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州知识产权法院民 事 判 决 书（2019）粤73民终140号上诉人（原审被告）：广州市半里新商业管理有限公司。住所地：广东省广州市越秀区。法定代表人：赵赓延，该公司总经理。被上诉人（原审原告）：张海山，男，1987年9月13日出生，汉族，住广东省开平市。委托诉讼代理人：李宝刚，北京德和衡（广州）律师事务所律师。上诉人广州市半里新商业管理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半里公司）因与被上诉人张海山著作权侵权纠纷一案，不服广州市越秀区人民法院（2018）粤0104民初21141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9年1月10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半里公司上诉请求：减轻对半里公司一审的判决裁量。事实及理由：第一，案涉宣传牌及指示牌系半里公司委托第三方广州市樾木装饰设计有限公司设计和制作的，半里公司不存在主观侵犯张海山著作权的行为；第二，半里公司场地使用案涉字体著作权的时间短，主观恶意小；第三，半里公司未曾使用案涉字体著作权进行获利，也并未对张海山造成经济损失，张海山案涉作品著作权知名度低、并不存在授权第三方使用及收费标准的情况；第四，参考“张海山锐谐体”同类案例，半里公司认为一审判决所确定的赔偿金额过高。张海山答辩称：一、该装修设计合同为半里公司与第三方签署的协议，根据合同相对性原则，且半里公司为该合同最终的使用人，合同约定的知识产权由半里公司享有，所以本案侵权责任也应当由半里公司承担；二、半里公司使用张海山的字体数量巨大，并且在店面中大面积使用，主要是为了装潢以及店面形象，带有强烈的商业性质，半里公司应当承担侵权责任；三、一审依据半里公司的侵权程度及使用数量判决1万元的赔偿数额符合法律规定。张海山向一审法院提起诉讼，认为张海山于2011年12月1日创作完成了美术作品“张海山锐谐体”，同期首次发表。张海山对该美术作品依法享有著作权，该作品获得作品登记证书。张海山于2018年1月18日发现半里公司在广州市越秀区农林下路4号、6号东山锦轩现代城2层铺面挂放广告牌中的广告语使用了“张海山锐谐体”字体,具体字体包括“半、里、学、院、你、有、始、的、表、演、设、计、师、来、开、黑、啊、重、要、事、说、遍、生、活、艺、术、馆、了、我、们、不、样、知、识、骄、傲、个、性、风、给、这、位、倒、上、杯、卡、布、奇、诺、体、验、店、致、猪、女、孩、意、外、惊、喜、匠、心、商、铺、招、租、餐、吧、饮、品、服、饰、化、妆、护、肤、绿、植、精、手”，共80个字体。上述半里公司的行为侵犯了张海山享有的著作权权利。故请求一审法院判令：1.半里公司立即停止使用侵犯张海山著作权的字体；2.半里公司赔偿张海山侵权赔偿金30000元及张海山为制止侵权所支出的相关费用；3.本案诉讼费用由半里公司承担。一审法院经审理查明：2015年4月21日，广东省版权局颁发粤作登字-2015-F-00002492号《作品登记证书》，载明作品名称为张海山锐谐体，作品类别为F美术，作者及著作权人为张海山，首次出版/制作日期为2011年12月1日。附记载明，“作品说明书：一、创作过程：该作品于2009年1月1日开始构思着手创作，字体图形运用电脑绘制而成；经过不断的修改，于2011年12月1日在广州创作完成；二、独创性说明：创意从汉字文化背景出发，希望打造现代感的同时，力求用一种和谐的表现方式去诠释……‘张海山锐谐体’菱角分明、比例优美……体现了现代艺术的精神。新锐、和谐、协调，是我创作该字体的宗旨，……。字体主要全部以直线与直线切角组成，该字体体现活力阳光积极的生活态度，有中国传统文化的韵味……”。