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建省厦门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20）闽02民终4823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深圳市腾讯计算机系统有限公司，住所地：广东省深圳市南山区高新区高新南一路飞亚达大厦**。 法定代表人：马化腾，董事长。 委托诉讼代理人：刘辉，广东钧沐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冯海婷，广东钧沐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厦门君臣文化传媒有限公司，住所，住所地:福建省厦门市思明区龙山南路**海峡两岸龙山文化创意产业园**楼****之四div> 法定代表人：邹晓丹，总经理。 委托诉讼代理人：沈雁锋，福建瀛坤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蔡谷兰，福建瀛坤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深圳市腾讯计算机系统有限公司（以下简称腾讯公司）因与被上诉人厦门君臣文化传媒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君臣公司）侵害作品信息网络传播权纠纷一案，不服厦门市思明区人民法院（2019）闽0203民初14529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出上诉。本院于2020年9月3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于2020年10月21日公开开庭进行了审理。腾讯公司之委托诉讼代理人刘辉、冯海婷，君臣公司之委托诉讼代理人沈雁锋、蔡谷兰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腾讯公司上诉请求：1.依法撤销（2019）闽0203民初14529号民事判决，改判驳回君臣公司的全部诉讼请求；2.一审、二审诉讼费由君臣公司负担。事实与理由：（一）原审法院对案件主要事实认定不清。1.原审法院对涉案作品的权属关系认定不清，原审法院在君臣公司未提供底稿、原件、合法出版物、著作权登记证书、认证机构出具的证明等任一可用来证明作者身份的有效证据的情况下，仅凭一份《声明书》即作出出具人是涉案作品作者身份的认定，属于认定事实不清，证据不足。离开了作品内容无法确定作者身份，并不是任何一位名字是“黄大军”的人均可声称其系案涉作品的作者。2.原审法院对君臣公司在案涉著作权权属关系中的角色认定不清。君臣公司前身是房地产企业，长期从事房地产开发及管理业务，直至一审法庭辩论结束，都未能提供《网络文化经营许可证》等从事网络文化经营活动的相关资质。君臣公司于2019年3月从环球美音公司获得转授权（授权期限仅4个月，后因诉讼需要延长至9个月）后，并未从事任何与提供音乐内容相关的经营活动，未向任何公司提供音乐版权，而是在极短时间内针对音乐平台进行取证，继而针对多个音乐平台发起大量的诉讼进行集中维权，其实际扮演的是音乐作品著作权集体管理者的角色。（二）一审法院法律适用错误。1.原审法院对法律关于合作作品权利行使的规定理解错误。一审法院认为在未经与其他合作作者协商一致的情况下，仅获得合作作者之一的授权即对合作作品享有专有使用权，并可以以自己的名义单独提起诉讼是对法律的错误理解。2.原审法院对著作权集体管理制度的理解存在偏差。君臣公司本作为刚从房地产行业转型的知识产权代理机构，在获得大量音乐作品著作权的短期授权（授权期限仅9个月）后，并未实际从事音乐作品传播经营，未将作品投放市场发挥作品本身的商业价值，而仅是对多家音乐平台公司发起维权诉讼活动，明显是以“授权”之名行“集体管理”之实，是在以实际行动向我国现行的著作权集体管理制度发起挑战，严重破坏中国已逐步建立的著作权集体管理制度，阻碍中国版权保护的良性发展。2.原审法院对著作权侵权责任的构成要件理解错误。腾讯公司与中国音乐著作权协会签订了《音乐著作权战略合作协议》，并向音著协交纳使用费，具有付费使用的明确意思表示及付费行为，已尽到尊重他人著作权的合理的注意义务，对侵权行为的发生没有主观过错，即使认定构成侵权，也只须承担停止侵权、交纳合理使用费的责任，而无须向权利人承担高昂的惩罚性赔偿责任。3.原审法院滥用自由裁量权。君臣公司实际损失仅为获得涉案音乐作品版权使用许可所付对价，许可费用必须严格根据授权性质、授权范围、授权期限进行计算。通常来说，每首歌曲每天版权许可费用=购买版权实际金额÷授权歌曲数量÷授权期限天数，权利人实际损失=每首歌曲每天版权许可费用×侵权歌曲数量×侵权实际天数。计算判赔金额时还须综合考虑多平台被重复主张歌曲的情形，避免最终判赔额远超其版权采购金额。 君臣公司辩称，一审法院认定事实清楚，证据充分，请求驳回上诉人的上诉请求，维持原判。（一）一审法院认定事实清楚，证据充分，应予维持。1.