浙江省杭州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9）浙01民终8614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浙江双强房地产开发有限公司，住所地浙江省桐庐县城南街道春江东路****。 法定代表人丁美珍，该公司执行董事。 委托诉讼代理人黄小燕，浙江王建军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华强建设集团有限公司，住所地浙江省杭州，住所地浙江省杭州市萧山区义蓬街道办事处内div style="line-height: 25pt; text-indent: 30pt; margin: 0.5pt 0cm; font-family: 宋体; font-size: 15pt"> 法定代表人王尚军，该公司执行董事。 委托诉讼代理人姚永祥，浙江泽大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王德水，男，1965年7月26日出生，汉族，住浙江省杭州市萧山区。 委托诉讼代理人宋坚达、杜黎慧，上海建纬（杭州）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浙江双强房地产开发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双强公司）因与被上诉人华强建设集团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华强公司）、王德水违反安全保障义务责任纠纷一案，不服浙江省桐庐县人民法院（2019）浙0122民初2462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出上诉。本院于2019年10月16日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审理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原审法院查明：双强公司将其开发的房产项目“山水圣邸总包工程”发包给华强公司，双方签订了建设工程施工合同。2013年1月18日，王德水与华强公司签订内部承包合同约定：华强公司承建的“山水圣邸总包工程”，以内部经济责任制的形式委托给王德水施工。合同签订后，王德水于2013年9月1日开始组织施工。2015年11月20日下午四时许，高蓓菁到“山水圣邸”施工工地看房过程中，从7楼坠落，经抢救无效死亡。双强公司支付了高蓓菁治疗费用5136.87元。事故发生后当日，“山水圣邸工程项目”启动应急预案，由双强公司、华强公司有关人员组成应急小组，负责处理该事件。 2015年11月21日，双强公司（甲方）与死者家属签订协议书，约定：高蓓菁于2015年11月20日下午四时许到甲方开发的桐庐房产项目看房，不慎从7楼坠落，因伤势过重不治身亡。现双方充分协商，达成以下一致意见：甲方对死者家属进行经济赔偿补偿，款项包括丧葬补助金、供养亲属抚恤金、一次性伤亡补助金、精神损失费及车船费等一切费用共计182万元，于2015年11月23日一次性付清。华强公司工作人员章国军也在该协议甲方处签名。协议签订后，双强公司依约付清了上述款项。华强公司、王德水不同意双强公司从应付工程款扣除该部分款项的要求。为此双强公司提起本案诉讼，请求：判令华强公司、王德水向双强公司返还垫付款1831896元，并赔偿该款自2015年11月23日起至实际付款之日止按年利率6%计算的迟延付款损失（暂计算至2019年6月4日，该损失为388161元）。 原审法院认为：本案的基础法律关系是受害人到双强公司开发楼盘看房时坠落导致死亡所产生的损害赔偿责任纠纷，双强公司进行赔偿后，有无权利向其他各方追偿。因此，要解决本案纠纷，需要确定本案各方当事人对受害人的死亡后果是否存在过错，应否承担损害赔偿责任。因此，本案当事人的主体适格，本案案由调整为生命权纠纷。 本案中，受害人如何进入施工现场且在看房过程中坠落的经过，各方均陈述不清楚，也均未提供相关证据。