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川省成都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9）川01民终17044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反诉被告）：王蓉，女，1973年8月20日出生，汉族，住成都市锦江区。 委托诉讼代理人：何富文，四川履正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吴敏，四川履正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反诉原告）：四川通发电信股份有限公司，住所地成都市高新区高朋大道**。 法定代表人：邹宏，董事长。 委托诉讼代理人：李垚，四川盛豪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王蓉因与被上诉人四川通发电信股份有限公司（以下简称通发电信公司）合同纠纷一案，不服成都高新技术产业开发区人民法院（2019）川0191民初2463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9年10月8日立案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上诉人王蓉上诉请求：1.撤销一审判决第一、三项；2.支持上诉人的全部诉讼请求；3.被上诉人承担一、二审诉讼费用。事实和理由：1.一审中上诉人已提供证据证明上诉人与被上诉人之间存在劳动关系，双方基于劳动关系安排上诉人参加公派学习，并采用签订还款承诺书的方式交还学费系一体且不可分割的；2.上诉人签订的《分期还款承诺书》并非双方协商一致达成的结果，而是基于公司的会议决定而产生，不能简单认定为上诉人的真实意思表示，且该承诺书违反法律的强制性规定；3.上诉人自公司决定退费之后至今未进行进修学习，其没有获得任何利益，如果判令其承担责任有违公平原则；4.上诉人已经举证证明公司相关管理人员因同意王蓉离职而补足了上诉人的学费，被上诉人并没有实际损失。 被上诉人通发电信公司辩称：1.双方并不存在劳动关系，上诉人参加学习以及向被上诉人出具《分期还款承诺书》，是基于债权债务关系引起的合同纠纷，而不是劳动关系纠纷，且上诉人未明确承诺书无效的具体理由；2.上诉人后期未进行学习是上诉人自身的原因造成的，应由其自行承担后果；3.上诉人离职后至今未向被上诉人归还学费，被上诉人也没有收到其他人代上诉人归还的学费。 王蓉向一审法院提出诉讼请求：1．确认王蓉向通发电信公司出具于2016年1月27日的《分期还款承诺书》无效；2．通发电信公司退还56000元已扣款项；3．通发电信公司支付资金占用利息5433元（以56000为基数计算自起诉之日直至付清之日的利息）；4．通发电信公司承担全部诉讼费、保全费、公证费、律师费等费用。 通发电信公司提出反诉：1．王蓉偿还垫付的学费14.4万元；2．本诉及反诉的诉讼费用由王蓉承担。后通发电信公司增加了要求王蓉以14.4万元为基数，从2016年9月28日起按照央行同期贷款利率的标准支付利息的诉讼请求。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2010年12月31日，王蓉（乙方、劳动者）与成都通发众好物业有限责任公司（甲方、用人单位）签订起点时间为2010年12月31日的无固定期限的《劳动合同书》，合同中约定王蓉的工作岗位为总经理。劳动合同第二十三条约定：“乙方与甲方签订了《培训协议》，并约定服务期限的，解除本合同按《培训协议》的约定办理。”第二十六条约定：“凡由甲方出资培训的员工，应与甲方另行签订《培训协议》，并按照培训协议的约定办理”。 2014年3月31日，通发电信公司召开董事会并形成《川通常董办纪要第4期》，该次会议纪要载明“同意选派陈瑶、敖天木、唐锐及一名专业公司干部选择川内高校就读EMBA或MBA培训学习……”。