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建省厦门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20）闽02民终4769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张某2，男，1983年12月16日出生，汉族，住福建省厦门市湖里区。 上诉人（原审被告）：张某1，男，2010年4月5日出生，汉族，住福建省厦门市思明区。 法定代理人：张某2，男，1983年12月16日出生，汉族，住福建省厦门市湖里区，系张某1的父亲。 以上两上诉人共同委托诉讼代理人：叶振旺，福建联合信实律师事务所执业律师。 以上两上诉人共同委托诉讼代理人：陈茜，福建联合信实律师事务所执业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王某1，男，2012年1月13日出生，汉族，住福建省厦门市思明区。 法定代理人：陈某，女，1985年4月9日出生，汉族，住福建省厦门市思明区，系王某1的母亲。 法定代理人：王某2，男，1983年5月9日出生，汉族，住福建省福州市台江区，系王某1的父亲。 委托诉讼代理人：陈长乐，北京德恒（厦门）律师事务所执业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厦门市松柏第二小学，住所地福建省厦门市思明区西浦路**。 法定代表人：郑海燕，校长。 委托诉讼代理人：王雨佳，福建理则达律师事务所执业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严洪，福建明嘉律师事务所执业律师。 上诉人张某2、张某1因与被上诉人王某1、厦门市松柏第二小学（以下简称松柏二小）监护人责任纠纷一案，不服厦门市思明区人民法院（2019）闽0203民初21303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立案后，依照《全国人民代表大会常务委员会关于授权最高人民法院在部分地区开展民事诉讼程序繁简分流改革试点工作的决定》之规定，适用普通程序，由审判员王小兰独任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张某2、张某1上诉请求：撤销一审判决第一项，改判驳回王某1对张某2、张某1的诉讼请求，由松柏二小承担本案的赔偿责任。事实和理由：一、一审判决适用法律错误。本案发生在学校，未成年人在上学期间的管理和监督责任已经转移给学校，正是因为这种转移，《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三十八至第四十条专门规定了学校等教育机构的侵权责任。根据该法第三十八条的规定，无民事行为能力人在学校学习期间受到人身损害的，首先推定学校有过错，学校需要证明自身无过错，否则就必须为无民事行为能力人受到的损害承担责任。但是，一审法院未依照过错推定原则对本案进行举证责任的分配，认定事实存在错误。过错推定责任的证明要点是学校应当举证证明其在本次事故发生时已经做了实际的行为，这些行为足以避免事故的发生，但是，事故仍然无可避免的发生了，只有完成这样的举证责任，才可以免责，否则，就应当承担责任。本案中，学校提供的证据只能证明其存在相关的管理制度以及日常的安全教育，但这些证据却无法证明其在本次事故中尽到教育、管理职责。本次事故发生时学校做了什么才是应当证明的对象，例如已经让学生排好队、老师已经正确履行了自己的职责等等行为的具体证据，而不是日常的行为的证据。本案最为关键的证据是事发时的视频，该视频如实全面地反应了事实经过。从该视频中可以清楚看到松柏二小没有尽到教育、管理职责。首先，视频中的那位体育老师自顾自地从教室里走出来，完全不顾及后面的一群学生，本案最大的安全隐患就埋下了。体育老师到班级来带领学生上课是来履行安全保障义务的，这个班级是一年级，学生是完全无民事行为能力人，体育教师最先从班级走出来，走出来后不是站在门边组织学生安全排队，引导孩子行走，而是在事故发生前连往后看都没有，独自往前走。