根据署名推定规则及认证机构出具的证明，黄大军系案涉作品的作者;2.腾讯作为全球最大最专业的华语音乐平台，其在网络上传播的作品是经过行政审批后进行出版，署名清晰，即正版出版发行物，但并不是每一首词曲作品都可以拿出作者的手稿或者实体出版物;3.一审法院对君臣公司在案涉著作权权属关系中的角色认定清楚。君臣公司已获得案涉作品信息网络传播权及相关权利授权，其经营范围并不影响其依法行使对涉案作品信息网络传播相关权利的维权。（二）一审法院适用法律正确，程序合法。1.一审法院对法律关于合作作品权利行使的规定理解正确；2.腾讯公司在本案中混淆君臣公司的权利性质，一审法院适用《著作权集体管理条例》第六条之规定并无错误。（三）一审法院认定腾讯公司侵权并在法定赔偿限度酌定侵权赔偿数额并未不当。1.加入音著协并不能成为侵权免责的合法事由；2.一审判决腾讯公司赔偿经济损失及合理费用39万元在法定范围内，并无不当。 君臣公司向一审法院提出诉讼请求：1.判令腾讯公司停止侵权，并从QQ音乐手机客户端服务器中删除32首侵权歌曲；2.判令腾讯公司赔偿因侵权行为遭受的经济损失45.5万元及为制止侵权支出的合理费用2万元；3.判令腾讯公司在《厦门日报》并且在QQ音乐手机客户端上连续3天公开澄清事实、赔礼道歉；4.诉讼费用由腾讯公司承担。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如下： 2018年11月14日，黄大军（台湾居民往来大陆通行证号：××）出具一份《声明书》，载明：本人黄大军为下列表单“音乐作品”的词作者或曲作者，拥有该“音乐作品”之词著作权或曲著作权（著作权比例之具体如表单内所标示）的全部权利，包括但不限于复制权、发行权、表演权、放映权、广播权、信息网络传播权、及其他与著作权有关的任何权利等。前述各项权利可运用于包括但不限于复制、发行、公开播放、公开表演、公开传输、影音同步、广播、电视、背景音乐、卡拉ＯＫ、信息网络传播、智能终端、实体碟片发行等渠道与类型。表单所列对应“音乐作品”之表演者（或专辑）名称，仅为该“音乐作品”的表演者（或专辑）之一。该首“音乐作品”不论由任何人（或团体）表演，及该“音乐作品”不论为单曲或组合在任何专辑（或ＥＰ）中发布／发行，或以任何形态被演绎，表单“音乐作品”所列之词及曲的各项与著作权有关权利之原始版权皆归属本人所有。该《声明书》后所附音乐作品表单中包含原审判决附件一歌曲清单所示内容。2018年11月14日，黄大军（台湾居民往来大陆通行证号：××）出具一份《版权授权证明》，载明：本人黄大军为下列表单中“音乐作品”之词曲创作者，拥有本人所创作“音乐作品”之词著作权与曲著作权的全部权利，本人将已创作“音乐作品”之词著作权与曲著作权授权予环球美音公司代理本人执行各项业务，环球美音公司是合法著作权版权业务权利人，并有权对外授权或授权第三方再授权及再转授权予第三方，并进行维权的一切相关法律程序；授权内容包括作品的影音同步权、广播权、公开表演权、复制权、公开播放权、卡拉ＯＫ营业场所播映权、信息网络传播权、公开传输权等和《中华人民共和国著作权法》第十条第一款第（十七）项规定之应当由著作权人享有的其他权利，以及为实现信息网络等各项授权应用类型于应用时所必须的复制权、发行权、表演权、放映权等相关著作权之权利，以便获授权方在授权区域内自行或转授权其合作伙伴对授权内容进行推广、发行和销售；获授权方享有为保护授权内容的著作权及其他相关权益采取必要合理行动的权利，包括但不限于对任何侵害授权内容著作权或与著作权有关的权益的行为（包括协议之前发生并持续到协议合作期间，以及协议合作期间发生的全部行为）代表授权方向相关侵权人追讨自该等行为发生之日起应付而未付的版权使用费、单独提出异议甚至提起诉讼；授权时间自2018年10月18日至2021年11月17日，并包括历史版权费的追诉及追索，同时获授权方在授权期间内已授权第三方使用者，若超出前述授权期限仍为有效，唯不可超过6个月；授权性质为全世界范围内独家授权（专有使用权）；授权方独家授权获授权方以自己名义或授权第三方对任何侵犯授权内容之信息网络传播权、卡拉ＯＫ、公播、广播、公开表演等权利的行为采取维权手段并获得经济赔偿，在授权期间届满之后，获授权方以及获授权方授权的第三方可以对任何在权期间对授权内容的侵权行为进行维权。该《版权授权证明》与《声明书》后所附的《音乐作品表单》内容一致。2018年11月14日，台湾地区公证人对上述《声明书》《版权授权证明》进行公证。2018年12月24日，北京市公证协会出具（2018）京公协台核字第4566号、4568号《转递核验证明》，载明：台湾地区上述公证书正本与该会收到财团法人海峡交流基金会寄来同字号公证书副本内容相符，该文书内容由出文机构负责。2019年3月29日，环球美音公司出具一份《授权书》，载明：授权作品系黄大军创作的歌曲（所附歌曲清单与《声明书》后所附的《音乐作品表单》内容一致，包含本案附件一歌曲清单所示内容），作者黄大军已将授权作品的著作权独占性许可给环球美音公司，环球美音公司有权转许可给君臣公司；环球美音公司将授权作品的信息网络传播权、在信息网络传播环境下应具备的表演权、复制权之著作权以独占性的方式转许可给君臣公司，授权期限自2019年3月29日至2019年6月28日；为保障被授权人合法权益，双方确认，授权期间内第三方侵权的，被授权人有权以自己名义通过提起诉讼、进行行政举报或发起刑事报案等方式，要求侵权人承担赔偿损失等法律责任。