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川省南充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20）川13民终3061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李爱平，男，1953年5月25日出生，汉族，住四川省岳池县。 上诉人（原审原告）：李囡，女，1983年7月5日出生，汉族，住四川省岳池县。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川北医学院附属医院，住所地四川省南充市顺庆区文化路**。 法定代表人：谢建平，该院院长。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陈钰仁，男，1986年1月4日出生，汉族，住四川省南充市顺庆区。 二被上诉人共同委托诉讼代理人：李黎，四川首力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李爱平、李囡因与被上诉人川北医学院附属医院（以下简称“川北医学院”）、陈钰仁合同纠纷一案，不服四川省南充市顺庆区人民法院（2020）川1302民初1390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李爱平、李囡上诉请求：1.依法撤销原判，支持上诉人原审主张，并依法重新判决或发回重审；2.一、二审诉费用由被上诉人承担；3.将被上诉人涉嫌本案医生职务犯罪的线索移交司法机关。事实和理由：1.一审判决认定李爱平、李囡于2019年3月3日向医院邮寄的书面材料与本案诉讼主张的事实与理由一致是认定事实错误。《案由：医疗损害侵权责任合同纠纷》该份民事起诉状是上诉人在2020年4月30日按原审主审法官要求重新提交的。被上诉人把处于探索研究阶段的细胞毒性药品违法用于医疗技术临床诊疗，超剂量对患者使用细胞毒性药品，是导致患者死亡的直接原因；玩忽职守，严重渎职，不经医疗委员会审核批准，不经患者本人及家属同意，非法对黄健超行实验性医疗技术临床治疗；篡改、隐匿、销毁病案6项17处，均是《协议书》签订前没有发现的，而是在《协议书》签订后的2019年12月27日上诉人翻阅《住院病案》复印件时新发现的被上诉人的违法事实及证据。2.除《协议书》认定被上诉人的四项过错外，事后上诉人又发现被上诉人隐匿、篡改、伪造、销毁病案17处，被上诉人作为专业人员，隐瞒过错，致使《协议书》中确认的赔偿金额远低于被上诉人实际应承担的责任。一审判决认定上诉人不存在危困状态和缺乏判断能力以及上诉人提起本案诉讼违背诚信原则是错误的。3.有证据证明上诉人在签订《协议书》时处于“危困状态而缺乏判断能力”。上诉人邮寄给医院的《民事起诉状》错误地将责任人医生魏寿江、唐锦作为被告，而未将川北医学院列为被告；将要求公安追究医疗事故的刑事责任作为民事赔偿责任；错误地以责任人的收入计算死亡赔偿金。前述事实能够证明上诉人对法律、医学及应承担的法律责任不清楚，缺乏正确的判断能力。被上诉人知道上诉人无钱请律师，对法律、医学不熟，不敢提起诉讼的事实，拒不提出赔偿金额，而逼迫上诉人多次降低赔偿金额，上诉人为在清明节前将死者下葬，才以医疗费、住院费、住宿费、交通费、护理费、生活费、火葬费、购墓费等为依据，在《协议书》上签字。此外，原审承办人要求上诉人对司法鉴定时称需进行鉴定才能判断医院的过错程度，更加证明上诉人缺乏专业判断能力。4.依据被上诉人的违法行为、手段等严重程度，应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58条之规定，推定被上诉人过错，认定被上诉人负全部责任，再去评判《协议书》是否公平、是否该撤销。5.直接责任医生依法应该向受害者家属书面赔礼道歉，涉嫌职务犯罪线索应该移交公安机关立案侦查。 被上诉人川北医学院、陈钰仁辩称：1.《协议书》不构成显失公平。上诉人未证明黄健超的死亡后果与被上诉人的 诊疗行为有直接因果关系。即使被上诉人应承担主要或全部责任，《协议书》中的赔偿金额也是上诉人已就其权利在经过清晰的认知和判断后，主动提出并接受的最终赔偿金额。上诉人明确放弃自身应当享有的其他权利，属于对其权利的自由处分。2.显失公平的认定并非赔偿金额与实际损失之间存在差距，而应以行为成立时的情况作为判断标准。