有鉴于此，该院认为，在建工程的施工现场具有复杂性及高度危险性，且该楼盘具体房屋的坐落位置也不易识别，受害人作为双强公司的意向客户，到正在施工中的楼盘现场看房，通常会有双强公司的有关人员陪同，因此，受害人系由双强公司工作人员带其进入施工现场，具有高度的概然性。双强公司应当对由其工作人员陪同进入施工现场看房的受害人进行妥善引导和安排，采取必要的安全防护措施以保障其人身安全，现无证据证明双强公司采取了相关安全保障措施并履行了保障受害人人身安全的义务，故其对受害人死亡的后果存在重大过错，由此造成的损害后果，双强公司应承担主要的赔偿责任。受害人作为成年人，冒险进入尚未完工的施工场所，亦存在过错。《中华人民共和国建筑法》第三十九条规定，建筑施工企业应当在施工现场采取维护安全、防范危险、预防火灾等措施；有条件的，应当对施工现场实行封闭管理。因此，华强公司作为建筑施工企业应采取有效措施，禁止无关人员进入施工现场。华强公司作为总承包人，未能阻止无关人员进入建筑施工工地，对受害人的死亡后果存在过错，应承担相应的赔偿责任。王德水以华强公司的名义组织施工，为实际施工人，系施工现场管理的直接责任人，为减少讼累，对案涉事故施工方所应承担的赔偿责任，确定由王德水承担，华强公司作为被挂靠企业负连带赔偿责任。 事故发生后，双强公司与受害人家属达成了赔偿补偿协议，从该协议书的形式和内容看，协议双方分别为双强公司和死者家属，协议内容亦为双强公司对死者家属进行赔偿补偿。华强公司工作人员虽在协议书上签名，但并无由华强公司承担赔偿补偿责任的意思表示，故不能据此认定赔偿主体为该公司，因此，双强公司诉称系代华强公司、王德水垫付赔偿款，依据不足，不予采信。关于协议约定的赔偿补偿款金额，华强公司、王德水均对赔偿金额是否按规定进行计算提出异议，因双强公司并未提供已支付赔偿补偿款的具体项目、标准和数额，也未提供该金额系与华强公司或王德水共同协商后确定的充分证据；且从文义分析，双强公司支付受害人家属的182万款项，除赔偿款外，还包含其自愿支付的补偿款，而该两项费用未明确各自的具体金额，故依据通常标准，根据各方当事人的过错，结合受害人前去看房，对双强公司具有利益关系，而与华强公司并无直接的利益关联的事实，酌情确定由王德水赔偿10万元。因双强公司已付清赔偿款，故应由华强公司、王德水将该款项支付给双强公司，并从双强公司支付赔偿款之日起按年利率6%的标准赔偿利息损失。对双强公司要求华强公司、王德水承担为处理该事故而支付的费用，该院认为，其所支付的受害人的抢救费用应包含在赔偿项目中，未予以扣除，系其自身对民事权利的处分，故其要求华强公司、王德水承担该费用，不予支持。综上，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六条第一款、第十二条、第十四条、第十六条、第二十六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的规定，判决：一、王德水于判决生效后十日内支付双强公司赔偿款10万元，并从2015年11月23日起按年利率6%的标准赔偿利息损失；由华强公司负连带赔偿责任；二、驳回双强公司的其他诉讼请求。一审案件受理费24560元，减半收取12280元，由双强公司负担11130元，王德水、华强公司负担1150元。 宣判后，双强公司不服，向本院提出上诉称：一、一审认定事实错误。1、一审认定高蓓菁系因为看房、买房才进入案涉工地没有事实依据。（1）一审认为楼盘具体房屋的坐落位置不易识别错误。楼盘从开建时就已经在工地围墙外写明了楼盘名称，并且上诉人在楼盘开建后一直投入大量广告，明确楼盘位置。（2）一审认定受害人是双强公司的意向客户错误。从目前证据来看，高蓓菁及其亲属既没有在案涉楼盘实际买房，也没有在进行意向客户登记。（3）一审认定受害人进入工地的目的是到施工中的楼盘现场看房错误。高蓓菁进入施工工地的原因存在诸多可能，可能是因为施工现场有熟人认识所以进去的，也可能是谁也不认识，但是跟门卫说了几句好话就进去了，还可能是自己偷偷溜进去的。（4）华强公司作为工地的管理者，对所有进入工地的人员都应该进行登记造册，明确进入工地的原因，因此该举证责任在华强公司，如果华强公司不能举证，法院应该作出对华强公司不利的推测。2、一审关于华强公司、王德水不同意双强公司从应付工程款扣除赔偿款的认定错误。华强公司对赔偿款从工程款中扣除的态度有一个变化的过程。在事故发生后，华强公司积极处理，请求双强公司出面协调妥善化解矛盾，力求不影响施工进度。