浙江省杭州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20）浙01民终575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反诉原告）：杭州网洋网络科技有限公司，住所地浙江省杭州市余杭区仓前街道文一西路******-6，统一社会信用代码：91330127MA27Y55C6N。 法定代表人：魏成志，总经理。 委托诉讼代理人：吴律洪，男，该公司员工。 委托诉讼代理人：王世君，男，该公司员工。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反诉被告）：李勇，男，汉族，1990年1月10日出生，住江西省抚州市南丰县。 委托诉讼代理人：朱培尧，北京市京师（上海）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吴治俊，北京市京师（上海）律师事务所实习律师。 原审被告：魏成志，男，汉族，1940年3月7日出生，住福建省尤溪县。 上诉人杭州网洋网络科技有限公司（以下简称网洋公司）为与被上诉人李勇、原审被告魏成志合同纠纷一案，不服浙江省淳安县人民法院（2019）浙0127民初4032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20年1月19日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审理，并于2020年6月12日组织双方进行了调查。网洋公司委托诉讼代理人吴律洪、李勇委托诉讼代理人朱培尧、吴治俊参加调查。因案情复杂，经本院院长批准，本案延长审限三个月。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网洋公司上诉请求：1.撤销一审判决第二、四项；2.维持一审判决第一、三项；3.改判支持网洋公司一审的全部诉讼请求；4.本案一、二审诉讼费由李勇负担。事实和理由：1.一审法院认定合同性质错误。涉案《“蜜蜂有货”区域战略合作协议》（以下简称合作协议）是互联网服务性质的民事商业服务合同，而非特许经营合同。网洋公司通过设立的互联网平台交易商品服务，并与李勇签订合作协议。李勇为网洋公司平台的服务主要是区域宣传、推广和引荐供应商等，并获取平台一定的商品交易提成报酬。该模式是互联网产业的新型商业合作。2.一审法院适用法律错误。合作协议系民事商业服务合同，网洋公司系通过互联网平台交易商品服务经营，与通过门店等交易商品服务方式有着不同的服务性质，应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以下简称《民法通则》）、《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以下简称《合同法》）、《中华人民共和国电子商务法》（以下简称《电子商务法》）有关规定，而非适用《商业特许经营管理条例》。该条例针对的是传统企业注册商标、企业标志、专利、专有技术等经营资源的有门店连锁品牌产业的行政管理法规。3.李勇使用了平台资源，又未履行合作协议约定的服务指标责任，其单方解除合作协议属于违约行为，根据合作协议的约定应承担相应的违约赔偿责任。综上，请求支持网洋公司的上诉请求。 李勇辩称，一审法院认定本案合同为特许经营合同,其认定事实正确。首先，没有法律规定《商业特许经营管理条例》不适用于涉及互联网的企业。大部分传统企业都有通过网络app软件进行销售。网洋公司试图拿互联网概念作为其不受相关法律管制的理由，显然没有依据。其次，合作协议规定了李勇的经营区域划分，这是特许经营合同的重要特征。再次，合作协议中约定的加盟费证明该合同是商业特许经营合同，若是普通的商业服务合同，根本不需要收取一笔巨额加盟费。李勇因信赖网洋公司宣传的蜜蜂有货品牌才支付这笔不菲的加盟费，而网洋公司并没有为李勇提供约定服务，也未正常经营。综上，一审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请求驳回上诉，维持一审判决。 