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西壮族自治区钦州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20）桂07民终1103号 上诉人（一审被告）：庞承光，男，1971年11月2日出生，汉族，广东珠海市人，公司职员，现住广东省珠海市香洲区。 委托诉讼代理人：何芳，广西天狮灵动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许湘，广西天狮灵动律师事务所实习律师。 被上诉人（一审原告）：彭哲，男，1971年2月14日出生，汉族，广西钦州市人，公务员，现住广西钦州市钦**。 委托诉讼代理人：陈明，广西铭德律师事务所律师。 一审第三人：董喜英，女，1953年12月4日出生，汉族，广西钦州市人，现住广西钦州市钦**。 委托诉讼代理人：陈明，广西铭德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庞承光因与被上诉人彭哲、一审第三人董喜英撤销权纠纷一案，不服钦州市钦南区人民法院（2020）桂0702民初904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20年8月21日立案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公开开庭进行了审理。上诉人庞承光的委托诉讼代理人何芳、许湘，被上诉人彭哲和一审第三人董喜英的共同委托诉讼代理人陈明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上诉人庞承光上诉请求：撤销钦州市钦南区人民法院（2020）桂0702民初904号民事判决，发回重审或依法改判驳回被上诉人的全部诉讼请求。事实与理由：一、一审审理过程存在未依法按普通程序组成合议庭审理本案以及任意变更案由等程序性错误。(一)一审对本案涉案标的额巨大且案情复杂的情况视而不见，强行按照简易程序对本案进行审理，属程序错误。本案被上诉人诉请的标的额达人民币330.5万以上，且诉求牵涉到原多审级多份裁判文书，双方对事实的认定存在巨大分歧，标的额高、案情重大、复杂的案件，一审法院以简易程序立案并只给上诉人5天应诉答辩期。上诉人在书面提出的管辖权异议中一并对简易程序提出了异议，并未得到回应，一审法院在确定开庭后便快速对此复杂案件作出了判决。上诉人的完整诉权难以得到完整的保障，一审法院对此案“速战速决”的程序操作，无法保证一审法院客观公正审理。(二)一审判决任意变更案由。一审从立案到开庭均以合同纠纷为案由，被上诉人的起诉理由和一审判决适用的法律均为我国民法通则第147条，基于重大误解而撤销某民事法律行为，而一审判决书上本案案由却变成了“撤销权纠纷”，混淆不同法律关系，程序错误。根据我国合同法第74条规定，撤销权纠纷与合同纠纷完全不是同一法律关系，所涉及的当事人各方均是不同的指向，一审法院连案件基础法律关系都未予分清，任意变更案由，程序错误。二、一审判决认定本案争议《和解协议》是基于（2016）桂0702民初723号生效民事判决的确定力而签订，是认定事实错误。一审法院没有对本案事实进行查明，本案和解协议签订时间是2016年4月30日，签订当时（2016）桂0702民初 723号民事判决还在上诉期，尚未生效，被上诉人拟定出具和解协议约定上诉人在判决生效后不得申请强制执行，被上诉人则不提起上诉或再审这样的情形。一审法院未查明和解协议的内容，直接认定各方是基于生效判决的确定力而和解，该判决被撤销就是产生了重大误解，认定事实错误。三、一审判决适用法律错误，本案不存在重大误解，协议不应撤销，不应返还协议金额。(一)本案和解协议不存在重大误解的情形，不属于可撤销协议，更不存在可撤销的法定事由。一审判决依据民法通则第147条认定被上诉人签订本案的和解协议时存在重大误解应予撤销协议，一审法院适用法律错误。和解协议签订时原判决尚未生效，一审法院认定该协议签订是基于生效判决确定力是错误的，参照最高法关于贯彻执行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若干问题的意见(试行)第71条的审查标准，本案涉案协议是被上诉人提出并拟定全部条款，不存在对出具的和解协议存在误解，没有任何意思表示不真实或意思表示错误，是由被上诉人主导出具的一份新的债权债务协议。事实上，与本案协议相关联的《土地使用权转让协议》合同相对人本就是本案一审第三人董喜英，在其幕后运作该土地项目的是董喜英的女婿彭哲，从最开始上诉人向董喜英支付涉案定金300万元，该款项一直由被上诉人彭哲掌控，被上诉人为阻止上诉人继续上诉或进入执行程序，与上诉人达成调解协议，将其掌控的用一审第三人董喜英名义收取的定金和相应利息退还上诉人。现被上诉人以其不了解董喜英所承担诉讼风险是重大误解为由，要求撤销已履行完毕的协议，是其罔顾事实，其行为不应得到支持。（二）调解协议不可撤销，不应返还调解协议标的。调解协议不存在重大误解情形，从实现合同目的来说，该份协议是被上诉人、一审第三人自主决定处置款项来了结所有争议的行为，款项从始至终都是由被上诉人彭哲掌控，不论其他案外人对案件提出何种诉求，甚至被上诉人提出的所谓再审判决，亦已明确该案外人非涉案合同相对人，不享有合同权益，再审判决并不能否认本案和解协议的效力，也不能干涉民事主体的意思自治，协议没有违反法律法规强制性规定，是各方真实意思表示且履行完毕，审判机构不应在合同双方当事人未上诉又未提出异议的情况下进行再审，增加各方诉累，还作出完全异于原审的判决，进 而引发一系列连续的诉讼。