吉林省吉林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9）吉02民终2675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吉林市亚泰房地产开发有限公司，住所地吉林省吉林市丰满区。 法定代表人：尹晓娟，该公司总经理。 委托诉讼代理人：陈岩，吉林功承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吉林市规划和自然资源局，住所地吉林省吉林市昌邑区。 法定代表人：张光宇，该局局长。 委托诉讼代理人：王志远，该局职员。 委托诉讼代理人：路永红，吉林保民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吉林市亚泰房地产开发有限公司（以下简称亚泰公司）因与被上诉人吉林市规划和自然资源局（以下简称市规划和资源局）建设用地使用权出让合同纠纷一案，不服吉林市昌邑区人民法院（2019）吉0202民初1690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9年11月6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开庭进行了审理。上诉人亚泰公司的委托诉讼代理人陈岩，被上诉人市规划和资源局的委托诉讼代理人王志远、路永红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亚泰公司上诉请求：1.撤销一审判决主文第一项;2.改判驳回市规划和资源局的全部诉讼请求;3.本案一、二审诉讼费用由市规划和资源局负担。事实与理由：一、一审判决认定事实不清,亚泰公司不存在违约行为。人民法院认定案件事实，不应单一割裂合同履行行为，应当综合法律行为的发生背景及各方当事人在履行过程中的综合因素予以判定。亚泰公司虽然与市规划和资源局在签订的《国有建设用地使用权出让合同》项下约定第一笔付款日为2018年2月25日，但在付款日前，吉林市人民政府仍欠付亚泰公司41,089,615元，作为同类金钱债权，亚泰公司已经以通知的方式告知吉林市人民政府对该笔债务进行抵销，亚泰公司已免除付款义务。市规划和资源局作为吉林市人民政府的下设部门，具有特殊的行政机构性质，并不等同于一般的民事主体，其具有独立的诉讼地位并不当然改变其作为吉林市人民政府下设部门的客观事实。吉林市人民政府仍欠付亚泰公司41,089,615元，双方互负到期债务，且同为金钱类债权，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九十九条之规定，亚泰公司亦有权对该笔债务予以抵销，在亚泰公司于2018年5月8日付款前，亚泰公司的付款义务已因抵销而免除。虽然在2018年5月8日亚泰公司支付同等数额的相应款项，但此次支付仅是为了配合吉林市政府解决信访问题以及财政收支分开制度要求而实施的，不能因此就认定亚泰公司系违约缴纳土地出让金。综上所述,亚泰公司业已免除付款义务，并不存在违约行为，一审法院罔顾综合情况片面认定案件事实确有错误,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之规定，依法应予改判。二、即便人民法院认为亚泰公司存在违约行为，因本案存在特殊交易背景,亚泰公司迟延给付价款并无主观故意且已提前履行全部付款行为，而市规划和资源局主张的违约金明显超过实际损失，人民法院依法应调低违约金数额。《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若干问题的解释(二)》第二十九条第二款规定:“当事人主张约定的违约金过高请求予以适当减少的，人民法院应当以实际损失为基础，兼顾合同的履行情况、当事人的过错程度以及预期利益等综合因素，根据公平原则和诚实信用原则予以衡量，并做出裁决。当事人约定的违约金超过造成损失的百分之三十的，一般可以认定为合同法第一百一十四条第二款规定的‘过分高于造成的损失’”，故本案是否应当调整违约金，应以市规划和资源局的实际损失为考量，兼顾各方履行合同的综合因素，根据公平原则和诚实信用原则予以判定。亚泰公司与市规划和资源局签订的《国有建设用地使用权出让合同》及《国有建设用地使用权出让合同》，前述合同均于第三十条约定了自滞纳交付土地款项之日起，每日按迟延支付款项的1‰向出让人缴纳违约金，但亚泰公司签订该合同之根本目的系为协助吉林市政府解决前述亚泰欣城项目的历史遗留问题，维护民生稳定，即存在特殊交易背景。亚泰公司即便如期如约交付该笔土地款项，市规划和资源局亦应将该笔资金依法上交国库，依据《中央国库现金管理暂行办法》第二条之规定，由央行对财政存款按同期单位存款活期利率支付利息，亚泰公司未能如约支付土地款项对市规划和资源局所造成的损失应为该笔土地款的存款活期利率的资金占用利息，远低于合同约定的违约金计算方式。案涉合同约定的违约金为滞纳支付款项的1‰,即综合年利率为36.5%，显失公平，亚泰公司一审期间主张市规划和资源局诉请的违约金明显超过其实际损失，提请人民法院依法予以调整，而一审法院认为，《国有建设用地使用权出让合同》约定逾期支付土地出让金的,从逾期之日起按日1‰支付违约金,符合国务院办公厅《关于规范国有土地使用权出让收支管理的通知》计算方式之精神，故对于双方当事人而言是公平的，没有任何事实和法律依据。