李勇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判令：1.解除李勇与网洋公司签订的《“蜜蜂有货”区域战略合作协议》；2.网洋公司返还李勇加盟费80000元；3.网洋公司赔偿李勇违约金160000元；4.魏成志对上述第二、第三项债务承担连带清偿责任；5.网洋公司、魏成志支付李勇律师代理费8000元；6.本案诉讼费用由网洋公司、魏成志承担。一审庭审后，李勇申请撤回对魏成志的诉讼请求。 网洋公司向一审法院提出反诉，请求判令：1.李勇赔偿网洋公司违约金160000元；2.反诉费用由李勇承担。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网洋公司于2016年7月8日成立，公司登记为股东魏成志设立的一人有限责任公司。2017年，网洋公司创建的“蜜蜂有货”电子商务交易平台在微信公众号成功上线。2018年8月19日，李勇向网洋网络支付加盟费80000元。2018年8月20日，网洋公司与李勇签订《“蜜蜂有货”区域战略合作协议》。协议明确，蜜蜂有货是网洋公司制作开发并拥有蜜蜂有货平台知识产权、蜜蜂有货注册商标、蜜蜂有货相关软件及蜜蜂有货商业模式的平台，是借助微信公众号端口独立开发的一套社交电商服务系统。双方约定，网洋公司负责对平台提供技术支持、升级、优化，并保证其稳定运营，负责对平台进行品牌推广和平台引流；网洋公司授权李勇为江西省抚州市南丰县运营合作伙伴，李勇作为区域合伙人，负责区域内供应商的招募、管理，以及平台蜂后发展、维系，自协议签订之日起一年内发展20家供应商以及200个以上（含本数）蜂后，三年内累计发展60家供应商以及600个以上（含本数）蜂后（网洋公司承诺该款仅为宣示性条款，不作为违约构成的条件）；在双方合作期间，李勇可以分享授权区域内基于蜜蜂有货商业模式所产生的经营利润，利润分享方式、比例由网洋公司统一决定，平台自动计算，李勇向蜜蜂有货后台管理系统申请利润提现，网洋公司在7个工作日内将现金汇入李勇在蜜蜂有货后台管理系统所绑定的微信账户内。如任何一方违约，违约方向非违约方赔偿相应损失，违约金按照加盟费的两倍计算；除符合约定解除条件或双方协商一致外，任何一方不得单方终止协议，否则视为违约。由此产生的律师费、诉讼费、保全费全部由违约方承担。网洋公司还承诺，李勇依照合作协议成为网洋公司合伙人以后，网洋公司将赠与同等金额的期权激励，具体权利义务内容，双方另行签订期权协议。合作协议签订后，李勇开始发展供应商和蜂后的工作，截至2018年11月17日，按网洋公司统计，李勇在南丰县发展供应商1家，总销售6单，销售金额290.88元，平台收取供应商推广金14.7元，合伙人李勇分享推广金的10%，即1.47元。发展蜂后0个。南丰县区域总销售金额135.3元，平台收取区域总推广金17.14元，合伙人李勇分享推广金的2%，即0.34元。2019年2月，网洋公司与浙江惠麦盟科技有限公司合作，蜜蜂有货与朋友淘联合经营。2019年6月29日，李勇与北京市京师（上海）律师事务所签订委托代理协议，2019年7月10日，北京市京师（上海）律师事务所收取律师费8000元。 一审法院审理认为：要正确处理本案的纠纷，首先需要确定双方签订的合作协议的性质。该协议明确，蜜蜂有货是网洋公司制作开发并拥有知识产权、注册商标、相关软件的商业模式平台，李勇作为网洋公司授权的区域合伙人，向网洋公司缴纳加盟费，在授权区域内利用蜜蜂有货商业模式平台招募、管理供应商，发展、维系蜂后及市场推广，分享授权区域内基于蜜蜂有货商业模式所产生的经营利润。该协议内容包含经营资源的有偿许可使用和经营模式的统一，符合《商业特许经营管理条例》第三条规定的特许经营合同的法律特征，本案应为特许经营合同纠纷。其次在特许经营合同关系中，特许人掌握着特许经营项目的信息及经营资源，在合同签订过程中处于优势地位，而被特许人相对弱势，为了平衡双方的缔约能力，营造公平、合理的特许经营秩序，《商业特许经营管理条例》第十二条规定，被特许人在合同订立后的一定期限内，可以单方解除合同。因此，合作协议关于“不得单方终止协议”的约定，因违反行政法规的强制性规定而无效。李勇作为被特许的区域合伙人，依法享有合同任意解除权。李勇起诉请求解除《“蜜蜂有货”区域战略合作协议》，依法应予支持。