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徽省安庆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20）皖08民终1870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郑建峰，男，1976年8月1日出生，汉族，住福建省莆田市秀屿区。 委托诉讼代理人：江勇波，北京中银（合肥）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原审被告）：安庆佳视眼科医院，住所地安徽省安庆市宜秀区迎宾路光彩大市场**柘山路综合经营**楼。 法定代表人：贾全阔，院长。 委托诉讼代理人：陈磊，安徽益上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戴振豪，安徽益上律师事务所实习律师。 上诉人郑建峰与上诉人安庆佳视眼科医院（以下简称佳视医院）确认合同无效纠纷一案，不服安徽省安庆市宜秀区人民法院（2020）皖0811民初107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出上诉。本院于2020年8月19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不开庭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郑建峰上诉请求：判令撤销原判，并依法改判为：1、确认郑建峰与佳视医院签订的《委托经营管理协议书（拟案）》无效；2、佳视医院返还郑建峰托管押金300000元；3、佳视医院返还郑建峰委托管理费250000元；4、佳视医院退还郑建峰结算差额22000元。一、二审诉讼费用由佳视医院承担。事实与理由：原审判决认定事实错误，双方签订的《委托经营管理协议书（拟案）》违反了行政法规的强制性规定，应属无效合同。合同约定由郑建峰对佳视医院进行托管经营，托管期限为10年；郑建峰应按照现代医院管理模式、依法经营、自主经营、自负盈亏；托管期间，佳视医院不得干扰郑建峰的自主经营权、收益分配权和人事权，但佳视医院有权对郑建峰的经营活动进行监督。合同生效时，佳视医院应将医院的《医疗机构执业许可证》等相关证照交由郑建峰保管。佳视医院名义上是将医院交由郑建峰托管经营，实质上是将其《医疗机构执业许可证》变相出借给郑建峰使用，以收取郑建峰的委托管理费用。《医疗机构管理条例》第二十三条第一款规定：“《医疗机构执业许可证》不得伪造、涂改、出卖、转让、出借。”在本案中，郑建峰与佳视医院作为两个独立个体，在合同签订前，郑建峰既不是佳视医院的出资人，又不在佳视医院处就职，二者之间并无任何法律上的关系。在此情形下，佳视医院为收取郑建峰的委托管理费用私自将《医疗机构执业许可证》变相出借给郑建峰使用，明显违反了上述行政法规的强制性规定。合同法第五十二条规定违反法律、行政法规的强制性规定的合同无效。故郑建峰与佳视医院签订的《委托经营管理协议书（拟案）》，违反了行政法规《医疗机构管理条例》的强制性规定，应属无效合同。原审法院适用法律错误，合同无效后，佳视医院基于无效合同收取的托管押金30万元、委托管理费25万元应当返还郑建峰。郑建峰与佳视医院在《委托经营管理协议书（拟案）》中约定，郑建峰须支付佳视医院托管押金人民币30万元，支付佳视医院委托管理费人民币50万元／年（第1-5年）。同时，协议约定该两项费用应支付至案外人李群名下银行账户（62×××64Ｏ）。经原审庭审查明，2019年8月22日，郑建峰向佳视医院指定账户汇入托管押金30万元。2019年11月11日，郑建峰向佳视医院指定账户转款42万元，其中17万元为租金，25万元为半年期的委托管理费。合同法第五十八条规定合同无效或者被撤销后，因该合同取得的财产，应当予以返还；不能返还或者没有必要返还的，应当折价补偿。具体到本案，案涉合同属无效合同。在确认合同无效后，佳视医院基于该无效合同收取郑建峰的托管押金30万元、委托管理费25万元，应当全部返还郑建峰。郑建峰与佳视医院法定代表人签订的《抵消结算协议》系双方真实意思表示，内容合法有效，佳视医院应当退还郑建峰结算差额22000元。2020年1月1日，郑建峰同佳视医院的法定代表人签订《抵消结算协议》一份。