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川省德阳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20）川06民终1070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廖纪友，男，1965年1月23日出生，汉族，住四川省罗江区。 上诉人（原审原告）：廖红，女，1988年8月2日出生，汉族，住四川省罗江区。 共同委托诉讼代理人：陈高，北京炜衡（成都）律师事务所律师。 共同委托诉讼代理人：罗烨希，北京炜衡（成都）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德阳博爱耳鼻喉专科医院有限公司，住所地四川省德阳市区泰山北路二段**，统一社会信用代码9151060055821688XL。 法定代表人：曾宪友，总经理。 委托诉讼代理人：陈加林，上海段和段（德阳）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廖纪友、廖红因与被上诉人德阳博爱耳鼻喉专科医院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德阳耳鼻喉医院”）侵权责任纠纷一案，不服德阳市旌阳区人民法院（2020）川0603民初1539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审理了本案。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廖纪友、廖红上诉请求：撤销一审判决，并依法改判支持上诉人的一审诉讼请求，本案一、二审案件受理费均由被上诉人承担。事实及理由：一、刘翠华因“双神经性耳聋1＋月”入院，被上诉人在没有查明导致刘翠华双耳听力下降的原因的情形下使用盐酸氟桂利嗪胶囊属于用药不当，而该药物有导致抑郁等精神异常的不良反应，刘翠华无意识坠楼与被上诉人用药不当有关（庭审中撤回该项理由）。二、刘翠华返院后，被上诉人的值班医生、护士没有人发现刘翠华多次出入多个病房的异常行为并及时制止，没有及时进行接收，导致其无意识的情况下意外坠楼身亡（庭审中撤回该项理由）。三、被上诉人的顶楼围墙高度不符合强制性卫生行业标准，顶楼管理不到位，没有尽到安全保障义务。四、一审中，作为本案关键证据的病历原件未当庭质证，存在程序违法（庭审中撤回该项理由）。 被上诉人德阳耳鼻喉医院辩称：上诉人在一审中并未提交医疗损害鉴定证明，仅凭主观推断认为被上诉人有过错，无事实和法律依据；本案系侵权责任纠纷，适用过错责任原则，被上诉人无过错，不应担责，刘翠华系自杀，应该由其自行承担责任；被上诉人使用的药物不存在药不对症；一审不存在违反法定程序的情况，病历是作为证据提交了的且上诉人对真实性无异议；事发后，被上诉人及时拨打120急救，并积极配合派出所调查，在整个事件中尽到了积极配合施救及调查的责任。综上，请求驳回上诉人的上诉请求。 廖纪友、廖红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一、判令支付死亡赔偿金、丧葬费、护理费、伙食补助费、交通费、精神损害抚慰金、医药费共计868,823元；二、判令退还交纳的医药费1,489元；三、本案诉讼费、保全费等费用由对方承担。 一审法院认定以下事实：廖纪友与刘翠华系夫妻关系，双方生育一女即廖红。刘翠华的父母在刘翠华生前均已过世。2019年12月30日，刘翠华到德阳耳鼻喉医院处住院治疗，入院诊断为：1．双神经性耳聋；2．慢性咽炎。2020年1月2日，刘翠华向德阳耳鼻喉医院提交《住院患者外出请假单》，载明其因家中有事需请假外出，保证2020年1月3日10时准时回病房，并同意外出期间病情加重或发生其他意外伤害事件（故）责任自负等。 