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南省文山壮族苗族自治州中级人民法院民 事 判 决 书（2020）云26民终1481号上诉人（原审被告）：王恩雪，女，1997年11月2日生，汉族，云南省马关县人，住马关县。委托诉讼代理人：喻文洪，云南君山律师事务所执业律师。上诉人（原审原告）：李忠洪，男，1969年12月16日生，汉族，云南省马关县人，住马关县。委托诉讼代理人：付连帅，云南鼎祥律师事务所执业律师。上诉人王恩雪与被上诉人李忠洪合同纠纷一案，不服云南省马关县人民法院（2020）云2625民初712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20年9月21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审理。并于2020年10月15日组织双方当事人进行了法庭调查与调解，上诉人王恩雪及其委托诉讼代理人喻文洪，被上诉人李忠洪及其委托诉讼代理人付连帅到庭参加调查与调解，未能达成调解一致。本案现已审理终结。王恩雪上诉请求：1、撤销马关县人民法院（2020）云2625民初712号民事判决，改判驳回李忠洪的诉讼请求；2、本案一、二审诉讼费由李忠洪承担。事实及理由：一审判决适用法律错误，以致作出错误判决。李忠洪要求被确认效力的《协议书》，约定的核心内容为：王恩雪放弃对李忠恒名下的位于文山市安平西路老桥工队片区（产权证号：云（20**）文山市不动产权第0001173号）房产的继承，由李忠洪独立继承。一审庭审已经查明，李忠恒死亡的时间为2020年4月16日，然案涉《协议书》签订的时间为2020年3月13日。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继承法》第二条的规定：“继承从被继承人死亡时间开始。”显然地，协议书签订时，继承并未开始。在此，就涉及在继承开始前，王恩雪在协议中所作的放弃继承的表述是否有效的问题。一审判决对上述法律问题的论述包括两个方面：1、王恩雪在李忠恒死亡前签订协议，处分了李忠恒的财产，属于无权处分；2、双方签订协议约定对房产的处置，视为处分预期可得的权益，并将权益让渡给了李忠洪。一审判决对本案争议法律问题的理解是错误的。就第1个方面，王恩雪不存在无权处分的情况。《协议书》中的内容，是王恩雪放弃继承，不是对房产进行处分，一审判决适用《合同法》第五十一条的规定，这是不正确的。就第2个方面而言，首先，被继承人死亡前，遗产尚不确定；其次，《继承法》第二十五条第一款规定：“继承开始后，继承人放弃继承的，应当在遗产处理前，作出放弃继承的表示。没有表示的，视为接受继承”，根据该规定，继承权应属于既得权，而不是一审判决理解的可预期权益；再者，《最高人民法院关于贯彻执行＜中华人民共和国继承法＞若干问题的意见》第49条规定：“继承人放弃继承的意思表示，应当在继承开始后、遗产分割前作出。遗产分割后表示放弃的不再是继承权，而是所有权。”该条款对法定继承人放弃继承的意思表示作出时间作出了明确的规定。本案《协议书》签订的时间显然不符合该规定。本案应适用《继承法》及继承法司法解释的相关规定，一审判决适用《合同法》第四十四条、第五十二条、第六十条的规定，属适用法律错误。另外，李忠恒生病后，前来照顾，出钱、出力的亲戚朋友很多，但唯独李忠洪看准王恩雪贫困无力为父亲支付医疗费的时机，与王恩雪签订《协议书》，谋取不当利益，又违背公序良俗。综上所述，继承权是一种既得权，放弃继承的意思表示应在继承开始以后、遗产分割以前作出，双方在被继承人死亡前签订《协议书》，约定王恩雪放弃继承，由李忠洪独立继承，该约定不合法。且李忠洪利用王恩雪出于贫困的情况，以协议谋取不当利益，已严重违背公序良俗。恳请二审人民法院公正审理。依法判决。李忠洪答辩：一、一审认定事实清楚，《协议书》依法有效。协议书是李忠恒因脑梗失去意识、病情严重、生活不能自理且需要资金治疗和专人护理时，经双方及亲属协商，自愿签订。没有法律规定的无效情形，也没有重大误解、显示公平，没有欺诈、胁迫、乘人之危等可以变更或者撤销的情形，依法应当有效；二、一审判决适用法律正确，王恩雪的上诉理由不成立。