协议约定，郑建峰将相关药品、耗材全部移交给了佳视医院，在扣除相关工资、房租、恢复原状等费用后，佳视医院仍欠郑建峰结算差额22000元。因此，该款项佳视医院依法应当返还郑建峰。 佳视医院上诉请求：依法撤销原审判决第二项；一、二审案件受理费由郑建峰承担。事实与理由：佳视医院对于原审查明的案件事实，对案涉合同效力的认定均无异议。但原审认定佳视医院应当返还郑建峰托管押金30万元，佳视医院认为欠妥，本案押金具有违约金的法律性质。本案《委托经营管理协议书（拟案）》未约定其他的违约金条款，押金条款是该合同中唯一具备防止违约功能的金钱担保。在该合同第四条第（三）项第3款约定了“托管押金叁拾万元，合同到期若乙方无再托管，且医院无任何医疗、财务纠纷，则甲方应在3日内无条件返还乙方押金，甲方承诺若逾期则按日1‰的滞纳金支付给乙方”。由此可见，佳视医院无条件返还押金必须同时满足两个要件：合同到期；医院无任何医疗、财务纠纷。鉴于双方已达成《抵消结算协议》，双方并不存在医疗、财务纠纷。但本案存在郑建峰单方解除合同的行为，其主张返还押金不符合“合同到期”的履行要件。简而言之，郑建峰在合同未到期的情形下无权主张返回押金，该押金具有显著的违约金法律性质，是防止郑建峰无故终止合同的担保措施。双方就解除案涉合同已达成的《抵消结算协议》，进行了清算，但其中并未约定30万元押金的返还事宜。由此可见，双方亦未达成返还押金的一致意见。 二审中，郑建峰、佳视医院均未针对对方的上诉提交书面的答辩意见。 郑建峰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1.确认原、被告双方签订的《委托经营管理协议书(拟案)》无效；2.判令被告返还原告委托管理费250000元；3.判令被告返还原告托管押金300000元；4.判令被告赔偿原告各项损失共计490000元（包含被告应当退还原告的结算差额22000元）；5.本案诉讼费用全部由被告承担。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2019年8月16日，郑建峰为乙方，安庆佳视眼科医院为甲方，签订《委托经营管理协议书(拟案)》，主要约定：一、托管标的：安庆佳视眼科医院；二、托管期限：10年，自2019年9月1日至2020年8月31日；三、托管方式：1.乙方应严格遵守…国家法律、法规和现行政策，依法经营，自主经营，自负盈亏。2.托管期间，乙方拥有医院的所有业务用房和现有医疗设备的使用权及医疗、预防、保健、康复等所有业务的经营权。3.…。4.…。5.托管前的医院债权债务由甲方负责，托管期间的债权债务由乙方负责。6.…。四、托管内容：（一）…。（二）…。（三）收益分配及财务：1.自合同生效之日起，乙方在托管期内享有对医院经营管理权及收益分配权，财务实行独立核算，自负盈亏。2.托管期间乙方第1-5年每年向甲方上缴委托管理费人民币伍拾万元，第6-10年每年向甲方上缴委托管理费人民币陆拾万元，托管费按季度支付，于每期初5日前打入甲方指定账户。甲方账户：…。3、托管押金叁拾万元，合同期到若乙方无再托管，且医院无任何医疗、财务纠纷，则甲方应在3日内无条件返还乙方押金，甲方承诺若逾期则按日1‰的滞纳金支付给乙方。（四）资产清算：托管期间，甲方无偿提供所有房屋设施、设备、仪器、等给予乙方使用，房屋租金由乙方自理。五、双方的权利及义务：（一）甲方的权利及义务：1.甲方有权监督乙方在经营过程中（托管期内）遵守法律、法规的情况…。（二）乙方的权利及义务：1.乙方在托管期间内有权享受以“安庆佳视眼科医院”的名义享有所有法定的政策…。2019年8月22日郑建峰向户名为李群的账户（即被告指定收款账户）汇入30万元的托管保证金。2019年9月10日至12月15日郑建峰向户名为安庆视佳眼科医院的账户汇款共计90万元。2019年11月10日郑建铭向户名为安庆视佳眼科医院的账户汇款50万元。2019年9月1日，郑建峰为甲方，贾全阔为乙方，签订《劳动合同书》，合同期限为3年，自2019年9月1日起至2022年8月31日至，合同内容为乙方在甲方安排的工作地点即安庆佳视眼科医院从事医生岗位工作。2019年11月12日，郑建峰为乙方，安庆佳视眼科医院为甲方，签订《补充协议》，主要约定：一、医院托管费用由一季度支付改为半年支付，支付时间为每年的11月1日-5日，5月1日-5日。二、双方邀请林文王先生在合同及补充协议上签署担保人的名称。