涉案各方已经就自身权利义务跳出原审判决的框架进行新的约定并履行完毕，案件已经了结，不能因为该份再审判决而否定这份和解协议进而否定各方意思自治下的处分行为。被上诉人彭哲对该协议内容不存在任何表达错误或认识错误，更不存在所谓被上诉人彭哲错误估计了一审第三人的诉讼风险这一情形，因为在被上诉人向上诉人出具本案协议时，如果被上诉人彭哲对诉讼风险不确定，完全可以通过上诉来明确，而不是积极促成上诉人按照原支付定金数额来达成和解以实现争议在法院外解决的目的。因此，本案协议不存在重大误解，不应撤销，返还款项没有事实和法律依据，更不应计算相应利息。四、误解应指行为人无意之错误，若该错误系行为人有意为之，法律无救济之必要。本案协议是由被上诉人彭哲在可以继续上诉的情况下主导、上诉人配合达成，由被上诉人拟定出具协议条款，不存在任何误解的可能，审判机构应对重大误解的认定持审慎严谨之态度。综上，调解协议从拟定到签署甚至履行完毕均是由被上诉人主导，是各方真实意思表示，不存在任何误解的可能，更不用说重大误解，因此协议不应撤销。一审判决程序有误、事实认定错误、法律适用错误，恳请二审法院依法查明本案事实，纠正一审法院错误判决，依法将本案发回重审或直接改判驳回被上诉人的全部诉讼请求。 被上诉人彭哲辩称，一、本案的基本事实就是上诉人、被上诉人和第三人就一份存在错误的判决[（2016）桂0702民初723号民事判决]达成了和解协议，该协议是否存在重大误解、是否应撤销的问题。（2016）桂0702民初723号民事判决已经被生效的钦州市中级人民法院（2019）桂07民再41号判决予以撤销，原（2016）桂0702民初723号案判决和诉讼复杂，被上诉人及一审第三人作为普通人和非法律专业人士对判决存在重大误解。至于上诉人提到变更案由的问题，并不是本案案情是否复杂的理由。法院立案庭在立案时所定的案由只是一个初步确定的案由，不会因为具体的审判法官和法庭变更或者纠正案由后而变得复杂。二、本案中，被上诉人的确存在重大误解。首先，被上诉人存在重大 误解主要表现在，原来以为一审第三人董喜英在（2016）桂0702民初723号案件诉讼里属于被告的身份，存在承担诉讼风险承担返还三百万元甚至六百万元的可能，但实际在该案诉讼中，董喜英并不是适格的被告，也就不存在承担任何责任的风险，这是生效的（2019）桂07民再41号判决认定的事实，驳回对董喜英的起诉，而不是驳回对董喜英的诉讼请求。这是被上诉人及一审第三人作为普通人没有想到存在重大误解。其次，如本案涉及的和解协议不撤销，不将款项返还给被上诉人，那么，从理论上说，上诉人仍然有权利申请再审或者抗诉去主张没收原（2016）桂0702民初723号诉讼涉及的土地使用权人的定金。这样的话，就存在既获得定金，又获得本案被上诉人支付的330.5万元，这是矛盾的。三、至于上诉人在本案中所说的本案的和解协议是被上诉人拟定的没有事实依据，相反，本案的和解协议是上诉人拟定后找到被上诉人和一审第三人进行签订的，在获得330.5万元后又和其合伙人陈宇文串通申请再审，再次要求原土地使用权人向其返还六百万定金。综上，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请求二审法院驳回上诉人的上诉请求。 一审第三人董喜英述称，同意被上诉人的答辩意见。 彭哲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一、撤销原告与被告及第三人于2016年4月30日签订的《和解协议》；二、被告向原告返还330.50万元及利息（利息计算：中国人民银行同期贷款利率，1、以10万元为基数从2016年5月5日计至2016年12月29日为2887.90元；2、以200万元为基数从2016年12月30日计至2017年5月30日为36733.30元；3、以330.50万元为基数从2017年5月31日计至起诉之日即2020年3月3日为439565元；4、以后以330.50万为基数从2020年3月4日起继计至款项付清之日止）；三、本案诉讼费用由被告承担。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2016年3月1日，被告庞承光因建设用地使用权转让合同纠纷起诉第三人董喜英。2016年4月18日，钦南区人民法院作出（2016）桂0702民初723 号民事判决书，判决第三人董喜英双倍返还合同定金600万元给本案被告庞承光。基于钦南区人民法院作出的（2016）桂0702民初723号民事判决，原告彭哲与被告庞承光、第三人董喜英于2016年4月30日三方签订了《和解协议》，协议约定：就（2016）桂0702民初723号民事判决书判决内容达成由原告彭哲替第三人董喜英分三期返还被告庞承光330.50万元，第一期为协议签订生效后7日内返还10万元，第二期为2016年12月31日前返还190万元，第三期为2017年5月30日前返还130.50万元。协议签订后，原告彭哲按照协议约定履行了返还义务。因（2016）桂0702民初723号民事判决中的第三人陈宇文不服再审向钦州市中级人民法院上诉，钦州市中级人民法院于2020年2月18日作出（2019）桂民再41号民事判决书，撤销钦南区人民法院作出的（2016）桂0702民初723号民事判决及钦南区人民法院作出的（2018）桂0702民再2号民事判决，并驳回庞承光对第三人董喜英的起诉。