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东省青岛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20）鲁02民终8918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蔡施，女，1993年11月8日出生，汉族，住浙江省金华市金**。 委托诉讼代理人：贾福尔（蔡施丈夫），男，1995年4月14日出生，汉族，住浙江省金华市金**。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张军，男，1987年10月10日出生，汉族，住浙江省嵊州市。 上诉人蔡施因与被上诉人张军网络购物合同纠纷一案，不服山东省青岛市黄岛区人民法院（2019）鲁0211民初20294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20年8月3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了审理。上诉人蔡施的委托诉讼代理人贾福尔，被上诉人张军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蔡施提出上诉请求：1.撤销原审判决，驳回被上诉人的诉讼请求；2.一、二审诉讼费用由被上诉人承担。事实与理由：一、一审法院认为购买动机是否是用于索赔牟利，无法用来否认购买者的消费者身份，该事实认定存在错误。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消费者权益保护法》第二条规定，用于生活消费才能被认定是消费者，被上诉人购买商品用于索赔牟利不能被认定为消费者，不应受消费者权益保护法的保护，这也符合公序良俗。恶意索赔严重干扰司法秩序，不应受到法律支持。经查询被上诉人高频率网络购买大量货物用于索赔，救济手法娴熟，仅上诉人查询到的就有30多起案件，其购物目的并非日常生活消费而是索赔，购买涉案产品之前已知标注存在的问题。二、一审法院认定上诉人销售明知是不符合安全标准的食品，该事实认定存在错误，适用法律不当。上诉人是淘宝新手，从2019年9月初上架以来仅销售三单（包括本案一单），产品介绍只是参考供货商介绍和淘宝同类商品介绍，实际并不了解该产品，不知道涉案产品是否产自哥伦比亚，仅作为噱头进行宣传，且供货商也具有合格的淘宝经营许可。产品是在被上诉人下单后，上诉人再在供货商处下单，产品直接由供货商发给上诉人。涉诉后经向供货商了解，该批产品实际为国产火龙果，供货商淘宝页面已更改为国产且并不存在食品安全问题，不适用食品安全法第一百四十八条的规定，一审法院认定上诉人销售明知是不符合安全标准的食品存在事实认定错误，适用法律不当。 张军辩称，一审判决正确，符合法律和司法解释的规定。一、关于被上诉人消费者的身份。现行法律规定并没有限制消费者以何种方式、何种目的、多少数量购买，只要未用于二次销售或者以此作为生产资料即为消费者。最高人民法院审判委员会发布的第23号指导案例裁判要旨中已经非常明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食品药品纠纷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规定》第三条和第十五条再次强调并以司法解释的方式保护了消费者的权益。二、关于涉诉商品是否国产。1.涉诉商品从标题到详情页特大字体专门图片强调为哥伦比亚进口非国产，上诉人没有相反的证据来推翻自己销售时页面的描述。2.涉诉商品包装无任何中文标签说明，没有产地、进出口商、经销商、联系方式等最基本的食品安全溯源信息，是典型的“三无产品”。3.结合包装上英文“THESWALLOWBRAND”和“燕子”图标为哥伦比亚当地一水果品牌，以及被上诉人查证“CANTIDAD”为西班牙语“数量”之意，而哥伦比亚语言即西班牙语，亦可推定涉诉麒麟果就是哥伦比亚麒麟果。4.经中国裁判文书网查询，消费者起诉哥伦比亚麒麟果或者叫燕窝果的维权判决几乎全部为销售者全额败诉判决。之后尚有进口商试图偷换概念唆使下游零售商以所谓国产麒麟果名义继续进口麒麟果价格，以此规避法律责任。