在体育老师走出一小段距离后，王某1和另外一个小女孩从教室中快速跑出，与同样快速奔跑下来的张某1相撞，导致本案伤害结果的发生。如果体育老师履行管理职责，站在门边指挥学生有序的走出教室，本案的伤害结果就能有效避免。所以，体育老师没有履行管理职责是本案伤害结果发生的根本原因。其次，视频体现，事发前后，大部分学生是在奔跑着的，在事故发生前几秒钟，一群学生从一个成年人身后跑了过来，这个成年人对此熟视无睹，没有进行制止，而另一成年人从过道对面相向走过来，一个学生从其眼皮底下跑过去，这个成年人也对此熟视无睹，没有进行制止，过了十秒钟后，相撞事故发生了，如果这两个成年人的任何一个对学生的奔跑行为进行制止和管理，本案伤害结果就不会发生。我们知道，学校是不允许外人随意进入的，那么，这两个成年人是学校的教职工的可能性最大，他们也是负有管理职责的人，从两个人的反应来看，这类奔跑行为在学校似乎习以为常，隐患在管理缺失的情况下一直存在。最后，促使学生奔跑去上体育课的原因是排练临时取消，而此时体育课已经开始上课，老师临时要求包括张某1在内的十几个学生去上体育课，此时，为了赶去上课，几乎所有的学生都奔跑着去上课，从视频上看，一群孩子都是跑出来的，学生们奔跑并不是为了嬉戏打闹，而是为了完成临时上课的任务，在这种临时改变课程的特殊背景下，学校的安全保障义务就应当有更严格的要求。所以，松柏二小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三十八条的规定，承担本案的全部赔偿责任。二、一审判决载明：“张某1未遵守学校的警示，且撞人后一走了之，不仅反映出张某1的监护人对张某1的平时教育存在一定的缺失，未尽到监护责任，也延误了各方对真相的调查和对事情严重程度的判断。”上述认定与本案的客观情况不符。对于本案相关行为的判断应当结合各方面情况进行分析。首先，如前所述，张某1当天奔跑事出有因，而非嬉戏打闹。张某1和王某1在相撞时均在奔跑，系无意间相撞，张某1没有任何主观恶意去伤害王某1，王某1的受伤也纯属意外。本案的实际情况就是一个7岁孩子和一个9岁孩子的意外相撞，而一个7岁孩子和一个9岁孩子本就应当由学校承担更有效的管理责任。其次，从视频中可以看到，三个孩子相撞后都倒地，而张某1爬起来后并没有环顾左右，而是继续往前跑，看不出有任何的逃避责任的想法，甚至那一刻都没有注意到有别的孩子也摔倒了，在那一刻，应当是单纯想着要赶紧去上体育课，因为体育课已经开始了。一审法院在没有证据证明孩子系故意逃避责任的情况下就对孩子的行为进行苛责是错误的。本案王某1在事故发生时系完全无民事行为能力人，虽然其也有奔跑出教室的行为，但是，因为其系完全无民事行为能力人，学校显然应当对其尽到更严格的管理责任，由于体育老师未尽到安全保障义务，其奔跑行为的后果当然也应当由松柏二小承担。三、一审法院只将张某1的父亲张某2列为被告，未追加张某1的母亲作为共同被告，遗漏了必要共同被告，程序上亦存在错误。 王某1辩称：一、张某2系张某1的监护人，监护责任是法定的，不能转移给松柏二小。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总则》第二十七条的规定，父母是未成年子女的监护人。监护责任属于法定责任，未成年人在学校学习、生活期间，监护责任或者监护关系没有移转给学校。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三十二条的规定，张某1在学校期间对王某1造成的损害，应由其监护人张某2承担赔偿责任。该法第三十八条和第三十九条规定了学校依法对未成年人负有教育、管理职责，该责任是未尽到教育、管理职责的侵权责任，而不是监护人的侵权责任。因此，张某1在学校学习期间造成王某1损害，依法应由张某2承担未尽监护职责的侵权责任，松柏二小承担未尽教育、管理职责的侵权责任。二、张某1为限制民事行为能力人，对自己行为可能产生的后果，已经具有一定的判断能力与预见能力，能够识别和理解松柏二小设置的警示标语的含义，应当预见快速冲跑通过教室通道可能发生碰撞的后果，但张某1未减速缓行并将王某1撞倒在地受伤。