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苏省高级人民法院民 事 判 决 书(2020)苏民再276号再审申请人（一审被告、二审被上诉人）：兴化市联富食品有限公司，住所地江苏省兴化市钓鱼镇工业集中区**。法定代表人：刘庆嵘，执行董事。委托诉讼代理人：马俊宏，江苏四牌楼律师事务所律师。被申请人（一审原告、二审上诉人）：黄苏阳，男。委托诉讼代理人：徐建庆，江苏兴华人律师事务所律师。委托诉讼代理人：毛江山，江苏兴华人律师事务所律师。再审申请人兴化市联富食品有限公司（以下简称联富公司）因与被申请人黄苏阳合同纠纷一案，不服江苏省泰州市中级人民法院（2019）苏12民终1624号民事判决，向本院申请再审。本院于2020年8月4日作出（2020）苏民申2265号民事裁定，提审本案。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开庭审理了本案。再审申请人联富公司的委托诉讼代理人马俊宏，被申请人黄苏阳及其委托诉讼代理人徐建庆、毛江山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联富公司申请再审称：联富公司提交新的证据，足以推翻原审判决。刘剑（甲方）与黄苏阳（乙方）于2017年12月5日签订的协议中明确约定：从协议起至协议终止后，乙方不得以任何形式影响甲方的利益，否则甲方可以不当得利追回乙方的付款。现经查，2019年10月18日，江苏省兴化市公安局对联富公司被损害商业信誉案立案侦查，在江苏省兴化市公安局2019年11月5日的询问笔录中，黄苏阳供述其通过PS检测报告的方式向康师傅集团举报联富公司塑化剂超标的事实，该虚假举报行为涉嫌犯罪。由于黄苏阳多次向康师傅集团发送举报联富公司的邮件，并让案外人程军向今麦郎集团举报联富公司，其多次捏造事实进行举报的行为严重影响了联富公司的商业信誉，导致联富公司与康师傅集团的供货合同中断，给联富公司造成了巨大的经济损失，根据协议约定，联富公司可拒绝支付对黄苏阳的付款，二审法院判决联富公司向黄苏阳付款不当。综上，请求撤销二审判决，依法改判驳回黄苏阳的诉讼请求。黄苏阳辩称：1.二审法院判决联富公司应支付72万元并无不当。黄苏阳与联富公司有多年业务合作关系，2017年12月，双方签订合同约定黄苏阳协助联富公司供货鸡蛋粒给康师傅集团，联富公司补贴黄苏阳72万元。在黄苏阳的帮助下，联富公司于2018年5月恢复向康师傅集团供应鸡蛋粒，协定约定的付款条件已成就，黄苏阳的诉讼请求应该得到支持。2.联富公司主张该72万元为不当得利缺乏依据。首先，黄苏阳未向今麦郎公司举报联富公司，公安机关的询问笔录仅能反映黄苏阳曾帮助其他公司销售货物给今麦郎公司，不能反映黄苏阳影响联富公司利益；其次，黄苏阳是在2018年5月、12月两次提醒康师傅集团注意联富公司所供货物的质量风险，康师傅集团恢复联富公司供货是在2018年5月，再次决定停止联富公司供货的时间是2019年1月，未有证据证明黄苏阳的行为与康师傅集团的决定之间存在因果关系；再次，协定中约定的“乙方不得以任何形式影响甲方利益”，指的是正当利益，非法利益不应受到保护。黄苏阳基于食品安全考虑向康师傅集团进行提示的行为具有正当性与合理性。综上，联富公司的再审申请理由不能成立，请求驳回其再审申请。黄苏阳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判令联富公司向黄苏阳支付约定款项计72万元。一审法院认定事实：联富公司成立于1999年10月15日。2017年2月23日前该公司投资人为刘庆峥、彭海萍，法定代表人为刘庆峥。2017年2月23日，该公司投资人变更为刘庆嵘、彭海萍，法定代表人变更为刘庆嵘，任公司执行董事，刘庆峥任该公司总经理。刘庆峥、刘庆嵘系兄弟。2017年12月4日，刘庆峥在2017年黄苏阳、联富公司之间往来账目明细上签名确认联富公司所欠黄苏阳的货款。