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苏省南通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20）苏06民终3228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中国人民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盐城市分公司，住所地盐城市建军东路**。 负责人：宋建新，该分公司总经理。 委托诉讼代理人：王西子，上海申申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杨业凤，上海申申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杨某甲，男，1965年3月18日出生，住海安市。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钱莉，女，1981年12月11日出生，住海安市。 上诉人中国人民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盐城市分公司(以下简称财产保险盐城公司)因与被上诉人杨某甲、钱莉机动车交通事故责任纠纷一案，不服江苏省海安市人民法院(2020)苏0621民初3404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20年9月21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财产保险盐城公司上诉请求：撤销原判第二项，依法改判，并由杨某甲、钱莉承担本案诉讼费用。事实与理由：1.原审认定事实不清，适用法律错误。案涉事故并非杨某甲与钱莉驾驶的车辆相撞所致，而是杨某甲自身避让不及时产生，本案不应适用道路交通安全法及相关规定，应适用侵权责任法的一般侵权进行认定。2.原审判由其公司承担杨某甲的全部医疗费错误。杨某甲因其有意外伤害保险，并已赔付12465.72元医疗费。根据保险法的损失补偿原则，杨某甲的部分医疗费损失已通过第三方理赔，实际损失只剩余11元，其公司只应就杨某甲未得到理赔的损失部分即11元医疗费进行赔付。另外，根据案涉交强险及商业三者险合同条款的约定，其公司仅需承担医保范围内的用药，医保外的用药与其公司无关。 杨某甲、钱莉未辩称。 杨某甲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1.确认钱莉与案外人杨春林、杨雨于2019年11月2日达成的协议无效；2.判令钱莉、财产保险盐城公司赔偿其各项损失55630.61元；3.诉讼费由钱莉、财产保险盐城公司承担。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2019年11月2日10时50分许，杨某甲驾驶电动自行车在海安市沿乡村道路由北向南行驶，钱莉驾驶苏Ｊ×××××号小型轿车同向行驶在该路段。由于钱莉不认识路，想要找寻右拐路口，在超越杨某甲后不久发现右拐路口，遂紧急制动，行驶在右后方的杨某甲见状，制动避让不及，连人带车摔倒至道路左侧，杨某甲受伤，车辆受损。事故发生后，钱莉电话报警，海安市公安局交警大队南莫中队派员于11时11分到达事故现场进行了查勘。杨某甲系聋哑人，与杨某甲同行的工友随即打电话通知了其胞兄杨春林，杨春林于当日下午送杨某甲至海安市墩头中心卫生院（以下简称墩头卫生院），该院于15时23分对杨某甲进行了放射学检查。同月6日，杨某甲再次在墩头卫生院进行了放射学检查，两次的检查报告单直至2019年12月16日才出具，均诊断为右侧5-8肋骨疑似骨折。接到交警通知，杨春林偕杨某甲女儿杨雨于下午到南莫交警中队处理事故，在交警主持下，与钱莉达成协议：“经双方当事人口头申请，双方当事人达成如下协议：钱莉一次性赔偿杨某甲人民币叁佰圆整.双方一次结清.签字生效.”杨雨收到300元赔款后，将事故处理结果告诉了父母，杨某甲夫妇均不能接受，于次日将300元退还交警。 2019年11月14日，杨某甲在海安市中医院住院治疗，CT检查结果：右侧第5-8肋骨骨折，于同年12月4日好转出院，支付医疗费11769.63元。2020年1月4日，杨某甲在海安市中医院门诊治疗，支付医疗费707.09元。2019年11月-2020年2月，海安市中医院先后四次向杨某甲开具病情证明书，建议休息四个月。因案外人马某为杨某甲投保了意外伤害保险，承保意外伤害险的保险公司除11元医疗费外，其余医疗费已经赔付。 2020年3月25日，杨某甲因右小拇指外伤在墩头卫生院治疗，支付医疗费计418.85元，该院建议休息半个月。 2020年6月8日，海安市墩头法律服务所出具证明：兹证明杨某甲于2018年至2019年期间跟随马某做瓦工期间，因故受伤，经我所主持调解，马某同意杨某甲工资标准为190元/天。 2020年6月19日，南莫交警中队出具情况说明：2019年11月2日10时55分左右，钱莉驾驶苏Ｊ×××××小型轿车由南向北行驶至海安市地段时，遇有杨某甲驾驶电动自行车由南向北行驶亦经过该地段，杨某甲在后方避让钱莉所驾车辆时跌倒受伤，车辆受损。当日下午，双方经过自行协商，达成赔偿协议后结案，中队无法出具道路事故认定书。 