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东省滨州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20）鲁16民终3279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中国农业银行股份有限公司滨州分行。住所地：滨州市渤海十八路666号。 负责人：袁朝阳，行长。 委托诉讼代理人：张跃军，山东民杰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翟会敏，山东民杰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王春源，男，1946年2月25日出生，汉族，住滨州市滨城区。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任立生，男，1959年6月11日出生，汉族，住滨州市滨城区。 以上两被上诉人共同委托诉讼代理人：许立佳，山东英天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中国农业银行股份有限公司滨州分行因与被上诉人王春源、任立生金融借款合同纠纷一案，不服滨州市滨城区人民法院（2020）鲁1602民初2895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20年8月27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上诉人中国农业银行股份有限公司滨州分行上诉请求：1.撤销一审判决，依法改判支持上诉人的诉讼请求；2.一、二审诉讼费用全部由两被上诉人承担。事实与理由：1.一审判决认定事实不清，上诉人已在保证期间内向被上诉人王春源、任立生主张权利，本案不存在因保证期间已过而免除被上诉人保证责任的情形。一审已查明，涉案借款合同中约定的借款期限为2016年2月3日至2017年2月2日，保证期间为主合同约定的债务履行期间届满或债权人确定的主合同债权提前到期之日起二年；滨城区人民法院于2016年6月16日裁定受理主债务人山东侨昌化学有限公司重整申请，于2019年5月31日裁定终结破产程序。上诉人在侨昌化学公司破产案件的审理过程中、保证期间内向两被上诉人主张过权利，保证期间失效，两被上诉人的保证责任不能免除。首先，上诉人曾于2018年7月15日向该笔借款的连带责任保证人滨州大有新能源开发有限公司主张权利。基于连带债务的同一性和涉他性，该行为的效力应及于同为连带责任保证人的王春源、任立生，应视为上诉人于2018年7月15日向两被上诉人主张了权利。其次，上诉人于2019年1月4日在《山东法制报》刊登催收公告，以公告催收的方式向两被上诉人主张了权利。上诉人认为，在侨昌化学公司破产案件的审理过程中，上诉人既可以向法院申报债权，也可以向保证人主张权利，上诉人申报债权的行为不妨碍其向保证人主张保证责任权利的行使，且《担保法解释》第四十四条“债权人要求保证人承担保证责任的，应当在破产程序终结后六个月内提出”设置目的是保障债权人的权利，应有之义是保证期间延续至破产程序终结后六个月，并非限定为债权人必须在破产程序终结后六个月的期限内向保证人主张权利。本案中，鉴于上诉人在破产程序进行过程中向两被上诉人主张了保证责任，保证期间失效，两被上诉人的保证责任当然不能免除。2.上诉人在侨昌化学公司破产程序终结后的六个月内向两被上诉人主张过权利，两被上诉人的保证责任不能免除。2019年8月1日至2020年7月16日间，上诉人按照《最高额保证合同》的约定，自两被上诉人银行账户内多次扣划款项，用于偿还借款，该行为亦应视为向两被上诉人主张权利。上诉人认为，从此意义上讲，即便前述两次催收不能产生“在保证期间内向保证人主张权利”的法律效果，因上诉人在破产程序终结后六个月内向两被上诉人主张过权利，两被上诉人的保证责任仍然不能免除。3.一审判决适用法律不当，本案不能适用担保法解释第四十四之规定免除两被上诉人的保证责任。一审判决适用担保法解释第四十四条，以“上诉人未在侨昌化学公司破产程序终结后六个月内向保证人主张权利”认定本案保证期间已过。上诉人认为，基于上诉人在侨昌化学公司破产程序终结前和破产程序终结后六个月内多次向两被上诉人主张权利的事实，保证债务诉讼时效已开始起算，本案不能适用担保法解释第四十四之规定免除两被上诉人的保证责任，一审判决适用法律不当。 被上诉人王春源、任立生辩称，1.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上诉人已经丧失对两被上诉人的追偿权，被上诉人王春源、任立生无需承担保证责任。根据担保法司法解释第四十四条，债权人要求保证人承担保证责任的，应当在破产程序终结后六个月内提出的规定，只要在保证期间债务人进入破产程序的，无论在破产程序终结时保证期间是否逾期，债权人均应当在破产程序六个月内向保证人主张权利。超过六个月主张权利的，人民法院不应支持。主张权利的方式是指诉讼或仲裁，而非上诉人主张的公告、向其他保证人主张权利甚至单方在保证人账户划扣款项。 中国农业银行股份有限公司滨州分行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1.判令被告王春源、任立生偿还原告借款本金7439113.90元及利息、罚息、复利（截至2020年3月2日的利息、罚息、复利为62093.94元，自2020年3月3日起至借款实际清偿之日止的利息、罚息、复利按照《中国农业银行股份有限公司流动资金借款合同》约定的方式计算）;2.