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东省高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20）鲁民再374号 抗诉机关：山东省人民检察院。 申诉人（一审被告、二审上诉人）：邵颖，女，1986年12月3日出生，汉族，住山东省曹县。 委托诉讼代理人：武杰，北京市京城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申诉人（一审原告、二审被上诉人）：翟汝瑾，男，1988年10月10日出生，汉族，住山东省菏泽市牡丹区。 委托诉讼代理人：桑文玲，山东君诚仁和律师事务所律师。 二审上诉人（一审被告）：翟西涛，男，1983年11月4日出生，汉族，住山东省曹县。 二审上诉人（一审被告）：翟新田，男，1963年2月1日出生，汉族，住山东省曹县。 申诉人邵颖因与被申诉人翟汝瑾、二审上诉人翟西涛、翟新田车辆买卖合同纠纷一案，不服山东省菏泽市中级人民法院（2018）鲁17民终965号民事判决，向检察机关申请监督，2020年3月12日，山东省人民检察院作出鲁检民（行）监［2019］37000000775号民事抗诉书，向本院提出抗诉。本院于2020年4月9日作出（2019）鲁民抗45号民事裁定，提审本案。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公开开庭审理了本案。山东省人民检察院指派董梅、董永涛出庭履行职务。申诉人邵颖的委托诉讼代理人武杰，被申诉人翟汝瑾的委托诉讼代理人桑文玲到庭参加诉讼。二审上诉人翟西涛、翟新田经本院合法传唤，未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山东省人民检察院抗诉认为，终审判决认定的基本事实缺乏证据证明，适用法律错误，审理程序违法。理由如下：翟西涛在驾驶翟汝瑾抵债所得的黑色宝马轿车时，因操作不当造成车辆损毁，对此负全部责任。此后，翟西涛为翟汝瑾出具借条、收条及保证书，形式上翟西涛向翟汝瑾借款，但双方并无借款合意，翟西涛也未获得款项，翟汝瑾依据借条、收条及保证书主张与翟西涛之间系车辆买卖合同关系，未能证明其与翟西涛之间存在买卖车辆的合意，且其在未与翟西涛签订书面买卖合同、翟西涛未支付任何购车款的情况下，同意翟西涛将车开走，在车辆发生事故后再要求翟西涛出具具备民间借贷特征的借条、收条，也与正常的买卖车辆交易流程不符，故翟汝瑾与翟西涛并不存在车辆买卖合同关系。翟西涛驾驶翟汝瑾车辆发生单方交通事故造成车辆损毁，应承担财产损害赔偿责任。车辆损毁后，翟西涛向翟汝瑾出具31万元借条，该31万元款项的本质是赔偿款，不是车辆买卖款，本案债务应认定为侵权之债，非合同之债。翟汝瑾因赔偿请求权的发生而与翟西涛发生了债权债务关系。本案的案由亦应归类为财产损害赔偿纠纷，而不是车辆买卖合同纠纷，原审判决认定法律关系有误。翟西涛对所驾驶翟汝瑾车辆发生交通事故致使车辆受损承担的是侵权之债，而不是合同之债。本案中的债务亦是翟西涛一方侵权行为所引起，虽在夫妻关系存续期间，但夫妻双方没有合意，也不是为了家庭利益且事实上家庭也未获益，不属于翟西涛、邵颖夫妻共同生活、生产经营所负的债务。翟汝瑾主张以夫妻共同债务的相关规定为依据，要求邵颖共同承担翟西涛的损害赔偿责任，缺乏法律依据。本案系财产损害赔偿纠纷，属于侵权之债。《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十八条规定：“因侵权行为提起的诉讼，由侵权行为地或者被告住所地人民法院管辖”。而本案中，侵权行为地在菏泽市定陶县，翟西涛、邵颖、翟新田住所地均在菏泽市曹县，菏泽市牡丹区人民法院对本案没有管辖权，法院对本案定性有误导致本案管辖有误。 邵颖诉称，同意抗诉机关的抗诉意见。 翟汝瑾答辩称，一、原审认定翟汝瑾与翟西涛系车辆买卖合同关系，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1.