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川省自贡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20）川03民初16号 公益诉讼起诉人：四川省自贡市人民检察院。 被告：周光前，男，1987年9月9日出生，汉族，户籍所在地湖南省桃源县，现住四川省荣县。 委托诉讼代理人：邱博能，四川鼎博律师事务所律师，由自贡市法律援助中心指派。 公益诉讼起诉人四川省自贡市人民检察院与被告周光前人格权纠纷民事公益诉讼一案，本院于2020年9月14日立案后，依法适用普通程序，于2020年9月17日书面告知自贡市公安局。经查，公益诉讼起诉人四川省自贡市人民检察院于2020年7月20日公告了案件相关情况，公告期内未有法律规定的机关和有关组织提起民事公益诉讼。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于2020年10月20日组织当事人进行了证据交换，于2020年10月22日公开开庭进行了审理。公益诉讼起诉人四川省自贡市人民检察院指派检察员潘登、陈沅梅出庭履行职务，被告周光前及其委托诉讼代理人邱博能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四川省自贡市人民检察院向本院提出诉讼请求：1.判令周光前对其侵害自然人个人信息的行为，在国家级媒体上向社会公众道歉；2.判令周光前承担20000元的民事赔偿责任。事实和理由：2019年4月以来，周光前通过手机微信从岑某处非法获取含有自然人个人信息的文档。2019年5月30日，公安机关将周光前抓获并扣押其存有自然人个人信息的U盘一个，U盘中去除重复项共有自然人个人信息103791条。周光前将非法获取的自然人个人信息用于微信实名认证等方式后出售给他人，获得违法所得20000元。周光前非法获取自然人个人信息并利用其获利的行为侵害了众多自然人合法权益，损害了社会公共利益。 周光前辩称，其已经承担了刑事责任，违法所得已经追缴，罚金已经缴纳，四川省自贡市人民检察院不应再对其提起民事公益诉讼，且本案不属于民事公益诉讼范围。 四川省自贡市人民检察院围绕其诉讼请求提交了以下证据： 1.四川省荣县人民检察院线索移送函、四川省人民检察院批准民事公益诉讼立案的批复、四川省自贡市人民检察院立案决定书以及四川省自贡市人民检察院履行公告程序的证据，拟证明四川省荣县人民检察院从周光前所涉刑事案件中发现公益诉讼线索并向四川省自贡市人民检察院移送，四川省自贡市人民检察院经批准立案后依法履行了公告程序，四川省自贡市人民检察院是本案适格主体。 2.周光前户籍信息，拟证明周光前系成年人，为完全民事行为能力人，是本案适格被告。 3.四川省自贡市公安局高新分局立案决定书、扣押清单、发还清单、搜查笔录、抓获说明以及周光前的指认照片和辨认照片等刑事侦查证据，拟证明周光前因侵害自然人个人信息的行为被四川省自贡市公安局高新分局刑事立案侦查。 4.电子数据检查工作记录以及情况说明，拟证明四川省自贡市公安局高新分局网络安全保卫大队对周光前非法获取的自然人个人信息进行核查，周光前非法获取的自然人个人信息数量为103791条，数量巨大，信息真实，几乎涉及全国所有省市，损害社会公共利益，具有严重的社会隐患。 5.周光前所涉刑事案件的讯问笔录，拟证明周光前承认其实施了侵害自然人个人信息的行为。 6.证人岑某的询问笔录以及未成年人法定代理人到场通知书，拟证明周光前非法获取的自然人个人信息的来源。 7.证人陈艳梅和丁琴的询问笔录以及非法获利统计表，拟证明周光前利用其非法获取的自然人个人信息获利20000元。 8.四川省荣县人民法院（2019）川0321刑初256号刑事判决书，拟证明周光前因侵害自然人个人信息的行为被四川省荣县人民法院以侵犯公民个人信息罪判处刑罚，该刑事判决已经发生法律效力。 9.四川省荣县人民检察院调查笔录，拟证明周光前愿意为其侵害自然人个人信息的行为承担民事责任。 周光前对四川省自贡市人民检察院提交的证据的真实性、合法性、关联性均无异议，除对四川省自贡市人民检察院履行公告程序的证据的证明目的有异议外，对其他证据的证明目的均予以认可。周光前认为四川省自贡市人民检察院发布公告后未有法律规定的机关和有关组织提起民事公益诉讼，说明相关自然人自愿放弃其民事权益，四川省自贡市人民检察院不应提起民事公益诉讼。 周光前提交了以下证据：四川省荣县双石镇X村村民委员会出具的证明，拟证明周光前家庭经济困难。 四川省自贡市人民检察院对周光前提交的证据的真实性、合法性无异议，认为虽与本案无关，但建议本院在本案处理时予以酌情考虑。 本院对当事人提交的证据认证如下：四川省自贡市人民检察院提交的证据能够反映案件真实情况，与待证事实相关联，来源和形式符合法律规定，虽然周光前对四川省自贡市人民检察院履行公告程序的证据的证明目的有异议，但理由不能成立，四川省自贡市人民检察院提交的证据应当作为认定案件事实的根据，本院予以采纳。