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徽省合肥市蜀山区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9）皖0104民初8033号 原告：张健，男，1966年7月20日出生，回族，住安徽省合肥市蜀山区。 原告：偶德芳，女，1970年5月20日出生，汉族，住安徽省合肥市蜀山区。 上述两原告共同的委托诉讼代理人：陈荣，上海汇业（合肥）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告：合肥八一学校，住所地安徽省合肥市蜀山区南岗科技园梁鸣路与大别山路交叉口，统一社会信用代码52340100680849517T。 法定代表人：朱志明。 委托诉讼代理人：王克祥，安徽原声律师事务所律师。 原告张健、偶德芳与被告合肥八一学校教育机构责任纠纷一案，本院于2019年8月12日立案后，依法适用简易程序公开开庭进行了审理。原告张健、偶德芳及其委托诉讼代理人陈荣，被告合肥八一学校的委托诉讼代理人王克祥到庭参加了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原告张健、偶德芳向本院提出诉讼请求：1、依法判令被告合肥八一学校赔偿原告医药费1798元、死亡赔偿金412716元、精神抚慰金80000元、丧葬费22313元、亲属办理丧葬事宜支出的交通费和误工损失等其他合理费用6000元，以上共计522827元；2、判令被告退还原告捐资助学款4000元；3、本案的诉讼费用由被告承担。事实和理由：张智丽，今年16岁，系两原告之女。自2018年7月3日起，张智丽就读于被告处，系被告高一(13)班的学生，在被告处接受职高教育。被告是一家实行全封闭、全寄宿、采用军校模式管理的学校，实行班主任、生活老师每天24小时与学生同吃、同住、同学习、同活动的管理方式。2019年6月10日，被告的生活老师打电话给原告偶德芳，称张智丽表现异常，要求原告将张智丽接回家。原告到校后，被告的生活老师将其当天私自从张智丽课桌的抽屉翻出的张智丽的日记及信件一并交给原告偶德芳，并斥责张智丽与高二班女生交往频繁、有书信往来、互送礼物。当日张智丽被赶出学校，且被告未说明何时能让张智丽返校上课。而与张智丽交往的高二班女生仍照常在被告处上课，张智丽对被告未要求与其交往的高二班女生离校的做法，感到不公。张智丽被被告赶回家后，告之原告听被告老师说被告可能开除张智丽。因此，张智丽精神压力巨大，担心不能再继续上学，前途无望，萌生自杀念头。2019年6月12日14时18分，合肥市公安局高新技术产业开发区分局蜀麓派出所接到张智丽的报警电话，称其是被告的学生，因为早恋(同性恋)可能被学校开除，现在不想活了。通话结束后，张智丽投湖自杀。分，合肥市公安局高新技术产业开发区分局蜀麓派出所接到群众报警电话，称在彩虹路奥特莱斯后面王咀湖水库水面上漂着一个人，接警后派出所前往调查，经核实确认死者为两原告之女张智丽。一个花季少女就这样凋零夭折了，令人扼腕叹息。原告对送张智丽到被告处就读，后悔不已。按照《学生日常管理制度》，对违反校规的学生可以视情节给予警告处分、严重警告处分、记过处分、记大过处分、留校察看处分、勒令退学转学处分。被告作为一家办学多年的民办学校，应有一套适合培养教育学生的完善的校规及管理制度，不能动辄就让不知有无教师资格的生活老师，随意通知学生家长勒令学生离校。被告的该行为侵犯了张智丽受教育的权利和人身权利。被告应弘扬以人为本，教书育人的教育传统，在张智丽可能存在早恋倾向时应悉心教育，保护其隐私，保障未成年人的心理健康。而被告的生活老师，未经张智丽允许擅自翻出张智丽的个人日记及信件，将张智丽的个人隐私暴露在学校的学生中间，还将张智丽的个人日记及信件交给原告，给张智丽的精神造成沉重打击。被告未经调查核实，未作出书面处分意见，让其生活老师随意通知张智丽离校的行为，给张智丽造成无法承受的精神伤害，最终张智丽因精神压力过大而自杀。依据《中学生伤害事故处理办法》第九条的规定，学校教师或者其他工作人员在履行职责过程中违反工作要求、操作规程、职业道德或者其他有关规定给学生造成损害的，应当依法承担相应责任。