上诉人向被上诉人提出的材料反映，上诉人在达成协议前多方咨询律师、法官以及医学专家，其已经具备专业充分的认知，其书面材料上载明对一些医疗技术和病案的分析和主张的赔偿请求及项目明细，表明上诉人已充分了解被上诉人对黄健超诊疗过程中的行为，其一审诉状中主张的事实和理由从黄健超死亡结果发生开始均未发生变化，《协议书》中的赔偿金额是其真实意思表示，其在签订协议时不存在危困状态或缺乏判断力。3.被上诉人在医疗事故发生后告知上诉人享有的各项权利和解决纠纷的所有合法途径，协商处理的过程中一再建议上诉人通过医调委或者法院主张权利，上诉人明确表示不愿意并多次与医院协调要求同意其提出的赔偿请求。因此，也不存在被上诉人利用上诉人处于“危困状态”和“缺乏判断力”的情形。4.上诉人提出移送涉案医生职务犯罪线索的请求不属于诉讼请求，应驳回。陈钰仁是医院员工，其进行协调和签署协议是履行职务行为，不应承担责任。 李爱平、李囡向一审法院提出诉讼请求：1.撤销2019年3月29日签订的、明显显失公平的《协议书》，判令川北医学院、陈钰仁对患者黄健超的死亡负全部责任；2.除去已赔偿236516.3元，判令川北医学院、陈钰仁向李爱平赔偿707355.3元；3.判令川北医学院、陈钰仁向李爱平、李囡赔礼道歉（书面）；4.判令川北医学院、陈钰仁承担本案的全部诉讼费和将会发生的各种鉴定费。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如下：死者黄健超系李爱平的妻子，李囡系黄健超的女儿。2018年11月18日，黄健超因“反复上腹部不适4月，进展期胃体癌第四次新辅助化疗后1周。”入住川北医附院，入院诊断：1.进展期胃体癌第四次新辅助化疗后。2.原发性高血压。入院完善相关术前检查后，拟于2018年11月27日在全麻下行胃癌根治术，后因考虑病窦综合症，院方与患者家属沟通后暂停手术，并于2018年12月4日为患者安置心脏临时起搏器，安置完毕后入手术室行腹腔镜下远端胃癌根治性切除、残胃空肠毕Ⅰ氏吻合、空肠侧侧吻合、腹腔粘连松解术、肠粘连松解术及腹腔冲洗引流术。术后予以对症治疗，患者于2018年12月19日出现病情恶化，意识障碍伴全身抽搐后心跳骤停，经床旁抢救后转入ICU继续抢救。转入后患者多器官功能，包括大脑功能、心、肾、肝功、凝血障碍均进行性恶化。转入后予以再次安置临时起搏器，机械通气，抗感染，针对多器官功能障碍进行输血、保肝、冰帽、降颅压等治疗。但患者病情进行性加重，于2018年12月27日进一步恶化，循环难以维持，心跳再次骤停，行心肺复苏等抢救，最终于2018年12月27日20:20分宣布临床死亡。 患者死亡后，患者家属李爱平、李囡自2019年1月24日起以院方及其医护人员在对黄健超的就诊过程中存在滥用雷替曲塞、玩忽职守对急危病人不采取紧急措施、违法剥夺患者和家属手术知情权，擅自手术、篡改病案等事实多次书面向院方反映情况，要求出面解决赔偿事宜。2019年2月2日，李爱平，李囡与川北医学院医务人员魏寿江、唐锦就案涉医疗损害赔偿事宜当面予以了协商，但未达成一致意见。2019年2月27日起，川北医学院工作人员陈钰仁代表院方多次与李爱平通过电话和短信协商处理赔偿事宜。根据电话和短信内容显示：李爱平、李囡先后要求赔偿200多万元，后要求赔偿金额不低于50万，最后提出236516.30元的赔偿要求，院方亦多次在短信和电话中建议李爱平、李囡通过医调委或诉讼主张权利，李爱平、李囡表示不愿意走上述程序，双方就赔偿金额进行了多次协商后达成一致意见并愿意了结纠纷。 2019年3月29日，川北医附院（甲方）与李爱萍、李囡（共同作为乙方）签订《协议书》，载明“乙方之亲人黄健超，女，62岁，因‘反复上腹部不适4月，进展期胃体癌第四次新辅助化疗后1周’于2018年11月18日入院，住院号308637.入院后安排于2018年11月27日在全麻下行胃癌根治术，手书麻醉诱导后患者出现心率减慢至30次/分，遂暂停手术。2018年12月4日患者在安置心脏临时起搏器完毕后接受了腹腔镜下远端胃癌根治性切除，残胃空肠毕Ⅰ氏吻合、空肠侧侧吻合术，术中使用了注射用雷替曲塞进行腹腔灌注。12月13日凌晨开始呼之不应，12月19日患者出现病情恶化，转入ICU继续抢救，但患者出现病情恶化，最终患者于2018年12月27日因循环难以维持，心跳停搏，反复抢救无效，宣布临床死亡。乙方提出甲方医务人员在诊疗过程存在过错：1.第二次手术没有签署手术同意书，2.指定患者家属院外药房购买注射用雷替曲塞进行术中灌注，3.隐匿、篡改医案，4.