监控视频显示，2020年1月3日07：59左右，刘翠华到达德阳耳鼻喉医院二楼门诊，随后到达三楼，但未回其在三楼的病房，08：00左右到达四楼，期间在四楼走廊走动并进出多个病房，08：05左右离开四楼，医院五楼、六楼、楼顶区域无监控。随后刘翠华从德阳耳鼻喉医院楼顶坠落，于当天送往德阳市人民医院治疗，经诊断为：高坠伤、多发伤：1．失血性休克、失血性贫血（重度）；2．轻型颅脑损伤、颅底骨折？3．颌面部损伤：4．胸部闭合伤；5．腹部闭合伤等。2020年1月8日，刘翠华因失血性休克、失血性贫血（重度）、高坠伤死亡。 2020年1月11日，旌阳派出所的《情况说明》载明：“2020年1月3日8时06分，我所民警接指挥中心指令，德阳市旌阳区二中旁耳鼻喉医院处一男子报警称有人跳楼，我所民警迅速抵达现场，到达现场后，德阳市五医院医生已经在现场救治，经了解，伤者为一中年女子，姓名刘翠华，身份证号码510602196701××××，系耳鼻喉医院病人，通过现场勘查，该女子系从耳鼻喉医院高处坠下，询问刘翠华其称不知何原因坠楼，后120急救车将刘翠华送往德阳市医院急诊科救治，2020年1月8日，刘翠华死亡。刘翠华坠楼原因经德阳市公安局旌阳公安分局刑警大队勘察排除他杀，不排除意外坠楼”。2020年2月20日，德阳市罗江区万安镇石龙社区居民委员会出具《证明》，证明刘翠华家庭和睦，无任何行为或精神不正常表现。同年6月12日，上述居委会再次出具《证明》，证明刘翠华的父母均已去世。经一审法院现场勘察：刘翠华坠楼事发处顶楼围墙高度约43厘米，距围墙约1米的地方分布较为密集的电缆线。 一审法院认为，廖纪友、廖红以侵权纠纷提起本案诉讼，本案系一般侵权行为，不存在推定过错及举证责任倒置的情形。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六条规定：“行为人因过错侵害他人民事权益，应当承担侵权责任”，一般侵权责任的构成包括四个要件，即行为人实施的行为、行为时的过错、受害人民事权益的损害、行为与损害之间的因果关系，且廖纪友、廖红应对该四个要件承担举证责任，任一要件不具备，德阳耳鼻喉医院则不用承担侵权责任。 关于德阳耳鼻喉医院的行为与刘翠华的死亡之间是否有因果关系的问题。廖纪友、廖红认为德阳耳鼻喉医院楼顶护栏高度不符合建筑规范要求，楼顶电缆线杂乱，楼梯门未关闭，未设置安全警示标志，其未尽到安全保障义务，导致刘翠华意外坠楼，德阳耳鼻喉医院的行为与刘翠华的死亡之间具有因果关系。德阳耳鼻喉医院认为其尽到了安全保障的义务，刘翠华系自杀死亡，刘翠华的死亡与其的行为之间没有因果关系。一审法院认为，因果关系是指加害行为与损害后果之间具有引起和被引起的关系，“法律上的因果关系”不等同于“事实上的因果关系”，根据“相当因果关系理论”，无此行则不必生此损害，有此行为，通常即足生此种损害，是为有因果关系。本案中，刘翠华系德阳耳鼻喉医院的病人，其在三楼住院治疗，医院楼顶无治疗及休闲设施，围墙旁边约一米的地方密集分布着电缆线，从楼顶的位置及设施来看，楼顶并非病人通常的活动区域，通常也不足以导致他人坠楼的损害后果，故一审法院认为德阳耳鼻喉医院的行为与廖纪友、廖红的损害之间没有法律上的因果关系。就德阳耳鼻喉医院是否尽到安全保障义务的问题。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三十七条第一款规定：“宾馆、商场、银行、车站、娱乐场所等公共场所的管理人或者群众性活动的组织者，未尽到安全保障义务，造成他人损害的，应当承担侵权责任”，本案中，德阳耳鼻喉医院作为医疗机构，对病人确实负有安全保障之义务，但该安全保障义务应为“善良管理人”的义务，而非超出一般人理解范围之外的过于严苛的义务。本案中，刘翠华坠楼前在医院的行为并无明显异常，刘翠华作为完全民事行为能力人，其行动自由难以限制，德阳耳鼻喉医院也无随时随地派人监护刘翠华之义务，刘翠华自行通过楼梯到达楼顶并坠楼，其损害后果德阳耳鼻喉医院难以预料，也超出了医院安全保障义务的通常范围。