同时，王某1班级教室外的过道不是通往学校操场的唯一通道，过道外面的平台也可以通往学校操场。视频显示，事故发生前大部分学生主要从过道外面的平台跑向学校操场。但是，张某1为了赶去上体育课，从王某1班级教室外的过道快速冲跑通过，疏忽大意没有预见或者过于自信能够避免发生碰撞。因此，张某1对本案事故发生存在过错，应当承担相应的侵权责任，其监护人张某2应当承担相应的赔偿责任。三、王某1为无民事行为能力人，在学校学习、生活期间受到人身损害，根据侵权责任法第三十八条的规定，推定松柏二小应当承担责任。本案事故发生前，松柏二小已经设置了“请勿冲泡”等警示标语，事故发生后，老师也进行了救治，尽到了一定的教育、管理职责，但是，松柏二小是否存在过错以及应否承担赔偿责任，请二审法院依法予以认定。四、法律没有规定必须同时起诉张某1的父母亲，一审程序并不违反法律规定。张某1的父母都是他的监护人，父亲或者母亲均可以单独作为张某1的监护人，而不是必须共同作为张某1的监护人。张某1的父母亲作为监护人都应当对张某1造成他人的损害承担侵权赔偿责任。王某1作为权利人，有权要求张某1的父亲承担监护人的责任，而不一并请求张某1的母亲承担监护人的责任。 松柏二小辩称：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予维持。一、一审判决依据松柏二小的举证，认定松柏二小已尽教育、管理职责，不存在过错，无需对王某1承担赔偿责任系正确的。首先，根据一审查明的本案碰撞的发生过程，碰撞发生在上课铃响之后，且走廊没有任何人员的时候。该时间段与下课期间或放学期间相比是相对安全、危险系数低的一个时间段，正常情况下不仅不会有学生，更不会有学生冲跑。如苛责松柏二小继续保持像下课期间、放学期间一样的高度注意和紧张态势，势必给学生营造出高压紧张的环境，对于在校学生的学习、成长是不利的。即使是在上课铃响之后，松柏二小为保证王某1等无民事行为能力人安全到达体育课的上课场地，还特地要求并安排体育老师从班级内整队、带队护送。因此，综合来看，松柏二小在考虑到当下环境以及从有利于学生成长的角度出发，已采取通过体育老师从班带队护送这一最优、最有效又最大限度能保护学生的方式。一审判决据此认定松柏二小对王某1已尽到相应的管理注意义务系正确的。张某2、张某1苛责体育老师未能站在门口、未向后看、未在课间中制止学生嬉闹进而主张松柏二小在王某1被撞伤的当下没有尽到教育、管理职责不符合事实。其次，王某1受伤后，当班体育老师本着伤者为重的原则立即询问王某1伤势，并安排同学陪同其前往校医处和向班主任报告王某1受伤一事。校医接诊中仔细询问王某1受伤情况，叮嘱“如果有不舒服一定要再过来”，并且与班主任联系，一再强调需交代家长尽快送医。王某1班主任得知王某1受伤后，一方面上报给学校保卫处，与学校保卫处同事调取监控视频，查看王某1受伤过程、找寻张某1；另一方面马上了解情况原委、联系王某1家长，交代及时送医检查，跟踪王某1病情，安抚王某1及其家长情绪，并在之后王某1治疗过程中尽可能地帮助王某1。由此可见，无论是伤害发生当下还是伤害发生后，松柏二小对于王某1已尽到教育、管理、保护等职责。再次，松柏二小对于张某1等学生已尽到了力所能及的安全教育、管理职责。在平常的教学工作中，松柏二小为避免学生类似伤害的发生，从学校的制度、老师的管理、学生的教育等方面均采取了切实可行的措施来维护、保障学生的身心健康及安全，包括但不限于：建立《学生伤害事故处理办法》等安全管理制度；采取校会、班会等方式对学生进行安全教育、宣讲；设定并严格实施了完善的教师导护制度；在明显及伤害易发处张贴提示标语，例如教室门口“请勿冲跑”等；一旦发生意外后立即由校医诊治、观察并跟踪其治疗恢复状况等。可见，为预防和处理本案类似情况，松柏二小已穷尽一切办法，对在校学生进行了安全教育，完全履行了自身的教育、管理职责。二、一审法院判令张某2、张某1承担赔偿责任适用法律正确。虽然张某1系因临时改变课程而跑去上课，但其已9岁，属于限制行为能力人，以其年龄、智力，加之学校平常长期地宣讲教育，其自身不仅能自行前往操场，还应注意到不能在教学楼走廊、班级门口、楼梯等处冲跑，哪怕不会撞伤他人也有可能造成自身摔倒受伤。