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东省滨州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20）鲁16民终3428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滨州市沾化区金保农业有限责任公司，住所地山东省滨州市沾化区富源街道丰民二村东首。 法定代表人：刘瑞玲。 上诉人（原审被告）：刘瑞玲，女，1964年10月17日生，汉族，住滨州市沾化区富源街道丰民二村东首。 以上两上诉人共同委托诉讼代理人：张海明，山东莫同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付文益，男，1992年3月15日生，汉族，居民，住滨州市沾化区。 委托诉讼代理人：孔凡磊，山东沾友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滨州市沾化区金保农业有限责任公司（以下简称金保公司）、刘瑞玲因与被上诉人付文益买卖合同纠纷一案，不服滨州市沾化区人民法院(2020)鲁1603民初1470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20年9月10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审理了本案。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金保公司、刘瑞玲上诉请求：一、请求撤销沾化区人民法院作出的（2020）鲁1603民初1470号民事判决，或者查明事实后依法改判；二、判令一审、二审的诉讼费用由被上诉人承担。事实和理由：一、一审判决认定事实错误。（一）错误认定涉案买卖合同的出卖人。1.关于案涉化肥来源的问题：一审判决认定涉案买卖合同的出卖人为被上诉人，系事实认定错误。庭审已经查明，在签订买卖合同过程中与上诉人直接接触的是张某，期间被上诉人从未出现。至于一审判决认定的被上诉人自己或者派人将化肥运到金保公司则不影响合同的相对性，不能成为判断出卖人的关键。案涉买卖合同的化肥系张某从金谷丰公司进货后卖给的上诉人金保公司。张某平时就从事化肥、农药等生意，张某从被上诉人处购进130吨小麦专用肥（复合肥），随后全部卖给了金谷丰联合社。之后，张某得知上诉人承包了大量土地化肥需求量较大，于是张某通过王某与上诉人联系并达成买卖合同。张某、王某又从金谷丰联合社购出小麦专用肥（复合肥）中100吨并倒卖给了上诉人，张某其实从中也赚取了差价。上述事实由门福利、王某的当庭陈述及张某的通话录音可以相互印证。一审判决在张某当庭陈述与自己认可的电话录音之间存在本质冲突且不能做出合理解释的情况下，无视多份证据相互印证的事实，径行采纳张某孤立的陈述，并依据对账单由谁持有的表象做出案涉化肥所有人的认定，并在一审判决书第四页表述“结合原告持有被告出具的对账单，本院认为本案化肥系原告出资购买，原告对化肥享有所有权”，一审判决明显逻辑上出现错误，并导致事实认定错误。一审法院只看到了案涉化肥流转的第一个环节，而没有关注到化肥的后续流转环节，从而导致案涉化肥所有人认定上出现错误。即使按照一审判决的逻辑，张某对案涉化肥不具有所有权，那么也应该按照无权处分的法律逻辑去判断本案中各方的法律关系，而不是直接认定被上诉人就是直接的债权人。2.关于张某是否向刘瑞玲表示自己是付文益中间人的问题：张某从一开始与上诉人接触就是以自己名义进行的，并未提到其是被上诉人的中间人。这一点从庭审前张某的录音中也可以看出，直到一审开庭之前张某依然向被告称自己是合同的出卖人，并称是为了还债才将对账单转给了原告。既是如此，那么上诉人完全有理由相信买卖合同的出卖人是张某，与张某签订合同才是上诉人的真实意思表示。张某称向刘瑞玲表明了中间人的身份，但是并未提交证据支持，且与同去找刘瑞玲洽谈的王某、门福利陈述相悖，对张某向刘瑞玲表明了中间人身份的陈述不应予以采信。结合张某多次以自己名义向上诉人出具的收到条、一审庭审之前张某的电话录音、证人门福利、王某的当庭陈述可以认定张某就是以自己的名义与上诉人签订的买卖合同，不存在中间人的问题。