张海山同时提供了“张海山锐谐体”字体样本，该字体样本列明的文字中包含有本案讼争的“半、里、学、院、你、有、始、的、表、演、设、计、师、来、开、黑、啊、重、要、事、说、遍、生、活、艺、术、馆、了、我、们、不、样、知、识、骄、傲、个、性、风、给、这、位、倒、上、杯、卡、布、奇、诺、体、验、店、致、猪、女、孩、意、外、惊、喜、匠、心、商、铺、招、租、餐、吧、饮、品、服、饰、化、妆、护、肤、绿、植、精、手”文字。2018年1月18日，半里公司经营的位于广州市越秀区农林下路4号、6号东山锦轩现代城二层的“半里学院”场所布置的宣传牌、指示牌中包含有“半里学院”“半里生活馆开学了”“个性生活风”“重要的事情说三遍”“给这位客人倒上一杯卡布奇诺”“我有知识我骄傲”“我们不一样”“设计师品牌”、“匠心匠人逐个展”“020体验店”“精致的猪猪女孩”“意不意外惊不惊喜”“开始你的表演”“你有”“来开黑啊”“生活艺术学院”“为半里疯狂打CALL”“商铺招租”“餐吧”“饮品”“服饰”“化妆品”“护肤品”“绿植”“精品”“手工艺”等字样。半里公司确认涉案门店由其经营，且涉案门店布置的宣传牌和指示牌中包含有上述字样。半里公司提交了其与案外人广州市樾木装饰设计有限公司签订的《设计合同》、支付证明单、招商银行付款回单、广州银行请款通知单以及东山锦轩现代城二楼半里学院的现场照片，拟证明涉案店铺布置的宣传牌和指示牌是广州市樾木装饰设计有限公司设计，且上述宣传牌和指示牌已停止使用。张海山对合同、支付证明单、招商银行付款回单、广州银行请款通知单的真实性、合法性予以确认，对关联性不予确认，认为证据不能证明宣传牌和指示牌是由案外人设计，且半里公司与案外人的合同不能对抗第三方，半里公司才是宣传牌和指示牌的实际使用人和直接受益人；对于半里学院现场照片的合法性、真实性、关联性予以确认。一审法院另查明，半里公司成立于2017年4月12日，注册资本550万人民币，系外商投资企业投资的有限责任公司，主要经营范围为餐饮管理、百货零售、商品零售贸易、互联网商品零售等。张海山主张本案合理费用为律师费5000元和调查取证费500元，但未能提供相应票据。一审法院认为，《中华人民共和国著作权法》第三条规定，本法所称的作品，包括以下形式创作的文学、艺术和自然科学、社会科学、工程技术等作品，其中第四项所规定的形式为美术作品。《中华人民共和国著作权法实施条例》第四条第八项规定，美术作品是指绘画、书法、雕塑等以线条、色彩或者其他方式构成的有审美意义的平面或者立体的造型艺术作品。涉案“张海山锐谐体”系以直线与直线切角风格设计的文字，字体棱角分明、比例和谐，具备一定的独创性，也体现了一定的艺术美感，属于《中华人民共和国著作权法》所规定的美术作品。《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著作权民事纠纷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七条规定，当事人提供的涉及著作权的底稿、原件、合法出版物、著作权登记证书、认证机构出具的证明、取得权利的合同等，可以作为证据；在作品或者制品上署名的自然人、法人或者其它组织视为著作权、与著作权有关权益的权利人，但有相反证据证明的除外。本案中，广东省版权局出具的《作品登记证书》记载张海山系“张海山锐谐体”的作者及著作权人，在无相反证据的情况下，可以认定张海山享有美术作品“张海山锐谐体”的著作权，其合法权益应受法律保护。半里公司在其经营场所的宣传牌和指示牌中使用的字体“半、里、学、院、你、有、始、的、表、演、设、计、师、来、开、黑、啊、重、要、事、说、遍、生、活、艺、术、馆、了、我、们、不、样、知、识、骄、傲、个、性、风、给、这、位、倒、上、杯、卡、布、奇、诺、体、验、店、致、猪、女、孩、意、外、惊、喜、匠、心、商、铺、招、租、餐、吧、饮、品、服、饰、化、妆、护、肤、绿、植、精、手”，经比对，与“张海山锐谐体”字库中对应汉字字体在视觉上基本无差别，二者构成近似。