杨雨2003年7月10日出生，签订协议时，其与杨春林均未取得杨某甲的授权委托。 钱莉、财产保险盐城公司一致认为，杨某甲的误工期限过长，其已报销的医疗费应予剔除。海安市墩头法律服务所并不是杨某甲的用工或用人单位，没有资格证明原告收入，而且该份证明的内容也是经调解，马某认可的一个工资标准，不代表杨某甲的实际收入。 财产保险盐城公司还认为，杨某甲右手手指受伤非事故所致，该部分医疗费应予剔除。若杨某甲确为农民，应提供土地承包证明以证明其农民身份，否则不认可杨某甲的误工费主张。 杨某甲表示不再主张治疗手指费用。 关于杨某甲误工期限、护理期限和营养期限的确定，双方一致同意通过咨询法医的方式确定，并同意以法医给出的意见作为裁判依据。经当庭咨询，法医认为杨某甲的护理期限为住院期间加出院后2个月，计80天，营养期限为住院期间20天，误工期限为住院加出院后3个月，计110天。 庭后杨某甲提供的农村土地承包经营权证显示，杨某甲承包地确权总面积1亩，承包期限：1997年9月1日至2027年8月31日。财产保险盐城公司对该证据三性没有异议。 本案的争议焦点是：一、杨春林、杨雨与钱莉之间签订的赔偿协议是否有效；二、钱莉应否承担事故责任 关于第一个争议焦点，一审法院认为，《民法总则》第十七条规定，不满十八周岁的自然人为未成年人。第十九条规定，八周岁以上的未成年人为限制民事行为能力人，实施民事法律行为由其法定代理人代理或者经其法定代理人同意、追认，但是可以独立实施纯获利益的民事法律行为或者与其年龄、智力相适应的民事法律行为。第一百四十三条规定具备下列条件的民事法律行为有效：（一）行为人具有相应的民事行为能力；（二）意思表示真实；（三）不违反法律、行政法规的强制性规定，不违背公序良俗。第一百四十五条规定，限制民事行为能力人实施的纯获利益的民事法律行为或者与其年龄、智力、精神健康状况相适应的民事法律行为有效；实施的其他民事法律行为经法定代理人同意或者追认后有效。第一百七十一条规定，行为人没有代理权、超越代理权或者代理权终止后，仍然实施代理行为，未经被代理人追认的，对被代理人不发生效力。依据上述规定，法院认定赔偿协议对杨某甲不发生效力。分述如下：1、签订协议时，杨雨不满16周岁，为限制民事行为能力人，其签署协议的行为，未经其法定代理人同意、追认。2、墩头卫生院15时23分才为杨某甲进行放射学检查，而按钱莉陈述，交警通知下午1时30分去交警中队处理事故，此时杨某甲的伤情尚不知晓，确定300元赔偿数额成无本之木、无源之水。3、杨春林、杨雨签署协议未取得杨某甲授权委托，没有代理权，代理行为未经杨某甲追认，且杨某甲以退款行为表明对赔偿协议的不认可。 关于第二个争议焦点，一审法院认为，《中华人民共和国道路交通安全法实施条例》第四十七条规定：“……。后车应当在确认有充足的安全距离后，从前车的左侧超越，在与被超车辆拉开必要的安全距离后，开启右转向灯，驶回原车道。”钱莉为找到右拐路口，在驾车超越杨某甲电动车发现右拐路口时，未开启右转向灯，采取紧急制动措施不当，未给后车留足安全距离，是导致本起事故的主要原因，应承担事故的主要责任。从电动车倒地位置能够看出杨某甲时速超过十五公里，在遇有紧急情况时，没有足够的时间、空间避让，应承担事故的次要责任。杨某甲因交通事故受伤，依法享有赔偿请求权，但其主张的各项损失应有相应的事实依据，计算标准应符合法律规定。对杨某甲主张的损失，法院审核认定如下：1.本案中杨某甲主张的医疗费是否属于重复赔偿问题，杨某甲系意外伤害保险的被保险人，该保险属于商业保险，有别于社会保险。《社会保险法》第三十条第二款规定：“医疗费用依法应当由第三人负担，第三人不支付或者无法确定第三人的，由基本医疗保险基金先行支付。基本医疗保险基金先行支付后，有权向第三人追偿。”该条款的立法本意在于维护公民的社会保险合法权益，使基本医疗保险待遇与第三人侵权责任相衔接，保证受害的参保人员能够获得及时的医疗救治。基本医疗保险基金先行支付后，医疗保险经办机构取得代位追偿权，有权向侵权人追偿医疗费用。《保险法》第四十六条规定：“被保险人因第三者的行为而发生死亡、伤残或者疾病等保险事故的，保险人向被保险人或者受益人给付保险金后，不享有向第三者追偿的权利，但被保险人或者受益人仍有权向第三者请求赔偿。”虽然《保险法》只是赋予赔偿权利人向侵权人主张赔偿的权利，而并未明确赔偿范围。意外伤害保险赔偿权利人之所以能够主张意外伤害险的赔偿请求权，是其基于自身的风险防范意识投保了该险种并支付了对价，因此所获收益理应归其所有。如果因赔偿权利人获得意外伤害险保险赔偿而减轻侵权人的赔偿责任，则明显有悖公平原则。故财产保险盐城公司应对杨某甲因交通事故造成的医疗费损失承担赔偿责任。财产保险盐城公司要求扣减10%非医保医疗费，但未能指出非医保用药的名称，亦未举证证明非医保用药的替代用药，对该抗辩意见，法院不予采信，认定杨某甲医疗费为12476.72元（11758.63元+707.09元+11元）。2.误工费、护理费，杨某甲以墩头法律服务所出具的证明主张每天190元误工费，该证明系孤证，无其他证据佐证，即便杨某甲每天可获得190元报酬，其也应举证证明该收入系固定收入，且还应提供个人所得税纳税证明。因此，法院对杨某甲主张的误工费标准不予采信。鉴于杨某甲取得农村土地承包经营权，法院酌定按本省2018年度分细行业农村就业人员平均工资标准确定杨某甲的误工费为13357.3元（121.43元×110天）、护理费为9714.4元（121.43元×80天）。3.