1、一审判决适用法律正确。《协议书》解决的是李忠恒的生养死葬，而不是财产继承问题，一审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规定处理，并无不当。2、王恩雪主张适用《继承法》第二条及司法解释49条认为协议无效的理由不能成立。因签订协议书时李忠恒因脑梗失去意识，协议书解决的是李忠恒的生养死葬问题。王恩雪依据《继承法》第10条、《合同法》第45条、第51条规定，附条件处分其预期可得财产。案涉协议在李忠恒2020年4月16日死亡时约定所附条件成就，李忠洪主张办理房屋产权过户登记手续的理由成立，王恩雪主张一审适用法律错误理由不成立；3、李忠洪在履行《协议书》中的付出与其应当获得的回报相当，公平公正，不存在违背公序良俗的说法。《协议书》签订后，李忠洪按照约定履行护理、垫付医药费/生活费等义务，在李忠恒死亡后又履行了安葬义务且赔还了李忠恒已查实的债务，因此，李忠洪的付出与其应当得到的房屋价值基本对等，不存在显示公平公正，违背公序良俗的说法；四、王恩雪主张享有房屋，显示公平公正。王恩雪作为李忠恒唯一的近亲属、法定继承人，又是完全民事行为能力人，在李忠恒病重，急需资金治疗和亲人护理时，与他人签订《协议书》，由他人出钱医治、出力护理其父亲，在其父亲死亡后，由他人对其父亲进行安葬，从来没有提出任何异议。在李忠洪辛辛苦苦出钱医治、出力护理并进行安葬，履行全部约定后，才反悔，对李忠洪的付出只字不提、认进不认出，只要求享有房屋，这样的主张才显示公平公正，违背公序良俗。综上，王恩雪的上诉主张于法无据，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判决结果公平公正，恳请二审法院驳回王恩雪的上诉，维持原判。李忠洪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依法判令我与王恩雪于2020年3月13日签订的《协议书》有效，由王恩雪协助我办理房屋过户登记手续。一审法院认定事实：李忠恒父母已先于李忠恒死亡，其与前妻生育一女王恩雪，李忠恒与李忠洪系同胞兄弟关系。李忠恒因患脑梗住院无钱治疗，由亲属筹集资金治疗后，2020年3月13日，李忠洪与王恩雪签订协议书，约定因治疗李忠恒所产生的医药费、生活费、护理费由李忠洪承担，李忠恒生前的债权由李忠洪享有，债务由李忠洪赔还，李忠恒位于文山市安平西路老桥工队片区房屋〔云（2020）文山市不动产权第0001173号〕所有权及土地使用权归李忠洪享有，由李忠洪给予王恩雪88400元补偿，退还王家翠垫付的医药费11600元，其他亲属垫付的费用由李忠洪赔还，由王恩雪协助李忠洪办理房屋过户手续，产生的税费和过户费用由李忠洪承担；若李忠恒身体完全恢复，李忠恒名下的财产仍归李忠恒所有，由李忠恒赔还李忠洪所垫付的全部费用。2020年4月16日李忠恒因脑梗死亡，于2020年4月17日火化，2020年4月20日注销户口。现李忠洪以王恩雪未按照协议约定履行义务为由诉至法院，要求判决其与王恩雪于2020年3月13日签订的协议书有效，由王恩雪协助其办理房屋过户登记手续。一审法院认为，本案李忠洪在请求确认合同有效的同时还请求王恩雪履行协助办理房屋过户手续，其案由应为合同纠纷。根据法律规定，无权处分的人处分他人财产，经权利人追认或者无处分权的人订立合同后取得处分权的，该合同有效。李忠洪与王恩雪在李忠恒生前就李忠恒的医疗护理、财产分配及债务分担问题进行协商并签订协议，该协议系双方自愿达成。本案中位于文山市安平西路老桥工队片区〔云（2020）文山市不动产权第0001173号〕产权证房屋的所有权及土地使用权均属于李忠恒享有，2020年3月13日王恩雪与李忠洪签订协议时李忠恒并未死亡，王恩雪的处分行为系无权处分。2020年4月16日李忠恒因脑梗死亡，王恩雪系李忠恒唯一的第一顺序法定继承人，若无其他情形，在李忠恒死亡后其可依法继承李忠恒的房屋等遗产取得所有权、享有处分权。本案并无其他情形。王恩雪与李忠洪签订协议约定对该房产的处置，应视为已处分预期可得的权益，并将其权益让渡给李忠洪。