同日，刘庆峥向黄苏阳出具证明一份，载明“我爸和黄书阳(黄苏阳)签定的协定是代表联富公司的”。2017年12月5日，刘庆峥、刘庆嵘之父刘剑与黄苏阳签订协定一份。该协定载明，鉴于乙方（黄苏阳）协助甲方（刘剑）供货鸡蛋粒给康师傅集团，甲方同意贴补乙方72万元，分三年给付，于甲方如继续给康师傅供货的第一个回款月付给乙方，以后每月15日前支付2万元，不得以任何理由缓付或不付，否则乙方有权起诉甲方，要求一次性支付，中途如停供则协定顺延，如终止供货则结算至终止的当月，此协定终止。从协定起至协定终止后。乙方不得以任何形式影响甲方利益，否则甲方可以不当得利追回乙方的付款。此事双方都不许告知第三方。上述事实有联富公司的工商登记信息、刘庆峥出具的证明、黄苏阳与刘剑签订的协定、2017年联富公司往来账目明细等复印件及黄苏阳、联富公司的陈述在卷佐证。黄苏阳主张刘庆峥系联富公司的前任法定代表人，且在2017年度也代表联富公司确认黄苏阳与联富公司之间的往来账目，即使联富公司现任法定代表人系刘庆嵘，但刘庆峥出具证明、刘剑与黄苏阳签订协定的行为，与联富公司之间构成表见代理，联富公司应承担相应的法律后果。黄苏阳称联富公司在2018年10月已收到康师傅集团回笼货款，但未提供相应证据。一审法院认为，刘庆峥于2017年2月23日起即不再担任联富公司的法定代表人，故其在2017年12月4日无权代表联富公司授权其父刘剑与黄苏阳签订协定。虽在同日，刘庆峥曾在2017年黄苏阳与联富公司之间往来账目明细上签名确认联富公司所欠黄苏阳的货款，但其作为联富公司的总经理，与黄苏阳核对往来账目并未超越其权限。黄苏阳以此及刘庆峥系联富公司前任法定代表人为由，认为刘庆峥出具证明、刘剑与黄苏阳签订协定的行为，与联富公司之间构成表见代理，依据不足。黄苏阳与刘剑所签订的协定对联富公司不发生法律效力，黄苏阳以该协定向联富公司主张权利，不应支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四十八条第一款、第四十九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四十二条之规定，判决：驳回黄苏阳的诉讼请求。一审案件诉讼费11000元，由黄苏阳负担。黄苏阳上诉请求：1.撤销一审判决，改判支持其诉讼请求或将本案发回重审；2.本案一、二审诉讼费用由被上诉人承担。事实和理由：被上诉人系家族企业，刘剑、刘庆峥先后担任过其法定代表人并一直代表其对外从事经营活动，上诉人对被上诉人法定代表人的变更情况并不清楚，且刘庆峥出具证明时仍是被上诉人的总经理，故上诉人有理由相信刘剑与其签订协定系代表了被上诉人。联富公司答辩称，案涉协定系刘剑与黄苏阳之间的个人协定，与被上诉人无关；刘庆峥出具证明并未得到被上诉人的授权，不属于代理行为，且刘庆峥出具证明在前，协定签订在后，该证明不具有效力。二审期间，黄苏阳提供：刘剑于2016年1月22日以联富公司名义与程军签订的协议书一份、刘剑参与的黄苏阳与案外人王齐善、陈建干于2017年1月18日签订的合同及本院(2018)苏12民终2212民事判决书各一份，拟证明：刘剑尽管不担任联富公司的法定代表人，但仍然一直代表该公司对外从事经营活动。对上述证据，联富公司质证认为与本案无关联。对此,二审法院认为,黄苏阳所提供证据对认定本案事实具有佐证作用。联富公司提供刘庆峥的身份证明一份，拟证明：刘庆峥系兴化市联富食品技术研究有限公司的法定代表人，其行为不能代表联富公司。黄苏阳对该证据的真实性无异议，但认为刘庆峥是否担任其他单位的法定代表人不影响其在联富公司的身份及其对外进行相应的经营活动。二审法院认可黄苏阳的质证意见。二审法院对一审查明的基本事实予以确认。二审法院归纳本案的争议焦点为：刘庆峥出具证明及刘剑与黄苏阳签订协定的行为能否代表被上诉人，被上诉人是否应对案涉协定承担法律责任？