2019年4月1日，环球美音公司又出具两份《授权书》，内容与上述《授权书》一致，仅将授权期限先后延长至2019年7月28日、2019年12月31日。联合信任时间戳服务中心出具《可信时间戳认证证书》，载明：申请时间为2019年5月1日，文件名称为ＴＳＡ_ＶＩＤＥＯ_20190501135745.ｍｐ4。证书声明：证明文件（或电子数据）自申请时间戳时起已经存在且内容保持完整、未被篡改，时间戳文件（＊.ｔｓａ）以附件形式保存在本证书中；通过时间戳证书（＊.ｔｓａ）验证的证据文件是由“权利卫士”客户端产生，“权利卫士”使用自带的拍照、录像、录音功能对客观事实进行取证并实时进行可信时间戳电子证据固化保全；验证时需登录时间戳服务中心官方网站（×××.ｃｎ）或使用手机客户端“权利卫士”的时间戳验证功能进行验证。君臣公司向法庭提供光盘一个，光盘内含有格式分别为ｍｐ4、ｔｓａ、ｐｄｆ的三个文件。其中，ｍｐ4视频文件打开后显示：在手机中下载“ＱＱ音乐”手机客户端，显示该软件开发者为腾讯公司；下载完毕之后，在该软件内输入涉案32首作品的歌名进行搜索，搜索到相应曲目后进行播放（播放时同步显示歌词），操作过程中显示的具体情况见原审判决附件二取证情况清单。当庭登录ｖｅｒｉｆｙ.ｔｓａ.ｃｎ，在“选择需要验证的文件”中导入上述ｍｐ4视频文件，在“选择时间戳证书”中导入上述ｔｓａ文件，点击确认之后显示：“通过验证，该凭证自申请时间戳时起，内容保持完整，未被更改。”2018年7月16日，中国音乐著作权协会（甲方，以下简称音著协）与腾讯音乐娱乐科技（深圳）有限公司（乙方，以下简称腾讯音乐公司）签订《音乐著作权战略合作协议》（以下简称《合作协议》），约定：协议所称音乐词曲作品是指音乐的曲作品和词作品，包括甲方享有合法权利的会员词曲作品以及非甲方会员作品但由乙方实际使用的词曲作品，涉及录音录像制作者、表演者等的邻接权的使用许可不在协议规定之列；甲方同意将协议期限内由甲方管理的所有音乐词曲作品按协议约定的条件授权给乙方，乙方对协议项下的音乐词曲作品享有信息网络条件下的复制行为和信息网络条件下的表演行为所涉及的著作权（即信息网络传播权），通过互联网以交互式手段传播音乐词曲作品所涉及的词曲著作权、网络定时播放和同步转播所涉及的词曲著作权；如乙方平台使用的音乐词曲作品不在甲方管理范围之内，甲方应按协议约定联系词曲权利方并支付词曲著作权使用费，以达到乙方按协议约定的条件使用所有音乐词曲作品的目的；在协议期限内，乙方有权在其网站和客户端（乙方平台）通过网络传播实现向其接收终端对用户提供包括在线播放、歌词展示、音乐下载、在线直播、在线卡拉ＯＫ等互联网和移动互联网音乐传播服务；由乙方或其关联公司所有／运营／管理的互联网站、移动互联网站包括ｗｗｗ.ｑｑ.ｃｏｍ、ｗｗｗ.ｋｕｇｏｕ.ｃｏｍ、ｗｗｗ.ｋｕｗｏ.ｃｎ；由乙方或其关联公司所有／运营／管理的电脑客户终端软件和移动终端软件包括ＱＱ音乐、酷狗、酷我、ＱＱ、微信、ＱＱ空间、微视、繁星（酷狗）直播、聚星（酷我）直播、酷我Ｋ歌、酷狗Ｋ歌、酷我听书、酷ＦＭ等；关联公司指控制协议一方或被协议一方所控制，或与协议一方共同受控制于同一实体的任何企业，控制是指直接或间接拥有该企业百分之五十（50%）以上的股权、投票权或管理权，或通过协议控制该企业管理权；网络传播指有线及无线的信息数据传播网络，包括互联网、移动互联网等现存或将来出现的信息数据传播网络；授权使用区域为中国（不含台湾、香港及澳门地区），协议有效期为两年，自2018年1月1日至2019年12月31日，协议期限届满后则按协议约定的条件和内容自动续展一年。2020年5月18日，广东省深圳市前海公证处出具（2020）深前证字第019472号《公证书》，载明：社团法人中华音乐著作权协会（ｗｗｗ.ｍｕｓｔ.ｏｒｇ.ｔｗ）网站上载明该社团系在台湾地区成立的音乐著作权管理团体，管理的著作财产权包括公开播送权、公开演出权、公开传输权；该网站及中国音乐著作权协会（×××.ｃｎ）网站上的信息显示两个协会之间存在互相管理曲目的协议。君臣公司为证明其经济损失及腾讯公司的侵权获利，提供了相关新闻报道的网页截图，体现如下内容：根据2018年8月25日中国报告网发布的《2018年中国在线音乐行业分析报告-市场运营态势与发展前景研究》，2018年一季度ＱＱ音乐的活跃用户数规模达到2.54亿人；根据2019年9月16日移动互联网第三方数据挖掘和数据研究机构“比达咨询”发表的《2019上半年中国在线音乐市场研究报告》，ＱＱ音乐月活跃人数为27833.7万人。一审判决另查明，2019年6月28日，君臣公司与福建瀛坤律师事务所就其与腾讯公司的著作权权属、侵权纠纷签订《民事案件委托代理合同》（【2019】瀛坤民字第3271号），代理费20000元。 以上事实，有《声明书》、《版权授权证明》、《转递核验证明》、《授权书》、《音乐著作权战略合作协议》、《民事案件委托代理合同》、《可信时间戳认证证书》及所附电子文件、（2020）深前证字第019472号《公证书》、网络报道截图等及庭审笔录为证，一审法院予以确认。 一审判决认为： 双方争议焦点包括：一、黄大军是否为著作权人、合作作者能否单独起诉。