国务院办公厅《关于规范国有土地使用权出让收支管理的通知》并非前述合同组成部分，且该文件系国务院向各省、自治区、直辖市人民政府、国务院各部委、各直属机构做出的通知性文件，与亚泰公司无关，其文件内容即不具有强制力，亦不应当然约束亚泰公司，一审法院突破合同约定，在市规划和资源局自始未对其实际损失做出任何举证的前提下，以突破合同约定，强制增加亚泰公司合同义务的方式对案件事实进行认定，割裂合同履行的综合情况，罔顾各方过错因素，仍认定综合年利率高达36.5%之比例的违约金计算方式符合公平原则,没有任何法律依据,依法应予改判。另,双方虽然在《国有建设用地使用权出让合同》中约定将案涉土地款项分两期支付，但亚泰公司仍然将全部土地款项一次性向市规划和资源局支付完毕,其根本目的仍系为吉林市人民政府解决历史遗留问题，缓解政府资金周转，维系民生安稳。迟延给付的根本原因亦系因吉林市人民政府始终回馈在对该问题进行沟通协调，未作出明确答复，并非出于亚泰公司的主观故意。综上所述，亚泰公司不存在违约行为，案涉合同项下的付款义务业已免除。即便人民法院认为亚泰公司存在违约行为，关于违约金的计算仍应遵循立法本意，以实际损失为考量，兼顾合同履行情况、各方过错等综合因素，依据公平原则和诚实信用原则予以裁判，故请求人民法院依照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的规定纠正一审判决，以维护亚泰公司的合法权益。 市规划和资源局辩称，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当予以维持。一、一审判决认定亚泰公司违约事实清楚。2018年1月26日，亚泰公司与市规划和资源局签订《国有建设用地使用权出让合同》，项下宗地的国有建设用地使用权出让价款19,648,262元，并约定分期支付。同时约定受让人不能按时支付国有建设用地使用权出让价款的，自滞纳之日起，每日按迟延支付款项的每日1‰向出让人缴纳违约金。虽亚泰公司一次性将国有建设用地使用权出让价款19,648,262元缴纳到财政账户，但亚泰公司未按合同约定期限缴纳第一期出让价款，其行为构成违约，应当承担逾期付款的违约责任。而且，吉林市人民政府与市规划和资源局系两个独立的主体，抵销主体不同，不符合亚泰公司主张的抵销债务的情形。二、一审判决适用法律正确。根据双方签订的《国有建设用地使用权出让合同》约定，受让人必须按照合同约定按时支付土地使用权出让价款，逾期按每日1‰比例支付违约金，双方在签订合同时预设的因一方违约给对方造成损失的损失赔偿额的计算方法，该标准符合国务院办公厅《关于规范国有土地使用权出让收支管理的通知》中关于土地使用者不按时足额缴纳土地出让金时应承担的违约金计算方式的精神，不符合以中国人民银行贷款利率为标准计算的条件。 市规划和资源局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亚泰公司向市规划和资源局支付违约金707,338元。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2018年1月26日，亚泰公司与吉林市国土资源局签订《国有建设用地使用权出让合同》，约定亚泰公司取得坐落于昌邑区运河路南侧地块，宗地面积为46,168.51平方米;国有建设用地使用权出让价款19,648,265元；合同第十条约定：受让人分二期向出让人支付国有建设用地使用权出让价款，其中第一期9,824,133元于2018年2月25日之前;第二期9,824,133元于2018年12月25日之前支付。合同第三十条约定“受让人应当按照本合同约定，按时支付国有建设用地使用权出让价款。受让人不能按时支付国有建设用地使用权出让价款的，自滞纳之日起，每日按迟延支付款项的1‰向出让人缴纳违约金。”合同还约定了其他事项。2018年2月7日，吉林市人民政府批准了案涉土地的出让方案。2018年5月8日，亚泰公司将土地使用权出让金19,648,265元缴纳至财政专户。2018年4月18日，亚泰公司向吉林市国土资源局发出《关于缴纳“亚泰欣城一期续建A区(南区)”国有建设用地使用权出让价款通知的回复》，该回复中亚泰公司表示于2018年4月18日收到吉林市国土资源局《关于缴纳“亚泰欣城一期续建A区(南区)”国有建设用地使用权出让价款违约金的通知》，并积极筹措还款。2018年6月20日，吉林市国土资源局又向亚泰公司发出《关于缴纳“亚泰欣城一期续建A区(南区)”国有建设用地使用权出让价款违约金的通知》，责令亚泰公司自收到通知之日起30日内缴纳该违约金，该通知于2018年6月25日送达亚泰公司。另查明，2018年12月26日，中共吉林市委、吉林市政府作出吉市发【2018】24号《吉林市机构改革方案》的通知，将原吉林市国土资源局、吉林市规划局组建成吉林市规划和自然资源局，不再保留吉林市国土资源局、吉林市规划局。 一审法院认为，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七十六条：“合同生效后，当事人不得因姓名、名称的变更或者法定代表人、负责人、承办人的变动而不履行合同义务。”