违反用药规范，以上行为与患者的死亡存在关系，要求医院给予解释和赔偿。经双方本着平等、自愿、诚实信用的原则，在互谅互让基础上达成如下协议：一、甲方已经告知乙方发生医疗纠纷后其享有的各项权利和解决纠纷的途径，如：向南充市医患调解委员会申请第三方调解；向人民法院提起民事诉讼。二、甲、乙双方确认，本协议系双方在共同参与下充分协商的结果，在此过程中，不存在任何欺诈、胁迫、显示公平、重大误解、乘人之危等情形。三、甲方一次性赔偿乙方人民币236516.30元（贰拾叁万陆仟伍佰壹拾陆元三角），此款在协议书签订后15个工作日内打入乙方李爱平开户的工行账号（6215************506）。此款到期未打入乙方账户内，此协议视为无效。四、此协议签订后，双方因此次医疗纠纷产生的权利义务关系及法律纠纷终止。五、本协议内容双方已全文阅读，并对其字词用意理解无误，并自愿遵守协议内容约定，经双方签字后即发生法律效力，协议共计贰页。一式贰份，甲方壹份，乙方壹份。”川北医学院职工陈钰仁作为院方代表在“甲方签字”处签名，李爱平、李囡在“乙方签字”处签名捺印。庭审中，川北医附院称，该协议系陈钰仁代表医院签订，医院予以认可并已经实际履行。2019年4月3日，川北医附院按照上述协议内容向李爱平尾号506的银行账户转款236516.30元，备注：用途赔偿款。 本案审理过程中，李爱平、李囡于2020年4月30日向一审法院申请对川北医学院对患者黄健超的诊疗行为对否存在过错，其过错与患者死亡是否存在因果关系，以及院方的过错参与度进行司法鉴定。 一审法院认为，本案的争议焦点是李爱平、李囡与川北医学院双方于2019年3月29日所签订的《协议书》是否构成显失公平。《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总则》第一百五十一条规定“一方利用对方处于危困状态、缺乏判断能力等情形，致使民事法律行为成立时显失公平的，受损害方有权请求人民法院或者仲裁机构予以撤销”。本案中，患者死亡后，李爱平、李囡在向医院邮寄的书面材料中就载明了与本案诉讼主张一致事实和理由，并在经过法律和医学咨询后向川北医学院提出的赔偿金额，且最终金额系通过李爱平、李囡三次调整后提出并经医院接受后达成一致意见。同时，在双方协商过程中，川北医学院一再建议李爱平、李囡通过医调委或法院主张权利，但李爱平、李囡明确表示不愿意，并一再要求川北医学院同意其提出的赔偿金额。通过上述事实可以认定李爱平、李囡不存在上述法律规定中的“危困状态”和“缺乏判断能力”的情形，也不存在川北医学院利用李爱平、李囡处于“围困状态、缺乏判断能力”的情形。关于显失公平的问题。上述法律第一百五十一条规定“一方利用对方处于危困状态、缺乏判断能力等情形，致使民事法律行为成立时显失公平的，受损害方有权请求人民法院或者仲裁机构予以撤销”。既限定行为原因系“一方利用对方处于危困状态、缺乏判断能力等情形”，亦限定行为结果系“民事法律行为成立时显失公平”，并规定行为效力为可撤销。如前所述，本案不存在“一方利用对方处于危困状态、缺乏判断能力等情形”，即法律限定的行为原因不存在，故不能以此认定“民事法律行为成立时显失公平”的行为结果成立。同理，李爱平、李囡申请对川北医学院的诊疗行为是否存在过错、该过错与患者死亡是否存在因果关系及过错参与度的司法鉴定，该鉴定意见并不影响本案的处理结果，与本案不具有关联性，故对李爱平、李囡的鉴定申请一审法院不予准许。故此，李爱平、李囡所主张的事实不符合上述法律规定的可撤销的情形，李爱平、李囡主张撤销案涉《协议书》的诉讼请求，与客观事实不符，一审法院不予支持。退一步讲，即便该《协议书》所约定的赔偿金额不能弥补李爱平、李囡实际损失，但由于该协议是在李爱平、李囡明知川北医学院存在相应医疗过错的情形下签订，并在通过法律和医学咨询后主动提出赔偿金额，该协议系李爱平、李囡自愿作出而非被迫作出，故即便该赔偿金额未能完全弥补李爱平、李囡的损失，亦应当认为李爱平、李囡在了结案涉医患纠纷时对己方权利的处分和放弃，故李爱平、李囡在以此认为显失公平，有违诚实信用原则，一审法院不予支持。故此，川北医学院与李爱平、李囡所签订的《协议书》是双方通过充分的平等协商后达成的一致意见，是双方真实意思表示，同时亦不违反法律、行政法规所规定的禁止性规定，应当合法有效。且该合同双方已经履行完毕，李爱平、李囡与川北医学院因案涉医疗纠纷所产生权利义务关系及法律纠纷已经终结，李爱平、李囡起诉要求川北医学院再次赔偿并赔礼道歉等诉讼请求，缺乏事实和法律依据，一审法院不予支持。 