张智丽并未违反被告的校规，被告及其教师无权在张智丽正常的教学时间，将张智丽赶出学校。被告生活老师的上述做法侵犯了张智丽的隐私。原告认为，张智丽的自杀行为系因被告的行为所致，被告的上述行为与张智丽的自杀存在因果关系，被告应当依法向原告承担赔偿责任，具体如下：1、医疗费：2998.17元×60％=1798元；2、死亡赔偿金：34393元×20年×60％=412716元；3、精神抚慰金：80000元；4、丧葬费：37189元×60％=22313元；5、受害人亲属办理丧葬事宜支出的交通费和误工损失等其他合理费用：10000元×60％=6000元，合计522827元。张智丽系两原告独生子女，张智丽的死使两原告饱受中年丧女之痛，整日以泪洗面，悲痛万分。为维护原告的合法权益，现原告特具状贵院。 被告合肥八一学校辩称，1、原告所说的当面斥责行为与事实不符，学校实际没有对张智丽进行当面斥责，学校让家长到校是说明情况，没有赶回家、退学等行为。其班主任老师是有教师资格的。2、张智丽的自杀行为并非发生在教育机构学习生活期间。根据侵权责任法第三十九条的规定，限制民事行为能力人在学校或其他教育机构学习、生活期间受到人身损害，学校或者其他教育机构未尽到教育、管理职责的，应当承担责任。张智丽于2019年6月10日由原告带离学校后未再返回过学校，而于6月12日下午自杀，张智丽的自杀行为并未发生在教育机构学习生活期间。张智丽10号离校时，情绪稳定，并答应老师好好和父母聊，但却在12日选择走向极端，这两日张智丽在家中发生了什么，我们不得而知。张智丽离校回家后，原告作为张智丽的监护人，对于孩子的学习生活有着监护责任。3、原告诉称其女儿张智丽被赶出学校，生活老师未经允许翻动张智丽抽屉，暴露隐私等是不属实的。被告的老师在正常的教学、生活管理中发现张智丽在上课、下课期间经常做与学习无关的事情，老师多次找其谈心，对其进行教育，但张智丽仍不改正。原告作为张智丽的法定监护人，学校及老师有义务及时将张智丽的所有情况如实反馈给他们。原告来校了解情况后，要求将张智丽带回家，并非被告要求其离校，自始至终被告及学校老师从未说过要将张智丽赶出学校或将其开除。生活老师仅仅是将张智丽写的书信纸条交给原告，并叮嘱原告多和张智丽沟通，关注张智丽的态度和想法，从未将这些书信纸条暴露给他人。张智丽在家期间自溺身亡的主要责任在于两原告疏导不够，监护不力。被告未能明确告知张智丽返校日期，以及在张智丽回家期间未能进一步与其沟通，对张智丽的认知可能会产生一定的影响，责任是次要的。4、张智丽的死亡后果与被告之间没有因果关系。张智丽已经年满十六周岁，具有一定的认知和辨识能力，能够认识到自杀行为给自己带来的后果。根据《学生伤害事故处理办法》第十二条的规定，因学生自杀、自伤的，学校履行相应职责，行为并无不当的，无法律责任。因此，张智丽的自杀行为与被告没有因果关系。5、对原告的赔偿请求，第一，户籍证明无法反映张智丽是城镇户口，如果不能证明张智丽是城镇户口，死亡赔偿金应按农村户口标准计算；第二，精神抚慰金过高；第三、办理丧葬事宜支出的交通费误工损失等费用过高，仅有一张3424元的发票，交通费及误工损失均无任何证据证明；第四，被告于2019年7月5日支付原告安慰费5万元，如判决被告赔偿，应扣除该5万元。 本院经审理认定事实如下：张智丽出生于2003年1月17日，生前住所地为安徽省合肥市蜀山区，系原告张健、偶德芳之女。 2018年7月份，张智丽入读被告合肥八一学校高一年级，被告收取了捐资助学款6000元及学费12800元。2019年6月10日，在张智丽所在班级的生活老师通知下原告来到被告处，生活老师告知了原告其女儿张智丽在校和一高二女生交往过密之事，并将张智丽的书信等交给原告，要求原告将张智丽带回家中加以引导教育，后原告将张智丽带离学校。 2019年6月12日，张智丽在其家附近一水库溺水，经抢救无效死亡。事发前，张智丽曾报警，报警内容记载：“我叫张智丽，今年17岁（八一学校的学生），因为我早恋（同性恋）学校可能要被学校开除了，现在我不想活了，我爸爸叫张健，我是用我爸爸的手机打的电话，我爸爸在睡觉，经过接警员与报警人沟通报警人称不会有极端思想”。事发后，被告合肥八一学校支付了原告5万元并退还学费7000元。 另查明，合肥八一学校是一全日制、封闭、全寄宿制，并采用军校管理模式的学校。