一审法院认为，君臣公司提供的《声明书》中载明了黄大军通行证号等可以明确其身份的信息，且该《声明书》经过公证，故黄大军的具体身份是可以明确的，对腾讯公司提出的“黄大军”身份情况无法核实的抗辩意见，不予采纳。在QQ音乐手机客户端中播放涉案32首作品时，显示词作者或曲作者为黄大军，歌名及有关词曲作者的记载与黄大军在《声明书》后所附的《音乐作品表单》所记载的内容基本一致。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著作权民事纠纷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七条规定：“当事人提供的涉及著作权的底稿、原件、合法出版物、著作权登记证书、认证机构出具的证明、取得权利的合同等，可以作为证据。在作品或制品上署名的自然人、法人或者其他组织视为著作权、与著作权有关权益的权利人，但有相反证明的除外”，一审判决认为，黄大军出具的《声明书》与取证过程中作品的记载形成相互印证的证据链，在腾讯公司未提出相反证据的情况下，可以认定黄大军系涉案作品词或曲的著作权人（部分作品为合作作者）。《中华人民共和国著作权法实施条例》第九条规定合作作品不可以分割使用的，不能协商一致，又无正当理由的，任何一方不得阻止他方行使除转让以外的其他权利，但是所得收益应当合理分配给所有合作作者，从该规定可以看出，法律并不排斥合作作者之一单独行使权利，当然前提是不侵犯合作作品的整体权利和其他作者的权利。黄大军是本案部分涉案作品的合作作者，其也仅就合作作品的相应比例主张权利，而且针对侵权行为提起诉讼、获得损害赔偿仅是权利方的维权行为，并不会对其他合作作者的权益产生损害，因此，黄大军单方将著作权及提起诉讼的权利授权他人，并不未违反法律规定，故君臣公司经黄大军授权、环球美音公司转授权可以提起本案诉讼，其原告主体适格。二、本案词曲作者能否主张权利，与音著协的《合作协议》能否致腾讯公司免责。一审法院认为，黄大军系涉案音乐作品词或曲的合作作者，其在《声明书》中提到即使作品存在表演者，与词曲有关的著作权权利（包括信息网络传播权）仍归其本人；黄大军与环球美音公司签订的《版权授予证明》也明确授权范围包括信息网络传播应用环境下的表演权、发行权等。腾讯公司提出涉案作品中包括表演者、录音录像制作者等的权利，但从上述材料及君臣公司的当庭陈述均不能看出黄大军已将信息网络环境下词曲的著作权授权给表演者，而腾讯公司也未提供证据证明其已经获得涉案作品的表演者或录音录像制品权利方的授权。涉案作品在“QQ音乐”手机客户端播放时，歌词是单独呈现的，从一个侧面也说明即使在信息网络环境下，词曲著作权也可以独立，即权利方可以保留其词曲的信息网络传播权。腾讯公司提供《合作协议》证明其已经从音著协获得授权，该协议约定“乙方（腾讯音乐公司）对协议项下的音乐词曲作品享有信息网络条件下的复制行为和信息网络条件下的表演行为所涉及的著作权（即信息网络传播权）”、“如乙方平台使用的音乐词曲作品不在甲方（音著协）管理范围之内，甲方应按本协议约定联系词曲权利方并支付词曲著作权使用费，以达到乙方按协议约定的条件使用所有音乐词曲作品的目的”，君臣公司明确表示黄大军并未加入音著协和台湾地区中华音乐著作权协会，本案也无证据显示黄大军已经授权音著协管理其作品，因此音著协无权就黄大军作品的词曲著作权进行授权，《合作协议》中虽约定作品不在音著协管理范围内时由音著协联系权利方并支付使用费，但仅系协议双方的约定，协议双方既无权对第三方的权利义务进行处分，双方的协议内容也无法对抗第三方，故腾讯公司无法依据《合作协议》向君臣公司主张免责。综上，黄大军系涉案作品词或曲的作者（详见原审判决附件三清单，黄大军系词作者的29首作品，其中为合作作者的13首；黄大军系曲作者的24首作品，其中为合作作者的5首），君臣公司经转授权取得涉案作品词或曲的信息网络传播权等著作权，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著作权法》第十条第二款的规定，其权利应当受到保护。腾讯公司未经权利人许可，擅自在其经营的QQ音乐手机客户端提供涉案32首作品的播放服务，侵犯了君臣公司享有的作品词或曲的信息网络传播权，应承担停止侵权、赔偿损失的民事责任。双方确认涉案32首作品在QQ音乐手机客户端上已删除，故君臣公司提出的停止侵权的诉讼请求，不予支持。关于赔偿数额问题，本案并无证据证明君臣公司的实际损失以及腾讯公司的侵权获利数额，一审法院认为，本案两个因素应着重考虑，一是本案针对的是作品词或曲的著作权，在部分作品中黄大军是合作作者，主张权利方对涉案作品享有的权利是不完整的，二是QQ音乐手机客户端是知名的音乐平台，经营规模大、浏览和下载高，侵权行为造成的影响大，综合考虑上述两个因素以及作品商业价值、侵权行为的性质、后果以及君臣公司维权合理费用等因素，一审法院对君臣公司请求的赔偿数额在法定赔偿额限度内酌情予以确定。