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苏省南通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20）苏06民终415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反诉原告）：顾雪忠，男，1960年1月10日生，××族，住南通市通州区。 委托诉讼代理人：严凤旺，北京炜衡（上海）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张勤学，北京炜衡（上海）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反诉被告）：李翔，男，1974年2月11日生，××族，住南通市通州区。 委托诉讼代理人：朱一葵，江苏众瓴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刘何佳，江苏众瓴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顾雪忠因与被上诉人李翔股权转让纠纷一案，不服南通市通州区人民法院（2019）苏0612民初4411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顾雪忠上诉请求：1、撤销一审判决，改判驳回被上诉人对上诉人的本诉诉讼请求，支持上诉人对被上诉人的反诉诉讼请求；2、一、二审诉讼费用由被上诉人承担。事实和理由：一、一审法院认定上诉人与被上诉人签订的《股权转让协议》有效错误。首先，上诉人与被上诉人均不是目标公司南通鑫泽纺织品有限公司（以下简称鑫泽公司）股权的适格出让和受让主体，本身不具备签约资格。鑫泽公司成立于2004年3月10日，是外商独资有限责任公司，其股东为恒基国际实业有限公司（以下简称恒基公司）。故本案中涉及鑫泽公司股权转让的出让方不是顾雪忠，而是恒基公司，依照当前对外商独资企业的监管规定，受让方也应是具有外籍身份的主体，李翔并不是适格的受让方。其次，对于外商独资企业，如果涉及股权的转让应当经过原政府审批主管部门同意方才发生法律效力。一审法院认定顾雪忠个人有权处分目标公司股权，上诉人与被上诉人之间的《股权转让协议》有效错误。二、即使认定案涉《股权转让协议》有效，致使《股权转让协议》未能履行也是由于李翔的违约行为造成，李翔应当向上诉人承担违约责任，其所支付的定金无权要求返还。案涉《股权转让协议》签订后，上诉人诚信地履行协议，按照被上诉人认可的方式于2018年9月28日将鑫泽公司的法定代表人由上诉人变更为被上诉人。但在双方准备进行股权和资产交接时，被上诉人却不依照规定接受目标公司的负债及劳资人员关系。一审庭审中中间介绍人朱某出庭作证，证明在其数次协调下，李翔仍然拒绝接受目标公司的劳资人员，并要求上诉人自行清理劳资人员，其只愿支付费用100万元，而如果清理目标公司的劳资人员，实际用于补偿的费用高达400万元以上。双方签订的是《股权转让协议》，李翔作为股权受让方理所当然的应当接受目标公司的资产、负债及劳资关系。本案《股权转让协议》未能履行并引起纠纷的原因是由于李翔拒绝接受目标公司劳资人员劳动关系的违约行为所引发。一审法院对这一重要的基本事实在判决书中只字未提，却将违约方李翔认定为守约方，将守约的上诉人认定为违约方错误。 李翔答辩称：一、上诉人一方面认为一审认定案涉股权转让协议有效错误，另一方面又认为合同不能履行是由于李翔的违约行为所致，自相矛盾。从股权转让的出让主体和受让主体来讲，上诉人完全具备股权转让的资格，其是鑫泽公司股东恒基公司的唯一出资人，根据公司法的相关规定，鑫泽公司股权穿透到自然人顾雪忠，顾雪忠是鑫泽公司的实际控制人，其在相关的工商资料中都代表着公司行使最高权力，代表公司的意志，其在股权转让协议中也明确将其出资成立的鑫泽公司股份转让给李翔，此系上诉人真实意思的表示，对上诉人具有约束力；关于受让主体，外商投资企业可以由外资变更为内资，这在法律上没有障碍。综上，上诉人认为受让主体和出让主体均不符合签约资格没有法律依据，同时外商投资企业的股权变更在外商投资企业法实施之前就已经由原来的审批变更为备案，故上诉人与被上诉人所签订的股权转让协议依法有效。