本案诉讼费及本案产生的一切费用由上列被告承担。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                            案件事实要素                       一审法院认定的事实                               合同名称                       《中国农业银行股份有限公司流动资金借款合同》                               签订时间                       2016年2月3日                               签订主体                       债权人                       原告                               债务人                       山东侨昌化学有限公司                               借款金额                       900万元                               借款期限                       2016年2月3日至2017年2月2日                               借款利率                       借款年利率                       4.35%                               罚息年利率                       6.525%                               复利年利率                       借款人未按期支付利息的，贷款人从未按期支付之日起按月计收复利。借款到期之日前未按期支付利息的，按合同约定的借款利率计收复利，借款到期之日后，按合同约定的逾期罚息利率计收复利                               发放时间                       2016年2月3日                               还款方式                       借款人应于还款日前一日将当日应偿还的借款本息存入贷款人指定的还款账户，并不可撤销地授权贷款人从该账户划收                               是否存在逾期还款                       是             否                               保证情况                       保证人                       王春源、任立生                               保证类型                       最高额连带责任保证                               保证范围                       借款本金、利息、罚息、复利、违约金、损害赔偿金、按《民事诉讼法》有关规定确定由借款人和担保人承担的迟延履行债务利息和迟延履行金以及贷款人实现债权的一切费用                               被担保的主债权及最高额                       债权人自2015年9月9日至2016年9月8日止与债务人办理约定的各类业务所形成的债权，担保的债权最高余额305 900 000元                               保证期限                       主合同约定的债务履行期限届满之日起二年或发生法律法规规定或主合同约定的事项，导致主合同债权被债权人宣布提前到期的，保证期间自债权人确定的主合同债权提前到期之日起二年                               尚欠本息数额                       截至日期                       2020年3月2日                               欠款数额                       本金                       7 439 113.90元                               利息罚息复利                       62 093.94元                               查明             其他             事实                       1.滨州市滨城区人民法院于2016年6月16日作出（2016）鲁1602民破1号民事裁定，裁定受理山东侨昌化学有限公司的重整申请。中国农业银行股份有限公司滨州分行作为债权人向山东侨昌化学有限公司管理人申报债权后，山东侨昌化学有限公司管理人于2017年7月13日向中国农业银行股份有限公司滨州分行支付破产债权受偿款310 467.35元，于2017年11月28日向中国农业银行股份有限公司滨州分行支付破产债权受偿款320 077.08元，于2018年5月30日向中国农业银行股份有限公司滨州分行支付破产债权受偿款232 585.42元，于2019年6月3日向中国农业银行股份有限公司滨州分行支付破产债权受偿款697 756.25元。             2.滨州市滨城区人民法院于2019年5月31日作出（2016）鲁1623民破1号之五民事裁定，裁定：一、确认山东侨昌化学有限公司重整计划执行完毕；二、终结山东侨昌化学有限公司破产程序；             3.