半里公司未经张海山许可使用涉案被诉侵权字体，侵害了张海山对“张海山锐谐体”字体享有的著作权，依法应当承担停止侵害、赔偿损失的民事责任。至于半里公司辩称涉案宣传牌和指示牌系委托广州市樾木装饰设计有限公司设计和制作，半里公司作为涉案宣传牌和指示牌的实际使用人，对受其委托的设计制作方在设计方案和制作成果中所使用的元素是否获得相关知识产权权利人授权许可，或是否可能存在侵犯他人知识产权情形等，应尽到审慎的注意义务，但半里公司对此并无举证证实，故一审法院对半里公司的上述抗辩意见不予采纳。关于赔偿数额，张海山没有提交因半里公司侵权致其遭受的经济损失或半里公司获利的证据，一审法院综合考虑张海山的作品类型、知名度，半里公司的主观过错程度、侵权方式、字体字数、经营规模，以及张海山为制止侵权行为所支出费用的必要性及合理性等因素，依法确定半里公司应承担的赔偿数额为10000元。张海山诉请超出一审法院确定赔偿金额的部分，一审法院不予支持。综上所述，一审法院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著作权法》第三条第（四）项、第十条第（五）项、第十一条第一款、第二款、第四款、第四十八条第（一）项、第四十九条、第五十三条，《中华人民共和国著作权法实施条例》第四条第（八）项，《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著作权民事纠纷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七条、第二十五条第一款、第二款、第二十六条的规定，于2018年10月29日作出如下判决：一、判决发生法律效力之日，半里公司立即停止使用侵犯张海山享有著作权的“张海山锐谐体”字库中的“半、里、学、院、你、有、始、的、表、演、设、计、师、来、开、黑、啊、重、要、事、说、遍、生、活、艺、术、馆、了、我、们、不、样、知、识、骄、傲、个、性、风、给、这、位、倒、上、杯、卡、布、奇、诺、体、验、店、致、猪、女、孩、意、外、惊、喜、匠、心、商、铺、招、租、餐、吧、饮、品、服、饰、化、妆、护、肤、绿、植、精、手”字体，共八十字；二、判决发生法律效力之日起10日内，半里公司赔偿张海山经济损失10000元（含维权的合理费用）；三、驳回张海山的其他诉讼请求。一审案件受理费550元，由张海山负担183元，半里公司负担367元。二审经审理查明，双方当事人对一审、查明的事实均无异议，本院对一审查明的事实予以确认。二审中，当事人没有提交新证据。在本院承办的（2019）粤73民终204号案件审理过程中，本院要求张海山说明“张海山锐谐体”的创作过程。张海山称，“张海山锐谐体”是张海山于2009年1月1日开始构思着手创作，字体图形首先用CorelDraw绘制而成，最先设计了常用的1000个汉字，用CorelDraw输出Adobeillustrator格式，经过用FontlabStudio导入不断的修改和利用不同的汉字部件组合，设计出6763个汉字，生成TryeTypeFont格式的字体文件，于2011年12月1日在广州创作完成。本院认为，当事人对半里公司使用涉案的“张海山锐谐体”的部分文字的事实均无异议，张海山的诉请能否得到支持，须考察“张海山锐谐体”字库中的字体是否构成著作权法意义上的作品。根据张海山陈述其字库制作过程可知,字库中的字体字型是由用CorelDraw绘制而成的字型原稿，经数字化处理后，由人工或计算机根据字型原稿的风格结合汉字组合规律设计而成,其字库中的每个汉字的字型与其字型原稿并不具有一一对应关系,亦不是字型原稿的数字化,且在数量上也远远多于其字型原稿。印刷字库经编码形成计算机字库后,其组成部分的每个汉字不再以汉字字型图像的形式存在,而是以相应的坐标数据和相应的函数算法存在。