对于赔偿金额，华强公司一直都是知道并认可的，从华强公司工作人员章国军在协议上签字可以明确这一点。后华强公司内部经营不善，管理层变动，导致否认该笔赔偿款作为已付工程款。 二、一审法律适用错误。1、一审以高度盖然性为由推定是上诉人的工作人员陪同受害人进入工地是错误的。（1）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诉讼证据的若干规定》第七十五条规定，有证据证明一方当事人持有证据无正当理由拒不提供，如果对方当事人主张该证据的内容不利于证据持有人，可以推定该主张成立。结合建筑法的规定，华强公司作为施工现场的管理者，应该对进入施工现场的人员进行登记造册。华强公司拒不提供相关的证据，因此应该作出对其不利的推定。（2）目前没有任何证据能够证明在受害人发生事故当时有上诉人的工作人员在场。事故发生当时还在施工中，房屋尚未建成。如果购房人要了解房屋的情况应该是到售楼部、样板间参观，而不是到工地上看工人干活，这样的推测不符合逻辑。2、要求上诉人承担主要责任没有法律依据。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建筑法》第三十九条规定，建筑施工企业应当在施工现场采取维护安全、防范危险、预防火灾等措施；有条件的，应当对施工现场实行封闭管理。在建工程的施工现场具有复杂性及高度危险性，华强公司作为建筑施工企业应该采取有效的措施，禁止无关人员进入建筑施工工地。因此，华强公司对受害人的死亡后果存在过错，应该承担主要责任。综上，请求：1、撤销原审判决，发回重审或依法改判；2、本案一、二审诉讼费由被上诉人负担。 被上诉人华强公司答辩称：一、一审判决认定事实基本正确。1、一审判决认为受害人是双强公司的意向客户正确。首先，双强公司与受害人家属间签订的协议书上记载，受害人是到双强公司开发的桐庐房产项目看房，不慎从七楼坠落，不治身亡，可见双强公司对于受害人是去看房这一事实并无疑义；其次，协议书的双方主体是双强公司与受害人家属，只字未提华强公司如何赔偿，承担多少责任；再次，赔偿款项的支付，也是由双强公司直接支付给受害人家属，如果应该由华强公司承担赔偿责任，应该将赔偿款汇入华强公司，由华强公司再支付受害人家属，或者在协议书中约定，赔偿款由双强公司代华强公司支付，日后从应付华强公司的工程进度款中扣除；最后，协议书第四条表述，乙方（受害人家属）在收到赔偿补偿款后，愿意放弃追究甲方（双强公司）任何责任。由此可见，双强公司在签约、支付赔偿款时早已认可自己存在重大过错，愿意承担事故的赔偿责任。2、本案案由为违反安全保障义务责任纠纷，属侵权之诉。根据侵权责任法第三十七条的规定，宾馆、商场、银行、车站、娱乐场所等公共场所的管理人或者群众性活动的组织者，未尽到安全保障义务，造成他人损害的，应当承担侵权责任。本案华强公司是双强公司投资开发的“山水圣地”住宅工程项目的承包人，如果说负有安全保障义务的话，也仅限于对工地施工现场的各班组施工人员及华强公司派驻工地现场的管理人员的安全负责，华强公司不是公共场所的管理人，对受害人不负有安全保障义务，当然无须承担侵权责任；3、群众性活动的组织者。就本案而言，受害人到案发施工现场，既不是受华强公司邀请进行业务交流，也不是代表政府职能部门检查工程质量和施工进度，更没有得到华强公司的许可，而是为了买房，在双强公司售楼处工作人员引导和陪同下前往施工现场，据此，可以确定的是，双强公司是组织受害人等购房者到现场看房活动的组织者，是对受害人负有安全保障义务的责任人，对受害人的伤亡事故负有不可推卸的责任。事实上，双强公司与受害人家属签订赔偿协议，并在协议书中以甲方身份列明，足以证明双强公司已经确认了其负有安全保障义务的事实。 二、一审判决适用法律正确。本案是因侵权行为引起的诉讼，双强公司自起诉立案时就确定本案案由是“违反安全保障义务责任纠纷”，且从未在法庭上申请变更，因此，一审法院引用侵权责任法的相关规定，作为判定本案的法律依据，完全正确。综上，一审判决认定事实基本正确，适用法律无误，请求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被上诉人王德水答辩称：一、事实认定部分。1.关于高蓓菁进入施工工地的原因。（1）上诉人认为工地外围墙写明楼盘名称，明确楼盘位置，但这一点与法院认定具体房屋坐落位置不易识别的说法并不矛盾。