贵州省黔西南布依族苗族自治州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20）黔23民终2171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暨反诉原告）：倪克祥，男，1979年6月23日生，汉族，户籍地：四川省仪陇县，现住贵州省普安县。 委托诉讼代理人：梁斌，贵州泳清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岑加勇，贵州泳清律师事务所实习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暨反诉被告）：陈朝龙，男，1943年7月14日生，黎族，住贵州省兴义市。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暨反诉被告）：陈华，男，1975年1月17日生，黎族，住贵州省兴义市。 上诉人倪克祥因与被上诉人陈朝龙、陈华合同纠纷一案，不服贵州省普安县人民法院（2020）黔2323民初1048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对本案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倪克祥上诉请求：1．撤销原判决第一、二、四项；2、改判陈华、陈朝文按照合同约定履行义务，即继续提供位于普安县的承包地（地名金子厂、八二岩脚）约4亩耕地归倪克祥管理21年，或以4亩耕地每年纯收入1.8万元计算21年，一次性赔偿倪克祥经济损失37.8万元（以当地种植烤烟每亩纯收入4500元计算）；3．一、二审案件受理费由陈华、陈朝文承担。事实和理由：1．涉案合同系双方当事人签订的监护人委托合同，陈华、陈朝文提供给倪克祥耕种管理的土地、居住的房屋及其附属实施实质系支付给倪克祥履行监护义务后应得的报酬，合同虽涉及“长期”“赠送”等文字表述，但并非真正意义上的土地承包、出租、互换、转让等，故涉案合同未违反法律强制性规定，一审适用《土地管理办法》《农村土地承包法》《农村土地承包经营权流转管理办法》等法律判决合同无效错误。2．陈华、陈朝文单方提前终止合同，属根本性违约，应当按照《补充合同》的约定，由倪克祥长期耕种管理“金子厂、八二岩脚”两块地或者补偿倪克祥因不能耕种管理剩下的21年所产生的经济损失37.8万元。 陈华、陈朝龙辩称：双方签订的《合同》及《补充合同》违反了法律强制性规定，系无效合同。双方在《合同》中约定赠送的土地已在《补充合同》中变更，故倪克祥无权占有争议的土地。另，倪克祥私自领取陈华、陈朝龙的部分土地补偿款，对此陈华、陈朝龙会另行主张权利。 陈朝龙、陈华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1．判决解除陈朝龙、陈华与倪克祥签订的《合同》及《补充合同》；2．判决倪克祥承担本案诉讼费用。 倪克祥向一审法院提起反诉请求：1．请求确认倪克祥与陈朝龙、陈华签订的监护人委托合同、补充合同、宅基地转让协议合法有效；2、判决陈朝龙、陈华按照合同约定履行义务，即提供位于普安县的承包土地（地名金子厂、八二岩脚）约4亩耕地归倪克祥耕种管理21年；或者以4亩耕地每年纯收入1.8万元计算21年，一次性赔偿倪克祥经济损失37.8万元（以当地种植烤烟每亩纯收入4500计算）；三、判决陈华、陈朝龙继续履行无偿转让“郭家园”宅基地一块的约定，配合倪克祥办理宅基地审批手续（面积约120平方米，四至界限为：东至左荣地基，南至古埂，西至左龙玉地界，北至马路）；四、判决陈朝龙、陈华向倪克祥支付被监护人陈朝文、陈朝兵的生活费9000元（2017年6月至2018年9月期间，每月600元共15个月）；五、本案诉讼费由陈华承担。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陈朝龙系陈华之父，因参加公职，退出新店社区农村集体经济组织成员资格，陈华自幼随父将户口迁出新店社区退出新店社区农村集体经济组织。1998年土地承包时，陈华、陈朝文、陈朝兵及家庭成员共八人以陈应权（已死亡）作为农村家庭承包户主对本集体经济组织发包的土地进行承包。2018年确权登记时，上述以陈应权作为户主承包的土地确权登记在户主陈朝文名下，户内成员有陈朝兵。因陈朝文、陈朝兵生活不能自理，2011年5月10日，新店社区居民委员会出具委托书将陈朝文、陈朝兵的事务委托亲属陈朝龙进行处理，当日，陈朝龙、陈华作为甲方与倪克祥作为乙方签订合同，约定由陈朝龙、陈华提供房屋、土地等给倪克祥居住、耕种，倪克祥负责照料陈朝文、陈朝兵的生活，并对合同解除及其他事项进行约定。2015年11月10日，双方再次签订合同，约定由陈朝龙、陈华提供房屋、土地等供乙方居住、耕种，倪克祥负责对陈朝文、陈朝兵进行照料。双方约定：陈朝龙、陈华提供瓦屋三间、水泥平房两间、烤烟房一栋、水池一个给倪克祥使用，不收租金；陈朝龙、陈华提供尖山脚、空山、侯家地、金子厂、赖口大坡、坝上等处面积约三十亩的土地给乙方耕种管理，八二岩脚、老荒地、撮箕山脚、柳家小坡等土地赠送给乙方长期经营管理；陈朝龙、陈华无偿赠送宅基地一块（约100平方米）给倪克祥建房；倪克祥负责照料陈朝文、陈朝兵的生活，双方另对费用分担进行了约定；该合同第七条对合同解除约定“如陈朝文、陈朝兵二人正常死亡或国家收养，不需要乙方管理，延期1年解除合同”；该合同第十条约定原定合同失效。