吉林省白城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20）吉08民终1037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白城市社会精神病院。 法定代表人:张树枫，系院长。 委托诉讼代理人:王钧毅，北京市方诚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王振清，北京市方诚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高某，女，汉族，1949年1月3日生，无职业,住白城市。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王某,女，汉族，2008年11月29日生，学生,住白城市。 法定代理人：高某，王某祖母。 二被上诉人委托诉讼代理人:王桂霞，女，汉族，1972年2月12日生，无职业，住白城市。 二被上诉人委托诉讼代理人:李傲,吉林承载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白城市社会精神病院因与被上诉人王某、高某生命权、健康权、身体权纠纷一案，不服吉林省洮南市人民法院（2020）吉0881民初1285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20年9月1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开庭进行了审理。上诉人白城市社会精神病院的委托诉讼代理人王钧毅、王振清，被上诉人高某、王某的共同委托诉讼代理人王桂霞、李傲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白城市社会精神病院上诉请求：1、请求撤销一审判决，改判上诉人仅承担不高于20％的次要过失责任赔偿为宜或发回重审。2、本案一审、二审诉讼费用全部由被上诉人承担。事实和理由：一、本案死者并非有自杀倾向的严重精神病人，而是生活可以自理，意识正常，接近普通人，被合法诊断为“三级护理”的康复疗养病人。上诉人针对该病人的护理已经尽到主要的监管职责，无重大过失。原审认定事实不当，应予纠正。上诉人已尽到主要治疗和监管职责主要体现在如下几方面：1、死者并非暴力或自杀倾向的严重精神病人。遵医嘱“三级护理”，符合客观事实。而针对该护理等级，上诉人已按规定尽到主要护理和监管责任。一审中，上诉人已经向法庭提交了死者最早在白城市洮南神经精神病医院的病历以及转院到上诉人处，上诉人通过专业医疗诊断所记录的病历内容。两份病历均产生于死者自缢身亡之前，证据客观，真实，专业，可以反映出死者的精神状态，依法应当作为认定事实的主要证据予以采信。根据两份病历显示，死者意识清晰正常，穿着整洁，注意力集中，认知活动无异常，并无暴力倾向以及自杀倾向，经诊断为“三级护理”，系进行常规医疗看护的普通病人。上诉人已经尽到了主要监管职责：护理员即使在凌晨2，3点钟，依然尽忠职守的在定时巡视，因死者诊断意识正常，认知活动正常，且从未有过暴力或自杀倾向。因此，如厕或洗浴均为正常行为，值班护理员无法也不可能跟随病人进入厕所或浴室。因此，在死者自缢之前，上诉人已经做到了三级护理下规定的监管职责，不应苛责上诉人全知全能。2、一审认定事实错误，死者通常的洗澡时间就是凌晨3点左右，事发当晚死者在2点06分和护理员说了要洗澡。之后护理员发现死者进入浴室洗浴，属于正常行为，因涉及患者隐私，护理员不应无视一个意识正常的患者隐私进入浴室。在三十分钟后，护理员及时复查，发现死者还未出来后，敏锐的开门救人，其做法符合监管要求，不应更多苛责。一审法官在查阅监控录像时片面查阅，只看了当天凌晨2点半之后的内容，其实当天凌晨2点零6分死者与当班护理员说了要洗个澡。死者及一部分精神状态比较好的患者经常习惯在凌晨这个时间段洗澡，因为这个时间人少，比较干净。在2点20分，上一个洗澡的患者刘殿礼进入浴室，他洗完之后死者进入浴室，并无异常现象。在发现死者30分钟还未出来后，护理员让同房男患者开门查看。在发现死者自缢后，立刻联系另一个护理员对死者进行了心肺复苏和人工呼吸等抢救措施。