关于李勇请求返还加盟费的主张，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九十七条规定，合同解除后，尚未履行的，终止履行；已经履行的，根据履行情况和合同性质，当事人可以要求恢复原状、采取其他补救措施、并有权要求赔偿损失。因此，合同解除后，网洋公司收取加盟费已无依据，应当予以返还。关于李勇请求支付违约金和承担律师费的主张，因为网洋公司已经给予协议约定的李勇使用蜜蜂有货商业模式平台的权限，并保持平台的正常运行，履行了协议约定的主要义务；至于网洋公司承诺给予李勇期权，由于承诺中对期权的种类、数量、交付时间均不明确，需要双方补充约定，至今没有落实，也不构成违约；“蜜蜂有货”与“朋友淘”联合运营，也没有改变李勇在合作协议中约定的权益。可见，网洋公司不存在违约行为，李勇对违约金和律师费的主张，缺乏依据，依法不予支持。关于网洋公司反诉主张支付违约金的请求，缺乏依据，一审法院不予支持。据此，一审法院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条、第九十七条，《商业特许经营管理条例》第三条、第四条、第十二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第一款之规定，于2019年12月20日判决：一、解除李勇与网洋公司签订的《“蜜蜂有货”区域战略合作协议》；二、网洋公司于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返还李勇加盟费80000元；三、驳回李勇的其他诉讼请求；四、驳回网洋公司的反诉请求。本诉案件受理费5020元，减半收取2510元，由李勇负担1700元，网洋公司负担810元；反诉案件受理费3500元，减半收取1750元，财产保全申请费1320元，合计3070元，由网洋公司负担。 二审期间，网洋公司提交《商业特许经营管理条例》相关部门负责人答记者问记录一份，证明合作协议不适用《商业特许经营管理条例》。经庭审质证，李勇对该证据的真实性、合法性及关联性均不予认可，并认为蜜蜂有货经营的是农产品，依旧属于传统行业。本院经审查认为，该证据与本案不具有关联性，对其证据效力不予认可。李勇未提交新的证据。 经审查，本院对一审查明的事实予以确认以外，另查明，2019年5月8日蜜蜂有货的微信宣传中载明“蜜蜂有货就不再止是蜜蜂有货了……多了一个终身伴侣——朋友淘，我们合二为一。从此朋友淘x蜜蜂有货。……现在和未来，我们的运营重点将主要集中在朋友淘App（请在应用商城搜索app:朋友淘，下载体验！）……App中的蜜蜂有货商城就是我们的最核心”。经核实，“朋友淘”APP内经搜索未显示蜜蜂有货商城。 本院认为，根据网洋公司的上诉请求和理由以及李勇的答辩意见，本案二审双方当事人争议的焦点是：1.合作协议是否属于特许经营合同；2.合作协议是否应当解除以及相关的违约责任的承担。 关于争议焦点1。商业特许经营是指拥有注册商标、企业标志、专利、专有技术等经营资源的企业，以合同形式将其拥有的经营资源许可其他经营者使用，被特许人按照合同约定在统一的经营模式下开展经营，并向特许人支付特许经营费用的经营活动。即特许经营的基本特征在于：（一）特许人拥有注册商标、企业标志、专利等经营资源；（二）被特许人根据特许人的授权在特定经营模式下使用特许人的经营资源；（三）被特许人按照约定向特许人支付特许经营费用。从案涉合作协议的具体内容看，李勇的主要合同义务在于在一定期限内发展指定数量的供应商及指定数量以上的“蜂后”，“蜂后”即指“达到一定条件且经甲方（网洋公司）认可，授予资格凭证的蜜蜂有货会员”。是否能履行该合同义务，主要依赖于李勇的营销能力与个人资源，在其合同履行过程中也未实际使用网洋公司的“注册商标、企业标志、专利等经营资源”。此外，合同未限定李勇履行约定主要义务的方式，即未限定招募供应商的方式方法等，只要在规定时间招募到规定数量的供应商，即符合约定要求，故合作协议不符合“在统一的经营模式下开展经营”的特点。因此，涉案合作协议不足以认定构成特许经营合同，一审判决认定合作协议属于特许经营合同无依据，本院依法予以纠正。 关于争议焦点2。当事人一方迟延履行债务或者有其他违约行为致使不能实现合同目的，可以解除合同。