翟汝瑾出售涉案车辆时，翟西涛要购买，因双方系朋友关系，没有签订书面的买卖合同，口头协商后，翟汝瑾将涉案车辆和过户材料都交给了翟西涛。合同法第一百三十三条规定，标的物的所有权自标的物交付时起转移。涉案车辆的所有权自交付之日就转移给了翟西涛。2.翟汝瑾完全履行了合同义务后，要求翟西涛支付车款，翟西涛向翟汝瑾出具了借条和收条，上面的金额为车辆的对价。在讨要车款的过程中，翟西涛又向翟汝瑾出具了保证书，2016年6、7月份翟西涛以车主的身份自主变卖了涉案车辆。上述证据证明双方系车辆买卖关系。3.翟西涛向翟汝瑾支付了7万元车款，履行了部分合同义务，尚欠的24万元车款应当履行。翟西涛购买车辆时，该债务发生在翟西涛和邵颖夫妻关系存续期间，翟西涛和邵颖应共同偿还此债务，并互负连带清偿责任。翟新田于2016年8月3日在还款保证书上签字，应视为对涉案欠款的担保，依法应承担连带担保责任。二、抗诉机关认为本案是财产损害赔偿纠纷，无事实和法律依据，应予驳回。翟汝瑾将车辆交付给翟西涛时，车的所有权就转移给了翟西涛，翟西涛在驾驶自有车辆过程中发生单方交通事故，自己处理事故责任，并自主出卖车辆，而非翟汝瑾处理事故和车辆，翟西涛和翟汝瑾均认定车辆为翟西涛所有，翟西涛将自有的车辆损坏，与翟汝瑾无关。抗诉机关认为本案系财产损害纠纷无事实和法律依据。 翟汝瑾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判令翟西涛立即支付车款24万元，邵颖承担共同还款责任，翟新田承担保证责任；涉案费用由翟西涛、邵颖、翟新田承担。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翟汝瑾与翟西涛、邵颖、翟新田系同村村民，翟西涛、邵颖系夫妻关系。翟汝瑾与翟西涛又系朋友关系。2016年4月23日，翟西涛将翟汝瑾抵债所得的黑色宝马Ｘ5（车号鲁ＡＺ××××）开走，2016年4月28日凌晨1时，翟西涛驾驶该车行驶至省道259临商路定陶县山大附中路口处，因操作不当撞到路中心护栏，造成车辆损坏，护栏损坏。经菏泽市公安局交通警察支队定陶大队认定翟西涛对此事故负全部责任。2016年5月13日，翟西涛向翟汝瑾书写借条及收条各一份，内容为：“借条今向翟汝瑾借款￥310000.00元整。大写人民币叁拾壹万元整。借款人身份证号：372922198311××××，借款日期2016年5月13日，还款日期2016年6月13日。借款人翟西涛（手印），签约日期2016年5月13日”。收条今收到翟汝瑾现金人民币叁拾壹万元正。收到人：翟西涛（手印），2016年5月13日。2016年8月3日，翟西涛、翟新田又向翟汝瑾出具保证书一份，该保证书内容为：“保证书我翟西涛承诺于2016年8月10日还车款柒万元正（￥70000.00），剩余车款尽早还清，如若不还以十三村房子作为抵押。保证人：翟西涛（签名手印）2016年8月3日翟新田（签名）”。以上借条、收条、保证书出具后，翟西涛偿还翟汝瑾车款7万元，下欠24万元。 又查明：2017年11月29日，曹县奔宝行轿车服务有限公司向一审法院出具证明，翟西涛于2016年6、7月份将涉案车辆以7万元的价格卖给该公司。 一审法院认为，翟西涛为购买翟汝瑾汽车，曾先后多次驾驶涉案车辆往返于菏泽与曹县，2016年4月28日凌晨1时许，翟西涛驾驶该车行驶至省道259临商路定陶县山大附中路口处发生交通事故，致涉案车辆受损，事后翟西涛向翟汝瑾分别出具了借条、收条、保证书，2016年6、7月份，翟西涛将涉案车辆卖与曹县奔宝行轿车服务有限公司。对此，一审法院综合认定翟汝瑾与翟西涛汽车买卖关系成立。下欠车款24万元应由翟西涛偿付。故对翟汝瑾要求翟西涛偿付车款24万元的诉讼请求应予支持。因邵颖与翟西涛系夫妻关系，该债务发生在翟西涛与邵颖夫妻关系存续期间，故对翟汝瑾要求邵颖承担偿还责任的诉讼请求，予以支持。翟新田于2016年8月3日在还款保证书上签字，应视为其对涉案借款的担保，因双方未约定担保方式，依法应按连带担保方式承担保证责任。翟新田承担担保责任后，有向翟西涛、邵颖追偿的权利。