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北省荆门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9）鄂08民终1262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国网湖北省电力有限公司京山市供电公司，住所京山市新市镇京源大道**，统一社会信用代码91420821011423586C。 负责人：彭鄂晋，该公司总经理。 委托诉讼代理人：杨威，湖北子彦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李述秀，女，汉族，1965年4月24日出生，，住京山市 委托诉讼代理人：胡艳波，京山市开发区法律服务所法律工作者。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李虎，男，汉族，1986年7月4日出生，，住京山市 委托诉讼代理人：胡艳波，京山市开发区法律服务所法律工作者。 上诉人国网湖北省电力有限公司京山市供电公司（以下简称京山市供电公司）因与被上诉人李述秀、李虎触电人身损害责任纠纷一案，不服湖北省京山市人民法院于2019年9月27日作出的（2019）鄂0821民初1642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出上诉。本院于2019年11月6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审理。本院于2019年11月26日询问双方当事人。上诉人京山市供电公司的委托诉讼代理人杨威，被上诉人李虎及其与李述秀的委托诉讼代理人胡艳波到庭参加诉讼。经合议庭评议，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京山市供电公司上诉请求：1、撤销一审判决，改判京山市供电公司不承担责任；2、诉讼费用由李述秀、李虎负担。事实和理由：1、李顺武在设有“高压危险、严禁钓鱼”警示牌处，拿着钓鱼竿走动，其明知有触电危险，而放任该危险的发生，造成自身损害，构成间接故意。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以下简称《侵权责任法》）第七十三条但书的规定，京山市供电公司不应承担责任。2、即使不认定为间接故意，事故也纯粹因李顺武个人原因造成。电线直观可见、静止不动，电力危险人人皆知，而李顺武无视警示，忽视危险，持竿行走，碰到电线才发生事故。而且在高压线下甩竿钓鱼违反《电力设施保护条例》。故应由李顺武自行承担全部责任。综上，一审判决京山市供电公司承担60%责任有违事实及公平原则，请求改判京山市供电公司不承担责任。 李述秀、李虎辩称，本案系触电人身损害责任纠纷。根据《侵权责任法》第七十三条之规定，适用无过错责任原则。适用该原则主要不是根据作业人的过错，而是根据损害的客观存在和作业人的活动及所从事业务的危险性质与所造成的损害结果之间的因果关系，从而加重作业人的责任，使受害人获得赔偿。依该条及相关法律规定，免责事由适用举证责任倒置原则。对此，京山市供电公司并未举证。本案也不存在免责事由。至于受害人自身是否存在过错，属减轻京山市供电公司责任的事由。一审已经充分考虑受害人自身未尽安全注意义务，酌定40%的责任。故一审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实体处理恰当，且程序合法，请求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李述秀、李虎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判令京山市供电公司赔偿其损失623504.40元并承担本案案件受理费。 一审法院认定，2019年5月28日，李述秀之夫、李虎之父李顺武与付涛、李军一起到京山××罗店镇刘家冲村委会后面的鱼塘钓鱼。上午8:30左右，李顺武因转换钓鱼窝点，拿着鱼竿沿着鱼塘堤埂走动，鱼竿不慎碰到上方10KV高压线路，被电击身亡。 另查明，10KV高压线路线对地的垂直高度为6.7米，电线杆上设有“高压危险，严禁钓鱼”警示牌。 以上事实，有李述秀、李虎身份证复印件、家庭成员组成证明、公安机关询问笔录、事故现场图片、京山××罗店镇卫生院出具的诊断证明书等证据在案佐证。 