假定按照被上诉人的说法，签订合同之前已经对上诉人做过财务评估，签订买卖合同及送货时也多次到达上诉人处，那么按照常理，上诉人既然与被上诉人做了这么大的生意，没有理由不去和上诉人直接接触一下，而是一直躲在背后！被上诉人称自己就是买卖合同的出卖人，显然是站不住脚的。一审判决认定张某系被上诉人的中间人，显然属于事实认定错误。3.关于对账单出具对象的问题：庭审已经查明，上诉人出具对账单之前被上诉人已经多次去找上诉人索要过货款，但是上诉人因为并不认识被上诉人，也认为与被上诉人之间不存在买卖合同关系，遂对其未予理睬。之后，张某携被上诉人一起到上诉人处要求与上诉人就化肥买卖合同补签一份买卖合同或者证明，于是上诉人向张某出具了庭审时展示的对账单。如果张某告知了上诉人买卖合同的出卖人是被上诉人，那么就不会出现被上诉人自己无法拿到对账单的问题了。与张某签订买卖合同、向张某出具对账单并向张某支付货款才是上诉人的真实意思表示。虽然出具对账单时被上诉人在场，但是对账单出具的对象是张某，并非被上诉人。至于被上诉人是如何得到的对账单，在张某的电话录音中张某明确表示，是因为自己欠付被上诉人30多万货款，所以才将对账单转让给了被上诉人。一审法院无视账单出具对象的问题，而是以谁持有账单的表象来判定法律关系，显然偏离了问题的本质。（二）一审判决错误认定上诉人欠付化肥款的数额。庭审已经查明上诉人支付款项：银行转账10万元、现金及拖拉机顶账作价合计7万元、现金1.5万元，张某亲自向上诉人出具了收到条。上诉人实际仅欠付张某15万元化肥款。一审判决认定上述款项系上诉人支付的种子款，其理由竟然是银行转账的时间早于对账单出具的时间，且对账单并未将10万元扣除。一审法院之所以做出上述错误认定，首先系因为错误理解了对账单的性质。该案中的对账单并非欠条，其本质在于买卖合同双方对于交付标的数量及价款的确认。庭审已经查明，虽然张某交付了标的物，但是由于开始洽谈时化肥款价格定的过高，双方多次就价格进行了协商，最终敲定对账单上的价格，并最终形成对账单。该份对账单的性质应该理解为收货确认单。另外，一审法院仅是片面注意到了转账的时间早于对账单出具时间，但是却忽视了收到条出具时间晚于对账单出具时间的事实。再者，既然一审法院注意到张某与上诉人之间存在种子交易，则应该查清种子发生款、已付款、欠付款的数额，才能认定本案交付款项的用途。事实上如果将上述款项认定为种子款，则上诉人支付的金额已经远远超出了种子款实际发生数额。所以一审法院径行认定化肥款欠款数额为33.5万元是错误的。二、一审判决适用法律错误。一审判决认定金保公司系个人独资企业属于事实认定错误，同时依据《个人独资企业法》第二条的规定判令刘瑞玲承担连带责任属于法律适用错误。金保公司的营业执照清楚记载其性质是一人有限公司并非个人独资企业，所以本案不适用《个人独资企业法》的相关规定。刘瑞玲系金保公司的法定代表人，签订买卖合同是其履职行为，刘瑞玲不应承担责任。综上，一审判决认定事实错误，适用法律错误，必然导致判决错误。恳请贵院查明事实，依法支持上诉人的上诉请求。 付文益辩称，一审法院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予维持。1.被上诉人付文益在一审中提供了两上诉人出具的对账单（即欠条）、双方的通话录音，能够证实欠款的情况，债权人系付文益。两上诉人在一审庭审时对欠款不持异议，仅认为出卖人是张某，随即张某出庭做证，证实上诉人所欠款项的债权人为付文益，出卖人是付文益。2.两上诉人给被上诉人出具对账单（即欠条）之后未偿还任何款项，对账单是两上诉人对债务的认可，一审法院据此做出判决正确。3.上诉人金保公司系个人独资企业，刘瑞玲系唯一股东，付文益在一审诉讼前申请法院采取保全措施，经查金保公司无账户开立信息，其资金往来与刘瑞玲混同。同时对账单是两上诉人共同出具，刘瑞玲与金保公司为共同债务人。一审法院据此判决两上诉人共同偿还债务正确。 付文益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1.判令两被告共同偿还原告欠款335000元及利息；2.诉讼费、保全费由被告承担。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2019年9月，被告金保公司在原告处购买化肥，2020年3月，被告金保公司出具对账单，记载复合肥壹佰吨、单价2750元/吨，磷酸二铵贰拾吨、单价3000元/吨，共335000元，金保公司、刘瑞玲在对账单上盖章、签名。