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东省佛山市中级人民法院民 事 判 决 书（2020）粤06民终9141号上诉人（原审原告）：唐一春，男，1968年9月11日出生，汉族，住广东省广州市海珠区。委托诉讼代理人：苏玲玲，广东富临国泰律师事务所律师。委托诉讼代理人：谢诒汕，广东富临国泰律师事务所实习律师。被上诉人（原审被告）：广东京建维兴环保装饰材料有限公司，住所地广东省佛山市三水区。法定代表人：黄诚诚，执行董事。委托诉讼代理人：杨柏华，广东国龙律师事务所律师。委托诉讼代理人：庞秀琼，广东国龙律师事务所律师。上诉人唐一春因与被上诉人广东京建维兴环保装饰材料有限公司（以下简称京建维兴公司）买卖合同纠纷一案，不服广东省佛山市三水区人民法院（2020）粤0607民初849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唐一春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1.判决京建维兴公司立即向唐一春返还进货定金人民币398000元及利息（自2019年10月8日起按全国银行间同业拆借中心公布的贷款市场报价利率计算至实际支付之日止，暂计至起诉日为4150元）；2.本案诉讼费由京建维兴公司承担。一审法院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条、第九十三条、第九十七条的规定，判决：一、京建维兴公司于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向唐一春返还定金183800元，并支付该款从2020年2月13日起至清偿之日止，按全国银行间同业拆借中心公布的贷款市场报价利率计算的利息；二、驳回唐一春的其他诉讼请求。如未按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须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一审案件受理费减半收取即3666元，由唐一春负担1991元，京建维兴公司负担1675元。唐一春上诉请求：1.撤销一审判决;2.改判京建维兴公司立即向唐一春返还进货定金398000元及利息（自2019年10月8日起按全国银行间同业拆借中心公布的贷款市场报价利率计算至实际支付之日止）；3.判令本案一、二审诉讼费用由京建维兴公司承担。事实和理由：一审法院认定因涉案合同期满后唐一春不再续约，依照双方合同第八条第一款的约定涉案合同按解除处理。并且在明知双方合同未约定多少交易额度作为赠送货物条件，却以实际交易额较少为由否定赠与，要求唐一春对赠送货物支付货款，该认定严重错误、适用法律不当。一、一审法院严重忽视本案合同为京建维兴公司提供的格式合同的事实，未适用格式合同的相关法律规定。本案双方签订的合同书，系京建维兴公司为重复使用而预先批量制作完成的格式合同，相关条款均已事先由其单方拟定完成并且打印好。而唐一春只有在京建维兴公司提供的五个级别经销商（即从29.8万元经销商至158.8万元省会级共五档）中选定一个级别，然后由京建维兴公司将该级别经销商相关内容手动填入已打印完成的合同书空格中，对于除空格之外的其他合同条款唐一春没有任何协商、修改的权利，只能被动地接受。双方签订的合同书完全符合《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规定的格式合同定义，本案应当适用格式合同的相关法律规定。二、涉案合同只应按合同终止处理，不能按解除处理。（一）合同终止与合同解除具有不同的法律效力，应当慎用合同解除。合同终止和合同解除虽然都表现为依一方或双方当事人的意思表示使合同权利义务关系消灭，但两者具有明显不同的法律效力，合同终止仅使合同关系发生将来消灭，不具有溯及既往的效力；而合同解除使合同关系发生既往消灭，具有溯及既往的效力，因而合同解除对已履行的合同将产生恢复原状的后果。合同解除通常被视为对违约的一种补救措施，是对违约方的制裁。正是基于此，为维护合同的严肃性和社会经济生活的稳定性，为避免当事人滥用合同解除制度，合同法对合同解除规定了必须具备的法定或约定条件。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九十四条规定的法定解除情形，已经十分明确的诠释了合同解除一般适用于违约场合。本案中，双方是合同履行期满未续约而权利义务关系消灭，并无任何一方违约，适用合同解除明显不当。