一审法院认为，本案争议的焦点为：1、李述秀、李虎亲属李顺武对事故的发生是否存在过错，是否可以减轻京山市供电公司的赔偿责任；2、本案损害赔偿范围、标准。 关于争议焦点一，本案中，造成事故的输电线路为10千伏，属高压输电线路，故本案应适用《侵权责任法》第七十三条“从事高空、高压、地下挖掘活动或者使用高速轨道运输工具造成他人损害的，经营者应当承担侵权责任，但能够证明损害是因受害人故意或不可抗力造成的，不承担责任。被侵权人对损害的发生有过失的，可以减轻经营者的责任”的规定，京山市供电公司应承担无过错责任。 京山市供电公司主张受害人李顺武生前持鱼竿途经高压输电线路下方的行为存在严重过错，属于法定的免责事由，但未能提供证据证明损害是因受害人故意或不可抗力造成；同时从受害人李顺武的行为上判断，亦无证据表明其存在希望触电死亡的故意；故对京山市供电公司的该项抗辩意见，不予采纳。 根据本案现有证据，京山市供电公司在电线杆上设立有警示牌，李顺武生前系完全民事行为能力人，其手持鱼竿从高压线下经过时，应当对其行为存在的风险有充分认识，但未能善尽安全注意义务，对事故的发生存在明显过错，依法应当减轻京山市供电公司的赔偿责任。综合分析双方过错在事件中的作用，酌定由京山市供电公司承担李述秀、李虎损失的60%，剩余40%由李述秀、李虎自己承担。 针对争议焦点二，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人身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以下简称《解释》）的相关规定，并参照2019年度《湖北省道路交通事故损害赔偿标准》，李述秀、李虎获得的赔偿包括：1、丧葬费：根据《解释》第二十七条“丧葬费按照受诉法院所在地上一年度职工月平均工资标准，以六个月总额计算”的规定，该项总额为30280.50元（60561元÷2）；2、死亡赔偿金：根据《解释》第二十九条“死亡赔偿金按照受诉法院所在地上一年度城镇居民人均可支配收入或者农村居民人均纯收入标准，按二十年计算。但六十周岁以上的，年龄每增加一岁减少一年；七十五周岁以上的，按五年计算”的规定，受害人李顺武出生于1964年1月16日，死亡时未满60周岁，故应当按20年计算死亡赔偿金，即689100元（34455元×20年）。以上两项合计719380.50元，根据确定的责任比例，由京山市供电公司承担其中的60%，即431628.30元。关于精神抚慰金，李述秀、李虎亲属的死亡必然给二人造成较为严重的精神伤害，酌定该项金额5000元，故京山市供电公司共需赔偿李述秀、李虎436628.30元。 至于李述秀、李虎主张的亲属奔丧所产生的交通费、误工费，因未提交证据予以证实，不予支持。 综上，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七十三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人身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二十七条、第二十九条的规定，判决：一、被告国网湖北省电力公司京山市供电公司赔偿原告李述秀、李虎经济损失436628.30元，此款限判决生效之日起十五日内付清；二、驳回原告李述秀、李虎的其他诉讼请求。如果未按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案件受理费10035元，因适用简易程序，减半收取计5017.50元，由原告李述秀、李虎负担2007元，被告国网湖北省电力公司京山县供电公司负担3010.50元。 双方当事人对一审认定的事实无异议，且均未补充证据。一审认定事实有证据支持，予以确认。 本院认为，据《侵权责任法》第七条，行为人损害他人民事权益，不论行为人有无过错，法律规定应当承担侵权责任的，依照其规定。《侵权责任法》第七十三条规定，从事高空、高压、地下挖掘活动或者使用高速轨道运输工具造成他人损害的，经营者应当承担侵权责任，但能够证明损害是因受害人故意或者不可抗力造成的，不承担责任。被侵权人对损害的发生有过失的，可以减轻经营者的责任。据此，就本案损害赔偿，适用无过错责任原则。对此双方均无争议。争议在于本案是否存在免责事由。 京山市供电公司主张，李顺武明知危险，仍在高压线下钓鱼并持竿行走，放任事故发生，其主观属间接故意，因此存在法定免责事由。 