根据双方当事人陈述及现有证据，二审法院对上述争议焦点综合分析如下：第一，被上诉人的创始人为刘剑，最初的法定代表人亦为刘剑，后变更为刘庆峥，2017年2月23日又变更为刘庆嵘，刘庆峥任总经理，其法定代表人的变更均在刘剑家庭内部成员之间进行，并未向相对人披露，外人并不当然知道其内部人员职务变更情况，且被上诉人法定代表人变更后，刘剑、刘庆峥仍继续参与其经营管理，相应的经营管理行为应属职务行为；第二，刘庆峥系被上诉人的总经理，其出具证明当日尚就被上诉人与黄苏阳2017年的货款往来进行结算，并出具了相关手续，黄苏阳有理由相信刘庆峥出具证明的行为系职务行为，代表了被上诉人，且被上诉人认可刘庆峥代表其与黄苏阳结账的行为系履行职务行为，却坚持认为同日刘庆峥作为其总经理出具证明的行为并未得到其授权，显然自相矛盾；第三，被上诉人在黄苏阳协助下一直向康师傅集团供应鸡蛋粒，刘剑个人与康师傅集团之间并无业务往来，其在不担任被上诉人法定代表人后，仍以被上诉人名义对外从事经营活动，且其从事被上诉人经营管理工作多年，其在与黄苏阳签订协定时，应当清楚协定签订的原因及后果，结合刘庆峥所出具的证明，可以认定刘剑签订协定的行为系代表被上诉人；第四，黄苏阳与刘剑所签协定，系双方当事人真实意思表示，其内容亦不违反相关法律法规的禁止性规定，应为合法有效。综上，在被上诉人对刘剑及刘庆峥行为不能做出合理解释及提出充分证据证明其反驳主张成立的情况下，被上诉人应当对刘剑及刘庆峥行为的后果承担法律责任。一审判决认定案涉协定对被上诉人不发生效力，显属不当，应予纠正。至于案涉协定中约定的付款条件“于甲方如继续给康师傅供货的第一个回款月付给乙方”是否成就，经审查，本案一、二审中被上诉人均未就此提出异议并作相应抗辩，且被上诉人在一审庭审中拒绝就此事实正面回答，而相关供货及回款的凭证、账册等财务资料均应为被上诉人持有，黄苏阳无从提供相关证据，故一审认为黄苏阳未提供相应证据证明被上诉人已收到康师傅集团回笼货款的观点，属于举证责任分配错误，应予纠正。在被上诉人拒绝就供货及回款事实进行陈述并举证的情况下，应由被上诉人承担对其不利的法律后果，据此应当认定案涉协定约定的付款条件已经成就。被上诉人未按约履行付款义务，显属违约，黄苏阳依据协定中“不得以任何理由缓付或不付，否则乙方有权起诉甲方，要求一次性支付”的约定，起诉要求被上诉人给付72万元，依法应予支持。综上，二审法院认为黄苏阳的上诉请求成立，应予支持。据此，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规定，判决：一、撤销兴化市人民法院（2018）苏1281民初9631号民事判决；二、兴化市联富食品有限公司于本判决生效后十日内向黄苏阳支付72万元。再审期间，联富公司提交以下证据：1.兴化市公安局立案决定书，证明黄苏阳虚假举报涉嫌损害联富公司商业信誉，兴化市公安局对此已立案。2.兴化市公安局对黄苏阳的讯问笔录（第二次的询问笔录中黄苏阳承认是为了让安徽宣城广德食品公司能顺利供货从而得到更多提成，向康师傅公司进行了举报；第三次的讯问笔录中，黄苏阳说找程军PS检测报告，承认由于此举报导致康师傅公司与联富公司之间停止供货），证明黄苏阳的行为系损害联富公司利益的行为，符合合同约定情形。3.兴化市公安局对程军的讯问笔录，证明黄苏阳让程军PS检测报告，并通过程军的邮箱发件举报联富公司。4.兴化市公安局对张兆生及王会波的讯问笔录，证明黄苏阳请张兆生及王会波帮忙终止今麦郎公司与联富公司的供货合同，以便可以得到安徽宣城广德食品公司的更多提成。5.检验检测报告，证明黄苏阳通过PS的方式制造了一份假的检测报告。6.江苏省产品质量监督检验研究院检测检验报告，证明黄苏阳发送给康师傅公司的检测报告是虚假的，其捏造事实进行举报的行为符合双方签订的协定中约定的损害联富公司利益情形。7.两家第三方的分析证书，证明联富公司生产的产品不存在黄苏阳举报的虚假事实。8.大宗原物料采购合同，证明联富公司与康师傅公司建立供货业务。9.康师傅通知，证明康师傅公司与联富公司停止供货。