本案中，案涉合同系由吉林市国土资源局与亚泰公司签订。在吉林市国土资源局变更为市规划和资源局后，该案涉合同中吉林市国土资源局的权利、义务均由市规划和资源局享有或承担。市规划和资源局与亚泰公司签订的《国有建设用地使用权出让合同》，系双方当事人真实意思表示，内容未违反法律、行政性法规的强制性规定，为合法有效。双方当事人应按合同约定全面履行自己的义务。市规划和资源局已按合同约定将案涉土地出让给亚泰公司，亚泰公司亦应按照合同约定及时履行付款义务。但亚泰公司未能按照合同约定于2018年2月25日前将土地使用权出让金9,824,133元给付市规划和资源局，故其行为构成违约，应依法承担逾期付款的违约责任。亚泰公司于2018年5月8日将土地使用权出让金19,648,265元缴纳至财政专户，故亚泰公司逾期付款天数应为71天，即2018年2月26日起至2018年5月7日止，还款当日不应计算利息。因此，亚泰公司应给付市规划和资源局逾期付款违约金697,513.44元（9,824,133×71天×1‰=697,513.44元），市规划和资源局提出合理部分的诉讼请求，予以支持。关于亚泰公司抗辩其为吉林市人民政府存在垫资的行为，故以此主张抵销欠付市规划和资源局的土地使用权出让金，因此其没有违约行为的问题。一审法院认为，因亚泰公司主张的抵销主体不同，即吉林市人民政府与市规划和资源局系两个独立的主体，因此其提出的抗辩理由，没有事实和法律依据，不予采纳。关于亚泰公司提出市规划和资源局主张的违约金明显超过实际损失，应予降低违约金的问题。一审法院认为，《国有建设用地使用权出让合同》约定逾期支付土地出让金，从逾期之日起按日1‰支付违约金，该约定符合国务院办公厅《关于规范国有土地使用权出让收支管理的通知》中关于土地使用者不按时足额缴纳土地出让金时应承担的违约金计算方式之精神，对于双方当事人而言是公平的。亚泰公司以存款活期利率为标准计算实际损失，并以此认定合同约定的日1‰标准支付违约金的计算方式高于实际损失的理由没有合同依据，不能成立。逾期付款造成实际损失的计算以存款活期利率为标准的前提条件是合同中没有约定逾期付款的违约金数额或者违约金的计算办法。而本案中《国有建设用地使用权出让合同》明确约定，受让人不能按时支付国有建设用地使用权出让价款的，自滞纳之日起，每日按迟延支付款项的1‰向出让人缴纳违约金。这是双方当事人在签订合同时预设的因一方违约给对方遭受损失的损害赔偿额，故不符合以存款活期利率为标准计算的条件。亚泰公司提出的逾期付款实际损失的计算以存款活期利率为标准计算，并以此作为认定违约金过高的理由不能成立。综上所述，一审法院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四十四条、第六十条、第七十六条、第一百零七条和《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的解释》第九十条规定，判决：一、亚泰公司于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给付市规划和资源局违约金697,513.44元；二、驳回市规划和资源局的其他诉讼请求。 二审中，双方当事人均没有提交新证据。本院经审理查明的事实与一审判决认定事实一致。 本院认为，本案中,双方当事人签订的《国有建设用地使用权出让合同》系双方当事人真实意思表示,不违反法律、行政法规的强制性规定,合法有效。《国有建设用地使用权出让合同》明确约定，受让人不能按时支付国有建设用地使用权出让价款的，自滞纳之日起，每日按迟延支付款项的1‰向出让人缴纳违约金。亚泰公司未按照合同约定期限支付建设用地使用权出让款，构成违约，应当承担违约责任。双方在合同中约定的违约金计算方式与《关于规范国有土地使用权出让收支管理的通知》中关于土地使用者不按时足额缴纳土地出让金时应承担的违约金计算方式一致。也就是说，每日1‰的标准既有规范性文件的规定，也有双方自愿协商为基础的约定。因违约金的约定具有督促守约和惩罚违约的功能,也体现了国家维护国有土地交易市场正常秩序的意志，故一审法院对双方约定的违约金比例未予调整并无不当。亚泰公司上诉主张首期土地出让金已经与对吉林市政府的债权相互抵销，对此没有提供充分的证据予以证明，而且，吉林市政府与市规划和资源局为相互独立的机关法人单位，不产生抵销的法律后果，故对亚泰公司的上诉请求，本院不予支持。 综上所述，吉林市亚泰房地产开发有限公司的上诉请求不能成立，应予驳回；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予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10,775元，由上诉人吉林市亚泰房地产开发有限公司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高忠华 审判员  王 东 审判员  赵 靖 二〇一九年十一月二十八日 书记员  周双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