本案中，根据合同约定，双方进行合作的基础是蜜蜂有货平台、蜜蜂有货微信公众号，网洋公司需“为蜜蜂有货平台提供技术支持、升级、优化，并保证其稳定运行”。然，从蜜蜂有货于2019年5月8日的微信宣传中来看，其强调“现在和未来，我们的运营重点将主要集中在朋友淘App……App中的蜜蜂有货商城就是我们的最核心。”显然已经不是原蜜蜂有货平台，且目前“朋友淘”App中亦无关于蜜蜂有货商城的相关链接或入口。结合网洋公司在一审庭审中明确，微博、公众号的更新是根据公司经营情况决定，而在案证据表明其官方微博已自2019年1月5日起便停止更新，且至今未恢复，其他在案证据亦不足以证明蜜蜂有货平台正常运行之事实，本院认定，网洋公司未能履行其合同义务，即未能维护蜜蜂有货平台的“稳定运行”，构成违约。该违约行为致使李勇的业务无法正常展开，以蜜蜂有货平台为基础在区域内进行供应商招募，从而进行利润分享的合同目的亦无法实现，故双方签订的合作协议应予解除。 合同解除后，尚未履行的，终止履行；已经履行的，根据履行情况和合同性质，当事人可以要求恢复原状、采取其他补救措施，并有权要求赔偿损失。本院综合考虑涉案合作协议的期限、合作协议的履行情况，合作协议的性质，酌定网洋公司返还李勇加盟费64000元。 网洋公司认为李勇未能根据双方的约定履行合同义务，构成违约。对此，本院认为，双方的合作协议明确就李勇负责区域内供应商的招募、管理以及平台蜂后发展、维系，自协议签订之日起一年内发展20家供应商以及200个以上（含本数）蜂后，三年内累计发展60家供应商以及600个以上（含本数）蜂后作出了约定，现无证据证明该条款存在免除网洋公司的责任，加重李勇的责任或排除李勇主要权利的情形，故李勇关于该条款系格式条款应当无效的意见不成立，本院不予采纳。李勇未能在合作协议约定的时间内全额完成约定的供应商招募义务，构成违约，应当就此承担违约责任。鉴于网洋公司亦存在违约情形，双方应当各自承担相应的责任，故本院对李勇要求网洋公司支付违约金并支付律师代理费的诉讼请求、网洋公司要求李勇支付违约金的诉讼请求均不予支持。 综上，网洋公司的上诉请求和理由部分成立，予以支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九十四条、第九十七条、第一百零七条、第一百二十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规定，判决如下： 一、维持浙江省淳安县人民法院（2019）浙0127民初4032号民事判决第一项，即解除李勇与杭州网洋网络科技有限公司于2018年8月20日签订的《“蜜蜂有货”区域战略合作协议》； 二、维持浙江省淳安县人民法院（2019）浙0127民初4032号民事判决第四项，即驳回杭州网洋网络科技有限公司的反诉请求； 三、撤销浙江省淳安县人民法院（2019）浙0127民初4032号民事判决第二项、第三项； 四、杭州网洋网络科技有限公司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返还李勇加盟费64000元； 五、驳回李勇的其他诉讼请求。 如果未按本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 一审本诉案件受理费5020元，减半收取2510元，由李勇负担1862元，杭州网洋网络科技有限公司负担648元；一审反诉案件受理费3500元，减半收取1750元，财产保全申请费1320元，合计3070元，由杭州网洋网络科技有限公司负担。二审案件受理费4900元，由李勇负担327元，杭州网洋网络科技有限公司负担4573元。 杭州网洋网络科技有限公司于本判决送达之日起十五日内来本院退费；李勇于本判决送达之日起十日内，向本院交纳应负担的诉讼费。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以下无正文） 审 判 长 邓兴广 审 判 员 梁 琨 审 判 员 闫诗萌 二〇二〇年十月十八日 法官助理 虞艳雪 书 记 员 苏建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