一审法院判决：一、限翟西涛、邵颖于判决书生效后十日内偿还翟汝瑾车款24万元，两被告互负连带清偿责任。翟新田对上述债务承担连带清偿责任。二、翟新田承担清偿责任后，就其代偿数额有权向翟西涛、邵颖追偿。如果未按判决书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案件受理费4900元、保全费1720元，均由翟西涛、邵颖负担。 翟西涛、邵颖、翟新田不服一审判决，向菏泽市中级人民法院提起上诉。其上诉请求：撤销原判，改判翟汝瑾返还违法收取翟西涛、邵颖、翟新田的7万元，并确认翟汝瑾强迫翟西涛签订的借条、收条、保证书无效，赔偿翟西涛、邵颖、翟新田损失费2.1万元；翟汝瑾向翟西涛公开道歉，恢复翟西涛名誉；一、二审诉讼费用由翟汝瑾承担。 二审法院查明的事实与一审法院查明事实基本一致。 二审法院认为，翟西涛主张涉案借条、收条、保证书是受胁迫所出具，其未请求法院或者仲裁机构变更或者撤销，其提供的微信记录以及证人熊某的证言所欲证明的委托卖车的时间均在上述借条、收条、保证书之前，不足以推翻上述借条、收条、保证书的效力，翟西涛、邵颖、翟新田针对上述借条、收条、保证书所提出的上诉理由，依法不予采信。翟汝瑾主张将涉案车辆出卖给翟西涛，翟西涛先后出具借条、收条、保证书，承诺支付涉案车辆的对价，且已实际支付了7万元款项，一审据此认定本案为车辆买卖合同关系，并无不当。综上所述，翟西涛、邵颖、翟新田的上诉请求不能成立，应予驳回；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予维持。二审法院判决：驳回上诉，维持原判。二审案件受理费4900元，由上诉人翟西涛、邵颖、翟新田负担。 本院再审期间，邵颖提交如下证据：证据一、邵颖和翟西涛于2018年5月11日的离婚证明复印件，以证明邵颖和翟西涛于2018年5月11日协议离婚。证据二、商品房买卖合同，邵颖在2012年4月25日购买的涉案房屋。证据三、2012年9月5日邵颖与建设银行签订的房屋贷款合同，金额为19万元。证据四、涉案房屋不动产发票，房屋总价为364112元。证据五、建行个人贷款对账单，起止时间是从2012年9月14日至今，以证明每月还款都是从邵颖个人账户支付。证据二至证据五原件，证明在本案中被查封的房屋是邵颖婚前个人财产，并非与翟西涛的夫妻共同财产，结婚时间是2013年12月25日，房屋是2012年4月25日购买。 庭审后翟西涛提交微信聊天记录截图，以证明翟西涛是为翟汝瑾代销车辆，翟西涛与翟汝瑾没有车辆买卖的意思表示。翟西涛在为翟汝瑾代销车辆时发生交通事故，是侵权行为，而非合同行为。 翟汝瑾质证认为，对邵颖和翟西涛离婚证明复印件的真实性无异议，但涉案车辆的买卖发生在2016年，离婚在2018年，因此车辆买卖的债务是发生在夫妻共同生活期间，为夫妻共同债务。对证据二至证据五的真实性、合法性、关联性均不予认可，房产是执行中的问题，虽房产买卖合同与借款合同写的邵颖的名字，但并不能证明是邵颖个人出资。对微信截图质证认为，翟西涛提交的微信号并非翟汝瑾的微信号，且其提交的并非微信聊天记录的原始载体，对该证据不予认可。 本院对上述证据认定如下：邵颖提交证据一离婚证明，翟汝瑾对该证据的真实性无异议，本院依法予以确认。对于邵颖提交的证据二至证据五，仅能证明邵颖签订的房屋买卖合同和借款合同，而且在邵颖和翟西涛婚姻关系存续期间仍在支付涉案房屋的贷款，因此该宗证据不能证明涉案房屋是邵颖的婚前个人财产。故证据二至证据五不具有证明力，本院依法不予采信。翟西涛提交的微信截图，其在原审已提交微信截图复印件，翟汝瑾对微信截图中的微信号不予认可，翟西涛不能提交该微信截图原始聊天记录，故不能确认该证据的真实性，对该证据本院依法不予采信。 本院再审查明，2017年6月26日，翟汝瑾以翟西涛、邵颖、翟新田为被告提起本案诉讼，主张翟西涛向其借款31万元，并向其出具借条、收条、保证书，翟西涛已偿还7万元，请求判令翟西涛偿还其借款现金24万元，邵颖与翟新田承担连带责任。