杨某甲主张的住院伙食补助费、营养费，计算的期限、标准符合相关规定，法院认定该两项损失为360元和200元。4.交通费，杨某甲系聋哑人，外出就医需有人陪护，因其妻系残疾人，外出就医乘坐公共交通工具极为不便，根据杨某甲就医次数，酌定交费500元。综上，杨某甲的上述合理损失为36608.42元，由财产保险盐城公司在交强险限额范围内赔偿33571.7元，超出部分由财产保险盐城公司承担70%的赔偿责任，即2125.7元。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总则》第十七条、第十九条、第一百四十三条、第一百四十五条、第一百七十一条，《中华人民共和国道路交通安全法》第五十八条、第七十六条，《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十六条、第四十八条，《中华人民共和国道路交通安全法实施条例》第四十七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道路交通事故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十六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人身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十七条第一款、第十八条、第十九条、第二十一条、第二十二条、第二十三条、第二十四条、第二十五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的解释》第九十条规定，判决：一、钱莉与杨春林、杨雨2019年11月2日签订的协议对杨某甲不发生效力。二、财产保险盐城公司于判决生效之日起10日内在交强险和商业三者险限额范围内赔偿杨某甲各项损失35697.4元。如未按指定的期限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三、驳回杨某甲的其他诉讼请求。案件受理费减半收取228元，由杨某甲负担68元，钱莉负担160元。 二审中，双方当事人均未提供新的证据。经审查，一审法院查明的基本事实属实，本院予以确认。 本院认为，关于原审认定事实、适用法律是否正确的问题，即本案是否是道路交通事故引发的纠纷。根据查明事实，钱莉驾驶车辆在超越杨某甲后，发现右拐路口欲右拐，在与杨某甲距离较近时采取了紧急制动，致使杨某甲避让不及摔倒受伤。《中华人民共和国道路交通安全法实施条例》第四十七条规定：机动车超车时，应当提前开启左转向灯、变换使用远、近光灯或者鸣喇叭。在没有道路中心线或者同方向只有1条机动车道的道路上，前车遇后车发出超车信号时，在条件许可的情况下，应当降低速度、靠右让路。后车应当在确认有充足的安全距离后，从前车的左侧超越，在与被超车辆拉开必要的安全距离后，开启右转向灯，驶回原车道。根据上述条例规定，钱莉在对道路不熟悉、发现右拐路口欲右拐时，未依法提前开启右转向灯，且未与后车杨某甲保持充足的安全距离，同时采取措施不当(紧急制动)，导致杨某甲摔倒的事故发生，钱莉的行为已违反上述条例的规定。原审因此认定案涉事故系机动车交通事故，并判由财产保险盐城公司按照保险合同承担相应的赔偿责任，系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 关于杨某甲的医疗费损失是否存在重复请求赔偿的问题。杨某甲获得意外伤害保险理赔，是基于案外人马某为其投保的意外伤害保险所产生的保险权利，是特定的保险合同利益，而向侵权人钱莉主张赔偿是基于民事侵权，前者是特定的合同之债，后者是民法上的侵权之债，这两种债的主体并不一致，故杨某甲已赔付的医疗费不影响其向侵权人主张赔偿的权利。即杨某甲的请求并不存在重复的问题。 关于非医保用药问题。《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保险法〉若干问题的解释（三）》第十九条规定：保险合同约定按照基本医疗保险的标准核定医疗费用，保险人以被保险人的医疗支出超出基本医疗保险范围为由拒绝给付保险金的，人民法院不予支持；保险人有证据证明被保险人支出的费用超过基本医疗保险同类医疗费用标准，要求对超出部分拒绝给付保险金的，人民法院应予支持。财产保险盐城公司虽上诉主张其公司仅需承担医保范围内的用药，但未能提供证据证明非医保用药和可替代药品的具体名称和金额，故应当承担举证不能的法律后果。本院对该项上诉主张不予支持。 综上所述，财产保险盐城公司的上诉请求不能成立，应予驳回；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予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456元，由上诉人中国人民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盐城市分公司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吴 风 审判员 王建勋 审判员 谭松平 二〇二〇年十月二十六日 书记员 何梦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