护理员在凌晨依然定时巡查，在发现病人30分钟还未出来时让同房病人开锁进入浴室内查看。这一方面是因为洗澡30分钟并非一个不正常的现象，前一个患者也洗了近30分钟。另一方面，让同房病人开锁进入，也是体现了对病人隐私的保护和重视。因此，整个巡查过程上诉人的护理人员已尽到主要监管责任，不存在重大过失，更不存在过错。发现死者自缢后，当班护理员根据医护经验，及时找来身强力壮的护理员张和平，联合两名患者共同将死者救下来后，及时进行了心肺复苏，人工呼吸等应急措施。到此阶段，上诉人的护理员应对方式得当，不存在重大过失。因此，在本案发生不幸的当晚，死者已经向护理员报备了洗澡的要求，护理员也尽到了监管和护理义务，不存在重大过失。要求上诉人承担80％的责任明显过重，应当降低。3、本案死者死亡与上诉人的护理和事后的急救行为并无直接因果关系。死者系机械性自缢身亡，该死亡方式下，从施加外力到死者完全死亡丧失复苏可能，只需8，9分钟。因此值班医生到来与否不会改变任何结果。更何况上诉人本就是医院，不存在拨打120的情况。因此，一审法院强调未拨打120和值班医生来晚的情况，与本案死者死亡不存在因果关系，亦不是上诉人的过错，不应如此认定。本案中，经过法医认定，死者系机械性室息死亡。该种死亡方式下，从上吊的一瞬间开始计算时间，3分钟以内进行人工呼吸急救，可以复苏，4至5分钟，只有少概率可以救活，到8分钟之后就已经难以复苏了。死者仅是偏执性精神分裂，并无暴力及自杀的外在表象。在本案当晚，死者以自我意识，突发进行自缢行为。其行为无法预知，无法判断。且从其进入浴室后，水流的声音掩盖一般判断，只需8分钟就会彻底死亡。因此在护理员发现死者自缢时，死者其实已经没有生命体征，且没有复苏的可能。因此，后续不管是值班医生是否到来，或者是否拨打120电话，都已经与死者的死亡没有了因果关系，以上诉人的值班医生未快速到来或是未拨打120电话作为理由认定上诉人存在重大过失，既不客观，也不合法，应予纠正。二、上诉人为非营利性的福利机构，国家全额拨款，出于社会责任，收容几近被社会流浪和家人“遗弃”的精神病患者入院康复。一审判决上诉人承担高额的赔偿责任，会直接导致数十名流浪精神病患者失去如愿接受社会救助的机会，请法庭予以考虑。根据病例记录以及各方证词，死者转院到上诉人处并非精神病情加重，而是因为诊断出了乙肝。并且死者家属，也就是被上诉人不愿再承担死者的医疗费，又不接纳死者回家，才将死者送入上诉人处进行福利救助。上诉人系纯社会福利机构，由国家财政拨款以救助需要帮助的病人。在此情况下，一审判令上诉人承担80％的责任，明显过分加重了上诉人的责任。本案上诉人应承担次要过失责任为宜。同时，上诉人是全额财政拨款的福利机构，拨款金额本就十分有限，一审判决如此高额的赔偿，将会直接导致数十名需要救助的病人无法接受救助，客观上剥夺了更多需要救助病人的希望。为防止东施效颦，请法庭予以考虑。三、亲属的遗弃，缺少亲属的关爱才是直接导致王鸿滨死亡的主要原因，亲属对死者自缢身亡应负主要责任。自2017年7月31日死者入院时，其家属，也就是被上诉人未缴纳任何治疗费用（乙肝治疗费用），入院近三年以来，没有主动来院看望死者，被上诉人强调一定不能让死者回家，甚至回家也被拒之门外，其家人对其的无视、遗弃、缺乏关爱，使王鸿滨对生活没有了信心和希望，产生自杀的诱因。因此，亲属的遗弃直接导致死者王鸿滨自缢死亡的主要原因，亲属应对王鸿滨的自缢死亡负主要责任。四、死者王鸿滨患病之前是医生。根据日常生活经验，其行为有一定的认知，其主观也存在过错。死者自入院被初步诊断为偏执型精神分裂症，但是，意识清晰。自杀是精神病患者症状表现之一，具有冲动性、突发性、隐蔽性。死者有一定的医疗常识，对自己的行为有一定的认识。其自己主观上也应对自己的自杀死亡行为承担主要责任。五、本案死者系自缢身亡，且其生前就没有能力履行抚养、赡养义务。因此本案不应当支持被抚养人生活费。本案死者生前已经没有能力履行抚养、赡养等义务。在入院时，死者的家属也与上诉人签署了协议，约定死者的工资、最低生活保障金等等一系列可能的和不可能的收入均由上诉人支配。因此，死者即使存活，也无能力履行抚养、赡养等义务。结合死者的死亡并非上诉人直接导致的，因此本案支持被抚养人生活费部分没有法律依据和事实依据。