被申请人黄苏阳质证称，关于证据1，对真实性无异议，但该立案通知是兴化市公安局在接到联富公司法定代表人的不实控告的情况下而采取的措施,到目前为止兴化市公安局没有对黄苏阳采取任何措施。关于证据2，对笔录内容没有异议，但在第二次讯问笔录中黄苏阳并没有陈述是为了多拿提成而进行举报，黄苏阳所有的笔录中都一再陈述是因为发现联富公司的产品可能存在质量问题，黄苏阳作为曾经的联系经办人向康师傅公司发邮件提示。关于证据3，对笔录内容不完全认可，笔录中很多内容是程军为推卸自己责任而作的陈述，得不到其他证据印证。关于证据4，对笔录内容、证明目的、关联性均不认可，张兆生、王会波两人与联富公司存在业务关联，与本案有直接利益关系，其陈述具有倾向性且均是主观臆断，无任何实据。张兆生、王会波也只是证明程军、黄苏阳曾想通过其促成安徽荣达公司与今麦郎公司建立鸡蛋粒买卖关系，联富公司认为该证据证明黄苏阳欲通过两证人中断今麦郎公司与联富公司的交易没有依据。该笔录反映黄苏阳与两证人联系的事实发生在2017年上半年，案涉协定于2017年12月才签订，亦与本案缺乏关联性，不能成为联富公司主张权利依据。关于证据5、6，对真实性无异议，黄苏阳在陈述中也对事实进行了说明，黄苏阳是因为知道联富公司供给今麦郎公司的产品有质量问题才向康师傅公司进行提示，提供检测报告材料仅为了增加说服力。关于证据7，对关联性有异议，两份报告的收取样本时间都是2018年8月29日，与黄苏阳两次发邮件的时间都不吻合。分析证书的内容即使是真实的，也只能证明8月29日送的样品符合质量要求，并不能证明康师傅公司在2019年1月停止联富公司供货时联富公司的产品仍然符合质量要求。关于证据8，对真实性不清楚，该证据可以证明联富公司曾经通过黄苏阳与康师傅公司建立了供货关系。关于证据9，对真实性无异议，该证据明确载明康师傅公司停止联富公司供货是因为联富公司的产品本身存在质量问题，而非他人举报所致。经双方当事人确认，本案再审的争议焦点是：一、黄苏阳是否存在违背双方协议的行为；二、如果存在该行为，联富公司是否可以拒付合同约定的款项。本院再审认为，2019年9月19日，江苏省产品质量监督检验研究院向兴化市公安局出具的文件表明，黄苏阳向康师傅集团举报联富公司鸡蛋粒塑化剂超标的检测报告系假报告。2019年10月18日，兴化市公安局对联富公司被损害商业信誉案立案侦查。在公安局询问笔录中，黄苏阳供述了其通过发送经PS的检测报告的方式向康师傅集团举报联富公司鸡蛋粒塑化剂超标的事实。以上证据可证明黄苏阳在无充分证据证实的情形下确实存在发送伪造的检测报告进行举报的行为，该行为完全有可能导致联富公司商誉受损，并影响该公司与康师傅集团的合作。根据双方2017年12月5日签订的协议约定，从协议起至协议终止后，黄苏阳不得以任何形式影响联富公司利益，否则可以不当得利追回对黄苏阳的付款。因此，本案中，黄苏阳以发送伪造检测报告的方式向康师傅集团举报联富公司产品存在质量问题，且未有证据证实其举报符合实际，该行为系影响联富公司利益的行为，符合合同约定的可以追回付款情形，因此联富公司可以拒付合同约定的款项。综上，兴化市联富食品有限公司在再审审查阶段提交的新证据足以推翻原判决，申请再审理由成立，本院予以确认。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零七条第一款、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之规定，判决如下：一、撤销江苏省泰州市中级人民法院（2019）苏12民终1624号民事判决；二、维持江苏省兴化市人民法院（2018）苏1281民初9631号民事判决。一审案件受理费11000元、二审案件受理费11000元均由黄苏阳负担。审 判 长  何 斐审 判 员  高 洪审 判 员  秦岸东法官助理  储瑾伟二〇二〇年十月二十九日书 记 员  汪亚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