综上，一审法院认为，刘翠华坠楼与德阳耳鼻喉医院的行为之间不具有因果关系，刘翠华坠楼后德阳耳鼻喉医院积极救助，尽到了安全保障义务，故对刘翠华死亡之后果不承担赔偿责任。对廖纪友、廖红要求医院承担赔偿责任的全部诉请，一审法院均不予支持。 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六条、第三十七条第一款，《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的解释》第九十条规定，判决：驳回原告廖纪友、廖红的诉讼请求。 本案征收案件受理费12,504元，由原告廖纪友、廖红负担。 二审中，上诉人向本院提交以下证据：证据一，盐酸氟桂利嗪胶囊的药盒及说明书，用以证明该药适用症不包括刘翠华所患病，且该药会产生不良反应；证据二，国家卫计委发布的《医疗机构患者活动场所及坐卧设施安全要求（第1部分：活动场所）》，用以证明被上诉人提供的照片显示，通往屋顶的门口有“安全出口”标志，结合该强制性条款规定，说明屋顶平台是患者活动场所，且该屋顶围墙高度43㎝不符合国家卫计委的强制性规定；证据三，手机视频及文字说明，用以证明刘翠华吃了被上诉人开的药后心里不舒服，在迷糊的状态下坠楼，医院存在开药不当的过错。被上诉人质证称，对证据一真实性、合法性无异议，关联性有异议，该药物虽有导致抑郁的情景，但并不一定导致；证据二真实性、合法性无异议，关联性有异议，楼顶不属于正常活动范围，医院无责任；证据三真实性无法核实，关联性有异议，达不到证明目的，上诉人在一审时陈述刘翠华死亡前还在跳广场舞、做饭，意识是清楚的，医院监控也可以反应。被上诉人向本院提交以下证据：证据一，实用耳鼻喉头颈外科科学第2版，用以证明盐酸氟桂利嗪胶囊可用于神经性耳聋的辅助治疗；证据二，耳鼻喉头颈外科学第8版，用以证明临床较常见的辅助治疗耳聋的药物有血管扩张剂等，盐酸氟桂利嗪胶囊属于血管扩张剂；证据三，医师执业证书以及刘永波医生作出关于盐酸氟桂利嗪胶囊治疗神经性耳聋的依据，用以证明医师具有职业资格，且不存在药不对症。上诉人质证称，证据一真实性无异议，该证据显示是特发性耳聋的治疗，不是神经性耳聋的治疗；证据二真实性无异议，只是说明可以用以血管扩张剂；证据三真实性无异议，但反应出他执业时间不够，依据是自己组织的文献，不属于证据，但从中可以看出盐酸氟桂利嗪胶囊的反应包括精神紊乱，可能导致神经紊乱。本院经审查认为，对上诉人、被上诉人提交证据的真实性予以确认，但能否达到当事人的证明目的，本院将结合本案其他在案证据予以综合认定。 二审查明，2020年1月3日，刘翠华坠楼后被德阳第五医院股份有限公司120抢救并产生抢救费用561.28元。后刘翠华被送往德阳市人民医院治疗，期间产生医疗费用61791.98元。2020年1月8日，刘翠华因医治无效死亡。刘翠华之女廖红陈述，刘翠华在德阳市××房。另查明，德阳耳鼻喉医院通往屋顶的门口有“安全出口”标志。事发当天，通往屋顶的通道及门户并未封锁。刘翠华在德阳耳鼻喉医院住院治疗期间产生医疗费1489元。另，刘翠华系农转非居民。 二审查明的其他事实与一审一致，本院予以确认。 本院认为，结合当事人的诉辩意见，本案二审的争议焦点为被上诉人应否就刘翠华的死亡承担责任，本院具体评判如下： 《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三十七条第一款规定：“宾馆、商场、银行、车站、娱乐场所等公共场所的管理人或者群众性活动的组织者，未尽到安全保障义务，造成他人损害的，应当承担侵权责任”。本案中，德阳耳鼻喉医院作为面向社会公众的医疗机构，对病人确实负有合理的安全保障义务。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国家卫生和计划生育委员会发布的中华人民共和国卫生行业标准《医疗机构患者活动场所及坐卧设施安全要求（第1部分：活动场所）》3.2规定，患者活动场所是指医疗机构允许患者在其院内活动的公用场所，不包括医疗机构工作人员专用场所。