一审适用法律错误，请二审依法改判。六、本案死者系自缢身亡，并非上诉人加害。且上诉人即使存在过失，上诉人的过失也不能直接导致死者的死亡。在已经计算死亡赔偿金的情况下，不应当支持精神损害抚慰金。精神损害抚慰金的立法目的，是为了补偿因侵权行为造成的无法计算的精神伤害所设立的。但本案中，死者系自缢身亡，并非上诉人加害。上诉人已经尽心尽力完成了监护义务，即使存在过失也不能直接导致死者死亡。况且，在福利收治死者时，被上诉人与上诉人均签署了协议，协议中已经明确告知了精神病人有可能存在的自杀风险，被上诉人也表示知晓并认可。因此本案不应当支持精神损害抚慰金。另外，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人身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十八条的规定：受害人或者死者近亲属遭受精神损害，赔偿权利人向人民法院请求赔偿精神损害抚慰金的，适用《最高人民法院关于确定民事侵权精神损害赔偿责任若干问题的解释》予以确定。而《最高人民法院关于确定民事侵权精神损害赔偿责任若干问题的解释》第九条规定：精神损害抚慰金包括以下方式：“致人死亡的，为死亡赔偿金。”因此，死亡赔偿金本就包含精神损害抚慰金，况且，死者是自缢，不应当另行计算精神损害抚慰金。综上所述：一审判决对上诉人的证据不予采信，对监控录像查看时只认可凌晨2：30分以后，忽略2：06分死者向值班护理人员说了要洗澡的事实，对监控录像查看片面不完整，断章取义，导致认定事实错误；死者王鸿滨对自己的自缢行为有一定的认识，其主观上也存在主要过错；亲属对死者缺少关爱，缺少亲情，使死者才产生了自杀的念头，也存在过错，对死者的自缢死亡也应负主要责任；虽然上诉人对死者尽到了护理义务，但是，精神病患者具有冲动性、突发性、隐蔽性，难以预料。且上诉人的过失并不能导致死者死亡，无因果关系。因此上诉人承担不超于20％的次要过失责任为宜，或适当给予补偿，减少财政开支能使更多流浪的、被遗弃的精神病患者得到公益救助；对被扶养人生活费、精神损害抚慰金依法均不应当作为赔偿内容。一审法院认定事实不清，适用法律错误，请求依法调解、改判或发回重审。 王某、高某辩称，上诉人的上诉请求不明确，其上诉理由、上诉主张无事实及法律依据，原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证据确实充分，适用法律正确，请求贵院依法公正审理，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高某、王某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1、请求依法判令被告立即赔偿原告死亡赔偿金603440.00元，被抚养人生活费78379.00元，精神损害抚慰金50000.00元,共计人民币731819.00元。2、由被告承担本案的诉讼费用及其他一切费用。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原告高某系死者王鸿滨母亲，原告王某是死者王鸿滨女儿。2017年7月31日，王鸿滨因偏执型精神分裂症和乙型肝炎送入被告白城市社会精神病院住院治疗，双方签订了协议书、收治精神病人协议书。2020年2月2日凌晨2：28：14王鸿滨从病房出来，到凌晨2：28：38回到病房，没有与护理人员请假对话。凌晨2：53：38王鸿滨独自走进浴室，也没有与护理员请假对话。凌晨3：05：13值班护理员李媛媛进行巡视，走到王鸿滨居住的病房与病房内其他患者对话时间为33秒，李媛媛向东进行巡视，凌晨3：06：52回到值班室，此期间王鸿滨已经在浴室，且李媛媛已经发现王鸿滨不在病房，直至凌晨3：24：12另外一名患者走进浴室，凌晨3：25：40李媛媛拿着钥匙到王鸿滨居住的病房，让另一名患者拿钥匙走进浴室。期间李媛媛始终在走廊徘徊，直至凌晨3：27：02李媛媛才走进浴室。3：27：17李媛媛从浴室跑出，敲另外一个护理员张和平居住的415房间门，此时已经发现王鸿滨在浴室里自缢身亡。此后没有任何值班大夫到现场，也没有拨打120急救电话，凌晨4点多疗区主任才勇等人赶到现场。