陕西省高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20）陕民终727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中航特材工业（西安）有限公司破产管理人。住所地：陕西省西安市。 负责人：冯兴妮，该管理人组长。 委托诉讼代理人：段文强，陕西法智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武鹏飞，陕西法智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贵州安大航空锻造有限责任公司。住所地：贵州省安顺市西秀区东郊。 法定代表人：冀胜利，该公司董事长。 委托诉讼代理人：安军，贵州蕴诚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宝钢特钢有限公司。住所地：上海市宝山区。 法定代表人：胡达新，该公司执行董事。 上诉人中航特材工业（西安）有限公司破产管理人（以下简称中航特材公司管理人）因与被上诉人贵州安大航空锻造有限责任公司（以下简称贵州安大公司）、宝钢特钢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宝钢特钢公司）破产撤销权纠纷一案，不服西安市中级人民法院（2018）陕01民初2431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20年7月2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中航特材公司管理人上诉请求：撤销西安市中级人民法院（2018）陕01民初2431号民事判决，依法改判，支持中航特材公司管理人的诉讼请求。 事实和理由：一审判决认定事实错误，中航特材公司管理人提交的证据足以证明以抵账方式进行的“清偿行为”完成日期在“破产受理前六个月内即2018年2月3日以后”，属于《中华人民共和国企业破产法》第三十二条所规定之“个别清偿行为”。 （一）一审法院认为“仅凭《抹账协议》无法证明中航特材工业（西安）有限公司（以下简称中航特材公司）与宝钢特钢公司之间245万元的债权债务进行了清偿”属于事实认定错误。首先，中航特材公司管理人提交的证据中不存在《抹账协议》，而是抵字（6）号《债权债务转让协议》。其次，中航特材公司与宝钢特钢公司对案涉245万元存在抵账清偿的事实并无争议，中航特材公司管理人无需为此举证。再次，记账凭证（2018年3月29日）是中航特材公司对编号为抵字（6）号《债权债务转让协议》的具体履行，该履行行为完全符合会计准则，应当发生实际清偿的法律后果，一审法院并未读懂记账凭证在证据上的证明作用和目的。 （二）一审法院错将“个别清偿行为”等同于“合同签订行为”。一审法院在事实认定上紧紧围绕抵字（6）《债权债务转让协议》的签订日期考察中航特材公司管理人之证据，是错将“个别清偿行为”等同于“合同签订行为”的思路使然，明显不符合《中华人民共和国企业破产法》第三十二条之立法旨意。一审判决将“签约时间”作为认定“个别清偿行为”发生时点之关键支撑事实显然是误将“个别清偿行为”等同于“合同签订行为”，从而未能正确解读中航特材公司管理人证据的证明作用和目的。于记账凭证上为冲抵记载是对双方账目冲抵约定之履行行为，哪怕只是单方履行也是“清偿行为”的一环，而“清偿行为”的完成无疑需要合同双方皆完成冲抵记载的会计行为。换言之，姑且先不评价此类“清偿行为”是否属于《中华人民共和国企业破产法》规定的“个别清偿行为”，单就“清偿行为”在事实上的完成而言，是需要双方之共同履行方得完成。“清偿行为”完成之时点应当是后记载于会计账簿的一方完成记载的时点。中航特材公司于2018年3月29日对抵字（6）《债权债务转让协议》项下的冲抵义务完成了履行，足以证明如下的事实：即该“清偿行为”的完成时点不可能在2018年3月29日之前，属于“个别清偿行为”。 （三）《债权债务转让协议》抵字（6）号的签订只是“清偿行为”的起点，不是终点，合同履行完成才是终点。