故意与否为人的心理状态，不可直观得知，通常由行为予以推断。至于由哪些行为、何以证成此种推断，应由负有证明责任的当事人举证证明。审理法院则需依法审查判断证据是否充足、证明是否完成。据《侵权责任法》第七十三条的规定，免责事由应由高压经营者举证证明。 京山市供电公司主张李顺武存在故意的理由是，事发地点设有“高压危险、严禁钓鱼”警示牌，李顺武仍在此处钓鱼并持竿走动，明知有触电危险，而放任该危险的发生，为间接故意。 就侵权行为人或受害人的主观心态，侵权法理论有故意与过失的区分。据通常理解，所谓间接故意，指受害人明知其行为可能导致损害后果，而放任这种后果的发生。所谓过失，指行为人对自己行为的后果应当预见或者能够预见，而没有预见，或者虽然预见却轻信可以避免该后果发生的心理状态，包括疏忽大意的过失与轻信的过失。间接故意与轻信的过失，存在部分定义要素的重叠，可能导致实际区分时的疑问。 本案中，下列事实已经一审认定，双方均无异议：（1）事发地点鱼塘另一面的电杆上设有“高压危险、严禁钓鱼”警示牌；（2）李顺武在钓鱼过程中，转换钓鱼窝点时持竿行走中发生事故。 1、由警示牌的存在，不足以推断李顺武明知会发生触电事故。（1）警示标志的存在所引发的反应，因人而异，存在因疏忽而未注意到警示标志存在的可能。（2）即使受害人看到警示标志，也存在未意识到危险或虽意识到但轻信可以避免危险的可能。在存在多种可能性时，京山市供电公司并无证据证实其主张的状态，也未能排除其他可能。 2、与直接作业于高压设施，因而故意置身危险或放任危险的主观心态不同，李顺武系在钓鱼过程中触电身亡。正常人在钓鱼活动中通常不会具有追求或放任生命危险的心态。 3、据当时在事发现场的另外两名钓鱼者在派出所的陈述，二人与李顺武是钓友，事发当天早晨相约去其中一位钓友李军的幺叔承包的鱼塘钓鱼；钓鱼过程中，李顺武说没有鱼咬钩，打算换一个位置，其拿着鱼竿沿鱼塘田埂走的过程中，叫了一声倒地；两位钓友对其进行急救，并呼叫120急救电话；医生赶来后确认李顺武已经死亡。另据二人陈述，当天早晨有雾，其未见警示标志，等雾散后看到标志，已经事发。 据此，事发过程也不能反映出李顺武有追求或放任生命危险的意图或心态。 据上述因素判断，李顺武在事发过程中的心态，更接近疏忽的过失，而非间接故意。京山市供电公司主张损害出于李顺武的放任心态，系因受害人故意造成，证据不足。一审未采纳其此项抗辩，并无错误。 京山市供电公司另提出，即使不认定间接故意，对于减轻责任的比例也应当充分考虑双方的过错程度；一审认定受害人自身承担40%的责任，责任比例过低，与其过错程度明显不符。但过失相抵原则，在不同归责原则背景下，其适用有所区别。依《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人身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二条第二款，适用无过错责任原则确定赔偿义务人的赔偿责任时，受害人有重大过失的，可以减轻赔偿义务人的赔偿责任。可见，在适用无过错责任的特殊侵权场合，过失相抵原则适用中所考虑的受害人过失，应限于重大过失。鉴于（1）在减轻京山市供电公司责任时，已考虑到受害人对于损害的发生存在重大过失；（2）本案适用无过错责任原则，京山市供电公司承担赔偿责任系由于法律的规定，而非基于其过错，因此比较其与受害人的过错程度既不具决定意义，也不现实；（3）一审基于平衡双方利益之公平观念，结合原因力及本案具体情形，酌定减轻责任比例并无不当；因此，对于一审所确定之比例，并无调整的必要。 综上，京山市供电公司的上诉理由不能成立。一审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予以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7849元，由国网湖北省电力有限公司京山市供电公司负担。国网湖北省电力有限公司京山市供电公司已预交二审案件受理费10035元，判决生效后，本院应退还其2186元。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王源渊 审判员  吴宏琼 审判员  李芙蓉 二〇一九年十一月二十七日 法官助理王冉 书记员刘琼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