以上事实由对账单、录音、证人证言、原被告当庭陈述等证据予以证实。 一审法院认为，买卖合同是出卖人转移标的物的所有权于买受人，买受人支付价款的合同。现对原被告双方争议的焦点评判如下：一、本案所涉及的化肥买卖合同的出卖人和买受人。1.关于买受人的问题。被告金保公司对购买了对账单上记载的化肥及化肥的数量、价款等均无异议，可以认定被告金保公司是合同的买受人。2.关于出卖人的问题。被告金保公司辩称，张某以自己名义与刘瑞玲接洽，多次以自己名义向被告出具收到条，向被告提供的化肥是直接采购自金谷丰合作社，与付文益无关，被告是与张某直接进行交易，也是由张某向被告交付的货物，原被告之间不存在买卖合同关系，原告不是涉案合同的出卖人。证人门福利作证称，化肥系张某从邮局或者原告处进货给金谷丰合作社，再从金谷丰合作社拿货卖给被告，这与常理不符，张某没必要先将化肥进给金谷丰合作社，再从金谷丰合作社将化肥卖出，也没有其他证据证实金谷丰合作社与张某之间的买卖合同关系。证人王某作证称自己和张某合伙从金谷丰合作社进化肥卖给被告，但对本案主要事实记忆不清、叙述模糊。门福利和王某的证言均认可张某是该化肥的出卖人，但均表示不能保证自己所述化肥就是本案争议的化肥。上述门福利、王某的证言及被告该辩称皆与张某本人当庭提供的证言不符，张某称自己系原告的中间人，化肥是原告的。其向刘瑞玲出具的收到条不是本案化肥款，系种子款。结合原告持有被告出具的对账单，一审法院认为本案化肥系原告出资购买，原告对化肥享有所有权。张某等人作为中间人与被告接洽化肥买卖事宜，后原告亲自或者派人将化肥运到金保公司，金保公司予以接收。原告已将化肥所有权转移给买受人金保公司，金保公司应当向原告支付价款。原告与被告金保公司形成事实上的买卖合同关系，原告是本案买卖合同的出卖人。二、本案已支付货款数额及剩余货款。刘瑞玲账户转账给付文益账户的10万元，被告称该10万元系支付给张某化肥的定金。但付文益及张某皆主张该10万系被告支付给张某的种子款。被告刘瑞玲亦当庭认可购买了张某20余万元的种子。关键是原被告及证人的陈述皆证实对账单出具时间为2020年3月份，该10万元转账的时间在被告出具对账单之前，假设该10万元为化肥定金，被告在出具该对账单时也应当将10万元扣除出来。但是对账单中列明本案全部化肥吨数、单价及总价款，却未扣除10万元定金，故该10万元不能认定为化肥定金。2020年7月24日张某收到的1.5万元现金以及被告所称另外支付给张某的7万元，张某认为自己收到的款项都是被告支付给自己的种子款，被告无证据证明前述款项是本案化肥款。故被告辩解已支付了部分化肥款的意见，不能成立，其应按照对账单上记载的数额，向原告承担付款义务。三、被告刘瑞玲承担的责任。根据企业登记信息金保公司系自然人刘瑞玲独资，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个人独资企业法》第二条，刘瑞玲应以其个人财产对金保公司债务承担无限责任。综上，被告金保公司购买原告的化肥共120吨，现欠原告货款335000元，原告要求被告金保公司偿还该货款，于法有据，一审法院予以支持。被告刘瑞玲对上述欠款承担无限责任。原被告未约定利息及还款期限，原告要求被告支付利息的主张，不予支持。一审法院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六十条、第一百五十九条、第一百六十一条、《中华人民共和国个人独资企业法》第二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之规定判决：一、被告滨州市沾化区金保农业有限责任公司、刘瑞玲于本判决生效后十日内支付给原告付文益货款335000元；二、驳回原告的其他诉讼请求。如果未按本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案件受理费3163元（已减半收取）、保全费2320元，由被告滨州市沾化区金保农业有限责任公司、刘瑞玲负担。 二审期间，当事人围绕上诉请求依法提交了证据。本院组织当事人进行了证据交换和质证。二审查明的事实除与一审法院查明的事实一致外，另查明：上诉人金保公司的企业类型系有限责任公司（自然人独资），注册资本：2000万元，法定代表人为刘瑞玲。 