四、关于适用十倍惩罚性赔偿。1.一审期间上诉人在答辩期间报警，试图以公安机关采用刑事手段，敲诈勒索罪给予被上诉人压力。上诉人未认识到自身有义务查验进货。对上诉人这类零售端施以经济手段惩罚才能倒逼不法渠道商和最上游进口商。2.涉案麒麟果为未经检验检疫的新鲜水果，可能存在重金属、农药超标，甚至造成生物入侵。3.2018年8月16日最高人民法院发布第一批涉互联网典型案例中第二个判例明确销售未经检验检疫没有获得我国准入的食品适用十倍惩罚性赔偿。4.上诉人应根据食品安全法第一百四十八条承担首负责任，然后向其所谓的供应商去追偿，而非在此称被上诉人是敲诈勒索和牟利。综上，请求二审法院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张军向一审法院提出诉讼请求：依法判令蔡施返还张军货款4712元并赔偿张军十倍价款即47120元。 一审法院认定如下事实：1、张军通过支付宝实名认证账户分别于2019年10月13日和16日向蔡施经营的淘宝店铺（昵称：tb_5676028）购买哥伦比亚厄瓜多尔进口麒麟果（燕窝果）原箱4.5斤装2箱和6箱，共计支付货款4712元。涉案商品店铺介绍为正宗哥伦比亚燕窝果、非国产海南燕窝果。蔡施对上述事实无异议，但辩称蔡施2019年9月第一次上架涉案产品，对该产品了解不深，涉案产品淘宝页面介绍均是蔡施参考供货商产品介绍和淘宝同类产品介绍所作，并不知道涉案产品是否实际产自哥伦比亚，仅仅作为图片进行销售，产品涉诉后，经蔡施向供货商了解，该产品实际上是国产火龙果，并且国产火龙果不存在食品安全问题，该产品仅售出3单，且无消费者购买后反馈有不良反应。蔡施提交张军涉及的网络购物合同纠纷案件清单，证明张军不是普通消费者而是职业索赔人，存在恶意索赔的行为。张军提交涉案产品包装和实物照片，证明涉案产品包装上没有境外包装厂、国内经销商等相关信息，涉案商品来源不明。蔡施称该商品和包装不是蔡施发出，而是由供货商直接向张军邮寄。 2、一审法院另查明，中华人民共和国海关总署《获得我国检验检疫准入的新鲜水果及输出国家地区名录（2019年4月9日更新）》中哥伦比亚出口中国的水果不包括涉案水果。 一审法院认为，张军提交的证据能够证明从蔡施处购买涉案商品，双方之间形成网络购物合同关系，该合同关系不违反法律、行政法规的强制性规定，合法有效。本案争议焦点:一是张军是否属于消费者;二是涉案食品是否符合食品安全标准;三是张军是否有权主张惩罚性赔偿。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的解释》第九十条规定，当事人对自己提出的诉讼请求所依据的事实或者反驳对方诉讼请求所依据的事实,应当提供证据加以证明,但法律另有规定的除外。在作出判决前,当事人未能提供证据或者证据不足以证明其事实主张的,由负有举证证明责任的当事人承担不利的后果。一审法院结合证据规则对前述的三个争议焦点作如下评判:关于焦点问题一，《中华人民共和国消费者权益保护法》第二条规定，消费者为生活消费需要购买、使用商品或者接受服务,其权益受本法保护;本法未作规定的,受其他有关法律、法规保护。该条是对《中华人民共和国消费者权益保护法》适用范围的调整,不是对消费者身份的定义,经营者不能以此条的规定否认购买者具有消费者的身份。至于购买动机是否用于索赔牟利,在现有法律规定下,无法用来否认购买者的消费者身份。《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食品药品纠纷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规定》第三条规定，因食品、药品质量问题发生纠纷,购买者向生产者、销售者主张权利,生产者、销售者以购买者明知食品、药品存在质量问题而仍然购买为由进行抗辩的,人民法院不予支持。因此,蔡施提出张军非消费者的抗辩，一审法院不予采纳。关于焦点问题二，《中华人民共和国食品安全法》第九十二条规定,进口的食品、食品添加剂、食品相关产品应当符合我国食品安全国家标准。进口的食品、食品添加剂应当经出入境检验检疫机构依照进出口商品检验相关法律、行政法规的规定检验合格。进口的食品、食品添加剂应当按照国家出入境检验检疫部门的要求随附合格证明材料。