7月8日，通发电信公司人力资源部就拟选派王蓉参加四川大学为期两年的EMBA学习、学费及学习期间发生的费用由公司负担而向公司提起《关于公派王蓉同志参加EMBA学习的请示》。通发电信公司负责人淦江批注“同意比照上次会议三名同志办理”。 2015年5月26日和7月2日，成都通发众好物业有限责任公司分两次共计向四川大学付款20万元，项目名称为“培训费”。 2016年1月26日，通发电信公司召开会议并形成《川通常董会纪要第4期》（以下简称会议纪要），在关于学费的处理上，会议纪要载明“会议同意采用签订还款承诺书的方式交还学费。”1月27日，王蓉在承诺书上签名。承诺书的内容为：“根据2016年1月26日公司常务董事会决议，就公派干部参加学历教育所发生费用的问题，本人坚决执行公司决议，全额交还学费，承诺如下：本人应还款总金额为20万元。还款期限和方式：从2016年2月1日起逐月归还，至2019年1月31日前还清，请人力资源部从本人的每月工资应发数中扣除，月度最低还款金额为5600元，到期月请财务部进行清算；若经济宽裕，本人愿意提前还款。如果本人离职或调离，将按公司要求把剩余未还款一次性还清，若未还清，愿接受公司行政纪律处理或法律手段追溯。”王蓉同时在承诺书中注明“本人保留申诉和诉讼权利”。 2016年9月27日，王蓉提交《解除劳动合同申请表》，载明因个人原因向通发电信公司提出解除劳动合同；10月27日，王蓉正式离职。 一审法院另查明，1.通发电信公司将陈瑶、敖天木、唐锐选派到了电子科技大学学习并向电子科技大学支付了58.26万元的学费。2016年1月27日，陈瑶、敖天木、唐锐签署了与王蓉所签署的承诺书类似的承诺书，三人承诺退款的金额共计58.26万元，通发电信公司就三人承诺退还的学费金额从三人的应得月工资中进行了代扣。 2.2016年2月至11月期间，通发电信公司每月从王蓉的工资收入中扣除5600元的学费，共计5.6万元。 3.一审法院于2018年2月22日立案受理成都通发众好物业有限责任公司诉王蓉劳动争议纠纷一案，成都通发众好物业有限责任公司诉请判令王蓉向其偿还代付的学费14.4万元。一审法院经审理后认为选派王蓉参加培训的为通发电信公司,通过董事会会议要求王蓉全额交还学费的也是通发电信公司,王蓉作出还款承诺的对象亦是通发电信公司，成都通发众好物业有限责任公司无权依据承诺书向王蓉主张偿还培训费。一审法院于2018年4月18日作出（2018）川0191民初3547号民事判决，驳回了成都通发众好物业有限责任公司的诉讼请求。 4.成都通发众好物业有限责任公司的股东共两位，分别为四川通发广进人力资源管理咨询有限公司与通发电信公司。 一审法院认定上述事实主要采信了当事人陈述、劳动合同书、会议纪要、请示、培训费缴费票据、承诺书、培训费代扣记录以及（2018）川0191民初3547号《民事判决书》等证据。 一审法院认为，该案的争议主要围绕案涉承诺书的效力而展开。一审法院就该问题评述如下： 首先，关于双方围绕承诺书而形成的法律关系的性质问题。2018年2月22日，成都通发众好物业有限责任公司以其与王蓉存在劳动争议为由诉至一审法院要求王蓉偿还学费14.4万元；一审法院经审理后认为王蓉作出承诺的对象系通发电信公司，遂驳回了成都通发众好物业有限责任公司的诉讼请求。同年4月，一审法院受理王蓉与通发电信公司劳动争议纠纷本反诉一案，一审法院认为双方系因存在劳动关系而产生争议，应当遵循劳动争议仲裁前置的纠纷解决途径，遂裁定驳回了双方的起诉。通发电信公司不服，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经审查认为双方系债权债务关系，无需经过劳动仲裁前置程序，遂裁定撤销一审法院的裁定、指令一审法院审理。因此，从双方的诉讼请求来看，该案系因双方围绕承诺书而产生的债权债务纠纷；双方向法院提出诉求、主张权利的基础均系承诺书，即承诺书系双方产生债权债务纠纷的载体。 其次，关于承诺书的性质问题。根据上文分析，该案系因双方围绕承诺书而产生的债权债务纠纷，则从承诺书的内容来看，王蓉负有向通发电信公司返还20万元学费的义务、通发电信公司享有从王蓉处获得20万元学费的权利而无需承担相对应的义务，即承诺书中的权利义务为20万元学费的偿还与收取。