效是错误的。二、王世连与王世宏已非本户成员,其已不再享有本户所涉土地的承包权。在本案中原告与被告、原告母亲、王心栋四人已经分家,分别属于不同农村经济集体组织的内部家庭。被告王世连、王世宏两人于二十多年前随原告母亲、王心栋迁入田林县六隆镇板图村平六新村,获得田林户籍,并在该村取得承包地。被告王世连、王世宏早已脱离年洪村农村集体经济组织内部的姚贤理的家庭,因此对姚贤理家庭所承包经营的农村土地不享有承包经营的资格。同理,关于继承问题,王心栋、原告母亲早已迁入平六新村获得田林籍并取得承包地,也脱离原先年洪村农村集体经济组织内部的家庭,丧失对原先土地与原家庭成员平等享有承包经营权的资格,因此，被告王世连、王世宏当然不能发生所谓的继承承包。再说了,承包权,本来就不是个人的权利,不属于继承问题,她是依附于户而存在。三、林地协议因违反效力性强制性法律规定而无效,理由如下:根据《第九次全国法院民商事审判工作会议纪要》第三十条的规定,对于效力性强制性规定的认定,特别是要在考量强制性规定所保护的法益类型,强制性规定涉及国家宏观政策等公序良俗的,应当认定为效力性强制性规定。在本案中,二被告不属于年洪村的农村集体经济组织的内部家庭却约定拥有该村土地的承包经营权并收回姚贤理一户的土地承包经营权,该林地协议违反了《农村土地承包法》第三条、《土地管理法》第十三条的规定,上述两条文明确规定了我国实行农村土地承包经营制度及我国基本经济制度家庭联产承包制度,涉及我国国家宏观政策、国家制度等公序良俗,因此属于效力性强制性法律规定。本案的林地协议,严重违反了农村土地承包经营制度、家庭联产承包制度,若认定合同有效,则会出现一户中的家庭成员在两个以上不同的农村集体经济组织均享有有土地承包经营权的现象,同一组织中数户的承包土地亦将无法区分,这明显不符合我国法律制度的规定,会严重损害到国家管理制度,从根本上动摇了家庭联产承包责任制,也动摇了农村稳定的基石、危害社会公共利益。综上,该协议因严重违反了涉及国家政策、经济制度的效力性强制性法律规定,损害了国家、社会公共利益,应当认定合同无效。四、一审法院提出需要集体来决定是否收回土地,实系混淆概念,似是而非。原、被告双方从未提出集体收回了农户的承包权。对此,双方并无争议,一审法院却在判决中提出集体未收回承包权,所以被告可以使用土地,这样的提法。五、对认定案涉协议有效的相关法律观点及其法律依据的回应及辨析如下:(一)关于对《农村土地承包法》第二十七条的理解以及本案应否参照适用该法条,从而认定协议有效的问题。《中华人民共和国农村土地承包法》第二十七条承包期内,发包方不得收回承包地。国家保护进城农户的土地承包经营权。不得以退出土地承包经营权作为农户进城落户的条件。承包期内,承包农户进城落户的,引导支持其按照自愿有偿原则依法在本集体经济组织内转让土地承包经营权或者将承包地交回发包方,也可以鼓励其流转土地经营权。承包期内,承包方交回承包地或者发包方依法收回承包地时,承包方对其在承包地上投入而提高土地生产能力的,有权获得相应的补偿。根据上述法律规定,发包方不得收回承包地,国家保护农户的承包经营权,那么王世宏与王世连能否按上述法律规定仍然享有土地承包经营权呢?我们举重以明轻,进城落户尚且不收回,仍要保护,只是在别的村屯落户,更应保护。此法律观点,从表面上看,确实在理。但深入分析,我们会发现这其实是两种完全不同的情况,并不能类比并参照适用。进城落户是为了在城镇化过程中保障和保护好农民的利益,不能因其身份的变化而剥夺其在农村原有的经济利益,从政策和法律上鼓励农民积极参与城镇化建设,消除其落户之顾虑。故农民虽然离开了农村,落户城市,但其仍然与其他家庭成员平等地享有承包土地的各项权益。全户进城落户的,国家也予以保护,发包方不得收回。那么进入别的村屯落户呢?能不能参照上述方式处理呢?进入别的村屯,他的身份仍然是农民,不同的是从此村村民,变成了彼村村民。身份变化的背后,我们需要考虑的是他是否在新村生产经营,是否确实已经依赖于该村的土地进行生产经营。一个人他之所以能从一个村到另一个村生活,之所以能够落户成为另一个村的村民,一般来说是基于婚姻、收养或政府安置组建等原因。如果是基于婚姻与收养,我们知道,承包户的主体是家庭,而家庭成员平等享有承包经营权。《中华人民共和国农村土地承包法》第十六条家庭承包的承包方是本集体经济组织的农户。农户内家庭成员依法平等享有承包土地的各项权益。因此,一个人加入了新的家庭,他就应当与新的家庭成员一起平等地享有该家庭的承包经营权,而不是继续与原家庭成员平等地享有承包经营权。所以说,本案不是发包方要收回承包地的问题,也不是剥夺其承包经营权的问题,而是被告已不是该承包户的家庭成员,而其又在别的承包户与其他承包户的家庭成员平等享有承包经营权。如其再与原家庭成员共享承包经营权,显然已享有了双份的承包经营权,于法无据,亦对相关利害关系人不公,更是从根本上冲击了以家庭为单位的家庭联产承包责任制。