被告合肥八一学校提供的张智丽所在班级的生活老师教师资格证载明的资格种类为“初级中学教师资格”。 案件审理过程中，原告撤回了诉讼请求的第2项，即：判令被告退还原告捐资助学款4000元。 上述事实，除当事人陈述外，尚有原告所举《户籍证明》、《计划生育光荣证》、《捐资助学协议》、《收据》两张、合肥市公安局高新技术开发区蜀麓派出所《事件单》两份、安医大一附院高新院区《门急诊病历手册》一份、《居民死亡医学证明(推断)书》及《居民死亡殡葬证》各一份、医药费发票、办理丧葬事务开支发票，被告合肥八一学校所举的《收条》、《聘用合同书》、教师资格证、《合肥八一学校管理制度汇编》、《合肥八一学校管理实施细则》等证据在卷佐证，本院予以认定。 本院认为，张智丽作为限制民事行为能力人在被告学校学习、生活期间，被告合肥八一学校未能妥善尽责，是本案悲剧发生的原因之一。首先，被告是一封闭、全寄宿制，并采用军校管理模式的学校，学生的学习、生活基本都在学校，脱离了家长的监管范围，被告对学生应负有更高的教育、管理义务，特别是对处于青春期的学生，更应多加关注。被告收取了原告缴纳的不菲的学费和“捐资助学款”，有能力、也有义务提供更好地教育服务，但对张智丽出现的思想、感情问题未能及早发现并正确引导，致出现所谓“早恋”。其次，在发现张智丽“早恋”后处理措施失当，未能采取适当心理干预措施，而是简单要求家长带回，在张智丽回家期间被告未能进一步与张智丽及原告沟通，且从张智丽生前报警记录看，学校在离校前并未交代清楚，致使张智丽产生将被学校开除的恐惧心理。最后，悲剧的发生虽然是在校外，但事发时是处于学校正常教学期间，如不是被告要求原告带张智丽离校，张智丽本应身处学校。综上，被告合肥八一学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三十九条承担相应的责任。然事发时张智丽已年满十六周岁，对自己的行为有一定的预见和认知能力，两原告亦在张智丽离校期间对其思想状态波动缺乏谨慎注意。综合考虑以上因素，本院酌定被告合肥八一学校承担30%的赔偿责任。 对于原告主张的具体赔偿项目，本院确认如下： ：原告主张1、医疗费：原告主张2998.17元，提供了票据等证据予以证明，本院予以支持。 2、死亡赔偿金：原告主张死亡赔偿金687860元（34393元/年×20年），有事实和法律依据，本院予以支持。 3、丧葬费：原告主张丧葬费37189元（74378元÷12×6），符合法律规定，本院予以支持。 4、近亲属办理丧葬事宜的费用：原告主张办理丧葬事宜人员支出的交通费和误工损失10000元，没有依据，本院酌定为2000元。 上述各项合计730047.17元，由合肥八一学校承担30%赔偿责任，共为219014元。 此外，原告主张被告赔付精神损害抚慰金80000元，根据被告的过错程度、侵权行为造成的后果、受诉法院所在地的平均生活水平等，本院酌定精神损害抚慰金为25000元。 综上，合肥八一学校应赔偿原告244014元（219014元+25000元），扣减合肥八一学校已支付的5万元，还应赔偿原告194014元。 据此，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十六条、第十八条第一款、第三十九条，《最高人民法院的解释》第十七条第一款、第三款、第十八条第一款、第二十七条、第二十九条、第三十五条，《最高人民法院的解释》第八条第二款、第十条第一款，《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第一款，《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的解释》第九十条之规定，判决如下： 一、被告合肥八一学校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赔偿原告张健、偶德芳194014元； 二、驳回原告张健、偶德芳的其他诉讼请求。 如果未按本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 案件受理费9068元，减半收取计4534元，由原告张健、偶德芳负担2444元，被告合肥八一学校负担2090元。 