然而，张某1罔顾松柏二小平日教育，仍在教学楼走廊内冲跑，最终撞伤王某1，一审法院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三十二条的规定认定应由其监护人承担全部赔偿责任是正确的。三、王某1在起诉时并未主张松柏二小存在过错且需承担责任，松柏二小系张某2、张某1追加的被告，现一审判决认定松柏二小并无过错并判决由张某2、张某1承担民事责任，王某1对此并未提出上诉，表明学校在事前、事后的教育、管理、安全保护以及善后处理等方面均获得了王某1及其监护人的认同。四、法律没有规定必须将全部监护人共同列为被告，因此一审程序是正确的，并未遗漏当事人。 王某1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判令张某2、张某1、松柏二小赔偿王某1各项损失205165.81元（其中医疗费72529.81元、住院伙食补助费900元、营养费8000元、护理费13800元、残疾赔偿金118036元、鉴定费1800元、交通费100元、精神抚慰金10000元，扣除张某2已支付的20000元）。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如下：王某1和张某1均系松柏二小的在校生。张某2系张某1的父亲、监护人。 2019年4月19日下午14时17分上课铃响之后，赶赴操场上体育课的张某1（时9周岁）沿教学楼一楼走廊快速朝操场方向奔跑，至王某1（时7周岁）所在班级教室门口时，撞到由体育老师带队、随体育老师身后跑出教室准备去上体育课的王某1，导致王某1摔倒后头部撞击地面。碰撞后，张某1并未停留，继续奔向操场。王某1被送至校医务室由校医进行检查，经校医初步检查无大碍后继续上课。放学后，王某1班主任告知王某1家长关于王某1在校摔倒一事。当晚10时14分，王某1母亲通过信息回复王某1班主任“王老师，谢谢您们的关心，我们还是没带孩子去医院看，因为相对上次，孩子这次的精神状态算挺好的，也没有呕吐，ＣＴ也有辐射，今天晚上我们再观察下，谢谢你们哦”。 2019年4月20日上午，王某1感到头部疼痛，至厦门大学附属第一医院检查，被诊断为创伤性硬膜外血肿（右颞枕）、头皮血肿（右枕）等，并住院治疗。当日，松柏二小查看现场监控后，方知系张某1撞倒王某1致王某1受伤。2019年4月22日，厦门大学附属第一医院对王某1行硬膜外血肿清除术、显微镜下开颅颅内减压术。2019年4月29日，王某1出院，合计住院9天，医嘱建议：两天后返院拆线，全休两周，部分自理等等。张某1的父亲张某2向王某1支付医药费20000元。2019年5月15日，厦门大学附属第一医院向王某1出具证明书，建议：其全休1个月后复查，加强营养等等。 经王某1的父亲王某2委托，福建历思司法鉴定所于2019年8月7日就王某1的伤残等级、护理期限、营养期限等事项作出闽历思司鉴所【2019】临鉴字第210号司法鉴定意见书，评定：王某1的损伤为十级伤残，护理期限为损伤后60日，营养期限为损伤后60日。为此，王某2支付了1800元鉴定费用。因张某2、张某1申请，经本院委托，福建鼎力司法鉴定中心厦门分所于2020年1月14日就王某1的伤残等级、先天性疾病与伤情之间的因果关系、医疗费用的合理性等事项作出闽鼎力司鉴厦门分所【2020】临鉴字第35号司法鉴定意见书，评定：王某1的伤残等级为十级伤残，王某1所患的先天性胆总管闭锁与其本次颅脑外伤之间无因果关系，送检的王某1医疗费用与本次外伤存在关联、合理的费用为72080.29元、无关的医疗费用为275元、无法审核合理性的费用为449.52元。 另，经各当事人确认，松柏二小于事故发生之前在校内张贴有“轻声慢步、靠右行走”、“请勿冲跑”等警示标语。 关于经济损失，一审法院认定如下： 1.住院伙食补助费、残疾赔偿金、鉴定费、交通费，王某1主张住院伙食补助费为900元、残疾赔偿金为118036元、鉴定费为1800元、交通费为100元。张某2、张某1、松柏二小对此均无异议，予以确认。 2.医药费，王某1主张医疗费为72529.81元。张某2、张某1、松柏二小均主张应按鉴定意见认定相关联的医疗费为72080.29元。