道歉一般适用于人身权受损的情况，但本案侵权行为并未涉及人身权内容，故君臣公司要求腾讯公司公开致歉的请求，无相应依据，不予支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著作权法》第十条第一款第十二项、第二款、第十一条第四款、第四十八条第一款第一项、第四十九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著作权民事纠纷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七条、第二十五条第二款，《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第一款规定，判决如下：一、腾讯公司应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赔偿君臣公司经济损失及合理费用共计390000元；二、驳回君臣公司的其他诉讼请求。 本院二审期间，对一审查明认定的事实，君臣公司表示无异议。腾讯公司对一审查明的君臣公司与福建瀛坤律师事务所就其与腾讯公司的著作权权属、侵权纠纷所签订的《民事委托代理合同》有异议，认为该《民事委托代理合同》系9个案件代理费用，并非仅仅本案的代理费用，对该事实君臣公司亦表示认可，本院对该事实予以确认。此外，腾讯公司还认为一审法院遗漏查明了君臣公司的经营范围。根据腾讯公司提供的君臣公司的企业信用信息公示报告载明，君臣公司成立于2011年8月4日，其曾于2018年6月22日变更了经营范围，由房地产开发及管理等变更为文化、艺术活动策划；录音制作；知识产权服务（不含专利事务）等。对一审判决查明认定的其他事实，双方当事人均表示没有异议，本院对没有争议的事实予以确认。 二审庭审中，双方当事人均未提供新的证据。腾讯公司于庭后提交了五份《授权书》拟证明其平台上播放的部分歌曲授权来源于英皇娱乐（香港）有限公司，部分歌曲授权来源于深圳启韵文化传媒有限公司。本院认为上述证据均超过了举证期限，且仅体现了授权的意思表示，并未体现授权歌曲的具体曲目，与本案不具关联性。 本院认为，根据当事人的上诉请求、答辩主张及本案事实，本案在二审中的争议焦点为： （一）案涉音乐作品著作权权利来源是否真实合法，黄大军是否为案涉音乐作品的词曲著作权人。腾讯公司上诉主张君臣公司未提供底稿、原件、合法出版物、著作权登记证书、认证机构出具的证明等，仅凭一份《声明书》无法认定黄大军的词曲著作人身份，君臣公司取得权利无合法来源。君臣公司则认为，根据黄大军本人声明，足以认定黄大军是词曲作者本人，黄大军有权授权给君臣公司。本院认为，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著作权民事纠纷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七条的规定:“当事人提供的涉及著作权的底稿、原件、合法出版物、著作权登记证书、认证机构出具的证明、取得权利的合同等,可以作为证据。在作品或者制品上署名的自然人、作品法人或者其他组织视为著作权、与著作权有关权益的权利人,但有相反证明的除外。”该条规定涉及著作权的署名推定规则，即在无相反证据的情况下，根据作品上的作者署名，推定著作权归属于该作者。引入署名推定规则的主要原因在于，作者的创作行为一般不具有公开性，不能被社会公众识别，而著作权客体又具有非物质性，只能采取符合著作权自身特点的方式表明作者进而确定权利归属。可见，根据署名判断著作权归属的方法实质上是一种法律推定，在出现法律推定事实与客观事实相背离的情形时，即当事人提出相反证据时，对于作品署名的推定可以被推翻。此外，对于署名的识别还应考虑作品性质、作品类型、作品表现形式、行业惯例等因素，不可狭隘地理解为必须在作品的有形载体上署名才可视为法律意义上的署名行为。具体到本案，虽然案涉音乐作品并无底稿、原件、合法出版物予以佐证，但考虑到音乐作品创作完成后不一定有相应的手稿或实体出版物，且君臣公司已提供了权利人本人黄大军声明、环球美音公司及君臣公司取得权利的合同为证，上述证据中记载的词曲作者也与腾讯公司QQ音乐手机客户端上所记载的词曲作者基本一致。腾讯公司虽对黄大军系词曲作者的身份提出异议，但未能提供相应的反证，根据前述司法解释的规定，可推定涉案音乐作品的词曲作者为黄大军。黄大军是本案部分涉案作品的合作作者，其作为合作作者可就合作作品的相应比例主张权利，亦可单独提起诉讼，但所得收益应合理分配给所有合作作者。君臣公司经转授权获得了涉案音乐作品信息网络传播权等著作权利，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著作权法》第十条第二款的规定，其权利应予以保护。腾讯公司上诉主张称君臣公司原为房地产企业，在获得授权后从未从事与音乐经营有关的活动，实际扮演了著作权集体管理组织的角色，但因工商登记的经营范围系行政管理范畴，君臣公司即便超越经营范围也未影响其获得相应授权的权利，其仍可以自己的名义针对侵权行为提起维权诉讼并请求损害赔偿，此种权利与著作权集体管理组织所行使的权利不尽相同，该上诉意见本院不予采信。 （二）腾讯公司在QQ音乐手机客户端播放涉案歌曲是否构成侵权。腾讯公司认为因君臣公司并无合法有效授权，且其主观上不具侵权过错，不构成侵权。君臣公司则认为腾讯公司客观上有使用侵权作品的行为，主观上在诉讼中已意识到自己的侵权行为并在平台上下架作品。