如不服本判决，可在判决书送达之日起十五日内，向本院递交上诉状，并按对方当事人的人数提出副本，上诉于安徽省合肥市中级人民法院。 审判员  毕东风 二〇一九年十一月二十二日 书记员  黄红梅 附：本案适用的法律条文 《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 第十六条侵害他人造成人身损害的，应当赔偿医疗费、护理费、交通费等为治疗和康复支出的合理费用，以及因误工减少的收入。造成残疾的，还应当赔偿残疾生活辅助具费和残疾赔偿金。造成死亡的，还应当赔偿丧葬费和死亡赔偿金。 第十八条第一款被侵权人死亡的，其近亲属有权请求侵权人承担侵权责任。被侵权人为单位，该单位分立、合并的，承继权利的单位有权请求侵权人承担侵权责任。 第三十九条限制民事行为能力人在学校或者其他教育机构学习、生活期间受到人身损害，学校或者其他教育机构未尽到教育、管理职责的，应当承担责任。 《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人身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 第十七条第一款受害人遭受人身损害，因就医治疗支出的各项费用以及因误工减少的收入，包括医疗费、误工费、护理费、交通费、住宿费、住院伙食补助费、必要的营养费，赔偿义务人应当予以赔偿。 第三款受害人死亡的，赔偿义务人除应当根据抢救治疗情况赔偿本条第一款规定的相关费用外，还应当赔偿丧葬费、被扶养人生活费、死亡补偿费以及受害人亲属办理丧葬事宜支出的交通费、住宿费和误工损失等其他合理费用。 第十八条第一款受害人或者死者近亲属遭受精神损害，赔偿权利人向人民法院请求赔偿精神损害抚慰金的，适用《最高人民法院关于确定民事侵权精神损害赔偿责任若干问题的解释》予以确定。 第二十七条丧葬费按照受诉法院所在地上一年度职工月平均工资标准，以六个月总额计算。 第二十九条死亡赔偿金按照受诉法院所在地上一年度城镇居民人均可支配收入或者农村居民人均纯收入标准，按二十年计算。但六十周岁以上的，年龄每增加一岁减少一年；七十五周岁以上的，按五年计算。 第三十五条本解释所称“城镇居民人均可支配收入”、“农村居民人均纯收入”、“城镇居民人均消费性支出”、“农村居民人均年生活消费支出”“职工平均工资”，按照政府统计部门公布的各省、自治区、直辖市以及经济特区和计划单列市上一年度相关统计数据确定。 “上一年度”，是指一审法庭辩论终结时的上一统计年度。 《最高人民法院关于确定民事侵权精神损害赔偿责任若干问题的解释》 第八条第二款因侵权致人精神损害，造成严重后果的，人民法院除判令侵权人承担停止侵害、恢复名誉、消除影响、赔礼道歉等民事责任外，可以根据受害人一方的请求判令其赔偿相应的精神损害抚慰金。 第十条第一款精神损害的赔偿数额根据以下因素确定： （一）侵权人的过错程度，法律另有规定的除外； （二）侵害的手段、场合、行为方式等具体情节； （三）侵权行为所造成的后果； （四）侵权人的获利情况； （五）侵权人承担责任的经济能力； （六）受诉法院所在地平均生活水平。 《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 第六十四条第一款当事人对自己提出的主张，有责任提供证据。 第二百五十三条被执行人未按判决、裁定和其他法律文书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的，应当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被执行人未按判决、裁定和其他法律文书指定的期间履行其他义务的，应当支付迟延履行金。 《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的解释》 第九十条当事人对自己提出的诉讼请求所依据的事实或者反驳对方诉讼请求所依据的事实，应当提供证据加以证明，但法律另有规定的除外。 在作出判决前，当事人未能提供证据或者证据不足以证明其事实主张的，由负有举证证明责任的当事人承担不利的后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