根据闽鼎力司鉴厦门分所【2020】临鉴字第35号司法鉴定意见书，依法认定医疗费为72080.29元。 3.营养费，王某1主张营养费为8000元。根据王某1的伤情及关于营养期的鉴定意见，酌定营养费为7000元。 4.护理费，王某1主张按每天200元的标准计算住院期间9天及出院后60天的护理费合计为13800元。根据司法鉴定意见书，确认王某1的护理期限为损伤后60日，并根据王某1的伤情酌定其护理依赖程度为住院期间9天完全护理依赖、出院后51天部分护理依赖。参照厦门护工从事同等级别护理的劳务报酬标准，酌定按每天200元的标准计算王某1的护理费为6900元（200×9＋200×50%×51）。以上经济损失合计为206816.29元。 一审法院认为，限制民事行为能力人造成他人损害的，由监护人承担侵权责任。八周岁以上的未成年人为限制民事行为能力人。本案中，限制民事行为能力人张某1撞倒王某1致王某1头部受伤，依法应由张某1的监护人向王某1承担赔偿责任。关于本案是否存在减轻侵权人赔偿责任的法定情形。首先，监护人尽到监护责任的，可以减轻其侵权责任。张某1为限制民事行为能力人，依其年龄、智力足以认识“轻声慢步、靠右行走”、“请勿冲跑”等警示标语，应具有扶起王某1、赔礼道歉并及时向老师说明情况的基本品质。然而，张某1未遵守学校的警示，且撞人后一走了之，不仅反映出张某1的监护人对张某1的平时教育存在一定的缺失，未尽到监护责任，也延误了各方对真相的调查和对事情严重程度的判断。其次，被侵权人对损害的发生也有过错的，可以减轻侵权人的责任。不满八周岁的未成年人为无民事行为能力人。事故发生之时，王某1虽也存在冲跑行为，但其为无民事行为能力人，依其年龄、智力尚不足以辨认其行为，不能认定其存在过错。最后，受害人对同一损害的扩大有故意、过失的，可以减轻赔偿义务人的赔偿责任。王某1被撞倒后，未表现出明显的伤痛，经校医初步检查无大碍后继续上课。当晚，王某1亦未表现出明显的伤痛，王某1监护人担心ＣＴ辐射，让王某1在家休息观察。王某1及其监护人的上述行为均符合一般的生活常识，亦在情理之中，并不属于扩大损害的过错行为。因此，本案中不存在可以减轻张某1监护人赔偿责任的法定情形。 关于松柏二小是否需要承担赔偿责任问题。无民事行为能力人在校期间受到人身损害的，学校应当承担责任，但能够证明尽到教育、管理职责的，不承担责任。对未成年人依法负有教育、管理义务的学校，未尽职责范围内的相关义务致使未成年人致他人人身损害的，应当承担与其过错相应的赔偿责任。本案中，受害方王某1和加害方张某1均系松柏二小的在校生，松柏二小对二人均负教育、管理义务。松柏二小是否需要承担赔偿责任，关键在于松柏二小有无过错，即松柏二小是否尽到对王某1和张某1的教育、管理职责。松柏二小建立了《体育课安全管理制度》、《学生伤害事故处理办法》等安全管理制度，并定期对学生进行安全教育，在校内张贴有“轻声慢步、靠右行走”、“请勿冲跑”等警示标语，对张某1等学生尽到了力所能及的安全教育、管理义务。为保证王某1等无民事行为能力人安全到达体育课的上课场地，特地安排体育老师至班级带队护送，已尽到相当的管理注意义务。张某1为限制民事行为能力人，松柏二小由其自行前往操场上体育课与其年龄、智力相符，并无不当，不存在过错。王某1受伤后，具备相应资质的校医已及时对王某1进行了检查，王某1班主任亦建议王某1家长带王某1就医检查，对王某1亦尽到相当的管理注意义务。因此，松柏二小对王某1和张某1均尽到了教育、管理职责，不存在过错，无需对王某1承担赔偿责任。另外，张某2、张某1主张事故发生现场存在重大的安全隐患，没有依据，无法确认。 综合上述分析，张某1的监护人应对王某1承担赔偿责任。王某1主张精神损害抚慰金10000元过高，根据王某1的伤情酌定为5000元。因此，张某2应赔偿王某1各项损失合计211816.29元，扣除已支付的20000元，还应向王某1支付191816.29元。