王恩雪在作为李忠恒唯一的法定继承人的情形下，与李忠洪约定由李忠洪负责李忠恒的医疗及债权、债务问题，李忠恒即将产生的费用存在不确定性，可能超过或低于房屋价值，这是双方应当考虑到并予以认可的事实。虽李忠恒在李忠洪与王恩雪签订协议不久后去世，李忠洪所支出的费用与李忠恒房屋价值存在较大差异，但不能以实际的结果去否定协议的效力。故王恩雪与李忠洪于2020年3月13日签订的协议书有效，对双方具有法律约束力，均应按协议约定享有权利、履行义务。据此，判决：一、原告李忠洪与被告王恩雪于2020年3月13日签订的《协议书》有效。二、被告王恩雪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十五日内协助原告李忠洪办理文山市安平西路老桥工队片区〔云（2020）文山市不动产权第0001173号〕房屋的过户手续。案件受理费100元，减半收取50元，由原告李忠洪负担。二审期间，双方当事人均未提交新的证据，也未对一审认定事实提出异议。本院对双方当事人均无异议的一审认定事实，予以确认。综合双方的诉辩主张，本院二审的争议焦点是：案涉协议是否有效？本院认为，王恩雪上诉主张其在李忠恒未死亡前就作出放弃遗产的意思表示无效，一审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适用法律错误，应当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继承法》。本院认为，王恩雪的上诉主张是否成立，应审查案涉协议处理的是遗产还是继承权，以及处理遗产或继承权行为有效的条件。本院认为，首先，继承权是当事人基于法律规定或者被继承人意思表示取得的在被继承人死亡后可获得被继承人遗产的权益。结合本案，王恩雪因其与死者李忠恒的父女关系，享有继承权，该继承权的取得不以李忠恒死亡为必须条件，但需在李忠恒死亡后才能通过继承取得遗产的方式得以实现。2020年3月13日王恩雪与李忠洪签订协议时，虽指向的具体对象是当时还未死亡的李忠恒的房产，但从协议约定的权利义务内容看，王恩雪处分的是其享有的继承权而非他人权益，也非需李忠恒死亡后才能确定的遗产。一审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对本案进行裁判，适用法律并无错误；其次，从协议约定内容“......三、若李忠恒身体完全恢复后，对于其名下合法财产由其处理......四......自李忠恒病故时，李忠恒的遗产的产权证号为云（2020）文山市不动产权第0001173号房屋及配套土地全部归乙方独立继承。甲方无条件放弃产权证号为云（2020）文山市不动产权第0001173号房屋及配套土地的继承权并且积极配合乙方办理李忠恒遗产的过户手续”看，王恩雪对继承权的处分，附有条件为李忠恒病故，与继承权需被继承人死亡通过继承实现并不冲突；其三、王恩雪系因放弃继承权而丧失取得遗产的可能。王恩雪放弃继承权是对其自身权益的自由处分，并不违反法律禁止性规定。王恩雪亦陈述其是自愿签署协议，并未受到胁迫。综上，王恩雪的上诉主张不成立，本院不予支持。案涉协议有效，李忠洪已按约履行医治、照顾、安葬李忠恒的义务，且协议约定王恩雪配合李忠洪办理案涉房屋过户手续的条件已经成就，王恩雪应当按照协议约定履行义务。王恩雪上诉提出协议违反公序良俗的意见，经查，案涉协议是在李忠恒重病需解决李忠恒后续医疗费、照顾及死亡安葬事宜的情况下双方协商签订。李忠洪按照协议约定最终取得李忠恒的房产，是基于其承担了李忠恒治疗、照顾、安葬等主要义务，并不违背公序良俗。相反，王恩雪作为李忠恒的女儿，未尽义务却仅主张财产权利，即违反协议约定，也与公平原则相悖。综上所述，王恩雪的上诉请求不成立，应予驳回；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予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规定，判决如下：驳回上诉，维持原判。二审案件受理费100元，由王恩雪负担。本判决为终审判决。审判长 张 祺审判员 陈登荣审判员 黄敏丽二〇二〇年十月十九日书记员 杨兴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