为此，原告彭哲于2020年4月3日向该院起诉，请求撤销2016年4月30日三方签订的《和解协议》，被告庞承光返还330.50万元及利息给原告彭哲并由被告庞承光承担案件受理费。 一审法院认为，意思自治是民法的核心原则。原告彭哲与被告庞承光、第三人董喜英基于钦南区人民法院作出的（2016）桂0702民初723号生效民事判决的确定力而签订《和解协议》，因该生效判决被上级法院撤销，签订《和解协议》的法定事由丧失，使行为后果与签订《和解协议》的意思相悖并造成了重大损失，应当认定为重大误解。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总则》第一百四十七条的规定，基于重大误解实施民事法律行为的民事主体，有权请求人民法院或者仲裁机构撤销该民事法律行为。该民事法律行为被撤销后，自始没有法律约束力，被告庞承光因该行为取得的财产，应当予以返还。但原告请求支付利息的表述为按中国人民银行同期贷款利率计算不规范，应当按照规范表述计算。为此，原告彭哲的诉讼请求合法有理，予以支持；被告庞承光的辩解于法无据，不予支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 国民法总则》第一百四十七条、第一百五十五条、第一百五十七条的规定，判决：一、撤销原告彭哲与被告庞承光、第三人董喜英于2016年4月30日签订的《和解协议》；二、被告庞承光返还原告彭哲330.50万元及利息（利息计算：按全国银行间同业拆借中心公布的一年期利率从2016年5月5日计至2016年12月29日以10万元为基数计算；从2016年12月30日计至2017年5月30日以200万元为基数计算；从2017年5月31日计至起诉之日即2020年3月3日以330.50万元为基数计算；从2020年3月4日起以330.50万为基数计至款项付清之日止。）；三、减半案件受理费16670元，原告彭哲已经预交，由被告庞承光负担，并与上述债务一起支付给原告彭哲。 二审中，当事人没有提交新证据。 经二审审理查明，与一审查明的事实一致，对一审查明的事实，本院予以确认。 综合当事人诉辩意见，本院归纳本案争议焦点为：一、一审程序是否违法；二、三方签订的《和解协议》是否予以撤销，依协议取得的财产是否应予返还。 本院对本案综合评判如下： 一、关于一审程序是否违法的问题。1、关于适用简易程序审理本案是否违法的问题。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五十七条：“基层人民法院和它派出的法庭审理事实清楚、权利义务关系明确、争议不大的简单的民事案件，适用本章规定。”第一百六十三条：“人民法院在审理过程中，发现案件不宜适用简易程序的，裁定转为普通程序。”本案的案件事实、权利义务关系已经经过本院（2019）桂07民再41号生效判决确定，一审法院在审理本案过程中，确定本案适用简易程序处理，并无不当，上诉人以本案案情复杂为由认为一审法院适用简易程序处理违法，理由不充分，本院不予支持。2、关于本案案由变更是否违法的问题。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印发修改后的〈民事案件案由规定〉的通知 (2011)》：“三、适用修改后的《民事案件案由规定》时应注意的几个问题。……5、当事人起诉的法律关系与实际诉争的法律关系不一致的，人民法院结案时应当根据法庭查明的当事人之间实际存在的法律关系的性质，相应变更案件的案由。”本案中，被上诉人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撤销三方签订的《和解协议》，返还依据协议取得的财产，一审法院根据被上诉人起诉请求的法律关系，立案时确定的案由为合同纠纷，一审法院经审理，在结案时根据查明的当事人之间实际存在的法律关系的性质，以实际诉争的法律关系确定本案的案由，没有违反法律规定。 二、关于三方签订的《和解协议》是否予以撤销，上诉人是否应予返还财产的问题。本案中，三方签订的《和解协议》是在钦州市钦南区人民法院作出（2016）桂0702民初723号民事判决后，被上诉人与上诉人基于该判决内容而达成和解协议，该民事判决是涉案和解协议产生的前提和基础，和解协议签订后，被上诉人按协议约定支付相应的款项。但（2016）桂0702民初723号案件经再审后被本院生效判决（2019）桂07民再41号民事判决所撤销，该再审民事判决驳回了上诉人对董喜英的起诉。因此，被上诉人请求撤销《和解协议》，返还已支付的款项及利息，有事实和法律依据，本院予以支持。 综上所述，上诉人的上诉请求不能成立，应予驳回；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予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33240元，由上诉人庞承光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李夏冰 审 判 员 阮 真 审 判 员 何 海 二〇二〇年十月二十九日 法官助理 杨雯民 书 记 员 班智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