（二）合同解除适用于合同有效成立后、履行完毕前。只有在合同有效成立之后、履行完毕之前才发生合同解除的效力，如果合同已经履行完毕，按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九十一条的规定，合同的权利义务关系已经终止，也无任何解除必要。本案双方当事人在合同第八条第一款约定“有下列行为之一者，甲方可不告知的情况下，本合同自动解除。①涉案合同期满后，乙方不再续约的。”此时，因合同期满，双方的代理销售合同关系已经履行完毕，合同的权利义务关系已经终止，再约定“自动解除”根本就是画蛇添足。而且双方签订此条款的目的，也只是想表达合同到期乙方不续约时，免除甲方通知义务，今后不再履行合同的意愿，而不是试图通过约定相应的附加限制条件来对合同效力状态发生根本性地改变。总之，本案合同第八条第一款的约定条款性质是终止效力，而不是解除效力，对法律行为的认定，应以审查后的实际性质来认定，而不是仅仅局限于文字的字面表述。（三）本案也不符合《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四十五条和第九十三条第二款的约定解除。1.《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四十五条规定：“当事人对合同的效力可以约定附条件。…附解除条件的合同，自条件成就时失效。当事人为自己的利益不正当地阻止条件成就的，视为条件巳成就；不正当地促成条件成就的，视为条件不成就。”该条所规定的“解除条件”并非没有限制的任何条件。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在[案号（2012）民申字第1542号]的裁判认定，所附解除合同的条件要求必须是客观上将来不确定的事实，必须是与合同自身的内容以及合同的履行行为本身无关。否则，当事人可以通过自己的不同行为选择进一步控制该条件的发生与否，从而违背了附解除条件的合同中当事人对条件发生与否“不确定性”的要求。如果说“合同有效期满，乙方不再续约”可以作为解除条件，那么合同期满是必然会发生的事，且期满后只会发生两件事，一个是续约，一个是不续约。如果只有续约才能不发生根本性否定合同效力的解除后果，那么乙方将失去人身自由，必须永远地捆绑在甲方代理商身份上，否则，不续约合同就会自动解除，发生解除后的否定合同效力、推翻履约行为、恢复原状的法律后果。而甲方只要操控“自己不主动不续约”即可。该约定明显违背法律宗旨和公平。2.《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九十三条第二款规定“当事人可以约定一方解除合同的条件。解除合同的条件成就时，解除权人可以解除合同。”但同时《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九十六条规定，当事人一方依照合同法第九十三条第二款、第九十四条的规定主张解除合同的，应当通知对方。即解除合同应当向对方发出通知，作出明确意思表示。本案尽管在合同中约定满足条件时甲方可不告知的情况下合同自动解除，但该约定明显违反法律强制性规定而无效，在没有履行合同解除的通知义务时，不发生解除的法律效力。（四）本案是京建维兴公司提供的格式合同，对于合同条款理解发生争议时，应按照通常理解或者不利于合同提供者一方的解释。对于第八条第一款，合同期满乙方不续约究竟应理解认定为合同终止还是合同解除，应当按照作出不利于格式合同提供者的解释，京建维兴公司是本案合同的提供者，故意混淆终止和解除，应当按最有利于唐一春的合同终止来认定。三、本案并非单一关系，是还包含一个赠与合同，一审法院将已履行完毕的赠与关系予以解除，没有任何道理。（一）赠与合同已经履行完毕，约定的赠与财产已经发生权利转移，该赠与不可撤销。赠与合同本身就是赠与人把自己的财产无偿地送给受赠人的行为，不存在所谓公平与否。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一百八十六条“赠与人在赠与财产的权利转移之前可以撤销赠与。”第一百九十条“赠与可以附义务。赠与附义务的，受赠人应当按照约定履行义务。”本案中，赠与150平米钢材料的前提条件是唐一春支付进货定金398000元成为合同规定区域经销商。受赠的唐一春已经按照约定履行了付款义务，而且约定的赠与材料已经交付给唐一春，财产权利已经发生转移，京建维兴公司无权撤销赠与。即便赠与非独立合同，系经销代理合同的一部分，那么签约赠与的合同目的仅是为了双方履行经销代理合同，而唐一春也确实履行了该经销代理的合同，也无任何违约行为，该赠与没有任何撤销的事实和法律依据。