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东省聊城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9）鲁15民终2732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缪明珠，女，1945年12月19日出生，汉族，居民，住上海市浦东新区。 委托诉讼代理人：林联红，上海振顺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聊城市信铎汽车配件有限公司。住所地：山东省聊城市东昌府区郑家镇工业园区**。 法定代表人：郑广义，经理。 委托诉讼代理人：侯典谟，聊城东昌君成法律服务所法律工作者。 上诉人缪明珠因与被上诉人聊城市信铎汽车配件有限公司民间借贷纠纷一案，不服聊城市东昌府区人民法院（2019）鲁1502民初1988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9年9月12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上诉人缪明珠上诉请求：撤销聊城市东昌府区人民法院（2019）鲁1502民初1988号民事判决，改判支持上诉人的一审全部诉讼请求或将本案发回重审，并由被上诉人承担本案上诉费用。事实和理由：一、原审判决认定上诉人支付给被上诉人的79万元款项转为股权，系认定错误。原审判决遗漏对上诉人与被上诉人签订的《项目合作协议书》、《合作意向协议书》性质认定，未对上诉人签订股权转让协议的真实意思表示进行审查，从而做出了错误的认定。(一）《项目合作协议书》的约定符合借贷关系的法律特征。2018年4月15日至2018年8月8日期间，上诉人和被上诉人前后共签订5份《项目合作协议书》，协议约定内容完全一致。首先，从内容上看，被上诉人收取固定数额即保证金，并每月固定支付上诉人报酬，期间均为半年，保证金实际就是利息，合作期间实际就是借款期限，协议约定的权利义务内容符合出借人出借款项、借款人到期还本付息的借贷本质特征，五份《项目合作协议书》实际则为借款合同。在履行过程中，被上诉人也是每月按时向上诉人支付利息。其次，从形式上看，若双方真为项目合作，根本就不需要重复签订五份相同内容的《项目合作协议书》，而上诉人系一个70岁的高龄退休人员，根本就不可能有任何协议中约定的资源。因此，五份《项目合作协议书》其实就是借款合同，原审判决遗漏了对该协议性质的认定，这将直接关系到上诉人后续签订的《合作意向协议书》和《股权转让协议》。(二）上诉人和被上诉人之间签订的《合作意向协议书》关于项目选择的约定同样符合借贷关系的法律特征。被上诉人提供给上诉人签订的《合作意向协议书》上第二个方案明确约定了按照年化14%计息，于次月3日发放，12个月后根据资金情况返还。该条款约定明显符合借贷的法律特征。(三）《股权转让协议》约定了五笔资金的到期日，但是，真正的股权转让协议是根本不存在所谓的股权到期、股权期限，约定股权到期日系违反公司法相关规定。相反，结合《合作意向协议书》的约定，股权到期日其实就是借款期限，因此《股权转让协议》实际为借款合同性质。上诉人的本意就是要将79万元款项借给被上诉人，而不是股权转让。二、原审判决遗漏了对被上诉人提供的其与案外人签订的《协议书》以及鸿通公司出具的证明的真实性进行审查，就直接认定被上诉人拥有鸿通公司50%股权是错误的。1、《股权转让协议》中被上诉人及案外人鸿通公司的公章与被上诉人提供的协议书、营业执照、证明上的公章完全是不一致的，在一审庭审中，上诉人已经对此提出过异议。2、被上诉人与鸿通公司签订的协议书上没有王小东的签字，只有一个签章。3、按照协议书约定，被上诉人受让50%的股权，其也应当向案外人的股东王小东支付2000万元股款，但被上诉人对此没有证据加以证明。可见，该协议书分明是为了本案之需由被上诉人与案外人事后制造出来的。4、对于案外人鸿通公司的股东是否有充实出资，也没有相应的验资报告予以证实。被上诉人连鸿通公司的股东都不是，《股权转让协议》约定被上诉人作为鸿通公司股东已完全履行了公司注册资本的出资义务，根本就不属实。