(二)参照出嫁女应当认定有效的问题。有人会说,我国法律不是对出嫁女都不收回承包地吗?出嫁女不是仍然享有相关权利吗?本案当然可以参照这个来处理。我国法律对出嫁女的保护是这样规定的。《农村土地承包法》第三十一条承包期内,妇女结婚,在新居住地未取得承包地的,发包方不得收回其原承包地;妇女离婚或者丧偶,仍在原居住地生活或者不在原居住地生活但在新居住地未取得承包地的,发包方不得收回其原承包地。对这一条文的理解,要结合该法第三条及我国对农村土地的基本法律制度来理解。该法第三条表明承包合同的当事人是家庭户和集体经济组织,该家庭户只要未绝户,集体经济组织就不得收回,而不论该户的出嫁女是否已在新的居住地取得承包地。而出嫁女在新的居住所取得的承包地,并非由新的集体经济组织另行发包土地,而是与其丈夫所在家庭一起平等地享有承包经营权(详见该法第十六条之规则定)。正所谓,增人不增地,减人不减地。这是家庭联产承包责任制的基本要求。该法第三十一条的出台,是为了保障妇女能够在其中一个集体经济组织有生存上的保障,而在农村,土地就是最重要的生产资料。妇女结婚,在新集体经济组织没有获得土地去承包经营,那么就算娘家绝户了,原集体经济组织亦不得收回娘家未绝户,妇女已离婚或丧偶,在新集体经济组织无法生活的,其仍有权回到原集体经济组织生活,并与原家庭成员共同享有承包经营权,就算娘家已绝户的,亦应当将原承包地交由其承包经营。我们不能简单地将该法第三十一条理解为妇女结婚后,新的集体经济组织未发包土地给她的,原集体经济组织的承包地就要根据家庭人数平均分一份作为嫁妆归其个人所有,或全部承包地归其享有。如作此解,我们就会让妇女在实质上得到了双份的承包经营权,一个人在两个集体济组织均取得了承包经营权。这显然与我国的农村土地承包制度格格不入。另外,需要说明的是,宣判协议无效,并不影响将来王世连与王世宏因生活变故而回到原家庭户与原告共同享有土地承包经营权。本案王世宏与王世连已在新家庭,成为另一承包户的家庭成员,并与该家庭成员共同享有承包经营权,如认定本案协议有效,则王世宏与王世连实质上享有双份的承包经营权,这与我国的农村土地承包制度,格格不入。综上所述,一审判决适用法律错误,恳请二审法院依法予以撤销,支持姚贤理的诉讼请求,以维护法律的正确实施。 王世连、王世宏答辩称，一审法院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程序合法，应予维持。上诉人的上诉请求没有事实和法律依据，应予驳回。 姚贤理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1、请求依法确认原告与二被告于2019年9月21日签订的林地协议无效；2、法院认定合同有效的，因上述合同显失公平，请求人民法院依法撤销该合同。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1979年，原告的母亲（刘友英，2016年病故）与王心栋（2019年病故）再婚并共同生育了二被告王世连、王世宏。1991年，原告与王心栋、刘友英、王世连、王世宏分家，并对家庭共同财产，如水田、旱地、经济林等进行分割。1994年10月20日，王心栋将其在六寨屯所分家承包的水田、旱地、经济林等委托原告护理，双方达成的《合同书》约定“委托管理期限为六年，期限届满后，甲方（王心栋）不接管种植的，由乙方（姚贤理）付给甲方5200元，乙方付款后经济林归属乙方所有，但屋边的杉木林归甲方所有，乙方不得享受。”合同期满后，原告既没有把地退还王心栋，也没有支付经济林补偿款。2000年10月，王心栋、原告的母亲以及王世连、王世宏将户口迁出，落户田林县六隆镇板图村平六新村。2019年9月21日，在村两委有关人员的协调下，原告与两被告达成了林地协议调解书，调解书中约定“里头湾老茶林地、生田坡小杉木地、半坡小桉树地、屋边所有老茶林地、老寨茶林地、杨华军沟一土丘地、吴相田坎下四土丘小田、屋边杉木地全部归王世连、王世宏所有。”另查明，涉案村民小组一直没有调整过土地承包。 一审法院认为，原被告于2019年9月21日签订的《林地协议调解书》，该协议中涉案土地、林木，原为原告、原告继父王心栋、母亲刘友英、同母异父老弟王世宏在1980、1981年第一轮土地承包到户时确定的。1991年原告与被告（父母）分家析产后，涉案土地林木也是被告及父母分得，原告也分得了相应的其他土地及林木，这种分家析产符合中国传统习惯，不违反公序良俗，故本院予以确认。1994年10月20日被告父亲王心栋把涉案土地林木委托给原告经营使用，这种委托实质上是一种租赁关系，即原告跟继父王心栋构成租赁关系，该租赁关系符合法律等有关规定，故本院予以确认。