（二）本案不存在不公平的情形，京建维兴公司应当在自己可预期的范围内承担相应的经营风险。1.双方的主体身份存在明显强弱差别，法律更应保护弱者。京建维兴公司并非一个单独的中小企业，其注册资金为1188万元人民币，而且隶属中国京建集团，该京建集团在江苏、湖北、广东三地设立一体化产业基地，下有江苏京建维兴装饰材料有限公司、湖北京建维兴装饰材料有限公司等多个集团成员，注册资金均在千万元以上，其实力、资金都十分雄厚。京建维兴公司是一家大型的正规的经营单位，有自己专业人才和法律团队，具有较为成熟的经营模式决策考虑，对于自身经营条件的评估和商业风险的判断也都深思熟虑。其在专业团队共同商定并制作格式合同文本时，在条文中添加哪些条款、不约定哪些条款，是否需附加条件，都是慎重考量后最终决定的。京建维兴公司在明知自己有免费赠送钢材义务的前提下，却坚持在制作合同文本中不附加任何限制条件，也不约定最低进货量的履约要求，那么表示无论经销商在合同期内取得何种业绩表现，或好或坏，或赚或赔，京建维兴公司都愿意接受和承担因该经营决策行为而带来的经营风险结果。一个商事主体在经营活动中不可能没有风险，如果一有风险发生就以解除合同、否定合同效力来对抗，减免己方责任和义务，明显违背诚信和公平的基本原则。相对于京建维兴公司而言，唐一春只是一个普通的自然人，一个缺乏商业经营经验的个体。对于其只能根据合同约定本身，知道哪些必须做、哪些可以做、哪些不能做，以此来约束自己的行为。如果说签订此经销代理合同，有明确的进货量要求，对赠送部分附加有条件，如果达不到该要求就会面临免费赠送被取消，进货定金被没收的法律风险，那么唐一春在签约之前就会更加慎重，综合衡量自己的业务和经济能力，看能否保证完成该指标要求，而非不自量力导致违约，从而决定是否签约，是否承担风险。本案正是由于京建维兴公司没有最少进货限量，没有对赠送部分附加条件，唐一春才同意签约，从签约到履约直至合同期满解除，唐一春自始至终都是按照京建维兴公司的要求、合同的约定执行，没有任何违约行为。实际交易量额少，只是唐一春经过努力但因能力不足造成，但这不是唐一春的主观过错。在无违约的前提下，仅因合同未达到京建维兴公司的预期盈利，就凭一句不公平，就免除了其应当承担的经营风险，就突然给唐一春强加一条签订时根本不存在的“实际交易额达不到合同预期可撤销赠与”，让没有任何违约行为的唐一春承担全部的不利后果，对唐一春不公平，违反公平正义。就算法院支持赠送有效的主张，对京建维兴公司并不会不公平。唐一春不认为进货量少还继续确认赠送有效就一定不公平。如果经销商进货多，进货定金虽然很快被抵扣，但因有销量则利润增加；如果经销商进货少，则签约时就收取相当一笔进货定金且免息在自己手中周转，在合同期内是完全不用考虑退还的，减少融资成本同样是变向获利。也正是由于对外无最低进货要求的赠送条件，降低了成为经销商的门槛，极大地吸引了众多经销商的参与加盟，极短时间影响力明显扩大，低融资成本、高广告效应。既使发生经销商进货量少，看似免费赠送亏损，但是其已通过该经营方式从其他方面补回损失，何况进货量少的现象毕竟只占极少部分，就好比买彩票、买保险，总有个别单案是亏损，但要从项目的整体进行综合分析，而不仅仅局限于某一单业务来定性其是否公平。合同的制定者系京建维兴公司，现在说合同不公平的也是京建维兴公司，根本亳无诚信。（三）关于赠送部分，若京建维兴公司认为合同显失公平要求法院变更撤销，就应当作为一项诉请提出诉讼而非仅是答辩抗议。双方签订的合同是双方真实意思表示，双方应当按照合同约定执行，既然合同中未对赠送150平方米的轻钢材料附加条件，并且赠送已经履行完毕，京建维兴公司就没有任何理由反悔。如果说关于赠送部分显失公平，要求法院取消赠送，就应当作为一项诉请在法定时效内提出诉讼主张，而非仅仅答辩抗议。在该免费赠送条款未失效或被依法撤销的情况下，京建维兴公司就应当承担其法律后果。四、退一步讲，即使法院想从平衡双方利益角度出发，对于赠送部分给予一定的计价，也应按双方共同确认的出厂价1180元/平方米认定，按八五折1003元/平方米结算。按照合作方案，无论何级别经销商，货款结算全部都是“出厂价八五折”，这是所有经销商的统一标准，该价格标准亦是京建维兴公司的正常销售价格，是包含全部正常利润所得的价格。唐一春经销购进的261平方米的别墅钢材（含150平方米赠送+111平方米付款）是统一发货的相同材质，没有区别。这批钢材双方商定的“进货结算价格”为“出厂价1180元/平方米的八五折”，即1003元/平方米。