三、甲方移交乙方原有的设备必须要有三证和发票，如没有证件，遇到相关部门检查不合格，受处罚的一切后果及费用由甲方承担。2019年12月17日至20日期间原、被告完成被告名下资产移交。2020年1月1日，郑建峰为乙方，贾全阔为甲方，签订《抵消结算协议》，最后结算差额为甲方欠乙方2.2万元。同日郑建峰签署《承诺书》，承诺在运营管理安庆佳视眼科医院期间（即2019年9月1日至2019年12月16日）因本人管理原因所发生的一切债权债务事项，均与安庆佳视眼科医院及法定代表人贾全阔无关，全部由郑建峰个人负法律责任。另郑建峰为乙方，李群为甲方，签订《房屋租赁协议书》两份，约定乙方租赁甲方位于光彩大市场四期柘山路综合经营楼3#15室、18室、20室，租期从2019年11月1日至2020年10月31日，租金为17万元。2019年11月11日原告向李群转账42万元，其中17万元为租金，25万元为半年期的委托管理费。 一审法院认为，本案争议焦点为：1.原、被告签订的《委托经营管理协议书（拟案）》及《补充协议》的效力；2.原告的诉讼请求能否予以支持。关于第一个焦点，首先，关于案涉医院托管协议、补充协议的效力，一审法院认为，双方当事人签订的《委托经营管理协议书（拟案）》及《补充协议》，明为医院托管，实际属于承包经营性质。郑建峰承包经营安庆佳视眼科医院期间，以安庆佳视眼科医院的名义、资质和人员对外经营，通过承包经营取得经济收益，并未改变安庆佳视眼科医院独立开展医疗经营活动的本质，不属于《医疗机构管理条例》规定的出卖、转让、出借《医疗机构执业许可证》的行为。同时，《医疗机构管理条例》对医疗机构的承包经营行为并未作出禁止性规定。一审法院认为，《委托经营管理协议书（拟案）》及《补充协议》系双方当事人的真实意思表示，不违反法律、法规的强制性规定，应属有效。故原告请求确认原、被告双方签订的《委托经营管理协议书(拟案)》无效的诉讼请求，不予支持。关于第二个争议焦点，首先，《抵消结算协议》系当事人协商一致对《委托经营管理协议书（拟案）》及《补充协议》进行的清算和处理，其约定不违反法律、法规的规定，合法有效，故对原告要求被告返还委托管理费25万元的诉讼请求，不予支持。其次，根据《委托经营管理协议书（拟案）》约定，托管押金30万元，合同期到若乙方无再托管，且医院无任何医疗、财务纠纷，则甲方应在3日内无条件返还乙方押金，故对原告要求被告返还托管押金30万元，予以支持。最后，《委托经营管理协议书（拟案）》明确约定，托管期间的债权债务由乙方负责，且郑建峰签署《承诺书》，承诺在运营管理因本人管理原因所发生的一切债权债务事项，由郑建峰个人负法律责任，故对原告要求被告赔偿损失的诉讼请求，不予支持。庭审过程中被告同意按照《抵消结算协议》的约定支付2.2万元的差价给原告，故对原告要求被告退还结算差额2.2万元的诉讼请求，予以支持。综上所述，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八条、第九十三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四十二条规定，判决：一、被告安庆佳视眼科医院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退还原告郑建峰结算差额22000元；二、被告安庆佳视眼科医院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返还原告郑建峰托管押金300000元；三、驳回原告郑建峰的其他诉讼请求。案件受理费14160元，由原告郑建峰负担8030元，由被告安庆佳视眼科医院负担6130元。 二审中双方均未提交新证据。 二审认定案件事实同一审判决。 本院认为，本案争议的焦点是郑建峰与佳视医院签订的委托经营管理协议的效力如何以及郑建峰主张佳视医院托管押金、委托管理费等是否有法律依据。 关于双方签订的委托经营管理协议的法律效力问题。根据委托经营管理协议约定，郑建峰在协议履行期间对佳视医院自主经营，自负盈亏；拥有医院业务用房以及医疗设备的使用权；对医院的职工进行考核并有人事任免权；托管期间为10年，前5年郑建峰每年支付管理费50万元，以后每年支付60万元等。可以看出，协议约定的是郑建峰对佳视医院人、财、物的占有、使用、收益及责任承担等，而非基于对佳视医院具体事务进行委托管理。且若是委托管理，应是佳视医院向所谓的管理方郑建峰支付管理费，而非郑建峰支付费用。