（2）高蓓菁及其亲属是否在案涉楼盘实际买房或者登记为案涉楼盘的意象客户，不影响高蓓菁作为实际上的意向客户进入现场看房。（3）正如上诉人所言，高蓓菁进入工地是不可能看工人干活的，上诉人与高蓓菁家属签订《协议书》也已明确，高蓓菁是在到上诉人开发的房产项目看房时不慎从七楼坠落，法院认定高蓓菁进入施工现场是为看房并无不妥。（4）本案案由已经改为生命权纠纷，争议的重点应在各方对死亡的损害后果是否存在过错以及过程的程度上。章国军在协议上签名，并非以华强公司的名义，仅表示其对该事故处理过程的见证，不代表华强公司，不构成华强公司负担此项补偿的意思表示，当然更不能表示代表王德水同意此次补偿。此外，赔偿金的计算不符合当时法定赔偿标准，且王德水不知情，不认可。 二、法律适用部分。本案系受害人到被上诉人开发的楼盘看房时坠落导致死亡所产生的损害赔偿责任纠纷，作为侵权案件，应考虑各方对该损害结果存在多大程度的过错。首先，高蓓菁本人作为成年人，进入正在施工的工地现场，具有高度危险性，其本人对自身安全未尽到充分注意义务，应对损害后果承担主要责任。其次，高蓓菁进入现场不是因为华强公司，更不是因为王德水，而是作为上诉人潜在的客户，在上诉人的工作人员陪同下进入现场，其与上诉人之间存在利益关系，与华强公司、王德水不存在利益关系。高蓓菁是因为上诉人才进入的工地现场，上诉人与高蓓菁的死亡具有关联性。再次，建筑法对施工企业安全义务的规定，主要在于保障施工人员的安全。施工人履行了合理的施工安全维护义务，就不存在过错。施工现场不允许施工以外人员进入，施工人以及实际施工人王德水无论是履行施工合同义务，维护自身以及高蓓菁的利益，都是拒绝高蓓菁进入工地现场的。施工现场不对外开放，要求施工企业或者实际施工人对进入现场的看房人员提供所谓的“安保义务”，不符合法律的规定，也必然造成施工合同权利义务失衡。故华强公司以及王德水与高蓓菁的死亡不存在因果关系，不应对其死亡的损害后果承担责任。综上，高蓓菁的死亡损害后果的主要责任在其自身，其次是上诉人。即使承包人或实际施工人要承担责任的话，也是微乎其微的，一审法院酌情认定承包人（实际施工人）承担10万元补偿责任，合情合理。综上，请求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中，各方当事人均未向本院提交证据材料。 根据有效证据及各方当事人的陈述，二审经审理认定的事实与原审判决查明的事实一致。 本院认为，本案实际属于侵权赔偿行为引发的追偿权纠纷。高蓓菁坠亡事故发生后，双强公司与高蓓菁家属签订赔偿补偿协议，并支付相应的赔偿款，这是其对自己权利义务的处分。华强公司的工作人员章国军在协议上签字，但该行为并不能当然解读为华强公司或王德水自愿与双强公司分担责任，抑或愿意承担全部终局赔偿责任，而协议中也没有体现华强公司须承担责任的内容。因此，双强公司在本案中向华强公司和王德水进行追偿，仍需对该两人对高蓓菁的坠亡事故负有责任承担举证义务，但在案并没有任何直接有效的证据能够证明高蓓菁坠落的原因，以及当时的现场情况，因此导致各方当事人在事故中的过错程度和原因力大小无法查清。对此，双强公司应承担举证不能的不利后果。另一方面，根据前述协议的内容，双强公司认可高蓓菁系到案涉施工工地看房过程中坠亡，该看房行为可以认定为系高蓓菁与双强公司进行正式交易之前的磋商行为。双强公司作为市场经营者，对潜在的交易对象负有保障其人身财产等固有利益不因磋商活动而遭受不当侵害的安全保障义务。从这个意义上说，原审认定双强公司应对高蓓菁的坠亡承担相应的赔偿义务是正确的。综上，双强公司的上诉主张不能成立，本院不予支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23760元，由上诉人浙江双强房地产开发有限公司负担。浙江双强房地产开发有限公司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十五日内联系本院办理退费。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石清荣 审判员  俞建明 审判员  韦 薇 二〇一九年十一月五日 书记员  童晓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