二、上诉人称案涉股权转让协议未能履行是由于李翔的违约行为所致没有任何依据。股权转让协议明确约定双方的股权变更时间是2018年8月31日，而资产移交是2018年11月30日前，且上诉人仅就法定代表人进行了变更，本身已经违反了股权转让协议的约定，且此后又将法定代表人变回顾雪忠本人，即顾雪忠以自己的行为明确表明其不履行主要义务。股权变更是股权转让协议的最主要义务，案涉股权变更没有完成是上诉人的原因所致，上诉人借口员工安置问题完全是莫须有的托词。综上，上诉人的上诉请求没有事实和法律依据，二审法院应当依法驳回其上诉请求。 李翔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1、判令解除李翔与顾雪忠之间签订的《股权转让协议》；2、判令顾雪忠双倍返还定金共计200万元；3、诉讼费、保全费由顾雪忠承担。 顾雪忠向一审法院反诉请求：判令李翔赔偿顾雪忠违约金20万元。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2018年7月10日李翔作为乙方（受让方）、顾雪忠作为甲方（出让方）签订《股权转让协议》一份，约定:顾雪忠将其持有的鑫泽公司100%的股权包含土地使用权及地面资产出让给李翔,价格为人民币1075万元，李翔应在协议签订之日起3日内支付定金100万元，剩余款项在2018年11月30日前正式全部交接时一次性付清。并约定地面资产于2018年11月30日前正式交接，对股权变更办理约定双方于2018年8月31日前到鑫泽公司所在地工商部门办完全部股权变更手续，按每股1元的价值办理股权变更手续，同时约定顾雪忠应当配合李翔将鑫泽公司的顾雪忠所有股权变更至李翔或者李翔指定的人名下，顾雪忠应当配合李翔将法定代表人变更至李翔或李翔指定的人名下。对企业资料的交接，约定在2018年11月30日前顾雪忠应将鑫泽公司的印章、企业相关的资料包括账册交付给李翔。同时双方对鑫泽公司债权债务的承担及双方的权利和义务作了详细约定，对违约责任约定如李翔违约，则顾雪忠不予退还李翔预付的定金100万元，如顾雪忠违约，则顾雪忠退还定金100万元并付同等金额违约金100万元给李翔。 协议签订后，李翔于2018年7月11日通过网上银行转账100万元给顾雪忠。2018年9月28日，双方将鑫泽公司的法定代表人从顾雪忠变更为李翔。2018年12月20日，顾雪忠又将鑫泽公司的法定代表人重新变更为顾雪忠本人。2018年11月13日、18日、27日，李翔通过微信要求顾雪忠将卡号发给李翔，联系顾雪忠要求打款，表明资金已全部到位，李翔提供的微信截图能证明其在2018年11月23日其银行卡上即有余额9596641.97元,表明其有支付能力。 另查明，恒基公司系顾雪忠个人投资的香港私人股份有限公司，股本为5港元（普通股），该公司成立于2003年7月25日。鑫泽公司是由恒基公司于2004年3月10日投资50万美元成立的有限责任公司，系台港澳法人独资的有限责任公司。2012年3月21日鑫泽公司董事会决议决定吸收宝耀集团有限公司为投资股东，同意该公司投资100万美元，并将公司类型由港澳台独资变更为港澳台合资，聘任顾雪忠为公司总经理。同年5月28日进行了工商变更登记。同年7月8日鑫泽公司股东顾雪忠和恒基公司作出股东会决议和决定，同意以100万美元的价格受让宝耀集团有限公司所持本公司66.7%的股权，公司类型由港澳台合资变更为港澳台独资。同日，鑫泽公司对章程进行了修订，顾雪忠和恒基公司在该章程最下方投资人处签名并盖章。同日，顾雪忠和恒基公司作为委派方委派顾雪忠为鑫泽公司执行董事，任期三年，并聘顾雪忠为该公司总经理。同年8月8日工商进行了变更登记。 又查明，2018年9月25日鑫泽公司股东顾雪忠和恒基公司作出决定，同意免去顾雪忠执行董事（公司法定代表人）职务，委派李翔为鑫泽公司执行董事（公司法定代表人）。2018年9月28日，南通市通州区市场监督管理局进行了变更登记。2018年12月16日鑫泽公司股东顾雪忠和恒基公司作出决定，同意免去李翔执行董事（公司法定代表人）职务，委派顾雪忠为鑫泽公司执行董事（公司法定代表人）。同月20日南通市通州区市场监督管理局进行了变更登记。 一审归纳本案争议焦点为：一、《股权转让协议》是否有效？二、顾雪忠在履行涉案转让协议中是否存在违约行为？ 