2017年8月28日，翟汝瑾向一审法院提交变更诉讼请求申请，主张其与翟西涛之间系车辆买卖合同关系，申请将诉讼请求变更为判令翟西涛支付车款24万元，邵颖承担共同还款责任，翟新田承担连带责任。 另查明，2018年5月11日，翟西涛与邵颖协议离婚。 本院再审查明的其他事实与原审查明的事实基本一致。 本院再审认为，（一）关于本案的性质问题，即翟汝瑾与翟西涛之间是否存在车辆买卖合同关系。依据本院查明的事实，2016年4月28日，翟西涛在驾驶翟汝瑾抵债所得的黑色宝马轿车时，因操作不当撞到护栏造成车辆损坏，经菏泽市公安局交通警察支队定陶大队认定翟西涛对此事故负全部责任。2016年5月13日，翟西涛向翟汝瑾书写借款31万元的借条及收到翟汝瑾现金31万元的收条各一份。2016年8月3日，翟西涛、翟新田又向翟汝瑾出具承诺于2016年8月10日还车款7万元，剩余车款尽早还清，并以十三村房子作为抵押的保证书一份。翟汝瑾依据借条、收条及保证书提起本案诉讼，主张双方之间系借款关系，要求翟西涛偿还所欠借款，邵颖、翟新田承担连带责任。后翟汝瑾主张其与翟西涛之间系车辆买卖合同关系，将诉讼请求变更为判令翟西涛支付车款24万元，邵颖承担共同还款责任，翟新田承担连带责任。本院审理认为，翟汝瑾持翟西涛为其出具的借条、收条、保证书以翟西涛欠其借款为由提起本案诉讼，虽翟汝瑾后又变更诉讼请求并主张双方系车辆买卖合同关系，但其未提供证据证明其与翟西涛之间存在买卖车辆的合意，且其在未与翟西涛签订书面车辆买卖合同、翟西涛未支付任何购车款的情况下，同意翟西涛将车开走，在车辆发生事故后再由翟西涛出具具有民间借贷特征的借条、收条，亦与正常的车辆买卖交易流程不符，原审判决在未有证据证明双方存在车辆买卖合意的情况下，仅依据翟西涛向翟汝瑾出具的借条、收条、保证书认定翟汝瑾与翟西涛之间存在车辆买卖合同关系证据不足。翟西涛在驾驶翟汝瑾车辆发生交通事故造成车辆损坏后，向翟汝瑾出具31万元借条，该31万元款项应认定为翟西涛对涉案车辆损坏的赔偿款，而非买卖车辆的购车款，原审判决认定翟汝瑾与翟西涛之间系车辆买卖合同关系定性错误。 （二）关于涉案债务是否属于夫妻共同债务，邵颖应否承担偿还责任。依据本案查明的事实，虽然涉案债务发生在邵颖和翟西涛婚姻关系存续期间，但涉案债务系基于翟西涛单方行为而产生，而并非基于翟西涛与邵颖的合意，亦非为了家庭利益，不属于翟西涛、邵颖夫妻共同生活、生产经营所负的债务。因此，原审判决认定涉案债务属夫妻共同债务，并判令邵颖承担偿还责任缺乏事实和法律依据。 综上，抗诉机关的抗诉意见及邵颖的申诉理由成立，本院依法予以支持。原审判决认定翟汝瑾与翟西涛之间存在车辆买卖合同关系，本案债务属翟西涛与邵颖的夫妻共同债务并判令邵颖承担偿还责任适用法律错误，本院依法予以纠正。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零七条第一款、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的规定，判决如下： 一、撤销山东省菏泽市中级人民法院（2018）鲁17民终965号民事判决和山东省菏泽市牡丹区人民法院（2017）鲁1702民初2293号民事判决； 二、翟西涛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支付翟汝瑾24万元，翟新田对上述债务承担连带清偿责任； 三、翟新田承担清偿责任后，就其代偿数额有权向翟西涛追偿； 四、驳回翟汝瑾对邵颖的诉讼请求。 如果未按本判决书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 一审案件受理费4900元、保全费1720元；二审案件受理费4900元，均由翟西涛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李 霞 审判员 李召亮 审判员 崔志芹 二〇二〇年十月十三日 书记员 白 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