因此，承诺书具有合同性质。 基于上述分析，既然承诺书具有合同性质，则判断承诺书的效力问题，应当纳入合同法的范畴进行考察。《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二条规定：“有下列情形之一的，合同无效：（一）一方以欺诈、胁迫的手段订立合同，损害国家利益；（二）恶意串通，损害国家、集体或者第三人利益；（三）以合法形式掩盖非法目的；（四）损害社会公共利益；（五）违法法律、行政法规的强制性规定”。从承诺书的所载的内容来看，其内容中并不具有上述法律条文所规定的情形，即承诺书作为合同，不具有合同法规定的合同无效的情形。此其一。 其二，王蓉在一审法庭审理中称，由于双方建立了劳动关系，承诺书的内容违反了劳动法律的强制性规定。一审法院认为，在调整劳动关系方面，虽然《中华人民共和国劳动法》《中华人民共和国劳动合同法》《中华人民共和国就业促进法》《中华人民共和国职业教育法》等法律对劳动者的劳动技能培训进行了规定，用人单位具有组织劳动者进行技能培训、支付培训费用的义务。王蓉与成都通发众好物业有限责任公司所签订的劳动合同中也约定了双方要签订培训协议，但在一审法庭审理中王蓉未出示双方签订的培训协议，即便培训协议中约定由用人单位支付培训费用，也不妨碍事后王蓉作出将培训费用退还用人单位或其股东的单方承诺。亦即是说，即便法律对用人单位支付劳动者的培训费用作出了强制性的规定，但劳动者自己作出将用人单位支付的培训费用全额予以退还的承诺系劳动者的意思表示，该意思表示并不违反法律的强制性规定。因此，对王蓉提出的要求确认承诺书无效的诉讼请求，无事实及法律依据，一审法院不予支持；对其基于确认承诺书无效而提出的其他诉讼请求，一审法院亦不予以支持。 在一审法庭审理中，王蓉提交其与陈瑶等人的通话记录，拟证明陈瑶等人根据通发电信公司的安排，已经替王蓉补缴了剩余的14.4万元的学费。一审法院认为，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第一款“当事人对自己提出的主张，有责任提供证据”之规定，王蓉主张陈瑶等人已补缴了剩余的学费，陈瑶等人作为了解相关案件事实的人，王蓉应当向一审法院申请陈瑶等人作为证人出庭作证并提交证人的基本身份信息。仅凭王蓉与陈瑶等人的通话录音的内容，一审法院无法确信陈瑶等人已替其补足剩余学费的待证事实的存在具有高度的可能性，王蓉应当承担举证不能的不利后果。 综上，王蓉作出了将学费退还通发电信公司的意思表示，其应当按照承诺履行自己的义务。双方在一审法庭审理中均已确认，通发电信公司已经从王蓉的应得工资收入中代扣了5.6万元的学费。因此，对通发电信公司提出的要求王蓉返还剩余的14.4万元的学费的诉讼请求，一审法院予以支持。 王蓉于2016年10月27日离职，从承诺书的内容来看，如果离职，将把剩余未还款一次性还清。由于王蓉未及时还款的行为，导致了通发电信公司应获得的该笔款项被占用期间的可得利益即利息的损失。因此，对通发电信公司提出的要求王蓉按照央行同期贷款利率的标准支付利息的诉讼请求，一审法院亦予以支持。由于王蓉在承诺书仅表明如离职将一次性支付剩余款项，但并未明确表明支付时间。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六十二条第四项“当事人就有关合同内容约定不明确，依照本法第六十一条的规定仍不能确定的，适用下列规定：（四）履行期限不明确的，债务人可以随时履行，债权人也可以随时要求履行，但应当给对方必要的准备时间”之规定，作为债务人的王蓉应当及时履行约定的义务。鉴于本案金额较大，一审法院酌情给予债务人王蓉三个月的履行债务的准备时间，即其应当在离职后两个内即2017年1月27日之前履行支付剩余学费的义务。由于王蓉至今未履行支付剩余学费的义务，因此，其应当从2017年1月28日起向通发电信公司支付利息；对通发电信公司提出的将2016年9月28日作为利息支付起算时间，一审法院不予采纳。 