本院认为，腾讯公司未经权利人许可，擅自在其经营的QQ音乐手机客户端上提供涉案32首音乐作品的播放服务，虽然现已将涉案32首音乐作品在QQ音乐手机客户端上删除，但该侵权行为客观上已实际发生，侵害了君臣公司享有的作品信息网络传播权，应承担停止侵权、赔偿损失的民事责任。腾讯公司的关联公司腾讯音乐公司虽与音著协签订了《合作协议》，但双方当事人均确认黄大军并未加入音著协和台湾地区中华音乐著作权协会，并未授权音著协管理其作品，故腾讯公司以腾讯音乐公司与音著协签订《合作协议》为由主张免责不能成立。腾讯公司在庭后补充提供的相关授权证据，如前所述已超过举证期限，且与本案不具关联性，无法证明其已获得合法授权，不能免除其赔偿责任。 （三）一审判决确定的赔偿数额是否恰当。鉴于本案并无证据证明君臣公司的实际损失及腾讯公司的获利数额，故适用法定赔偿。本院综合本案实际，确定赔偿数额应考虑的主客观因素大致有：1.权利情况：本案主张权利并最终认定构成侵权的音乐作品共计32首，权利人未就涉案音乐作品的流行程度、传唱程度等反映知名度的情况进行举证证明；2.侵权情况：QQ音乐平台是知名音乐平台，其手机客户端相比于线下受众人数更多，浏览、下载量更高，侵权影响范围更大；3.合作作品情况：黄大军系涉案作品词或曲的作者（详见附件清单，黄大军系词作者的29首作品，其中为合作作者的13首；黄大军系曲作者的24首作品，其中为合作作者的5首），黄大军作为合作作者虽可单独提起诉诉讼，但应就词、曲作者的权利作相应区分，且所得的收益应合理分配给所有合作作者。4.维权开支：君臣公司为制止侵权行为进行了取证、委托诉讼代理人等，其已支付的维权开支的合理部分，应予支持。鉴于君臣公司同时提起包括本案在内的一批诉讼，其主张《民事委托代理合同》系9个案件代理费用，并未针对本案诉讼单独作出区分，故本院在其主张的合理支出基础上，综合批量诉讼情况对维权开支予以酌定；5.主观过错：腾讯公司已和音著协签订《合作协议》并缴纳相关费用，说明其对于作品的使用行为，主观上具有积极寻求获得版权许可的意志，客观上也确支付了一定费用，其主观过错程度较小。综上，本院酌情确定腾讯公司应赔偿君臣公司经济损失（含合理费用）31200元。 此外，一审判决对君臣公司主张的停止侵权、澄清事实、赔礼道歉等诉求不予支持，因双方均未对此提起上诉，本院予以照准。 综上，腾讯公司的上诉请求部分成立，一审判决针对腾讯公司侵权所确定的赔偿数额过高，应予改判。据此，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著作权法》第十条第一款第十二项、第二款、第十一条第四款、第四十八条第一款第一项、第四十九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著作权民事纠纷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七条、第二十五条第二款，《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一、撤销厦门市思明区人民法院（2019）闽0203民初14529号民事判决第二项； 二、变更厦门市思明区人民法院（2019）闽0203民初14529号民事判决第一项为“深圳市腾讯计算机系统有限公司应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赔偿厦门君臣文化传媒有限公司经济损失（含合理费用）31200元”； 三、驳回深圳市腾讯计算机系统有限公司的其他上诉请求； 四、驳回厦门君臣文化传媒有限公司的其他诉讼请求。 本案一审案件受理费4213元，由君臣公司负担2000元，由腾讯公司负担2213元；二审案件受理费8425元，由深圳市腾讯计算机系统有限公司负担4425元，由厦门君臣文化传媒有限公司负担4000元。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林常红 审判员  林 勤 审判员  王 辛 二〇二〇年十月三十一日 书记员  李梦超 附件：                            序号                       歌曲名称                       词作者                       曲作者                               1                       栈                       黄大军                       黄大军                               2                       慌                       黄大军                       谢霆锋                               3                       人间                       陈黎钟                       黄大军                               4                       生气                       黄大军/谢铭祐                       