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农村土地承包法》第四十四条规定：“承包方流转土地经营权的，其与发包方的承包关系不变。”涉案土地仍为被告父亲王心栋一家承包，被告（父母）一直没有按合同约定时间收回出租的土地、林木或收取租金，是其自行处分自己民事权利，原告为承租方的法律地位并没有改变。原、被告方在合同到期后没有签订租赁合同，该租赁转为不定期租赁合同关系，被告方有权随时收回租赁土地、林木。原告并不能因经营该涉案土地、林木时间长了，自动替代被告方取得承包权。原告的继父和母亲过世后，两被告对涉案的田地、林木享有继续承包经营权，故本院对原告诉称被告一家四口户籍迁出六寨后，即丧失集体土地承包资格，原承包户仅仅剩下原告，所涉土地应由原告继续承包经营的观点不予以支持，更对原告诉称原告签订《林地调解协议书》实质是将集体土地无偿发包给了两被告的观点不予以认可。村民的集体土地承包权经营，收回或发包的权利在村民小组，要依据一定程序，是否丧失承包经营权也不是原告能决定的。两被告与原告在王心栋、刘友英去世后达成的《林地调解协议书》，本院考虑到原告与被告原为一家人，应视为对原来家庭共同财产的再次分家析产，且该份协议是在村两委的主持下达成的，不属于擅自转包集体土地。原告也未能提供证据证实该份协议存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总则》第一百五十三条规定的无效行为及其它规定的可撤销情形。故一审法院认为原告与两被告于2019年9月21日签订的《林地协议调解书》系双方当事人真实意思表示，内容未违反法律法规规定，合法有效，依法受法律保护。依法成立的合同，对双方当事人均有法律约束力，当事人均应按约定履行义务。故一审法院对原告请求确认原告与二被告于2019年9月21日签订的林地协议无效或显失公平的诉讼请求不予支持。综上所述，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总则》第十条、第一百三十六条、《中华人民共和国农村土地承包法》第二十七条、第二十八条、第三十二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的解释》第九十条的规定，判决：驳回原告姚贤理的全部诉讼请求。案件受理费50元，减半收取25元，由原告姚贤理承担。 本院二审期间，上诉人向法庭提交证据：两份从裁判网上下载打印下来的最高法的裁判文书。提供给法庭作为裁判参考。被上诉人对上诉人提交证据质证认为，如果是从裁判网上拿下来的我们对它的真实性合法性没有异议，但与本案无关。对上诉人提交证据，本院认为，与本案无关联性，但可以作为案件裁判参考。 综合全案证据，本院查明的事实与一审查明的事实一致。 本院认为，双方当事人于2019年9月21日签订《林地协议调解书》是在村干部主持下达成的协议，并有双方当事人签名，应是双方当事人的真实意思表示，应是有效合同。关于上诉人主张本案签订的《林地协议调解书》违反法律、行政法规的强制性规定，为无效合同的问题。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二条关于“有下列情形之一的，合同无效：（一）一方以欺诈、胁迫的手段订立合同，损害国家利益；（二）恶意串通，损害国家、集体或者第三人利益；（三）以合法形式掩盖非法目的；（四）损害社会公共利益；（五）违反法律、行政法规的强制性规定”之规定，本案中，上诉人没有提出具体违反那一部法律和行政法规强制性规定（明令禁止该行为的条文）。且法律也没有强制禁止，取得承包户的承包关系人不得内部约定相互之间的承包权利义务，故对上诉人主张本案的《林地协议调解书》无效的理由，本院不予采纳。关于上诉人主张本案的《林地协议调解书》显失公平，请求撤销的问题。上诉人也没有提供相应的证据证实签订《林地协议调解书》显失公平。故对上诉人的上述主张，本院也不予支持。关于上诉人的其他主张（上诉人非本户成员也本非集体经济组织的农户）等问题，与上诉人在一审请求“确认本案合同无效或显失公平予以撤销”无关联性，故对其主张本院不予支持。 综上所述，上诉人姚贤理的上诉理由不能成立，应予驳回。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予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50元，由上诉人姚贤理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邓梅君 审判员  凌 除 审判员  张力夫 二〇二〇年十月十四日 书记员  黄丽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