周光前提交的证据真实、合法，四川省自贡市人民检察院建议本院在本案处理时对该证据予以酌情考虑，本院对该证据亦予以采纳。 经审理查明：2019年4月，周光前通过手机微信等方式从岑某处非法获取含有自然人身份证件号码等个人信息的文档。2019年5月30日，公安机关将周光前抓获并扣押其存有自然人个人信息的U盘一个，经过对扣押的U盘进行电子数据检查后核实，U盘中文档去除重复项后共有自然人个人信息103791条。周光前通过将非法获取的部分自然人个人信息用于微信实名认证或者直接出售给他人等方式获利20000元。 2019年12月30日，四川省荣县人民法院依法作出（2019）川0321刑初256号刑事判决，判决周光前犯侵犯公民个人信息罪，判处有期徒刑三年，缓刑四年，并处罚金一万元，追缴周光前违法所得二万元，没收随案移送的作案工具。该判决已经发生法律效力，违法所得二万元已经追缴，罚金一万元周光前已经缴纳。 2020年7月20日，四川省自贡市人民检察院在正义网发出了其对周光前提起民事公益诉讼的公告，公告期内未有法律规定的机关和有关组织提起民事公益诉讼。 本院认为，本案的争议焦点和审理重点为：一、本案是否属于民事公益诉讼范围，四川省自贡市人民检察院是否属于适格主体；二、周光前侵害众多自然人个人信息的行为是否构成民事侵权；三、若构成民事侵权，周光前应如何承担民事责任。 关于本案是否属于民事公益诉讼范围，四川省自贡市人民检察院是否属于适格主体的问题。《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五十五条规定：“对污染环境、侵害众多消费者合法权益等社会公共利益的行为，法律规定的机关和有关组织可以向人民法院提起诉讼。人民检察院在履行职责中发现破坏生态环境和资源保护、食品药品安全领域侵害众多消费者合法权益等损害社会公共利益的行为，在没有前款规定的机关和组织或者前款规定的机关和组织不提起诉讼的情况下，可以向人民法院提起诉讼。前款规定的机关或者组织提起诉讼的，人民检察院可以支持起诉。”《最高人民法院、最高人民检察院关于检察公益诉讼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十三条规定：“人民检察院在履行职责中发现破坏生态环境和资源保护、食品药品安全领域侵害众多消费者合法权益等损害社会公共利益的行为，拟提起公益诉讼的，应当依法公告，公告期间为三十日。公告期满，法律规定的机关和有关组织不提起诉讼的，人民检察院可以向人民法院提起诉讼。”随着信息网络科技尤其是大数据与人工智能的发展，个人信息的产生、收集、存储和利用等方面发生了巨大的变化，个人信息在社会经济活动中的地位日益凸显，信息资源成为重要的生产要素和社会财富，但个人信息被大规模、自动化地收集和存储的情形也变得越来越普遍，个人信息被滥用甚至侵害的现象也随之增加。大数据时代背景下的个人信息保护不仅涉及自然人个人权益保障的问题，同时具有高度的社会公共利益属性。公益诉讼的诉的利益在于保护公共利益，虽然上述规定并未明确将个人信息列举为社会公共利益保护范围，但从“等”字兜底条款来看，检察机关探索公益诉讼“等”外领域是有法可依的。在个人信息保护领域，民事私益诉讼往往存在个人信息主体之间不平等的地位和认知能力、低概率的维权和极低的违法成本等局限性，检察机关在办理刑事案件过程中，更容易发现侵害自然人个人信息行为的线索，相比自然人个人更具有公权力优势。检察机关提起民事公益诉讼，既能解决民事私益诉讼维权面临的举证难、成本高等共性难题，还能通过赔礼道歉、赔偿损失等民事责任承担方式，提高侵权人的违法成本。本案中，四川省自贡市人民检察院依法对周光前侵害众多自然人个人信息的行为提起民事公益诉讼，是四川省自贡市人民检察院发挥法律监督职能作用，积极回应社会公众新期待，维护“等”外领域社会公共利益的具体体现，应当予以肯定，故本案属于民事公益诉讼范围。四川省自贡市人民检察院依法履行了公告程序，公告期内未有法律规定的机关和有关组织提起民事公益诉讼，故四川省自贡市人民检察院属于适格主体。 关于周光前侵害众多自然人个人信息的行为是否构成民事侵权的问题。个人信息是以电子或者其他方式记录的能够单独或者与其他信息结合识别特定自然人的各种信息，包括自然人的姓名、出生日期、身份证件号码、生物识别信息、住址、电话号码、电子邮箱、健康信息、行踪信息等。《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总则》第一百一十一条规定：“自然人的个人信息受法律保护。任何组织和个人需要获取他人个人信息的，应当依法取得并确保信息安全，不得非法收集、使用、加工、传输他人个人信息，不得非法买卖、提供或者公开他人个人信息。”本案中，周光前非法获取含有自然人身份证件号码等个人信息的文档，通过将非法获取的部分自然人个人信息用于微信实名认证或者直接出售给他人等方式获利，侵害了众多自然人的合法权益，损害了社会公共利益，周光前侵害众多自然人个人信息的行为已经构成民事侵权。 关于周光前应如何承担民事责任的问题。