浙江省绍兴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9）浙06民终4404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章秀美，女，1978年10月8日出生，汉族，户籍地址：绍兴市上虞区，常住户口登记地址：绍兴市上虞区，现住绍兴市上虞区。 委托诉讼代理人：顾凌枫，北京盈科（绍兴）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严阿五（曾用名严阿小），女，1970年8月19日出生，汉族，住绍兴市上虞区。 委托诉讼代理人：李秀芬，浙江左右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戚平波，浙江左右律师事务所律师。 原审被告：邵桂金，女，1937年9月2日出生，汉族，住绍兴市上虞区。 原审被告：张炜，男，1994年11月12日出生，汉族，住绍兴市上虞区。 原审被告：张某，女，2005年6月21日出生，汉族，住绍兴市上虞区。 法定代理人：章秀美，系张某母亲。 委托诉讼代理人：顾凌枫，北京盈科（绍兴）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章秀美因与被上诉人严阿五、原审被告邵桂金、张炜、张某民间借贷纠纷一案，不服绍兴市上虞区人民法院（2019）浙0604民初3197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9年11月4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经阅卷和询问当事人，不开庭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章秀美上诉请求：撤销一审第一项判决内容，依法改判上诉人在实际继承张宏飞遗产价值范围内承担清偿责任。事实和理由：一、案涉借条背面记载的金额，在款项性质上不具有唯一性和排他性，不能认定是借款利息。1、借条正面记载的内容没有利息计算和支付的约定，是标准的无息借贷；2、借条背面书写的金额不是借款利息，不能排除其他款项的可能，如还款。一审中上诉人已经陈述该金额应当认定为已归还的借款，被上诉人也表示收到了该款项，故该款项性质不具备证据意义上作为利息认定的唯一性和排他性，具有不确定性。3、本案一审判决结果突破合同相对性原则，超出借条记载事项，将上诉人认定为共同债务人，其原因就是认定上诉人在借条背面记载的金额是借款利息，对“诉争借款知晓且未提出异议”，推定上诉人具有共同举债的合意，从而判决上诉人承担债务，该后果是严重的。在个案审理中，需要突破合同相对性原则时，更加需要审慎甄别案情实际情况、待证事实（利息支付）的确定程度、证据证明利息事实的唯一性和排他性，在不能作出事实认定的唯一判断时，应当作出有利于合同当事人之外的，可能承担债务的第三人的判断和认定，避免夫妻共同负债司法认定的不当扩大，维护民事交易的相对稳定。本案中一审将记载金额认定为借款利息，由此认定上诉人有共同举债意思，从而为上诉人设定债务，是对证据的错误判断和法律适用不当。二、上诉人与张宏飞没有共同举债的合意，不应承担债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涉及夫妻债务纠纷案件适用法律有关问题的解释》第三条但书条款，需要债权人证明案涉债务是基于夫妻双方共同意思表示，才能确认配偶为债务人，但本案中被上诉人对此法条适用举证欠缺。1、借款发生时，原告无证据证明上诉人存在共同举债的意思表示。如果要确立上诉人的共同债务人地位，也是借款发生后上诉人明确表示认可债务或以其行为表示认可债务。上诉人在张宏飞借款后作出的唯一行为是在借条背面书写相关数据，而且内容是按照张宏飞的意思书写，不存在事后追认或同意共同举债的行为意义。2、借条背面记载金额应当作出有利于上诉人的解释，即为还款，不能作出上诉人具有共同举债意思的判断，因为上诉人作为债务人张宏飞的配偶不可能阻止其归还既存债务，但张宏飞归还既存债务的事实记载，不能推定上诉人有共同举债的合意，借款与还款是两种民事行为，还款合意不能等同于借款合意。 