对王某1超出上述部分的诉讼请求不予支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三十二条第一款，《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人身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十七条第一、二款、第十九条第一款、第二十一条、第二十二条、第二十三条、第二十四条、第二十五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确定民事侵权精神损害赔偿责任若干问题的解释》第八条第二款，《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第一款规定，判决如下：一、张某2应于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向王某1支付191816.29元；二、驳回王某1的其他诉讼请求。 二审审理过程中，各方均未提交新的证据。对于一审判决认定的事实，各方均未提出异议，本院依法予以确认。 另查明，根据张某2、张某1的主张以及松柏二小在其答辩状中的陈述“本案虽然张某1系因临时改变课程，而跑去上课”，可以认定张某1发生奔跑行为的背景系课程安排发生临时变动，造成时间窘迫的客观情况，张某1奔跑行为的初衷系跑去上体育课。 本院认为，本案系生命权、健康权、身体权纠纷。因本案发生于学生在校学习期间，故审理范围不仅涉及监护人责任纠纷，而且涉及教育机构责任纠纷，一审法院确定案由不当，依法予以纠正。根据各方的诉辩意见，本案的争议焦点主要是各责任主体的责任分担问题，本院对此分析如下： 关于张某2是否应当承担责任的问题。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三十二条的规定，无民事行为能力人、限制民事行为能力人造成他人损害的，由监护人承担侵权责任。监护人尽到监护责任的，可以减轻其侵权责任。可见，监护人责任系法律基于监护人的身份而直接规定的替代责任。本案中，张某1作为小学三年级的学生，已经能够识别和理解松柏二小设置的“请勿冲跑”等警示标语的含义，虽然其奔跑行为事出有因，但已经违反了学校的管理规定，且未能注意周围情况，引发冲撞后果，造成了王某1的受伤，是本案损害后果发生的直接原因，张某2作为监护人依法应承担侵权责任，其主张无需承担赔偿责任于法无据，本院不予支持。 关于松柏二小是否应当承担责任的问题。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三十八条的规定，无民事行为能力人在幼儿园、学校或者其他教育机构学习、生活期间受到人身损害的，幼儿园、学校或者其他教育机构应当承担责任，但能够证明尽到教育、管理职责的，不承担责任。本案中，松柏二小提交的证据表明其已经建立了安全管理制度，亦通过警示标语等形式进行了宣教和提醒，但从案发监控视频看，事发时上课铃已经打响，属于教师组织教学活动的时间，王某1的体育老师在整队过程中未及时发现和制止王某1等人的冲跑行为，存在管理上的疏忽；而张某1发生奔跑行为的背景，是排练任务临时取消、课程安排临时变动，客观上造成了张某1赶赴体育课过程中的时间窘迫，亦体现出教师在组织安排教学活动方面的疏漏。综上，松柏二小未能证明其已经完全尽到了教育、管理职责，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三十八条的规定，松柏二小亦应承担相应的责任。 关于张某2和松柏二小的责任分担问题。本案中，张某1的冲跑行为是本案发生的直接原因，张某2作为监护人应承担主要责任；松柏二小的教师在案发过程中存在疏忽，未能及时发现和制止张某1和王某1等人的冲跑行为，未能全面尽到教育管理职责，是本案发生的间接原因，应承担次要责任。考虑到造成张某1冲跑行为的背景亦与教学活动临时变动、赶赴体育课时间较不充裕有关，结合本案的具体案情，本院酌定由张某2承担70%的责任，松柏二小承担30%的责任。至于具体赔偿金额，各方在二审阶段均确认对一审法院认定的赔偿项目和赔偿金额没有异议，本院据此确认王某1的各项损失为211816.29元，张某2应赔偿王某1148271.40元，扣除其已经支付的20000元，还应向王某1支付128271.40元；松柏二小应赔偿王某163544.89元。 