但是合同的履行总在合同签订之后完成，如果能够确定《债权债务转让协议》抵字（6）号的签订时间在“破产受理前六个月内即2018年2月3日以后”就可以推断出“清偿行为”的完成一定也符合上述时间要求。一审判决认为《债权债务转让协议》抵字（6）号没有签订时间，所以不符合“个别清偿行为”的时间要件是认定错误。虽然《债权债务转让协议》抵字（6）号的落款没有写明时间，但是从协议的内容以及中航特材公司的用印时间可以确定其签订时间在2018年2月3日之后。《债权债务转让协议》抵字（6）号明确了如下几个问题：1.债权债务转移之后进行抵抹账的意思表示很明确；2.各方依据协议约定各自履行；3.各方对抵抹账的约定不持异议；4.协议生效的时间以最后签字用印时间为准。中航特材公司作为国有企业，又系军工企业，企业内部管理流程非常规范，合同用印需要在管理系统内按照权限逐级上报批准，中航特材公司提交的“协议评审表”就是用印审批表，由此用印审批可以明确中航特材公司在《债权债务转让协议》抵字（6）号上面用印的时间。上述分析充分证明与《债权债务转让协议》抵字（6）号有关的“清偿行为”是在“破产受理前六个月内”完成的，完全符合《中华人民共和国企业破产法》第三十二条规定的“个别清偿行为”之要件。 （四）如果认可可以冲抵方式为“清偿行为”需由合同双方分别进行各自会计记载方算完成的大前提，那么记账凭证上的时间就足以证明案涉“清偿行为”的完成时间不会早于2018年3月29日。中航特材公司在记账凭证上为冲抵记载的时间点只有两种可能，若中航特材公司是后完成记载的一方，其记载的完成时点客观上处在双方冲账约定履行的过程之中，尚未履行完毕的时间。无论中航特材公司完成冲抵记载处于上述两种之中的任一时间，皆处于“清偿行为”的完成时点之前。换言之，“清偿行为”的完成时点在事实上不可能早于中航特材公司记账凭证上记载之冲抵时间。如果中航特材公司记账凭证上面的时间处在2018年2月3日之后，那么案涉“清偿行为”之完成时点应当排除在这个时间点之前的可能完全落入“破产前六个月内”之时间要件之中，便具有被《中华人民共和国企业破产法》评价为“个别清偿行为”之基础。冲抵账目需要合同双方各自为会计记载行为方可完成清偿，如前段所述，中航特材公司单方会计记载的冲抵行为在时间上不会晚于“清偿行为”的完成时间，故中航特材公司单方面的记账凭证在证据上具有证明时间问题的能力。如果中航特材公司为冲抵行为的会计记载日期为2018年3月29日，那么“清偿行为”的完成时间就不存在早于2018年3月29日之可能。记账凭证的形式和内容只要符合会计规则之要求，便发生与记载内容相应的法律后果，该后果常常是涉及外部的，并经每年审计确认其合法性。每一份记账凭证都有原始凭证做支撑，每一份原始凭证都不是中航特材公司管理人单方面所能形成的，具有足够的可靠性，故记账凭证在内容上也常常涉及外部事项。 贵州安大公司辩称，一审判决事实认定清楚，中航特材公司管理人的上诉请求没有充分的事实依据，其提交的证据不能证实案涉的《抹账协议》是在2018年2月3日之后签订的，不符合《中华人民共和国企业破产法》第35条规定。 中航特材公司管理人诉至一审法院，请求：1.依法撤销编号为抵字（6）号的《抹账协议》；2.诉讼费由贵州安大公司、宝钢特钢公司承担。 一审法院经审理查明：贵州安大公司、宝钢特钢公司和中航特材公司签订有编号为抵字（6）的《抹账协议》，该协议约定通过抵抹账方式清偿各方债务，即将中航特材公司所欠宝钢特钢公司债务245万元转换为贵州安大公司对宝钢特钢公司的债务欠款，以此抵抹中航特材公司所欠宝钢特钢公司的债务245万元。协议实施后，前述债权债务关系变更为贵州安大公司欠宝钢特钢公司材料款245万元。该协议并未签署落款时间，2018年2月7日，中航特材公司以内部评审流程，通过了上述协议。 2018年6月22日，陕西西秦金周会计事务所有限责任公司出具陕秦金审字[2018]第0583号审计报告，报告显示，截止2017年12月31日，中航特材公司资产总计315030462.45元，所有者权益（净资产）合计-108014305.19元，已经资不抵债。2018年7月27日，中审众环会计师事务所（特殊普通合伙）出具众环审字（2018）080228号审计报告，报告显示，截止2018年5月31日，中航特材公司累计亏损-66389.1万元，所有者权益合计-119257411.25元，已经不能清偿到期债务，明显缺乏清偿能力。 