二审诉讼中上诉人另补充上诉理由，一审判决对事实的认定，主要是对法律事实的认定牵强附会。民诉法最基本原则是谁主张谁举证，一系列案件中款项有无利息约定是关键中的关键。利息没有任何书面约定，没有任何张宏飞、章秀美书面追认。裁判者出于有责推定的观点处理案件，借条背面记载的只是一组组数据，对这些数据上诉人一审已经做出合理解释，最后还是作为利息支付予以认定，这是有责推定。裁判者本身认为这个可能就是利息，按习惯思路而不是法律思维来分析证据，并评判法律事实，只是群起而攻之的情况下，让法官如此裁判。作为裁判者不能理所当然或牵强附会或先入为主下做有责推定，按自由心证、高度盖然性做推定，不一定是客观事实。 严阿五辩称,一、对于法律事实的认定，还是要基于客观事实，在借条背后有规律的记载内容，事实上就是利息，章秀美没有否认真实性。二、对于借款利息，虽然借条未言明，但章秀美在借条背面有规律的记载，与现在民间借贷交易模式和惯例是一致的。一审调为年息6%，本来应是一分，为了尽早实现债权和基于经济状况才没有上诉。上诉人主张借条背面金额是其他款项，我们认为不是。张宏飞借款，由章秀美书写利息，符合民间借贷的操作习惯，如果是归还本金，不可能有规律的每次归还多少。在类似其他案件中，所有出借人都是一致的，就是利息不是其他款项。三、一审认定是正确的，章秀美、张宏飞夫妻关系存续期间借款发生，两个人成立了上虞区恒瑞国贸有限公司，张宏飞是法人，章秀娟就职于该公司，章秀美是股东，所有出借人全部指证接待人都是章秀美或章秀娟，都发生在公司内。章秀美在一审辩称对记载内容含义不清楚不符合常理。一审认定事实清楚，证据充分，请求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原审被告邵桂金、张炜未作陈述。 原审被告张某陈述内容与章秀美一致。 严阿五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1、判令被告章秀美立即归还原告借款150万元，支付自2018年11月7日起至清偿之日按月1%计算的利息；2、判令被告章秀美、邵桂金、张炜、张某在继承遗产范围内对上述借款本息承担偿还责任。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原告严阿五，曾用名严阿小，其丈夫章锡弟曾于2016年9月30日、2016年11月12日、2016年11月14日、2017年12月6日分别向张宏飞转账110万元、10万元、90万元、60万元。原告陈述2016年9月30日转账的110万元中有50万元是替原告哥哥严云水向张宏飞交付的借款。2017年9月28日，张宏飞向原告出具90万元的借条一份，借条背面有章秀美和章秀娟所作的规律性记录，具体为从借条落款日期次月对应日起连续按每月9000记录十一个月（即到2018年8月28日）。2017年12月6日，张宏飞向原告出具60万元的借条一份，案外人章秀娟在借条下方书写“2019年2月1日取人民币伍万元整”，并由原告的姐姐严晓珍签字确认。该借条背面有章秀美所作的规律性记录，具体为从借条落款日期次月对应日起连续按每月6000记录九个月（即到2018年9月6日）。上述两份借条中均未约定借款期限和借款利息。张宏飞于2018年10月16日向原告儿子章佳力转账5万元。 张宏飞和章秀美于2004年9月28日登记结婚，2009年7月29日两人成立绍兴市上虞区恒瑞工贸有限公司，由张宏飞任公司法定代表人，章秀美任公司监事，被告章秀娟系章秀美姐姐，就职于该公司。张宏飞于2019年3月8日病故，遗产未进行分割。被告张某系张宏飞女儿，被告邵桂金系张宏飞母亲，被告张炜系张宏飞儿子，该三被告与章秀美均为张宏飞的第一顺序继承人。被告邵桂金、张炜分别于2019年6月26日、2019年7月11日向本院提交书面承诺，承诺放弃继承张宏飞的全部遗产。 在其他与张宏飞有关的民间借贷纠纷系列案件中，部分借条背面亦有被告章秀美书写的规律性记录。 