中国农业银行股份有限公司滨州分行向一审法院提起诉讼的时间为2020年4月22日。                一审法院认为，山东侨昌化学有限公司自愿与中国农业银行股份有限公司滨州分行签订《中国农业银行股份有限公司流动资金借款合同》，系双方真实意思表示，合法有效，当事人应当按照约定行使权利并履行义务。根据本案现有证据显示，中国农业银行股份有限公司滨州分行已经履行了发放借款的义务，借款虽未到期，但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企业破产法》第四十六条规定，“未到期的债权，在破产申请受理时视为到期”，本案中，因山东侨昌化学有限公司进入破产重整程序，山东侨昌化学有限公司在中国农业银行股份有限公司滨州分行的借款，在破产申请受理时视为到期，中国农业银行股份有限公司滨州分行有权要求其按照合同约定偿还借款本金及相应利息。另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若干问题的解释》第四十四条规定：“保证期间，人民法院受理债务人破产案件的，债权人既可以向人民法院申报债权，也可以向保证人主张权利。债权人申报债权后在破产程序中未受清偿的部分，保证人仍应当承担保证责任。债权人要求保证人承担保证责任的，应当在破产程序终结后六个月内提出”。本案中，山东侨昌化学有限公司进入破产重整程序时，保证人的担保责任尚在保证期间内，中国农业银行股份有限公司滨州分行作为债权人有权就涉案债务向保证人主张担保责任或向破产管理人申报债权。山东侨昌化学有限公司破产程序终结后六个月内，中国农业银行股份有限公司滨州分行未提交证据证明曾向保证人主张权利，应当承担举证不能的不利后果，综合本案现有证据，保证人的保证期间已过，其保证责任应当予以免除。故对中国农业银行股份有限公司滨州分行主张王春源、任立生偿还其借款本息的诉讼请求，不予支持。对王春源、任立生辩称保证责任期间已过六个月除斥期间，不应承担保证责任的答辩意见予以采纳。综上所述，一审法院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一百零七条、第一百九十六条、第二百零四条、第二百零五条、第二百零六条、第二百零七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担保法》第十八条、第二十一条、第六十三条，《中华人民共和国企业破产法》第四十六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若干问题的解释》第四十四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的规定判决：驳回原告中国农业银行股份有限公司滨州分行的诉讼请求。案件受理费64308元，由原告中国农业银行股份有限公司滨州分行负担。 二审中，上诉人中国农业银行股份有限公司滨州分行提交以下证据：证据1.中国农业银行股份有限公司滨州分行与滨州大有新能源开发有限公司签订的《保证合同》一份。拟证明：2016年2月3日，上诉人与滨州大有新能源开发有限公司签订编号为37100120160013304的《保证合同》，该合同所担保的债务为上诉人与主债务人签订的编号为37010120160001057的《中国农业银行股份有限公司流动资金借款合同》。保证合同约定：保证范围包括借款本金、利息、罚息、复利、违约金及律师费等实现债权的费用；保证方式为连带责任保证，有多个保证人的，各保证人共同对债权人承担连带责任；保证期间为主合同约定的债务履行期届满之日起两年。证据2.致滨州大有新能源开发有限公司的《担保人履行责任通知书》一份。拟证明：上诉人于2018年7月15日向滨州大有新能源开发有限公司发出催收通知，滨州大有新能源开发有限公司于当日收到通知后加盖公司公章。滨州大有新能源开发有限公司收到《担保人履行责任通知书》之日开始计算保证合同的诉讼时效。证据3.2019年1月4日《山东法制报》一份。拟证明：上诉人通过刊登催收公告的方式向两被上诉人（依据为：滨农银担字37100520150014602《最高额保证合同》）催收债务，第一条为编号37010120160001057的涉案借款，催收公告列明的催收数额计算至2018年12月31日。证据4.王春源、任立生中国农业银行开设的账户交易明细查询一份。拟证明：2019年8月1日至2020年7月16日期间，上诉人多次扣划王春源、任立生账户内存款余额偿还涉案借款利息，交易摘要显示为“逾清收超”。上诉人在保证期间内通过扣划账户余额方式向两被上诉人主张了权利。两被上诉人未有新证据提交。 本院组织双方当事人进行了证据交换，两被上诉人对证据1、3的真实性无异议，对证据2的真实性有异议，因其系上诉人对其他保证人出具的履约责任通知书，通知书中其他保证人的签章是否真实无法确认。对证据4因其系打印件，对真实性无法核实。证据1、2、3显示虽上诉人向连带保证人滨州大有新能源开发有限公司以及本案两被上诉人通过非诉讼方式主张过权利，因该主张发生于2018年7月15日、公告于2019年1月4日，系主债务人山东侨昌化学公司破产程序终结之前，即便效力及于其他连带保证人，不能因此否定担保法司法解释第四十四条破产程序终结后六个月内上诉人应当向保证人主张权利的法定义务。证据四该划扣行为系上诉人单方在两被上诉人银行卡中扣款，没有通知两被上诉人，两被上诉人并不知情，不能产生诉讼时效中断的效力。根据担保法司法解释第四十四条债权人在破产程序终结后六个月内要求保证人履行责任应当为诉讼或仲裁的方式。 本院认为，上诉人提交的证据1、证据3及证据4来源真实，且与本案具有关联，依法予以采纳。