本院认为，《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买卖合同纠纷案件适用法律问题的解释》第一条规定，当事人之间没有书面合同，一方以送货单、收货单、结算单、发票等主张存在买卖合同关系的，人民法院应当结合当事人之间的交易方式、交易习惯以及其他相关证据，对买卖合同是否成立作出认定。对账确认函、债权确认书等函件、凭证没有记载债权人名称，买卖合同当事人一方以此证明存在买卖合同关系的，人民法院应予支持，但有相反证据足以推翻的除外。本案中，被上诉人付文益向两上诉人主张权利，提供了对账单等证据，因买卖双方未就涉案化肥买卖签订书面合同，一审法院依据该对账单、录音、证人证言等证据，认定涉案化肥系被上诉人付文益出资购买，后通过张某等人出卖给两上诉人，并无不当。 两上诉人上诉主张被上诉人付文益不是涉案买卖合同的出卖人，涉案的对账单系两上诉人给张某出具，而后张某转让给了被上诉人付文益；两上诉人对涉案化肥款，已支付17.5万元，仅欠付15万元等问题。本院认为，一、两上诉人认可涉案对账单系其与被上诉人付文益及张某当面对账所形成，上诉人刘瑞玲在与被上诉人付文益的通话录音中并未否认欠付被上诉人付文益的化肥款，只是表示暂时没有钱。因此，被上诉人付文益持有该对账单，且上诉人刘瑞玲亦认可欠付其化肥款的情况下，可以认定被上诉人付文益系涉案化肥款的债权人。即使如两上诉人主张其是向张某购买的化肥，涉案对账单系出具给张某，但在张某认可被上诉人付文益是债权人的情况下，并不影响对被上诉人付文益债权人身份的认定，即涉案对账单项下的债权仅由被上诉人付文益享有，两上诉人仅需向被上诉人付文益偿还涉案化肥款。二、针对两上诉人主张已付款的问题，两上诉人主张其已通过各种方式支付化肥款17.5万元，但并未提交充分证据予以证实上述款项就是涉案化肥款，收款人张某主张是支付的种子款，根据各方当事人陈述，两上诉人与张某之间确有种子买卖关系；且上述款项中转账10万元的时间亦在涉案对账单出具之前，与常理不符。因此，两上诉人该主张，理由及证据不充分，不予支持。 另，两上诉人上诉主张一审判决认定金保公司系个人独资企业及适用法律错误问题。上诉人金保公司系一人有限责任公司，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第六十三条规定，一人有限责任公司的股东不能证明公司财产独立于股东自己的财产的，应当对公司债务承担连带责任。本案中，上诉人刘瑞玲亦未举证证实其财产与上诉人金保公司财产相互独立，应当对涉案债务承担连带责任。因此，一审判决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个人独资企业法》不当，本院予以纠正。 综上所述，两上诉人部分上诉理由成立，应予支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第六十三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规定，判决如下： 一、撤销滨州市沾化区人民法院(2020)鲁1603民初1470号民事判决； 二、上诉人滨州市沾化区金保农业有限责任公司于本判决生效后十日内支付给原告付文益货款335000元； 三、上诉人刘瑞玲上述第二项债务承担连带清偿责任； 四、驳回被上诉人付文益的其他诉讼请求。 如果未按本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的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 一审案件受理费3163元（已减半收取）、保全费2320元，由上诉人滨州市沾化区金保农业有限责任公司、刘瑞玲负担；二审案件受理费6325元，由上诉人滨州市沾化区金保农业有限责任公司、刘瑞玲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赵慧莲 审 判 员 黄跃江 审 判 员 张 珊                            本件与原本核对无异                二〇二〇年十月二十七日 法官助理 张鲁奇 书 记 员 崔玮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