一审法院认为，本案的争议焦点在于：一、诉争借款是否存在口头约定月息1分的事实；二、尚欠借款金额；三、诉争借款是否为张宏飞与章秀美的夫妻共同债务。 关于焦点一，原告主张诉争借款存在口头利息约定，主要是基于借条背面的规律性记录。章秀美、章秀娟作为该内容的书写人，称不知晓内容含义，显然与常理不符。在被告章秀美对此未能作出合理解释的情况下，称所载款项应从借款本金中扣除的意见，该院不予采信，根据该记录在时间和金额上的规律性，应系对已支付利息的记录。然而，两份借条中并未约定借款利率，且张宏飞已去世，双方对付息究竟如何约定以及是否作过变更已无法查清，且后续支付的款项也未按此规律再进行记录，故原告主张此后利息按月利率1%计算，缺乏依据，但根据相关司法解释的规定，原告可以尚欠借款为本金主张自起诉之日起按年利率6%计算的利息。 关于焦点二，首先对张宏飞于2018年10月16日转给章佳力的5万元，原告本人及其代理人就该款项是够与本案有关所作的陈述并不一致，应以原告本人的陈述为准。原告称诉争90万元的借条是在归还10万元借款后重新出具，章佳力收到的5万元是已归还10万元本金中的一部分，但90万元借条的出具时间为2017年9月28日，先更换借条再就更换借条前的部分借款予以归还，并且是在一年之后，显然与常理不符，故该5万元应为归还的借款本金。其次就60万元借条下方记载的5万元，原告承认收到该款项，但认为是支付90万元借款从2018年8月28日至2018年12月28日，以及60万元借款从2018年9月6日至2018年12月6日的利息。按原告的陈述，借条背面的记录均是收取过的利息，如此该5万元的付息记录也应在借条背面体现，何况章秀娟作为记录人在本案及其他系列案件中亦有经手书写借条背面的规律性记录。据此，对原告认为该5万元是利息的主张，该院不予采纳，诉争借款尚欠本金为140万元。 关于焦点三，诉争借款发生于张宏飞与章秀美夫妻关系存续期间，被告章秀美虽未在借条上签字，但其认可本案及其他系列案件中借条背面的记录是由自己和姐姐章秀娟所写，由此可知章秀美在借条背面记录并非是在个别借贷中，对多份由其丈夫出具的借条作出规律性的记录却表示不清楚其含义，明显不符合常理。在章秀美对该记录未能作出合理解释的情况下，从张宏飞出具借条，章秀美书写付息记录的情形，可知章秀美对诉争借款知晓且未提出异议，由此可推定张宏飞夫妻具有共同举债的合意，故章秀美应对该债务承担清偿责任。 被告张某、邵桂金、张炜作为张宏飞的第一顺序继承人，应当在继承张宏飞遗产范围内对债务承担清偿责任。现被告邵桂金、张炜已对张宏飞的全部遗产承诺放弃继承，故对原告要求邵桂金、张炜承担还款责任的诉请，该院不予支持。被告章秀美作为张宏飞的第一顺序继承人，但该院已确定被告章秀美对诉争债务承担共同还款责任，该责任范围大于在张宏飞遗产继承范围内承担的还款责任，故无再明确其在张宏飞遗产范围内承担还款责任之必要。综上，对原告的诉讼请求，于合理合法部分，该院予以支持。被告章秀美、张某、邵桂金、张炜经该院合法传唤，无正当理由拒不到庭，可作缺席判决。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二百零六条、第二百零七条，《中华人民共和国继承法》第十条、第三十三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民间借贷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规定》第二十九条第二款第一项，《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若干问题的解释（二）》第二十六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涉及夫妻债务纠纷案件适用法律有关问题的解释》第三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四十四条之规定，判决：一、被告章秀美应于判决生效之日起七日内归还原告严阿五借款1400000元，并支付该款自2019年4月26日起至实际清偿之日止按年利率6%计算的利息；二、被告张某应于判决生效之日起二十日内在继承张宏飞实际遗产价值范围内对借款1400000元及该款自2019年4月26日起至实际清偿之日止按年利率6%计算的利息向原告严阿五承担清偿责任；三、驳回原告严阿五的其他诉讼请求。