5、鸿通公司出具《证明》表明，股权转让协议为三方协议，以及签约时已经向上诉人出示了鸿通公司及股东王小东与被上诉人股权转让协议书，分明是子虚乌有。6、鸿通公司无法代替股东王小东出具《证明》，并表明认可上诉人在公司的1.975%的股权并配合办理工商变更登记。综上所述，被上诉人与案外人鸿通公司签订的协议书、证明恰恰证明了二者之间恶意串通，欺诈上诉人。三、原审法院认为“依现有证据，本院无法认定原被告之间系民间借贷关系”，系为错误。上诉人与被上诉人之间签订的《合作意向协议书》、《股权转让协议书》，上诉人真实意思表示为借款给被上诉人，而不是股权转让。根据以往的操作惯例，上诉人与被上诉人之间就是借贷关系，上诉人发放借款给被上诉人，被上诉人每月按时支付利息，所以，被上诉人提供给上诉人签订的《合作意向协议书》上第二个方案明确约定了按照年化14%计息，于次月3日发放，12个月后根据资金情况返还。该条款约定明显符合借贷的法律特征。因此，根据被上诉人提供的协议中就上述条款约定，上诉人认为签订的两份协议就是借款合同，上诉人的真实意思是要将79万元款项借给被上诉人，被上诉人返本付息。四、被上诉人先以《项目合作协议书》，后以《合作意向协议书》约定返本付息为诱饵，故意在股权转让协议书中写明了各笔本金的股权到期日，让上诉人误以为股权转让协议书跟以往一样还本付息，被上诉人却故意没有对股权转让协议书中第二条第1款约定“对乙方的钱款折抵本次股权转让价款”向上诉人做出任何提示，以此骗取上诉人签订了《股权转让协议书》，导致上诉人做出错误意思表示。上诉人签约时已70多岁高龄，因身体原因几乎足不出户，根本不具备相应的投资能力和知识，被上诉人对此也是知晓的。如果被上诉人对《股权转让协议书》前后矛盾的约定，尤其是借款折抵股权转让款的约定，向上诉人进行提示，那么上诉人是不会签订《合作意向协议书》、《股权转让协议》的。正是被上诉人故意如此前后矛盾约定，故意不向上诉人做任何提示，欺诈上诉人，才导致上诉人做出错误意思表示。因此，根据合同法第五十四条以及《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若干问题的解释（二)》第九条的规定，应当依法撤销《合作意向协议书》、《股权转让协议》。五、被上诉人假借以合作项目、股权转让为由，欺骗上诉人系返本付息，但却反过来利用股权转让协议约定欠款折抵股款，被上诉人就无须向上诉人返还借款，串通案外人鸿通公司制作虚假的协议书、证明等材料，以达到非法占有上诉人款项的目的。故，合同法第五十四条第二款规定“一方以欺诈、胁迫的手段或者乘人之危，使对方在违背真实意思的情况下订立的合同，受损害方有权请求人民法院或者仲裁机构变更或撤销”，因此，被上诉人上述行为已经构成欺诈，《合作意向协议书》、《股权转让协议》应当依法予以撤销。合同法第五十八条规定“合同无效或者被撤销后，因该合同取得的财产，应当予以返还；不能返还或者没有必要返还的，应当折价补偿。有过错的一方应当赔偿对方因此所受到的损失，双方都有过错的，应当各自承担相应的责任”，被上诉人应当返还上诉人的借款本金79万元并支付利息。 被上诉人聊城市信铎汽车配件有限公司答辩称，一、原审法院认定争议事实并非民间借贷法律关系正确。本案涉及的《项目合作协议书》、《合作意向协议书》、《股权转让协议》等合同，无论形式还是实质内容涉及的法律关系，均不符合民间借贷法律关系的特征。因此，原审法院关于“民间借贷”概念的阐述及本案争议事实的性质认定正确。二、上诉人主张的在签订《合作意向协议书》、《股权转让协议》过程中存在欺诈行为，以及被上诉人与案外人鸿通公司签订的协议书、证明存在恶意串通等理由均与事实不符，且无证据证明，原审法院对上诉人撤销上述协议的主张不予支持是正确的。三、上诉人以民间借贷关系为由撤回《股权转让协议》中的股份出资，显然没有法律依据，原审法院对其诉求不予支持是正确的。综上，原审法院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请求二审法院依法驳回上诉人的上诉请求，维持原判。 缪明珠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1.