黄大军/谢铭祐/黄中原                               5                       伴娘                       黄大军/魏肇新                       黄大军                               6                       忍爱                       黄大军                       游鸿明                               7                       沙发                       黄大军                       蔡政峰                               8                       雨水                       黄大军/魏肇新                       黄大军                               9                       赞喔                       黄大军/魏肇新                       黄大军                               10                       天亮飞                       黄大军                       黄大军                               11                       吻和泪                       黄大军                       黄大军                               12                       刺桐花                       黄大军/魏肇新                       黄大军/魏肇新                               13                       飞了吧                       黄大军                       黄大军                               14                       牵蚕丝                       黄大军                       黄大军                               15                       爱勾我                       黄大军/谢铭祐                       黄大炜                               16                       爱惊醒                       黄大军                       黄大军                               17                       遥控器                       黄大军                       蔡政峰                               18                       谁负责                       黄大军/谢铭祐                       黄大军/谢铭祐                               19                       卖悲伤                       黄大军/魏肇新                       黄大军                               20                       Don't Say Good Bye                       黄大军                       邰正宵                               21                       不要害怕                       黄大军/王力宏                       王力宏                               22                       不敢照镜                       黄大军                       黄大军                               23                       放心给你                       何厚华/黄大军                       黄大军                               24                       