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川省成都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20）川01民终15415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程武琼，女，1970年3月23日出生，汉族，住四川省资阳市乐至县。 上诉人（原审原告）：何茜，女，1990年8月12日出生，汉族，住四川省资阳市乐至县。 上诉人（原审原告）：何白菊，女，2002年4月29日出生，汉族，住四川省资阳市乐至县。 三上诉人共同委托诉讼代理人：李红燕，四川衡平律师事务所律师。 三上诉人共同委托诉讼代理人：陈东，四川衡平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蒋芳，女，1973年6月9日出生，汉族，住成都市新都区。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周青龙，男，1983年6月18日出生，汉族，住四川省简阳市。 委托诉讼代理人：张家宏，四川信诺达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谢丽，四川信诺达律师事务所律师。 原审第三人：马小芳，女，1972年5月13日出生，汉族，住成都市新都区。 委托诉讼代理人：黄成，四川集文律师事务所律师。 原审第三人：叶世祥，男，1977年3月25日出生，汉族，住成都市新都区。 上诉人程武琼、何茜、何白菊因与被上诉人蒋芳、周青龙以及原审第三人马小芳、叶世祥生命权、健康权、身体权纠纷一案，不服成都市新都区人民法院（2020）川0114民初501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20年9月24日立案后，根据《全国人民代表大会常务委员会关于授权最高人民法院在部分地区开展民事诉讼程序繁简分流改革试点工作的决定》，依法适用第二审程序，由审判员祝颖哲独任审理，于2020年10月27日公开开庭审理了本案。上诉人程武琼、何茜及其委托诉讼代理人陈东，被上诉人蒋芳，被上诉人周青龙的委托诉讼代理人张家宏、谢丽，原审第三人马小芳、叶世祥及其马小芳的委托诉讼代理人黄成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程武琼、何茜、何白菊上诉请求：撤销一审判决，改判支持上诉人一审时的全部诉讼请求。事实及理由：本案中何开华、马小芳、叶世祥与周青龙、蒋芳系雇佣关系，周青龙、蒋芳为共同雇主。本案应当适用无过错责任原则，由周青龙、蒋芳进行赔偿。 周青龙辩称：本案何开华、马小芳、叶世祥与周青龙之间系承揽关系，上诉人主张适用无过错责任原则无法律依据，一审法院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 蒋芳辩称：蒋芳将农家乐租赁给周青龙经营烧烤店，其院内树枝并未影响周青龙经营，系周青龙自己要修剪院内树枝，与蒋芳无关。蒋芳未参与树枝修剪，也与何开华等人不相识。蒋芳与何开华等人不存在雇佣关系。 马小芳、叶世祥未发表陈述意见。 程武琼、何茜、何白菊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请求判令周青龙、蒋芳共同向程武琼、何茜、何白菊赔偿医疗费、丧葬费、死亡赔偿金、被抚养人生活费、交通住宿费、亲属误工损失、精神损害抚慰金合计825542.20元。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马小芳无固定工作，平时组织人员合作分工，跟随供电局参与修剪树枝作业，修剪下的树枝由马小芳与合作者平分，供电局不再额外支付费用。马小芳由此获得一定知名度，周边有修剪树枝需求的主体或会联系马小芳。何开华有工作单位，其有使用油锯的技能，利用业余时间与马小芳合作参与砍树作业。一般情况下，因何开华要攀树使用油锯锯树枝，故由其判断作业风险并决定是否进行作业。叶世祥无固定工作，平常亦与马小芳合作，主要负责树枝整理、搬运、堆放。马小芳一般负责扶稳辅助攀树的梯子和地面杂活，也负责油锯等工具保养维护和提供树枝变卖前的临时堆放场地。三人分工明确，取得回报的方式是变卖修剪下的树枝得款后由三人平分，已形成惯例。蒋芳经营位于新都区农家乐，其将农家乐经营场所分割为两部分分别出租给周青龙及案外人李某某。周青龙经营烧烤店。2019年11月19日上午，马小芳、何开华、叶世祥正在修剪李某某经营场地内的树枝。周青龙意欲修剪其烧烤店面前的树木，以改善经营环境，遂询问正在作业的马小芳告知了其需求，马小芳表示同意。