在输出时经特定的指令及软件调用、解释后,还原为相应的字型图像。案涉字库中的汉字均由指令及相关数据构成,并非由线条、色彩或其他方式构成的有审美意义的平面或者立体的造型艺术作品,因此,从表达形式上看，案涉字库中的字体不属于著作权法意义上的美术作品。须说明的是，“张海山锐谐体”字库中的涉案字体虽不构成著作权法意义上的作品，但字库文件经特定软件调用后产生运行结果,属于计算机系统软件的一种,应当认定其是为了得到可在计算机及相关电子设备的输出装置中显示相关字体字型而制作的由计算机执行的代码化指令序列,因此其属于《计算机软件保护条例》第三条第(一)项规定的计算机程序,属于著作权法意义上的作品。《中华人民共和国著作权法》第三条规定了作品的类型，与案涉字库中字体表现形式最接近的是美术作品。《中华人民共和国著作权法实施条例》第四条第八项规定,美术作品是指绘画、书法、雕塑等以线条、色彩或者其他方式构成的有审美意义的平面或者立体的造型艺术作品。可见，美术作品要求作品本身具有审美意义，其功能价值在于传递视觉感受，通常指绘画、雕塑等作品，书法作品也可以作为美术作品获得保护。美术字体的创作虽然与书法字体有所不同，但同样存在较大的创作空间，亦属于以线条、色彩等方式构成的具有审美意义的造型艺术作品。在满足独创性要求的前提下，字库中的单字属于著作权法规定的美术作品，应受法律保护。鉴于字库字体本身同时兼具审美与实用工具的双重特性，字库字体创作的目的是为了满足计算机使用汉字的需要，因此，字库字体属于作品性和工具性紧密结合的智力成果，在将字库字体作为美术作品进行保护时，其独创性应当具备较高的独特审美要求，亦即获得保护的字库单字，应当明显有别于已有的公知字体。一般的美术字如果系手工独立完成，即应认定为独创性美术作品，而字库字体的独创性要求则不能等同于一般美术字，且对运行字库软件输出的单字是否具有独创性应当逐一进行判断。如果字库单字的保护标准确定得较低，有可能很难将其与已有字体区分，造成混乱状况，防碍公众对已有字体工具的正常使用，阻碍对文化的传播。故只有体现较高独特审美，并能够与已有字体明确区分开来的字库单字才有可能被认定为美术作品加以保护。本案中，“张海山锐谐体”汉字特征表现在：全部是由直线与直线切割完成，没有任何弧度或弯度的笔画。可见，该字体表现的形态与公知领域的美术字的基本笔画相比并不具有鲜明特色，不符合较高独特审美的独创性要求，不是著作权法意义上的作品。半里公司在涉案宣传牌及指示牌上使用了“张海山锐谐体”字库中的“半、里、学、院、你、有、始、的、表、演、设、计、师、来、开、黑、啊、重、要、事、说、遍、生、活、艺、术、馆、了、我、们、不、样、知、识、骄、傲、个、性、风、给、这、位、倒、上、杯、卡、布、奇、诺、体、验、店、致、猪、女、孩、意、外、惊、喜、匠、心、商、铺、招、租、餐、吧、饮、品、服、饰、化、妆、护、肤、绿、植、精、手”共八十字，半里公司对单个汉字字体的使用不构成侵权。一审法院对此处理不当，本院予以改判。综上所述，半里公司的上诉请求成立，予以支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著作权法》第三条，《中华人民共和国著作权法实施条例》第四条第八项，《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规定，判决如下：一、撤销广东省广州市越秀区人民法院（2019）粤0104民初21141号民事判决；二、驳回张海山的全部诉讼请求。一审案件受理费550元，二审案件受理费50元，均由张海山负担。本判决为终审判决。审判长  谭卫东审判员  彭 盎审判员  姚勇刚二〇一九年十一月八日法官助理梁希灵法官助理宋思南书记员黄妙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