判令撤销原被告签订的《合作意向协议书》、《股权转让协议》。2.判令被告立即返还原告本金79万元及利息（以79万元为基数，按年利率6%标准，自2018年9月29日起计算至实际清偿之日止）。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2018年4月15日，信铎公司（甲方）与缪明珠（乙方）在上海市签订《项目合作协议书》，约定双方就甲方产品销售业务等问题，自愿结成战略合作伙伴关系，乙方配合甲方工作，协助甲方做好客户营销等，合作期限半年，自2018年4月15日至2018年10月14日；协议签订之日，原告付给被告保证金10万元；被告于协议签订次月起按月支付报酬，每月1500元，具体时间为每月的14日。协议书加盖信铎公司上海第一分公司印章。 2018年5月23日，双方签订与上述协议同样条款的协议，期限半年；原告付给被告保证金24万元；被告于协议签订次月起按月支付报酬，每月3200元，具体时间为每月的22日。 之后，双方又分别于2018年6月23日、8月4日、8月8日签订与上述协议同样条款的协议，合作期限分别为半年、六个月、五个月。原告分别付给被告保证金21万元、23万元、1万元；被告承诺于次月起按月支付报酬，每月分别为3150元、3450元、2000元。 2018年9月29日，信铎公司（甲方）与缪明珠（乙方）在上海市签订《合作意向协议书》，约定乙方在甲方的原合作金额79万元，转到三期项目，不追加投资。原合作资金从新项目生产后按年化14%计息，新项目生产后利息每月末结算一次，次月3日发放。合作到期，提前一个工作日返还资金5%，12个月后根据资金情况及应收账款增加返还比例。同日，原被告签订《股权转让协议》，协议约定，2018年8月4日原告缴纳的23万元，于2019年2月3日转股权，到期日为2020年2月3日。对其他四笔资金，双方约定的均为原合作到期后，资金转为股权，期限一年。协议载明：甲方合法拥有100%鸿通公司股权，甲方同意转让部分股权，乙方以人民币79万元受让甲方在鸿通公司拥有的1.975%的股权。双方同意甲方以其对乙方的欠款折抵本次股权转让价款，协议签订后甲方不再归还乙方欠款。乙方受让上述股权后仍有被告代为持股，不做工商变更登记。甲方保证与声明，作为所转让股权的唯一所有权人，作为公司股东，甲方已完全履行了公司注册资本的出资义务。双方约定了违约责任：甲方未按合同约定履行股权变更义务或违反本协议约定的其他业务及甲方所做的保证和承诺，乙方可选择继续履行合同或解除合同，并按股权转让总价款的20%向甲方收取违约金。乙方未按合同约定支付股权转让价款或违反本协议约定的其他业务及乙方所做的保证和承诺，甲方可选择继续履行合同或解除合同，并按股权转让总价款的20%向乙方收取违约金。协议加盖信铎公司和鸿通公司印章。 另查明，鸿通公司注册资本4000万元，法定代表人为王小东。该公司证明，信铎公司拥有鸿通公司50%的股权。该公司认可缪明珠拥有公司1.975%的股权。 一审法院认为，当事人对自己的主张有责任提供证据，提不出证据或者证据不足以证明其事实主张的，应承担不利的后果。民间借贷是指自然人、法人、其他组织之间及其相互之间进行资金融通的行为。本案中，双方签订《项目合作协议书》，约定原告为被告在产品推广、客户发展、客户营销等方面进行合作，缪明珠提供保证金，信铎公司付给缪明珠报酬。合作终止后，双方签订《股权转让协议》，明确约定信铎公司将其持有的鸿通公司股权中的1.975%转让给缪明珠；信铎公司不再归还缪明珠欠款79万元。故依现有证据，无法认定原被告之间系民间借贷关系。原告要求撤销双方签订的《合作意向协议书》、《股权转让协议》，其提交的证据不足以证明在双方签订协议时，被告对原告使用了欺诈等手段，使原告违背了真实意思表示。虽然信铎公司在股权转让协议上标明对鸿通公司拥有100%的股权，而实际拥有50%的股权，但对转让给缪明珠1.975%的股权不产生影响。 综上所述，原告诉求撤销原被告所签协议、被告返还原告79万元及利息，缺乏事实和法律依据，不予支持。