第九十七条规定,进口的预包装食品、食品添加剂应当有中文标签,依法应当有说明书的,还应当有中文说明书。进口预包装食品没有中文标签、中文说明书或者标签、说明书不符合本条规定的,不得进口。本案中，首先，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海关总署网站信息显示，哥伦比亚麒麟果尚未获得我国准入；其次，无论蔡施向张军销售的涉案商品是否是进口，食品包装既无中文标签，也无生产者、经销者的名称、地址、联系方式或证明产品来源的相关信息，属于不符合食品安全标准的食品。关于焦点问题三。《中华人民共和国食品安全法》第一百四十八条规定，生产不符合食品安全标准的食品或者经营明知是不符合食品安全标准的食品,消费者除要求赔偿损失外,还可以向生产者或者经营者要求支付价款十倍或者损失三倍的赔偿金;增加赔偿的金额不足一千元的,为一千元。但是,食品的标签、说明书存在不影响食品安全且不会对消费者造成误导的瑕疵的除外。因此,只要食品经营者“销售明知是不符合食品安全标准的食品”,消费者就可以主张“十倍价款赔偿”,不论这一行为是否给消费者造成了实际损害。此外，《中华人民共和国食品安全法》第五十三条规定，食品经营者采购食品,应当查验供货者的许可证和食品出厂检验合格证或者其他合格证明。本案中,蔡施未履行法定的进货查验义务，明知涉案商品无中文标签,应属于销售明知是不符合安全标准的食品，且蔡施在淘宝店铺对商品的标注，属于虚假宣传，足以对张军购买涉案商品构成误导。张军据此诉求蔡施退还已经支付的货款4712元并支付赔偿金47120元，一审法院予以支持。蔡施的相关抗辩，于法无据，一审法院不予采纳。综上，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八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消费者权益保护法》第二条，《中华人民共和国食品安全法》第五十三条、第九十二条、第九十七条、第一百四十八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食品药品纠纷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规定》第三条和《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的解释》第九十条之规定，判决：一、蔡施于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退还张军货款4712元；二、蔡施于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支付张军赔偿金47120元。三、驳回张军的其他诉讼请求。如果未按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案件受理费1096元,减半收取548元，由蔡施负担，于判决生效后十日内支付张军。 本院二审期间，当事人提交了新证据，本院依法组织当事人进行证据交换和质证。 上诉人蔡施提交如下证据： 证据一、淘宝店铺关于麒麟果售出情况，证明：开店以来仅售出三单麒麟果，张军与另外一单均是大量购买，金额较大，向法院起诉或索赔，非普通消费者，仅一单是正常消费者购买。 证据二、上诉人从供货商购买麒麟果的交易信息网络截屏打印件，证明：本案麒麟果是国产，被上诉人起诉状中所涉及到的关于进口商品的法律规定与本案的麒麟果没有关系。 证据三、（2020）鲁0211民初3174号民事判决书； 证据四、（2020）鲁02民终714号民事判决书，证明：张军非普通消费者，大量购买水果并均以不允许进口为由进行诉讼索赔。 证据五、上诉人对张军所涉诉讼案件整理材料； 证据六、上诉人在制作涉案产品宣传页面时借鉴淘宝其他店铺的标题，证明：因工作人员的原因把哥伦比亚品种误写为哥伦比亚产，淘宝上都是这种宣传方式。 被上诉人张军质证称，证据一、二、六上诉人一审时已提交，不属于新证据，上诉人的网页截图未经公证，且是片断化的。对证据三、四、五真实性无异议，但与本案无关，不能证明上诉人的证明目的，多数判决得到了法院的支持。 本院对上诉人提交证据一的真实性予以确认，证据二至六与本案无关联性，本院不予采信。 