也就是说，1003元/平方米的价格标准是京建维兴公司发货给经销商的正常售价，唐一春后续代理进货也基本就是该此价格，它不仅让京建维兴公司收回成本，更包含了正常的利润空间。那么对于同批交付的相同钢材，将赠送的150平方米按照111平方米的同价计付，没有任何不当。京建维兴公司未发表答辩意见。二审期间，双方当事人均未向本院提交新的证据。经审理，本院对一审法院查明的案件事实予以确认。本院认为，本案为买卖合同纠纷。依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的解释》第三百二十三条关于“第二审人民法院应当围绕当事人的上诉请求进行审理。当事人没有提出请求的，不予审理，但一审判决违反法律禁止性规定，或者损害国家利益、社会公共利益、他人合法权益的除外”之规定，结合唐一春提出的上诉请求与理由，本案二审争议焦点为唐一春要求京建维兴公司返还进货定金398000元并支付利息是否有充分的依据。关于案涉《合同书》是否格式合同。《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三十九条第二款规定：“格式条款是当事人为了重复使用而预先拟定，并在订立合同时未与对方协商的条款。”本案中，案涉《合同书》由唐一春和京建维兴公司共同签订，合同中有关定金、赠送材料、施工补贴及宣传补贴等主要内容均为手写，在无证据证实该《合同书》未经合同双方协商的情况下，唐一春主张案涉《合同书》为格式合同缺乏依据，本院不予支持。案涉《合同书》为唐一春和京建维兴公司协商一致达成，合法有效，对合同双方均有约束力。关于唐一春要求京建维兴公司向其返还进货定金398000元及利息的主张。经审查，案涉《合同书》约定的合同期限至2019年10月7日届满，合同到期后双方未有续约，故至2019年10月7日案涉《合同书》终止。该《合同书》第8.1条有关合同有效期满，唐一春不再续约合同自动解除的约定，实质为合同双方对合同到期后不再履行合同权利义务所作的约定，并不属于《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规定的合同解除范畴，故一审法院依据该合同条款认定《合同书》解除不当，本院予以纠正。关于唐一春要求返还定金及利息的主张，案涉《合同书》未就合同期满后进货定金如何处理进行约定，故唐一春有权要求京建维兴公司返还定金。然而，从合同的目的角度进行分析，唐一春与京建维兴公司签订的《合同书》明确约定唐一春向京建维兴公司支付进货定金398000元，该定金是作为唐一春在规定的区域内经营销售京建维兴公司轻钢别墅系列材料产品的条件，在唐一春经营销售相关产品基础上京建维兴公司免费赠送150平方米的自建轻钢样板房材料。即京建维兴公司免费赠送的材料以唐一春销售合同约定的产品为前提。而从合同约定的定金为398000元这个金额来看，若唐一春签订《合同书》后销售的产品明显少于该定金数额，一方面不符合定金的保证合同履行之性质，另一方面京建维兴公司通过签订《合同书》以代理的销售行为而获得利益难以实现。从商事交易常理角度进行分析，民事行为应当遵守等价有偿的原则，若如唐一春主张只要交纳了398000元进货定金京建维兴公司即应免费赠送150平方米的材料，而无需考虑经销产品的数量及价值。唐一春该主张不符合等价有偿原则，亦与商事交易常理明显相悖。根据本案查明的事实，唐一春合同期内仅销售了111333元的材料产品，销售的产品价值明显偏少。是故，在唐一春销售产品较少的情况下，一审法院基于公平原则认定合同约定的150平方米自建轻钢样板房材料应予计价未有不当。因唐一春与京建维兴公司签署的《京建维兴轻钢别墅系统（自建或代理）服务公约》约定自建轻钢房屋材料价格为1680元/平方米，而京建维兴公司向唐一春作出的《（唐一春）绿色装配式建筑报价（毛坯）》明确注明合同赠送的150平方米材料按照1680元/平方米计算，故一审按照《合同书》约定核算该150平方米材料的价值为214200元，并以此为基础计算京建维兴公司应向唐一春返还的定金为183800元及相应的利息，处理恰当。唐一春上诉主张应当按照1003元/平方米计算材料价值与双方的合同约定不符，本院不予支持。综上所述，唐一春的上诉请求不能成立，应予驳回；一审判决处理结果并无不当，应予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的规定，判决如下：驳回上诉，维持原判。二审案件受理费4513元，由上诉人唐一春负担。本判决为终审判决。审判长  陈儒峰审判员  刘金玲审判员  李 炜二〇二〇年十月十日书记员  李燕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