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四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的解释》第九十条规定，判决：驳回原告缪明珠的诉讼请求。案件受理费5900元，由原告负担。 二审查明的相关案件事实，与一审查明的事实一致。 本院认为，本案的争议焦点为：一、缪明珠与聊城市信铎汽车配件有限公司之间是民间借贷法律关系还是股权转让法律关系；二、缪明珠的一审诉讼请求是否具有事实根据和法律依据。 关于焦点一，股权转让法律关系是指公司股东与拟受让其股权的当事人签订股权转让协议，将其持有的公司股权转让给受让方，由受让方支付价金并受让目标公司股权的法律关系。从缪明珠在一审中提交的鸿通公司的工商登记信息内容来看，并未显示聊城市信铎汽车配件有限公司系鸿通公司的股东，且在《股权转让协议》和聊城市信铎汽车配件有限公司与鸿通公司签订的协议书及鸿通公司出具的证明中，关于聊城市信铎汽车配件有限公司持有鸿通公司股权比例亦存在矛盾之处。虽然缪明珠与聊城市信铎汽车配件有限公司在2018年9月29日签订了《合作意向协议书》及《股权转让协议》，但鉴于缪明珠与聊城市信铎汽车配件有限公司自2018年4月15日至2018年8月8日期间内，连续签订五份形式、内容基本一致的《项目合作协议书》，并约定了合作期限、保证金数额、报酬支付的时间及金额，从内容上看，该约定更符合出借人出借款项、借款人到期还本付息的借贷关系的特征，因此，本院认为，缪明珠与聊城市信铎汽车配件有限公司之间系民间借贷法律关系而非股权转让法律关系更具备事实和法律依据。一审法院认为“依现有证据，无法认定双方之间系民间借贷关系”有误，本院予以纠正。 关于焦点二，本院认为，缪明珠与聊城市信铎汽车配件有限公司签订《项目合作协议书》的本意是向聊城市信铎汽车配件有限公司出借款项，虽然后来双方又签订了《合作意向协议书》及《股权转让协议》，但缪明珠作为一位年逾七十的老人，如果要求其对股权转让、投资等方面的知识足以了解并尽到必要的注意义务未免过于苛责。结合在同一天签订《合作意向协议书》及《股权转让协议》的事实，以及两份协议中均有一年到期的约定和表述，本院认为，缪明珠签订该两份协议的真实意思是继续出借资金给信铎公司，而非将出借资金转化为股权而享有股东权益。在聊城市信铎汽车配件有限公司未对协议内容向缪明珠作进一步提示和说明的情况下，缪明珠违背其内心的真实意思表示而与聊城市信铎汽车配件有限公司签订了《合作意向协议书》及《股权转让协议》，根据合同法第五十四条第一款“下列合同，当事人一方有权请求人民法院或者仲裁机构变更或者撤销：（一）因重大误解订立的；……”的规定，缪明珠有权撤销《合作意向协议书》及《股权转让协议》，并要求聊城市信铎汽车配件有限公司返还缪明珠为此支付的本金79万元及相应利息。 综上所述，缪明珠的上诉请求成立，予以支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四条第一款、第五十八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规定，判决如下： 一、撤销聊城市东昌府区人民法院（2019）鲁1502民初1988号民事判决； 二、撤销缪明珠与聊城市信铎汽车配件有限公司2018年9月29日签订的《合作意向协议书》、《股权转让协议》； 三、聊城市信铎汽车配件有限公司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返还缪明珠本金79万元及利息（以79万元为基数，自2018年9月29日起至实际清偿之日止，按年利率6%计算）。 如果未按本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 一审案件受理费5900元，二审案件受理费11700元，均由聊城市信铎汽车配件有限公司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赵曙昉 审判员  刘晓光 审判员  徐红杰 二〇一九年十一月十五日 法官助理杜娟 书记员魏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