周光前虽经四川省荣县人民法院以侵犯公民个人信息罪判处刑罚，承担了刑事责任，但《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总则》第一百八十七条规定：“民事主体因同一行为应当承担民事责任、行政责任和刑事责任的，承担行政责任或者刑事责任不影响承担民事责任；民事主体的财产不足以支付的，优先用于承担民事责任”，故周光前仍应对其侵害众多自然人个人信息的行为承担民事责任。 个人信息属于人格权类民事权益，既具有人身权属性，也具有财产权属性。赔礼道歉是侵权人向被侵权人承认错误、表示歉意，以求得被侵权人原谅的民事责任承担方式，旨在对被侵权人的精神伤害予以抚慰。周光前非法获取众多自然人个人信息并从中获利，无疑会造成个人信息主体精神上和心理上的损害，周光前应当通过公开赔礼道歉的方式对其行为向社会公众表达歉意，四川省自贡市人民检察院请求判令周光前在国家级媒体上向社会公众道歉的理由成立。周光前获取众多自然人个人信息的目的和手段均为非法，也会导致个人信息主体丧失其个人信息的财产利益，赔偿损失是最基本的民事责任承担方式。周光前侵害的是众多自然人个人信息，造成的财产损失难以确定。《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二十条规定：“侵害他人人身权益造成财产损失的，按照被侵权人因此受到的损失赔偿；被侵权人的损失难以确定，侵权人因此获得利益的，按照其获得的利益赔偿；侵权人因此获得的利益难以确定，被侵权人和侵权人就赔偿数额协商不一致，向人民法院提起诉讼的，由人民法院根据实际情况确定赔偿数额。”四川省荣县人民法院生效刑事判决认定周光前违法所得为20000元，故周光前应当承担20000元的民事赔偿责任，四川省自贡市人民检察院请求判令周光前赔偿20000元的理由成立。 周光前在刑事案件中认罪认罚，违法所得已经追缴，罚金也已缴纳完毕，可以认定其已经深刻认识到自身行为的违法性和不正当性。周光前提交证据证明其家庭经济困难，请求本院予以酌情考虑，四川省自贡市人民检察院亦建议本院予以酌情考虑，本院予以采纳，对周光前承担赔偿责任的履行期限可适当予以宽限。 本案系四川省首例个人信息保护民事公益诉讼案件，从查明的案件事实可以反映出个人信息保护领域确实存在“隐秘的角落”。如何进一步加强个人信息保护，使社会公众在享受信息数字化带来的诸多便利的同时避免遭受人格权的侵害，已经成为全社会高度关注的问题。个人信息包含人格尊严和自由价值，同时也可能具备商业价值和公共管理价值。对个人信息的保护应当采取公法与私法并重的综合性保护方法，二者不可偏废，既要从公法的角度明确各类主体处理个人信息时应当遵守法定义务，也要从私法的角度认可自然人就个人信息享有民事权益，既应当对违反公法上个人信息保护义务的违法犯罪行为给予行政处罚甚至判处刑罚，也应当允许被侵权人基于个人信息民事权益请求侵权人承担民事责任。“徒法不足以自行”，本案旨在明晰个人信息的民法保护方式，唤醒社会公众个人信息保护意识，促使社会公众在日常生活中认真对待个人信息，积极保护个人信息。 综上所述，四川省自贡市人民检察院的诉讼请求成立，予以支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总则》第一百一十一条、第一百七十九条、第一百八十七条，《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二十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五十五条，《最高人民法院、最高人民检察院关于检察公益诉讼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十三条规定，判决如下： 一、被告周光前对其侵害众多自然人个人信息的行为，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三十日内在国家级媒体上向社会公众发布赔礼道歉声明，赔礼道歉声明的内容须经本院审定，逾期未主动履行的，由本院代为发布，产生的费用由被告周光前负担； 二、被告周光前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三个月内向公益诉讼起诉人四川省自贡市人民检察院指定的财政专账交纳社会公共利益损害赔偿款20000元，专门用于公益事项支出。 如果未按本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 案件受理费300元，由被告周光前负担。 如不服本判决，可以在判决书送达之日起十五日内，向本院递交上诉状，并按照对方当事人的人数提出副本，上诉于四川省高级人民法院。 审 判 长  郑静春 审 判 员  龚梦香 审 判 员  郑 轶 人民陪审员  马捷琼 人民陪审员  朱铁净 人民陪审员  李自兰 人民陪审员  罗 涛 二〇二〇年十月二十二日 法官 助理  唐一银 书 记 员  张泽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