一审法院认为，关于争议焦点一，李翔、顾雪忠签订的股权转让协议有效。理由：顾雪忠系恒基公司唯一投资人，其通过在香港设立的空壳公司在中国境内投资成立鑫泽公司，又系鑫泽公司法定代表人和执行董事，且在鑫泽公司工商登记档案中，顾雪忠也均在多份股东会决议中股东处签名，也在公司章程的投资人处签名，以上均证明顾雪忠系鑫泽公司实际股东及投资人，且为公司的最高权力行使人，符合鑫泽公司章程约定，故转让协议虽无恒基公司盖章，但顾雪忠属有权处分，且李翔、顾雪忠签订的股权转让协议，系双方真实意思表示，不违反法律法规禁止性规定。虽然1997年《外商投资企业投资者股权变更的若干规定》第三条规定：企业投资者变更股权应经审批机关批准和登记机关变更登记,未经审批机关批准的股权变更无效。但2016年9月3日全国人大常委会通过《全国人民代表大会常务委员会关于修改〈中华人民共和国外资企业法〉等四部法律的规定》，明确将不涉及国家规定实施准入特别管理措施的外商投资企业设立及变更事项，由审批改为备案管理。随后,商务部发布了《外商投资企业设立及变更备案管理暂行办法》，负面清单以外的外商投资企业的设立、变更，不再要求报审批机关批准。相应地，对于负面清单以外的外商投资企业股权转让合同，不应再将外资审批作为认定合同生效的要件。综上，案涉《股权转让协议》有效。 关于争议焦点二，协议签订后，李翔已按约给付定金，顾雪忠亦于2018年9月28日将鑫泽公司的法定代表人变更为李翔，虽在协议约定的时间之后履行，但李翔当时并未提出异议，且此后多次联系顾雪忠要求给付剩余款项，但顾雪忠后又于2018年12月20日将鑫泽公司的法定代表人重新变更为顾雪忠，以实际行动构成违约，依法应承担相应的违约责任。 综上，李翔起诉要求解除案涉《股权转让协议》，法院依法予以支持，对顾雪忠辩称依法不予采信。关于违约责任，《股权转让协议》约定与法不悖，故对李翔要求顾雪忠双倍返还定金共计200万元的诉请予以支持。对顾雪忠的反诉诉讼请求，因其未能提供充分证据，故依法不予支持。据此判决：一、解除李翔与顾雪忠于2018年7月10日签订的《股权转让协议》；二、顾雪忠于判决生效后十日内双倍返还李翔定金共计2000000元；三、驳回顾雪忠的反诉请求等。 二审中，上诉人顾雪忠申请证人朱某到庭作证，以证明顾雪忠和李翔之间发生争议的实质就是因为李翔违约不肯接收目标公司的员工。 证人朱某陈述：其在十总镇人民政府工作，其分别与李翔、顾雪忠是朋友，其介绍两人相识；李翔想要购买厂房，在李翔、顾雪忠洽谈的过程中，因为双方都不愿意支付税费，所以协商通过股权转让的方式来操作，股权转让协议是其帮忙起草的，洽谈股权转让时双方均未提到鑫泽公司职工安置的问题，当时鑫泽公司有工人在正常生产经营；实际资产交割时双方因职工安置问题产生矛盾，其也出面协调过，李翔愿意出100万元进行职工安置，顾雪忠认为需要400万元，双方未能谈拢；后来双方也找过其，其出面协调，除李翔原先支付的定金100万元应返还外，李翔还要求顾雪忠根据协议的约定赔偿100万元，但顾雪忠只同意出30万元，后再次协商之后双方只有10万元的差距，但是最后未能谈成；其一审中的证言属实。 李翔认为，证人朱某一、二审证言的内容基本一致，案涉股权转让协议是顾雪忠和李翔双方真实意思的表示，而股权转让协议需要办理股权变更手续，一审中证人陈述顾雪忠称厂里职工闹事上访不愿意卖厂，可见所谓员工结转矛盾的起因都是顾雪忠挑起的。 本院认证如下：对证人朱某二审证言的真实性双方当事人均无实质性异议，对其证言的证明力本院予以采信。 本院经审理查明，一审已查明的事实中，除“2012年7月8日鑫泽公司股东顾雪忠和恒基公司作出股东会决议”和“2018年12月16日鑫泽公司股东顾雪忠和恒基公司作出决定”中将顾雪忠作为鑫泽公司股东有误，鑫泽公司股东仅为恒基公司外，其余事实均属实，本院予以确认。 另查明，双方当事人在股权转让协议中未提及鑫泽公司的职工安置问题，在协议实际履行过程中，因职工安置问题双方发生了争议，经案外人做协调工作，双方分歧较大，未能解决争议，最终导致案涉股权转让协议无法履行。 2020年7月20日，顾雪忠向本院出具情况说明，称目标公司的股东恒基公司实质就是顾雪忠一人控制的公司，顾雪忠有权直接处理相关的股权转让事宜，故对一审法院关于目标公司股权转让的出让和受让主体的认定没有异议，撤回上诉状中第一条关于主体不适格的理由。