证据2系上诉人对其他保证人出具的履约责任通知书，两被上诉人对其真实性虽有异议但未提交相反证据予以反驳，本院予以采纳。 二审查明：2015年9月10日，上诉人与两被上诉人签订的《最高额保证合同》中的保证方式约定为连带责任保证，并有多个保证人的，各保证人共同对债权人承担连带责任。2016年2月3日，上诉人与滨州大有新能源开发有限公司签订编号为37100120160013304的《保证合同》一份，该合同所担保的债务为上诉人与山东侨昌化学有限公司签订的编号为37010120160001057的《中国农业银行股份有限公司流动资金借款合同》产生的债务。保证范围包括借款本金、利息、罚息、复利、违约金及律师费等实现债权的费用；保证方式为连带责任保证，有多个保证人的，各保证人共同对债权人承担连带责任；保证期间为主合同约定的债务履行期届满之日起两年。上诉人于2018年7月15日向滨州大有新能源开发有限公司发出《担保人履行责任通知书》催收贷款。2019年8月1日至2020年7月16日期间，上诉人多次扣划两被上诉人账户内的存款余额偿还两被上诉人在上诉人处的借款利息。 一审答辩中，上诉人同意两被上诉人仅对主债务人进入破产之前的利息承担责任，进入破产程序后利息不承担责任的主张。 本院对一审查明的其他事实予以确认。 本院认为，本案的争议焦点是：1.涉案债权因债务人进入破产程序，担保人的保证期间应如何计算。2.上诉人向两被上诉人主张权利的方式如何认定。 关于焦点1，本院认为，《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若干问题的解释》第四十四条适用的是债务人在破产程序开始时保证期间尚未届满，而在债权人申报债权参加清偿破产财产程序期间保证期间届满的情形。因债权人在债务人破产期间不便对保证人行使权利，因此，债权人可以在债务人破产程序终结后六个月内，就其在破产程序中未受清偿的部分要求保证人承担保证责任。本案中，借款合同中约定的借款期限为2016年2月3日至2017年2月2日，保证期间为主合同约定的债务履行期间届满或债权人确定的主合同债权提前到期之日起二年。滨城区人民法院于2016年6月16日裁定受理主债务人山东侨昌化学有限公司重整申请，此时，两被上诉人的担保责任尚在保证期间内，中国农业银行股份有限公司滨州分行作为债权人有权就涉案债务向保证人主张担保责任或向破产管理人申报债权。上诉人二审提交证据证明其在2018年7月15日向涉案两被上诉人同一债务的共同连带保证人主张过权利、该效力及于两被上诉人，该情形符合《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若干问题的解释》第三十四条第二款：“连带责任保证的债权人在保证期间届满前要求保证人承担保证责任的，从债权人要求保证人承担保证责任之日起，开始计算保证合同的诉讼时效”的规定。故截至2020年6月17日上诉人提起本案诉讼未超过诉讼时效，上诉人主张两被上诉人承担保证责任成立，本院予以支持，鉴于一审中上诉人同意两被上诉人主张利息计算至滨城区人民法院2016年6月16日裁定受理山东侨昌化学有限公司的重整之日，而该部分利息已经在重整程序中受偿，故上诉人上诉请求中有关利息部分的请求本院不予支持。 关于焦点2，本院认为，《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若干问题的解释》第四十四条仅规定“债权人要求保证人承担保证责任的，应当在破产程序终结后六个月内提出”，但未对主张权利的方式作出规定。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保证期间债权人向保证人主张权利的方式及程序问题的请示》的答复，债权人向保证人主张权利的法律形式有“提起诉讼”和“送达债权清收通知书”等。本院认为，按照上述法律规定，上诉人向两被上诉人主张权利的方式不应局限于诉讼或仲裁，其通过催收等形式，能够起到通知对方履行义务的方式均不违反法律规定。鉴于本案中上诉人在保证期间内已向其他共同连带责任保证人进行了催收，自催收之日起应当开始计算保证合同的诉讼时效，该效力及于两被上诉人，故上诉人是否在山东侨昌化学有限公司破产程序终结后六个月内向两被上诉人主张权利不影响两被上诉人保证责任的承担。 综上所述，上诉人中国农业银行股份有限公司滨州分行的上诉请求成立，应予支持；上诉人提交证据，导致一审判决认定事实及适用法律有误，本院依法予以纠正。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担保法》第十八条第二款，《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规定，判决如下： 一、撤销滨州市滨城区人民法院（2020）鲁1602民初2895号民事判决； 二、被上诉人王春源、任立生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支付中国农业银行股份有限公司滨州分行借款本金7439113.90元。 一审案件受理费64308元，由中国农业银行股份有限公司滨州分行负担32154元，被上诉人王春源、任立生负担32154元。二审案件受理费64308元，由中国农业银行股份有限公司滨州分行负担32154元，被上诉人王春源、任立生负担32154元。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景晨光 审 判 员 吴 琦 审 判 员 张 雷 二〇二〇年十月二十九日 法官助理 宋蕾蕾 书 记 员 王 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