所以，协议名为委托经营管理协议，但实质上约定的权利义务关系为承包经营关系,案涉《委托经营管理协议书（拟案）》应认定为承包经营合同。佳视医院与郑建峰签订承包经营合同,将佳视医院发包给郑建峰经营，虽然在协议中约定郑建峰要遵守有关医疗机构管理的各项法律法规,但却将佳视医院各项管理均交由郑建峰负责，医院每年通过收取一定数额的承包费获取相应的对价,此种情形属于变相出借《医疗机构执业许可证》的行为。《医疗机构管理条例》第二十三条规定,“《医疗机构执业许可证》不得伪造、涂改、出卖、转让、出借”。且医院是治疗及相关医疗服务的非营利性医疗机构，医疗机构的日常运营与人民群众的生命健康等合法权益息息相关。本案中当事人通过签订案涉协议，将医院承包经营且期限达10年。在承包经营的情形下，承包人通过医院承包对商业利润的追求与医疗机构固有的公益性和非营利性是相背离的。因此，郑建峰与佳视医院签订的《委托经营管理协议书（拟案）》因违反行政法规的禁止性强制规定,损害了社会公共利益而无效。一审法院认定案涉协议有效不当，应予纠正。 关于郑建峰主张佳视医院托管押金、委托管理费等是否有法律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八条“合同无效或者被撤销后,因该合同取得的财产,应当予以返还；……有过错的一方应当赔偿对方因此所受到的损失，双方都有过错的，应当各自承担相应的责任”。故案涉协议被认定无效后,佳视医院依法应当将收取的托管押金的300000元返还给郑建峰。对于委托管理费250000元，虽佳视医院不能依照案涉协议的约定收取委托管理费，但佳视医院在协议签订后交由郑建峰占有，收益，因此给佳视医院造成的损失客观存在。参考郑建峰占有佳视医院的时间，以及双方约定的管理费标准，酌定佳视医院的损失为150000元，故佳视医院应返还郑建峰100000元。关于郑建峰上诉主张佳视医院退还结算差额22000元。经审查，郑建峰与佳视医院的法定代表人贾全阔于2020年1月1日签订抵消结算协议，对郑建峰经营医院期间的物资等方面进行清算，结果为佳视医院应支付郑建峰22000元。虽托管协议无效，但不影响双方有关清算行为的效力。所以郑建峰主张佳视医院退还结算差额22000元的诉求应予支持。但此此抵消结算仅为郑建峰经营医院期间的物资以及工资结算方面的结算，并非全面清算。故佳视医院主张除抵消结算协议以外，双方无其他经济纠纷的上诉理由不能成立。 综上，郑建峰的上诉请求部分成立，佳视医院上诉请求不能成立。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二条第（四）项、第（五）项、第五十八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法》第一百六十九条、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的规定，判决如下： 一、撤销安徽省安庆市宜秀区人民法院（2020）皖0811民初107号民事判决； 二、确认安庆佳视眼科医院与郑建峰于2019年8月16日签订的《委托经营管理协议书(拟案)》无效； 三、安庆佳视眼科医院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返还郑建峰300000元； 四、安庆佳视眼科医院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支付郑建峰122000元； 五、驳回郑建峰的其他诉讼请求。 如果未按本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的，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 一审案件受理费14160元，由郑建峰负担8414元，由安庆佳视眼科医院负担5746元。二审案件受理费15320元，由郑建峰负担7023元，由安庆佳视眼科医院负担8297元。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董华敏 审判员  查世庆 审判员  侯永言 二〇二〇年十月二十八日 法官助理江远 书记员毕雅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