关于双方之间的股权转让合同，因被上诉人一审中提出解除合同的诉请，并得到一审法院的支持，在此基础上，上诉人已与他人达成股权转让的处置意向，所以上诉人同意并认可被上诉人解除案涉合同的主张。 本案二审争议焦点为：案涉股权转让协议的效力如何认定；如果案涉股权转让协议有效，导致协议无法履行的责任在谁，顾雪忠是否应承担双倍返还定金的违约责任。 本院认为，案涉股权转让协议有效，但顾雪忠不构成根本违约，李翔无权要求其双倍返还定金。具体理由如下： 关于案涉股权转让协议的效力。1、2016年9月3日全国人大常委会通过《全国人民代表大会常务委员会关于修改〈中华人民共和国外资企业法〉等四部法律的规定》，明确将不涉及国家规定实施准入特别管理措施的外商投资企业设立及变更事项，由审批改为备案管理。随后,商务部发布了《外商投资企业设立及变更备案管理暂行办法》，负面清单以外的外商投资企业的设立、变更，不再要求报审批机关批准。因而，对于负面清单以外的外商投资企业股权转让合同亦无需再审批。本案中，鑫泽公司的生产经营范围为生产销售服装、床上用品及其他纺织品，不属于负面清单内的外商投资企业，故其股权转让无需审批。2、案涉协议签订时，鑫泽公司的股东仅为恒基公司，虽然顾雪忠为恒基公司的唯一股东，其有权代表恒基公司签订案涉股权转让协议，但股权转让的主体仍应为恒基公司，而非顾雪忠个人,但二审中顾雪忠明确表示其对主体问题不再有异议，故对此问题本院无需再考量。 本案不能认定顾雪忠构成违约。根据证人朱某一、二审中的证人证言，可知导致案涉协议无法继续履行的原因是双方当事人因鑫泽公司职工安置问题发生争议。通常情况下，股权转让只会导致公司的股权结构发生变化，并不必然引发原职工的安置问题，但因鑫泽公司的股东只有一个，其股权转让后，公司的实际控制人也会发生变化，原职工担心其权益受到侵害，要求原股东解决安置问题，也属合理。但因协议中对职工安置问题未作明确约定，导致双方就此问题发生争议，并影响到协议的按约履行。在此过程中，双方均不构成违约。但考虑到顾雪忠此后又将鑫泽公司法定代表人恢复原状，使李翔误以为顾雪忠不愿再继续履行案涉协议，故李翔可以要求解除案涉协议，并要求顾雪忠返还定金100万元。但顾雪忠将变更后的鑫泽公司法定代表人恢复原状的前提是双方已因职工安置问题发生争议，无法再继续履行案涉协议，故顾雪忠该行为不构成根本违约，李翔无权要求顾雪忠再赔偿其100万元。 二审中顾雪忠表示因李翔已起诉解除案涉合同，现其已与他人达成股权转让的处置意向，即案涉合同事实上已无法再继续履行，而顾雪忠系因李翔起诉解除合同后再对公司股权进行的处理，也不构成根本违约，李翔无权要求顾雪忠再赔偿其100万元。但因李翔也不构成根本违约，顾雪忠要求李翔赔偿其违约金20万元的反诉请求也不能得到支持。 此外，一审法院对反诉案件受理费未减半收取不当，本院依法予以纠正。 综上所述，顾雪忠的部分上诉请求成立。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一、维持南通市通州区人民法院(2019)苏0612民初4411号民事判决第一项，即解除李翔与顾雪忠于2018年7月10日签订的《股权转让协议》； 二、维持南通市通州区人民法院(2019)苏0612民初4411号民事判决第三项，即驳回顾雪忠的反诉请求； 三、变更南通市通州区人民法院(2019)苏0612民初4411号民事判决第二项为“顾雪忠于本判决生效后十日内返还李翔定金1000000元”。 四、驳回李翔的其他诉讼请求。 如未按本判决书指定的期间履行金钱给付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 一审本诉案件受理费22800元、保全费5000元，合计27800元，由李翔负担11400元，顾雪忠负担16400元；一审反诉案件受理费2150元，由顾雪忠负担。二审案件受理费24950元，由李翔负担11400元，顾雪忠负担13550元。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戴志霞 审判员  张志刚 审判员  陈 卓 二〇二〇年十月二十六日 书记员  陆 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