患者活动场所包括：门诊区域、急诊区域、病房区域、医疗技术检查区域、允许患者活动的其他公用区域。4.13室外场所之4.13.6规定，阳台、屋顶平台应有护栏，且高度≥1300㎜，护栏间距≤160㎜。本案中，被上诉人通往屋顶的门口有“安全出口”标志，无禁止进入标志，经一审法院现场勘察，刘翠华坠楼事发处顶楼围墙高度仅约43厘米，不符合《医疗机构患者活动场所及坐卧设施安全要求（第1部分：活动场所）》的强制性规范标准。其次，即便案涉屋顶不属于前述强制性规范规定的医疗机构患者活动场所，但具体到本案，事发当天，通往屋顶的通道及门户并未封锁，屋顶围栏高度还未达到《民用建筑设计统一标准》规定标准，且距围墙约1米的地方分布较为密集的电缆线，存在安全隐患，被上诉人未提供证据显示其在通往屋顶的入口处设置了警示标志、禁止进入标志或采取了其他安全保护措施。再者，被上诉人主张刘翠华系自杀，但这只是其单方推测，并无证据予以佐证。综上，本院认为，被上诉人存在违反安全保障义务的情形，应当就刘翠华死亡承担相应的赔偿责任。但刘翠华作为完全民事行为能力人，应对自身行为负责，对自身的人身安全尽最大的注意义务，其在提前回到医院后不向医院报到、不回自己所在病房，而是在其他病房穿梭后径直走向楼顶，其自身存在更大过错。综合衡量双方过错程度及原因力大小，本院酌定被上诉人对上诉人的死亡造成的损失承担10%的赔偿责任。 本案中，结合上诉人的一审诉讼请求、被上诉人对上诉人主张的答辩意见以及本案查明的基本事实，本院依法确定上诉人的损失构成如下：死亡赔偿金664,320元（33,216元/年×20年）；丧葬费32,358.5元（64,717元÷12个月×6个月）；精神损害抚慰金酌定为4,000元；护理费，因刘翠华治疗期间一直在ICU病房，故，该项费用不予支持；住院伙食补助费180元（30元/天×6天）；交通费，酌定为400元；医疗费62,228.26元。以上损失合计763,486.76元，由被上诉人负担79,948.676元［（763,486.76元-精神损害抚慰金4,000元）×10%＋4,000元］。 综上所述，廖纪友、廖红的上诉请求部分成立，应予支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六条、第三十七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人身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十八条、第十九条、第二十二条、第二十三条、第二十七条、第二十九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的解释》第九十条之规定，判决如下： 一、撤销德阳市旌阳区人民法院（2020）川0603民初1539号民事判决； 二、德阳博爱耳鼻喉专科医院有限公司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十五日内赔偿廖纪友、廖红因刘翠华死亡的各项损失合计79,948.676元； 三、驳回廖纪友、廖红的其他诉讼请求。 如未按本判决指定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延迟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 一审案件受理费12,504元，由德阳博爱耳鼻喉专科医院有限公司负担1,250元，由廖纪友、廖红负担11,254元；二审案件受理费12,504元，由德阳博爱耳鼻喉专科医院有限公司负担1,250元，由廖纪友、廖红负担11,254元。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李玉兰 审判员  贾华荣 审判员  罗德东 二〇二〇年十月二十六日 书记员  郑 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