城市猎人                       黄大军                       黄大军                               25                       时间的箭                       黄大军                       黄大军                               26                       堆积情感                       小美                       黄大军/陈美威                               27                       泪的颜色                       黄大军                       黄大军                               28                       现在才懂                       冯子瑛                       黄大军                               29                       顺走天星                       黄大军/魏肇新                       黄大军                               30                       荣华富贵                       黄大军/魏肇新                       黄大军/魏肇新                               31                       满穗稻仔                       黄大军                       黄大军                               32                       离爱不远                       黄大军/谢铭祐/黄大炜                       黄大炜                附本案所适用的法律法规： 《中华人民共和国著作权法》 第十条著作权包括下列人身权和财产权：…… （十二）信息网络传播权，即以有线或者无线方式向公众提供作品，使公众可以在其个人选定的时间和地点获得作品的权利；……。 著作权人可以许可他人行使前款第（五）项至第（十七）项规定的权利，并依照约定或者本法有关规定获得报酬。 第十一条第四款如无相反证明，在作品上署名的公民、法人或者其他组织为作者。 第四十八条有下列侵权行为的，应当根据情况，承担停止侵害、消除影响、赔礼道歉、赔偿损失等民事责任；同时损害公共利益的，可以由著作权行政管理部门责令停止侵权行为，没收违法所得，没收、销毁侵权复制品，并可处以罚款；情节严重的，著作权行政管理部门还可以没收主要用于制作侵权复制品的材料、工具、设备等；构成犯罪的，依法追究刑事责任： （一）未经著作权人许可，复制、发行、表演、放映、广播、汇编、通过信息网络向公众传播其作品的，本法另有规定的除外；…… 第四十九条侵犯著作权或者与著作权有关的权利的，侵权人应当按照权利人的实际损失给予赔偿；实际损失难以计算的，可以按照侵权人的违法所得给予赔偿。赔偿数额还应当包括权利人为制止侵权行为所支付的合理开支。权利人的实际损失或者侵权人的违法所得不能确定的，由人民法院根据侵权行为的情节，判决给予五十万元以下的赔偿。 《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著作权民事纠纷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七条当事人提供的涉及著作权的底稿、原件、合法出版物、著作权登记证书、认证机构出具的证明、取得权利的合同等，可以作为证据。 在作品或者制品上署名的自然人、法人或者其他组织视为著作权、与著作权有关权益的权利人，但有相反证明的除外。 第二十五条第二款人民法院在确定赔偿数额时，应当考虑作品类型、合理使用费、侵权行为性质、后果等情节综合确定。 《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 第一百七十条二审人民法院对上诉案件，经过审理，按照下列情形，分别处理： （一）原判决、裁定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的，以判决、裁定方式驳回上诉，维持原判决、裁定； （二）原判决、裁定认定事实错误或者适用法律错误的，以判决、裁定方式依法改判、撤销或者变更； （三）原判决认定基本事实不清的，裁定撤销原判决，发回一审人民法院重审，或者查清事实后改判； （四）原判决遗漏当事人或者违法缺席判决等严重违反法定程序的，裁定撤销原判决，发回一审人民法院重审。 一审人民法院对发回重审的案件作出判决后，当事人提起上诉的，第二审人民法院不得再次发回重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