据此，一审法院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八条、第四十四条第一款、第六十条第一款、第六十二条、第一百零七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第一款以及《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的解释》第九十条之规定，判决：1.王蓉于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向通发电信公司支付学费144000元及利息（利息的支付方式为：以144000元本金为基数，从2017年1月28日起至本金偿清之日止，按中国人民银行同期贷款利率标准计付）；2.驳回通发电信公司的其他诉讼请求；3.驳回王蓉的诉讼请求。本诉案件受理费4382元，由王蓉负担；反诉案件受理费3180元，由王蓉负担3080元，通发电信公司负担100元。 二审中，各方当事人均无新证据提交。本院经二审查明的事实与一审查明的事实一致；本院对一审查明的事实予以确认。 本院认为，根据当事人的主张，本案二审争议焦点为：1.本案法律关系的性质认定；2.一审法院认定《分期还款承诺书》有效并据此判定王蓉归还学费是否正确。针对以上争议焦点，本院分述如下： 针对第一个争议焦点，上诉人王蓉主张双方正是基于存在劳动关系才会被安排参加公派学习，并采用签订还款承诺书的方式交还学费，两个行为不可分割。对此，本院认为，首先，王蓉与通发电信公司曾因本案学费纠纷提起过劳动争议诉讼，一审法院认为双方的劳动争议纠纷未经仲裁前置程序，裁定驳回起诉。本院二审审查后认为双方系债权债务关系，无需经过劳动仲裁前置程序，遂指令一审法院审理，故本案双方争议的基础法律关系已由生效裁定确定系债权债务纠纷；其次，从双方的本反诉请求来看，双方均是围绕王蓉签字的《分期还款承诺书》主张权利，故承诺书的性质及效力才是本案的审理重点。从承诺书的内容看，通发电信公司享有合同权利，王蓉负有合同义务，承诺书符合合同的基本特征。综上，一审法院根据双方的诉求及本案实际情况确定本案案由为合同纠纷并无不当。 针对第二个争议焦点，上诉人王蓉主张《分期还款承诺书》并非双方协商一致达成的结果，且承诺书违反法律的强制性规定；上诉人自公司决定退费之后至今未进行进修学习，其没有获得任何利益；上诉人的学费已由相关责任人员补足，被上诉人并无实际损失。对此，本院认为，首先，尽管《分期还款承诺书》系王蓉单方面向通发电信公司作出承诺，但签订承诺书后，王蓉实际按照承诺书的约定向单位履行了5.6万元的付款义务，王蓉在无证据证实其受到欺诈、胁迫等情形下主张签订承诺书并非其真实意思表示无事实依据；其次，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劳动法》《中华人民共和国劳动合同法》及《中华人民共和国就业促进法》的规定，用人单位应当建立职业培训制度，按照规定提取和使用职业培训经费。但本案并非劳动争议纠纷，且王蓉所参加的EMBA培训也与职业技能培训或岗位培训存在一定差异；再次，王蓉在被上诉人要求退还学费后是否实际进修由其自身意志决定，并不影响承诺书效力的认定；最后，王蓉主张已由公司其他人员代为偿还了学费，但王蓉并未提交确实有效的证据予以证实。综上分析，王蓉作出的向通发电信公司归还学费的单方承诺并不具备合同无效的法定情形，一审法院据此认定王蓉应向通发电信公司归还学费正确，本院予以确认。 综上所述，上诉人王蓉的上诉请求不能成立，应予驳回；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予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4382元，由上诉人王蓉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邱 寒 审判员 宋怀兵 审判员 陈丽华 二〇一九年十一月八日 书记员 吴 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