至于张某2、张某1提出的程序问题，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的解释》第六十七条的规定，无民事行为能力人、限制民事行为能力人造成他人损害的，无民事行为能力人、限制民事行为能力人和其监护人为共同被告。在王某1仅起诉张某2和张某1的情况下，一审法院将张某1及其监护人张某2列为共同被告，不违反该条规定，张某2和张某1主张一审程序违法依据不足，本院不予采纳。 张某2、张某1还提出一审法院在没有证据证明孩子系故意逃避责任的情况下，在判决理由中使用“撞人后一走了之”等措辞，对张某1的行为过于苛责，存在错误。本院认为，“一走了之”确系负面评价用语，该措辞用于评价张某1的行为确实不妥，亦不利于未成年人日后的身心健康发展，在此一并予以说明和纠正。 综上所述，张某2、张某1关于松柏二小应承担赔偿责任的上诉请求部分成立，依法予以部分支持；其余上诉请求不能成立，依法予以驳回。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三十二条、第三十八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规定，判决如下： 一、撤销厦门市思明区人民法院（2019）闽0203民初21303号民事判决第一、二项，即“张某2应于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向王某1支付191816.29元”、“驳回王某1的其他诉讼请求”； 二、张某2应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向王某1赔偿128271.40元； 三、厦门市松柏第二小学应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向王某1赔偿63544.89元； 四、驳回张某2、张某1的其他上诉请求； 五、驳回王某1在一审的其他诉讼请求。 本案一审案件受理费563元，由王某1负担33元，由张某2负担371元，由厦门市松柏第二小学负担159元；二审案件受理费1059元，由张某2负担741元，由厦门市松柏第二小学负担318元。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员 王小兰 二〇二〇年十月二十八日 法官助理 张 艳 书 记 员 纪茗馨 附：本案适用的法律条文 《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 第三十二条无民事行为能力人、限制民事行为能力人造成他人损害的，由监护人承担侵权责任。监护人尽到监护责任的，可以减轻其侵权责任。 有财产的无民事行为能力人、限制民事行为能力人造成他人损害的，从本人财产中支付赔偿费用。不足部分，由监护人赔偿。 第三十八条无民事行为能力人在幼儿园、学校或者其他教育机构学习、生活期间受到人身损害的，幼儿园、学校或者其他教育机构应当承担责任，但能够证明尽到教育、管理职责的，不承担责任。 《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 第一百七十条第二审人民法院对上诉案件，经过审理，按照下列情形，分别处理： （一）原判决、裁定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的，以判决、裁定方式驳回上诉，维持原判决、裁定； （二）原判决、裁定认定事实错误或者适用法律错误的，以判决、裁定方式依法改判、撤销或者变更； （三）原判决认定基本事实不清的，裁定撤销原判决，发回原审人民法院重审，或者查清事实后改判； （四）原判决遗漏当事人或者违法缺席判决等严重违反法定程序的，裁定撤销原判决，发回原审人民法院重审。 原审人民法院对发回重审的案件作出判决后，当事人提起上诉的，第二审人民法院不得再次发回重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