同时，周青龙又电话联系出租人蒋芳告知其想法，蒋芳表示同意。当日下午2时许，马小芳与何开华一同到周青龙的经营门店观察，并向周青龙表示可以马上进行作业。当时，周青龙知道马小芳等人的惯例，即由马小芳等人自行处置修剪下的树枝，不再收取其他费用，遂自认为与马小芳心照不宣，未点明马小芳等人取得回报的方式。因临近营业时点，周青龙未同意当即进行修剪作业，与马小芳商定次日再来。2019年11月20日上午9时许，马小芳、何开华、叶世祥陆续到达现场。马小芳在树下扶住梯子，何开华攀梯子上树使用油锯锯树枝。作业过程中，何开华腰上负着自带的安全绳，但未使用，导致其从距离地面约8米高的树梢摔落地面，经120救护人员现场抢救无效死亡。事故发生时，马小芳离开了梯子，叶世祥在地面维护作业工具。事发后，公安机关和应急管理部门为调查事故成因，向本案诉讼当事人做了询问笔录。一审法院另查明，程武琼、何茜、何白菊是何开华的全部第一顺序继承人。 一审法院认定上述事实，有当事人陈述，程武琼、何茜、何白菊所举的身份证、户口簿，资阳市乐至县村民委员会出具的证明，死亡医学证明书、火化证，城东派出所对周青龙、马小芳、程武琼、叶世祥作的询问笔录，新都区应急管理局对周青龙、蒋芳、马小芳、叶世祥作的询问笔录，新都区人民医院医疗费发票，何开华社保参保信息，何开华居住证，新都区泰兴镇高筒村居民委员会出具的证明，成都市新都香城小学出具的证明，蒋芳所举的马小芳向案外人李某某出具的收到砍伐树枝报酬收条，周青龙所举的周青龙与蒋芳签订的《租赁协议》，何开华亲属收到周青龙支付的40000元的收条等证据以及庭审笔录在卷佐证。 一审法院认为，（一）关于案涉法律关系当事人主体资格及法律关系性质的认定。一审法院根据马小芳、叶世祥在事故发生后向公安机关及应急管理部门做出的陈述已经查明，马小芳、何开华、叶世祥三人利用各自优势明确分工合作，共同成为从事修剪树枝活动不可分割的整体。无论三人之间是一般合同性质的合作关系，还是具有合伙合同性质的合作关系，对三人内部关系而言，都不影响三人共同成为一个主体对外专门从事修剪树枝活动，且在当地已形成一定影响力；在三人对外设立合同法律关系的场合，应共同成为该法律关系的一方当事人。本案需要讨论的是，三人与谁建立了何种合同法律关系。从本案诉讼当事人向公安机关、应急管理部门做出的陈述看，是周青龙有了修剪其门店前树枝想法后主动联系正在隔壁作业的马小芳，马小芳、何开华现场查看分析后表示同意，并商定了开工时间“次日再来”。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八条、第十二条、第十四条、第十六条分别关于合同当事人、合同形式、要约、承诺的规定，应当认定，周青龙一方当事人与马小芳、何开华、叶世祥（共同）一方当事人通过要约、承诺达成了“为周青龙修剪树枝”的口头合同。周青龙是承租人而非财产所有权人，但根据债权行为和处分行为的区分原则，并不影响对周青龙合同当事人主体资格的认定。周青龙辩解其系向马小芳转达“出租人蒋芳向马小芳发出修剪树枝的邀约”，合同相对人应当是蒋芳，但未举证证明，且马小芳与蒋芳均不认可其辩解，故其辩解不能成立。一审法院不予采信。关于合同的性质做如下分析：第一，从合同内容看，周青龙认为是按“马小芳等人将修剪下的树枝自行变卖处置无须支付其他费用”的惯例执行，故心照不宣而未言明。马小芳等人认可该惯例。该惯例表明合同双方约定合同对价采用包干结算方式。马小芳等人主张，除按惯例执行外，若变卖树枝所得不足抵偿劳动报酬，则雇主还应补足差额，但双方并无“总对价”的约定，亦无按作业时长计算对价的约定，故该主张不能成立，一审法院不予采信。第二，从合同成因及履行方式分析。周青龙经营烧烤店，而非从事专业性强的修剪树枝作业的经营。周青龙为改善经营环境有购买修剪树枝服务的需求。马小芳等人组成团队整体，有油锯等专业工具和保险绳等安全措施及明确的成员分工，以其技能独立判断作业的可行性并分工协作，整体配合独立完成作业活动，其作业活动具有对树木进行修剪加工的性质。因此，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二百五十一条“承揽合同是承揽人按照定作人的要求完成工作，交付工作成果，定作人给付报酬的合同”之规定，马小芳等人以自己的工具、技能独立完成周青龙提出的修剪树枝工作要求，并向周青龙交付工作成果，以变卖树枝所得作为报酬，其合同性质应为承揽合同。周青龙是定作人，马小芳、何开华、叶世祥是承揽人。何开华亲属程武琼、何茜、何白菊及马小芳认为双方是提供临时劳务合同关系，其主张与事实不符，一审法院不予采纳。（二）关于事故赔偿责任主体和过错责任的认定。周青龙门店前的树木有的高达10米有余，若修剪至树梢，则存在高空作业的安全风险，作业人员应具有高空作业资格证书。