对当事人无异议的证据，本院依法予以确认并在卷佐证。根据当事人的陈述和无异议的证据，本院认定事实如下： 张军于2019年10月13日在蔡施经营的淘宝店铺购买案涉麒麟果原箱4.5斤装2箱，单价589.00元，合计1178元，该笔货物张军于2019年10月15日17:04签收;张军于2019年10月16日12:55:36再次在蔡施经营的淘宝店铺购买上述案涉麒麟果6箱，支付价款3534元。 二审庭审中张军认可其在已收到前面2箱麒麟果后又再次在蔡施店铺购买6箱麒麟果，对再次购买的原因张军主张是正常消费。 二审查明的其他事实与一审查明的事实基本一致。 本院认为，根据双方当事人的诉辩主张，本案的争议焦点为:张军要求蔡施返还全部货款并赔偿十倍价款能否成立。 本案中上诉人与被上诉人之间成立网络购物合同关系，被上诉人向上诉人支付了全部价款，则上诉人应当向被上诉人交付符合合同约定的货物。本案中张军主张上诉人返还全部货款并赔偿十倍价款，本院综合分析如下： 第一，上诉人是否构成欺诈，应否承担惩罚性赔偿。首先，上诉人作为涉案水果的销售方对其销售的货物负有审慎的查验注意义务，应当查验供货者的许可证和食品出厂检验合格证或者其他合格证明，以确认其销售货物的来源等信息，确保其销售的产品符合食品安全标准。但在本案中，上诉人不仅未举证证明其在销售时履行了进货查验义务，反而在诉讼中辩称其实际并不了解该产品，案涉货物亦是由其上游供货商邮寄交付被上诉人，对其销售的货物未尽到任何查验注意义务。其次，上诉人主张涉案水果实为国内种植、采购，并非进口，其店铺中的产品介绍只是参考供货商介绍和淘宝同类商品介绍，销售时不知道涉案产品是否产自哥伦比亚，仅作为噱头进行宣传，本院认为，哥伦比亚麒麟果尚未获得我国准入，上诉人对于其销售的涉案水果在销售网页上作哥伦比亚进口宣传，该虚假宣传对张军造成了误导，能够认定上诉人的行为已构成欺诈。再次，无论蔡施销售的产品是否进口，食品包装既无中文标签，也无生产者、经销者的名称、地址、联系方式或证明产品来源的相关信息，属于不符合食品安全标准的食品，上诉人应当返还价款并承担相应的惩罚性赔偿。 第二，张军是否是否有权主张惩罚性赔偿。对此，本院认为，张军在2019年10月13日购买了两箱涉案水果确系基于上诉人的网页宣传误导所购买，上诉人亦并未举证证明该行为非用于生活消费，前已述及，对于该两箱水果张军有权向上诉人主张十倍价款的赔偿。但同时本院亦注意到，张军在收到了该两箱案涉产品，已经知道案涉产品的包装既无中文标签，也无生产者、经销者的名称、地址、联系方式或证明产品来源的相关信息，属于不符合食品安全标准的食品的情况下，又再次向上诉人购买相同货物六箱，张军的该行为已并非基于上诉人的店铺网页宣传误导所为，对于该六箱产品张军亦主张惩罚性赔偿与相关法律规定的立法本意相悖，本院对此不予支持，但该六箱水果亦存在无相关来源信息等的不符合食品安全标准的情形，一审法院判令上诉人返还该部分产品的价款并无不当，本院依法予以确认。 综上，上诉人的上诉请求部分成立，本院部分予以支持。一审判决认定事实不清，适用法律不当，本院依法予以改判。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一、维持山东省青岛市黄岛区人民法院（2019）鲁0211民初20294号民事判决第一项； 二、撤销山东省青岛市黄岛区人民法院（2019）鲁0211民初20294号民事判决第二、三项； 三、上诉人蔡施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支付被上诉人张军赔偿金11780元； 四、驳回被上诉人张军的其他诉讼请求。 如果未按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 一审案件受理费1096元,减半收取548元，由上诉人蔡施负担175元，由被上诉人张军负担373元；二审案件受理费1096元，由上诉人蔡施负担348元，由被上诉人张军负担748元。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解 鲁 审判员 胡金鳌 审判员 温 燕 二〇二〇年十月十日 法官助理 张宁 书记员刘欣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