经洮南市公安司法鉴定中心尸检，鉴定意见为：王鸿滨因机械性窒息死亡。 一审法院认为，死者王鸿滨患有精神疾病，生前已与妻子离婚，女儿王某年龄小，父亲早年去世，母亲高某年迈，在家人不能照顾情况下，才到被告处由被告医院的大夫和护理人员封闭式看管住院治疗。虽然双方在收治精神病人协议书中约定了免责条款，但被告所提供的证据证明不了被告的值班护理人员对患者王鸿滨看管已按护理规范和常规按时观察病情，已尽职尽责。患者王鸿滨在浴室自缢时使用的是绳子，浴室门反锁，被告医院存在监管疏漏，且事发时没有值班大夫及时抢救，有过失行为，因此被告对王鸿滨的死亡存在主要过错，应承担80％责任赔偿为宜。死者王鸿滨患有偏执型精神分裂症，其自缢死亡，也存在一定过错，应自负20％的责任为宜。原告请求的赔偿范围，符合法律规定。 一审判决：被告白城市社会精神病院于判决生效后五日内赔偿原告高某、王某死亡赔偿金603440.00元（20年×30172.00元），被抚养人生活费78379.00元（王某：22394.00元×7年÷2人），精神损害抚慰金50000.00元，共计731819.00元×80％＝585455.20元。案件受理费11118.00元，减半收取5559.00元，由二原告负担1111.80元，被告负担4447.20元。 本院二审期间，当事人围绕上诉请求依法提交了证据，本院组织当事人进行了证据交换和质证。 二审查明的事实与一审判决认定的事实一致。 本院认为，首先，关于原审责任比例划分是否正确。王鸿滨在浴室自缢时使用的是保护带。据白城市社会精神病院陈述，该保护袋是医院在转移病人或病人突发暴力性症状时,用于束缚病人所用。王鸿滨系精神病患者，白城市社会精神病院应当预见到王鸿滨相对一般人群更容易作出极端的事情，却没有预见到，使得王鸿滨有机会拿到保护带，最终造成了王鸿滨自缢身亡的结果。白城市社会精神病院在本案中存在过错，但其过错行为并不直接导致王鸿滨的死亡，其应当对王鸿滨的死亡承担次要责任。王鸿滨的死亡原因是自缢，死亡是其主动追求的结果。对于死亡所造成的损失，其自身应承担主要责任。综合案情，本院酌定白城市社会精神病院对王鸿滨的死亡造成的损失承担40%的赔偿责任。 其次，关于被抚养人生活费应否支持。白城市社会精神病院在上诉状中称王鸿滨生前生活可以自理，接近普通人。结合王鸿滨生前有收入的事实，本院认为，原审保护王某被抚养人生活费并无不当。 最后，关于精神抚慰金应否支持。王鸿滨自杀时正值壮年，其年迈的母亲、幼小的女儿以受到精神损害为由主张精神抚慰金，存在事实依据，精神抚慰金应予支持。根据白城市社会精神病院的过错程度、王鸿滨死亡的后果及当地平均生活水平等因素，本院酌定精神抚慰金为20000元。 综上，白城市社会精神病院应赔偿高某、王某死亡赔偿金603440元×40%＝241376元，精神抚慰金20000元；应赔偿王某被抚养人生活费78379元×40%＝31351.60元。以上共计292727.60元。 综上所述，白城市社会精神病院的上诉请求部分成立，予以支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规定，判决如下： 一、撤销吉林省洮南市人民法院（2020）吉0881民初1285号民事判决； 二、白城市社会精神病院于本判决生效后五日内赔偿高某、王某死亡赔偿金241376元，精神抚慰金20000元；于本判决生效后五日内赔偿王某被抚养人生活费31351.60元。共计292727.60元。 三、驳回高某、王某的其他诉讼请求。 如果未按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 一审案件受理费11118.00元，减半收取5559.00元，由高某、王某负担3335.40元，由白城市社会精神病院负担2223.60元。二审案件受理费9654.55元，由高某、王某负担4827.27元，由白城市社会精神病院负担4827.28元。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裴小明 审判员  戴红娟 审判员  张化磊 二〇二〇年十月二十三日 书记员  周 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