2018年8月3日，西安市中级人民法院作出（2018）陕01破申38号民事裁定书，裁定受理中航特材公司破产清算申请，并于同日作出（2018）陕01破申38号《关于指定中航特材公司破产管理人的决定》，指定陕西法智律师事务所担任管理人。 一审法院认为：当事人对自己提出的诉讼请求所依据的事实有责任提供证据加以证明，没有证据或者证据不足以证明当事人的事实主张的，由负有举证责任的当事人承担不利后果。本案中，编号抵字（6）的《抹账协议》并没有签署落款时间，虽然中航特材公司管理人提交的内部评审流程表显示，中航特材公司于2018年2月7日审核通过了上述协议，但是这仅是中航特材公司的内部审批，并不能证明各方签署该协议的时间必然在2018年2月7日或之后，而中航特材公司管理人亦未提交其他证据证明涉案的《抹账协议》签署时间在破产申请受理前六个月内。 同时，仅凭《抹账协议》无法证明中航特材公司与宝钢特钢公司之间245万元的债权债务进行了清偿。 综上，中航特材公司管理人证据不足以证明编号抵字（6）的《抹账协议》符合破产撤销权的构成要件，不予支持。一审法院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企业破产法法》第三十二条及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诉讼证据的若干规定》第二条之规定，判决如下：驳回中航特材公司管理人的诉讼请求。案件受理费26400元，由中航特材公司管理人负担。 本院经审理查明，中航特材公司管理人一审诉讼请求第一项为：依法撤销编号为抵字（6）的《债权债务转让协议》，一审判决载明中航特材公司管理人该项诉讼请求为：依法撤销编号为抵字（6）的《抹账协议》有误。另查，一审法院查明的“贵州安大公司、宝钢特钢公司和中航特材公司签订有编号为抵字（6）的《抹账协议》”错误，应为“贵州安大公司、宝钢特钢公司和中航特材公司签订有编号为抵字（6）号的《债权债务转让协议》”。再查，一审法院查明“2018年2月7日，中航特材公司以内部评审流程，通过了上述协议”，中航特材公司一审程序中并未提交相关证据予以证明，一审法院查明的该事实与本案事实不符。对一审法院上述查明的事实本院亦依法予以纠正。一审法院查明的其他事实属实，本院予以确认。 本院认为，本案的焦点问题为：一审法院认定案涉抵字（6）号《债权债务转让协议》不符合《中华人民共和国企业破产法》第三十二条规定的可撤销的情形是否适当。 本案中，抵字（6）号《债权债务转让协议》未注明签字和盖章时间。该协议显示，中航特材公司将其对贵州安大公司的245万元债权转让给宝钢特钢公司，作为其欠付宝钢特钢公司245万元债务的清偿方式。由此可见，抵字（6）号《债权债务转让协议》是以债权转让的方式进行的债务清偿。当事人完成“各方代表签字并加盖财务专用章”之协议生效条件，该协议即具有法律效力。无论各方是否调整其财务账务，均不影响该债权债务转让效果的发生。中航特材公司管理人主张以中航特材公司2018年3月29日的财务记账凭证作为认定本案债权债务转让行为发生法律效力时间的基础没有事实及法律依据，本院依法不予采信。现中航特材公司管理人提交的证据不足以证明案涉抵字（6）号《债权债务转让协议》的签订时间及中航特材公司以其对贵州安大公司的债权清偿其对宝钢特钢公司债务行为发生法律效力的时间系在人民法院受理该公司破产申请前六个月内，一审法院认定抵字（6）号《债权债务转让协议》不符合《中华人民共和国企业破产法》第三十二条规定的可撤销的情形，并驳回中航特材公司管理人的诉请并无不当。 综上，中航特材公司管理人的上诉请求不能成立，一审法院认定事实虽存在瑕疵，但判决结果适当，应予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26400元，由中航特材工业（西安）有限公司破产管理人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逄 东 审 判 员  路亚红 审 判 员  黄存宏 二〇二〇年十月三十日 法官助理  吕 骋 书 记 员  樊云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