马小芳等人应高度注意生产安全。何开华从距地面约8米高树梢摔下，主要原因是其腰部负着了安全绳却未与树干绑定，故承揽人一方应承担过错责任。因死者何开华亲属在本案中未主张承揽人内部责任承担，故一审法院对此不再进行评价。周青龙作为定作人，未审查马小芳等人的高空作业资格证明，即选任其为承揽人。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人身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十条“承揽人在完成工作过程中对第三人造成损害或者造成自身损害的，定作人不承担赔偿责任。但定作人对定作、指示或者选任有过失的，应当承担相应的赔偿责任”之规定，周青龙应依法承担定作人选任过失赔偿责任。一审法院根据承租人对其损害承担责任为一般原则，定作人承担责任为例外的侵权责任归责原则，综合考虑合同双方经济基础、责任能力、社会地位等具体情况，本着公平正义的司法追求，酌情从严认定周青龙的责任比例为百分之三十。蒋芳不是本案承揽合同当事人，对事故的发生无直接过错，也不具有依照法律规定应承担本案侵权责任的情形，故程武琼、何茜、何白菊要求蒋芳承担赔偿责任的诉请不能成立。一审法院不予支持。对程武琼、何茜、何白菊因何开华死亡造成的经济损失，一审法院依法认定如下:1．医疗费160元，2．丧葬费34633.50元，3．亲属误工费3985.20元，4．交通住宿费1000元，5．死亡赔偿金723080元，6．被抚养人生活费12683.50元，7．精神损害抚慰金50000元，合计825542.20元。诉讼各方对前6项损失项目及金额无异议，仅认为50000元精神损害抚慰金过高。一审法院认为何开华死亡时值壮年，是家庭经济支柱，其亲属主张50000元精神损害抚慰金并不过高，故予以支持。周青龙应赔偿247662.66元（825542.20元×30%），扣除其已支付的40000元，尚应赔偿207662.66元。一审法院遂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六条、第十六条、第十八条、第二十二条、第二十六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人身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十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第一百四十二条之规定，判决：一、限于判决产生法律效力后七日内，周青龙赔偿程武琼、何茜、何白菊因何开华死亡造成的经济损失207662.66元。二、驳回程武琼、何茜、何白菊的其他诉讼请求。案件受理费5717元（已减半收取），由程武琼、何茜、何白菊承担4001.90元；由周青龙承担1715.10元，此款程武琼、何茜、何白菊已垫付，执行时一并执行。 经二审审理查明的事实和证据与一审审理查明的事实和证据一致，本院对一审审理查明的事实和证据依法予以确认。 本院认为，本案争议焦点在于死者何开华以及马小芳、叶世祥与被上诉人系何种关系。对此本院评议如下： 本院认为，一审法院关于周青龙与马小芳、何开华、叶世祥之间系承揽关系的认定正确。理由主要有以下几点：第一、马小芳、何开华、叶世祥经常合作为他人修剪树枝，就修剪树枝的业务并无固定服务业主；第二，马小芳、何开华、叶世祥向业主提供的不是劳务，而是工作成果，即业主不因三人的工作时长、修剪树枝的数量等支付三人报酬；第三、业主不支付三人报酬，三人以将修剪后的树枝出卖所获作为收入，其收入不来源于业主。在本案中，周青龙只要求马小芳、何开华、叶世祥修剪树枝，具体工作细节由三人自主决定，工作工具由三人自备，周青龙也不需要支付报酬。上诉人主张马小芳、何开华、叶世祥与周青龙、蒋芳构成临时雇佣关系的上诉理由不能成立，本院不予支持。 一审法院认定周青龙作为定作人，未审查马小芳等人是否具有高空作业资格，其存在选任过失，确定由周青龙承担本案损失30%的赔偿责任并无不当，本院不作调整。 综上所述，一审法院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上诉人的上诉理由不能成立，本院不予支持。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2989.40元，由上诉人程武琼、何茜、何白菊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员 祝颖哲 二〇二〇年十月二十八日 书记员代 小 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