案件受理费18300元，减半收取计9150元，财产保全费5000元，由原告严阿五负担450元，被告章秀美负担13700元，被告张某对此在继承张宏飞的遗产范围内承担。 本院二审期间，被上诉人及原审被告未提交新的证据。上诉人提供：1、杭州树兰医院出院记录，张宏飞在2018年10月17日到10月30日住院治疗，直到2019年3月亡故，期间一直在住院，中间可能去上海看过一次。2、浙江省第一医院出院证明，张宏飞在2018年8月22日到8月31日在住院治疗。借条背面书写的时间在2018年9月，期间张宏飞病情不稳定。上述证据可证明章秀美在借条背面书写内容时的背景和心理，说明章秀美不清楚款项性质。因张宏飞患严重疾病，故上诉人对其民事行为没有提出异议或反对意见，没有追根究底原因是合理的，因为不想对抗和引发张宏飞更加严重的疾病和情绪。 被上诉人严阿五发表意见为，不是二审新的证据，一审已经存在，对三性提出异议。只是上诉人一方说法，被上诉人根本不清楚张宏飞已经生病，是后来知道的。章秀美作为一个完全民事行为能力人，她不去问借款是什么，钱怎么发生不合理，上诉人的证明目的完全不能达到。原审被告张某意见与章秀美一致，原审被告邵桂金、张炜未发表意见。 本院认证认为，上述证据材料，虽然能够反映2018年张宏飞患病，但不能证实上诉人在借条背面书写内容时不清楚内容的含义，证明力不足，本院不作为二审新的证据予以认定。 根据当事人陈述和经审查确认的证据，本院对一审查明的事实予以确认。 本院认为，本案争议问题是：一、借条背面内容是否系关于利息支付的记载；二、借款是否为张宏飞与章秀美的夫妻共同债务。关于焦点一，借条背面内容由章秀美书写的事实其无异议。关于内容结合各方陈述分歧在于，上诉人认为系归还借款本金，被上诉人认为系支付利息。记载内容如系归还本金，含义应为90万元和60万元的借款本金，每月各归还9000元和6000元，90万元借款已经归还到8月28日，60万元借款已经归还到9月6日；如系支付利息，含义应为90万元和60万元的借款本金，每月支付利息9000元和6000元，90万元借款已经支付利息至8月28日，60万元借款利息已经支付至9月6日。借条未约定利息，同样借条亦未约定归还期限和方式，且从归还本金的角度，将已归还本金的内容书写在借条的背面与一般交易方式不符，如系计算利息，因借条未约定利息，将相应内容记载在借条背面，且无签字确认，尚可理解。一审结合借条背面记载内容在时间和金额上的规律性，认定为张宏飞支付的利息无不当。关于焦点二，本案借款发生于张宏飞与章秀美夫妻关系存续期间，章秀美虽未与张宏飞共同出具借条，但章秀美认可本案借条背面记录内容由其书写。在诉讼中，章秀美对借条背后内容的含义表示不清楚，认为其仅根据张宏飞指示记录，结合其与张宏飞的夫妻关系及其在关联案件中多次书写相应内容的事实，其陈述显然不合理，实难采信。虽然被上诉人诉讼中陈述到借款均系张宏飞出具借条，章秀美或其姐姐收取款项，但章秀美予以否认，被上诉人亦不能提供证据证明，故相应事实难以认定。但从张宏飞出具借条，章秀美书写付息记录的情形，可知章秀美对诉争借款知晓且未提出异议，相对人亦有理由相信章秀美具有共同借款的合意，故章秀美应对该债务承担清偿责任。 综上所述，上诉人章秀美的上诉理由不能成立，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可予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17500元，由上诉人章秀美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单卫东 审判员  张 帆 审判员  黄叶青 二〇一九年十一月二十九日 书记员  陈烨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