2016年5月17日，陈朝龙、陈华作为甲方与倪克祥作为乙方签订《补充合同》及《协议》，约定金子厂土地由倪克祥长期耕种管理，倪克祥负责陈朝文、陈朝兵的养老送终；双方约定由倪克祥耕种管理的土地被征用，金子厂及合同约定的赠送土地外其余土地的赔偿款由陈朝龙、陈华处理；陈朝龙、陈华提前终止合同，赠送土地及宅基地归倪克祥所有，因其他原因倪克祥不能再管理陈朝文、陈朝兵生活，除宅基地外所有土地由陈朝龙、陈华收回；陈朝龙、陈华应每月支付陈朝文、陈朝兵生活费300元，后每十年每人每月增加50元，原合同第四条废除。其中，2016年5月17日签订的《协议》约定“宅基地”永久转让。2018年7月30日，根据《普安县特困人员求助供养实施办法》，普安县新店镇人民政府作为甲方与陈朝龙、陈华作为乙方，陈朝文、陈朝兵作为丙方签订《特困人员集中供养协议》，2018年9月21日后，陈朝文、陈朝兵由新店镇人民政府集中供养。另查明，陈朝龙、陈华户籍地为贵州省兴义市；倪克祥的户籍地为四川省仪陇县，现暂住贵州省普安县；陈朝文、陈朝兵户籍地为贵州省普安县。又查明，本案争议土地登记承包户为陈朝文户，双方所述“宅基地”未办理宅基地行政审批手续。 一审法院认为，关于双方签订的《合同》及《补充合同》、《协议》的效力问题。双方在合同及补充合同中有关土地赠送、长期管理的约定违反法律、行政法规定的强制性规定而无效。首先，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农村土地承包法》第五条规定，农村集体经济组织成员有权依法承包由本集体经济组织发包的农村土地，任何组织和个人不得剥夺和非法限制农村集体经济组织成员承包土地的权利，本案双方于2015年11月10日签订的合同及2016年5月17日签订的补充合同中有关“赠送”土地及由倪克祥“长期管理”土地的约定，从实质上剥夺了作为农村集体经济组织成员对本集体经济组织发包的土地的承包经营权；其次，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土地管理法》第二条第三款规定，任何单位和个人不得侵占、买卖或者以其他形式非法转让土地，土地使用权可以依法流转，《中华人民共和国农村土地承包法》第三十八条规定，土地经营权流转应当遵循依法、自愿、有偿原则，《农村土地承包经营权流转管理办法》第十五条规定承包方依法取得的农村土地承包经营权可以采取转包、出租、互换、转让或者其他符合有关法律和国家政策规定的方式流转。本案中双方当事人约定以赠送方式流转土地经营权违反有偿原则及不属于法定的流转方式。再次，农村土地承包经营权的取得是基于农村集体经济组织成员这一特定的身份性及农村集体经济组织对本组织成员的社会保障功能，本案赠送土地的约定结果是作为承包户及户内成员的陈朝文、陈朝兵丧失土地，从根本上丧失生存的基本保障。双方在合同及补充合同、协议中有关土地赠送、长期管理的约定违反法律、行政法规定的强制性规定。双方在合同及补充合同中有关赠送宅基地的约定无效，2016年5月17日约定永久转让“宅基地”的协议无效。《中华人民共和国土地管理法》第六十二条第四款规定，农村村民住宅用地，由乡（镇）人民政府审核批准，本案双方当事人约定的“宅基地”并未经行政审核批准，该土地上依法不存在宅基地使用权，同前述，双方约定赠送、永久转让该土地的约定无效。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四十四条规定，依法成立的合同，自成立时生效，第五十六条规定，合同部分无效，不影响其他部分效力的，其他部分仍然有效。本案双方当事人在平等、自愿、协商一致的基础上于2015年11月10日签订合同及于2016年5月17日签订的补充合中，除上述部分无效且不影响其他部分效力，其余部分仍然有效。关于陈朝龙、陈华诉讼请求解除双方签订的合同及补充合同。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九十三条第二款规定，当事人可以约定一方解除合同的条件。解除合同的条件成就时，解除权人可以解除合同。本案中，陈朝龙、陈华与倪克祥在2015年11月10日签订的合同中第七条约定的合同解除的条件，即陈朝文、陈朝兵死亡或被国家收养，不需要乙方进行管理，延期一年解除合同，陈朝文、陈朝兵经2018年7月30日签订供养协议于2018年9月21日被新店镇人民政府集中供养，2019年9月21日延期一年期满，解除合同条件成就，陈朝龙、陈华可单方解除合同，其向法院诉请解除双方签订的《合同》及《补充合同》的诉讼请求，法院予以支持。关于倪克祥反诉请求合同约定的赠送土地（地名金子厂、八二岩脚）约4亩的土地继续由倪克祥耕种或赔偿损失378,000元的诉讼请求及请求继续履行无偿转让宅基地并要求陈华、陈朝龙协助办理宅基地审批手续的诉讼请求。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六条的规定，无效的合同自始没有法律约束力，倪克祥的此两项诉讼请求无事实及法律依据，法院不予支持。关于倪克祥反诉请求陈华、陈朝龙支付2017年6月至2018年9月期间陈朝文、陈朝兵的生活费9,000元的诉讼请求。