综合上述，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总则》第一百五十一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当事人对自己提出的主张，有责任提供证据。当事人及其诉讼代理人因客观原因不能自行收集的证据，或者人民法院认为审理案件需要的证据，人民法院应当调查收集。人民法院应当按照法定程序，全面地、客观地审查核实证据。”以及《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的解释》第九十条“当事人对自己提出的诉讼请求所依据的事实或者反驳对方诉讼请求所依据的事实，应当提供证据加以证明，但法律另有规定的除外。在作出判决前，当事人未能提供证据或者证据不足以证明其事实主张的，由负有举证证明责任的当事人承担不利的后果”之规定，判决：驳回李爱平、李囡的诉讼请求。本案案件受理费10973元，由李爱平、李囡负担。 李爱平、李囡在二审中提出了以下证据：第一组，公墓发票、公墓正及墓碑照片，证明李爱平、李囡在协议签订时正处在心情最痛苦、意志最脆弱、思维最不清晰的危困状态而缺乏判断能力的客观事实。第二组，2019年3月3日李爱平、李囡给医院邮寄的书面材料原件，证明一审认定“李爱平、李囡向医院邮寄的书面材料与本案诉讼主张一致”的认定是错误的，李爱平、李囡在对本案权利义务不清楚、不熟悉等危困状态下，缺乏判断能力，而不是发自本意在显示公平的协议上签字。第三组，2019年12月15日至16日李爱平、李囡向川北医学院提出协议明显过分显示公平“要求补济的短信”证明李爱平、李囡平复众多危困精神恢复正常后，详细认真查阅病案，学习法律才得知协议显示公平。 川北医学院、陈钰仁认为，前述证据不属于新证据，前述情形也不属于法律认定的危困情形，达不到证明目的。 二审法院对一审查明查明的其他事实予以确认。 本院认为，本案的争议焦点是案涉《协议书》是否显失公平。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总则》第一百五十一条规定，显失公平要求一方利用对方处于危困状态、缺乏判断力等情形。一方当事人利用对方的危困状态，主要是指利用对方处于危难困境，包括经济困境或者其他困境下的紧急需要等。一方当事人利用对方的缺乏判断力，主要是指利用对方轻率、缺乏远见、无知、无经验或者不懂谈判技巧以及对另一方提供的信息、知识、技能以及服务等的依赖等。这种一方利用他人的主观状态表明行为人背离了诚实信用原则，需要行为人具有不公平地利用对方的经济困境或者紧急需要和对其依赖及其追求过分利益的主观故意。本案中，李爱平、李囡与川北医学院签订《协议书》时黄健超已死亡，不存在李爱平、李囡处于经济困境或有其他紧急需要的危困状态。从川北医学院工作人员陈钰仁与李爱平的短信记录及通话内容看，川北医学院多次建议其通过司法途径或医调委确认权利义务，而李爱平予以拒绝并经咨询法律及医学专业人士多次主动提出赔偿金额，要求川北医学院接受。据此，亦不存在李爱平、李囡缺乏判断能力或川北医学院意图利用李爱平、李囡缺乏判断能力获取过分利益的情况。综上，一审法院认定李爱平、李囡在签订该协议时不存在处于危困状态、缺乏判断力等情形并无不当。因案涉《协议书》不存在显失公平应予撤销的情形，且该协议中的赔偿义务川北医学院已履行，根据该协议约定，双方因该医疗纠纷产生的权利义务已终止。据此，李爱平、李囡要求重新确定赔偿金额并赔礼道歉的诉讼请求亦无法律依据。李爱平、李囡提出的移送犯罪线索的问题不属于诉讼请求范围，本院不予处理。 综上，李爱平、李囡的上诉请求不能成立，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原判决、裁定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的，以判决、裁定方式驳回上诉，维持原判决、裁定”之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10973元，由李爱平、李囡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刘荣耀 审判员  董 行 审判员  蒙琼梅 二〇二〇年十月二十六日 书记员  刘奕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