双方在补充合同中约定陈朝龙、陈华每月向倪克祥支付陈朝文、陈朝兵的生活费每人每月300元。根据双方合同约定陈朝文、陈朝兵的生活费每月支付，庭审中倪克祥陈述，现金支付，并记账，倪克祥签字确认收到，该款仅支付到2017年5月，自2017年6月起至2018年9月共15个月未支付，该记账由陈朝龙、陈华保存，陈朝龙、陈华未提交该份记账材料对倪克祥主张的事实进行反驳。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九十七条规定，合同解除后，尚未履行的，终止履行；已经履行的，根据履行情况和合同性质，当事人可以要求恢复原状、采取其他补救措施，并有权要求赔偿损失，倪克祥已实际根据合同履行对陈朝文、陈朝兵的照料义务，陈朝龙、陈华应当对倪克祥的此项损失予以赔偿，倪克祥的此项反诉请求，予以支持。 综上，一审法院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四十四条第一款、第五十二条第五项、第五十六条、第九十三条第二款、第九十七条，《中华人民共和国农村土地承包法》第五条、第三十八条，《中华人民共和国土地管理法》第二条第三款、第六十二条第四款，《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的规定，判决：一、陈朝龙、陈华与倪克祥于2015年11月10日签订的《合同》第二条赠送土地的约定、第三条赠送宅基地的约定；于2016年5月17日签订的《补充合同》第二条将金子厂土地长期给倪克祥管理的约定；于2016年5月17日签订的转让宅基地的《协议》无效；二、解除陈朝龙、陈华与倪克祥于2015年11月10日签订的《合同》及2016年5月17日签订的《补充合同》中有效部分；三、陈朝龙、陈华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一次性支付倪克祥因按合同约定应支付陈朝文、陈朝兵的生活费9,000元；四、驳回倪克祥的其余反诉请求。本诉案件受理费30元，由倪克祥负担。反诉案件受理费3,552.5元，由陈华负担84.5元，倪克祥负担3,468元。 本案二审期间，当事人均未提交新证据，本院对一审查明的事实予以确认。 本院认为，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土地承包法》第五条：“农村集体经济组织成员有权依法承包由本集体经济组织发包的农村土地。任何组织和个人不得剥夺和非法限制农村集体经济组织成员承包土地的权利。”的规定，我国实行农村土地承包经营制度，农村土地承包主要是农村集体经济组织内部的家庭承包，由本集体经济组织成员经营。在我国农村社会保障制度尚不健全的具体国情下，农村土地是农民的基本生活保障，每一位集体经济组织成员均有权依法承包本集体经济组织发包的土地，任何组织和个人不得剥夺和非法限制。本案中，涉案《合同》中关于：“八二岩脚……等土地赠送给乙方长期经营管理……。”及《补充合同》中关于：“用金子厂这块耕地长期给倪克祥管理……。”的约定将导致作为承包户及户内成员的陈朝文、陈朝兵永久失去耕种管理前述土地带来的可期待利益，即变相剥夺了陈朝文、陈朝兵对土地的承包权利，使二人从根本上丧失承包地带来的基本生存保障，违反了上述法律规定，应为无效合同，故一审对此认定并无不当，本院予以维持。另，《中华人民共和国土地管理法》第九条规定：“宅基地和自留地、自留山，属于农民集体所有。”倪克祥并非涉案被赠送宅基地所在集体经济组织成员，涉案《协议》无偿转让宅基地的行为违反了前述法律规定，亦为无效合同，一审对此认定并无不当，本院予以维持。 关于涉案《合同》及《补充合同》中除上述无效部分外，其他约定应否解除的问题。《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九十三条规定：“当事人协商一致，可以解除合同。当事人可以约定一方解除合同的条件。解除合同的条件成就时，解除权人可以解除合同。”本案中，根据双方在《合同》中约定“如陈朝文、陈朝斌二人正常死亡或国家收养、不需要乙方管理，延期一年解除合同。”的约定，陈朝文、朝朝斌二人已于2018年7月30日由新店镇人民政府供养，故陈华、陈朝龙于2020年4月8日诉请解除合同符合双方约定的合同解除条件，故涉案《合同》及《补充合同》中除无效部分外，其他约定亦应予解除，一审对此处理并无不当，本院予以维持。 综上，倪克祥的上诉请求不能成立，不予支持。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予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的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6,996元，由倪克祥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付 君 审 判 员  石 鑫 审 判 员  简 坤 二〇二〇年十月十二日 法官助理  杨 丽 书 记 员  邓壹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