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建省厦门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20）闽02民终3769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厦门银祥豆制品有限公司，住所地福建省厦门市同安区西柯镇美禾六路**之五。 法定代表人：宋修强，董事长。 委托诉讼代理人：梁瑛，上海锦天城（厦门）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徐顺吉，上海锦天城（厦门）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高泉革，男，1967年12月21日出生，汉族，住福建省安溪县。 委托诉讼代理人：李柏家，福建一心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苏少智，男，汉族，1985年11月15日出生，住福建省厦门市同安区。 法定代理人：林冬梅，系苏少智的配偶。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林冬梅，女，汉族，1985年12月17日出生，住福建省厦门市同安区。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苏建忠，男，汉族，1962年12月17日出生，住福建省厦门市同安区，系苏少智的父亲。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林亚莉，女，汉族，1964年8月14日出生，住福建省厦门市同安区。 上诉人厦门银祥豆制品有限公司（以下简称银祥豆制品公司）与被上诉人高泉革、苏少智、林冬梅、苏建忠、林亚莉生命权、健康权、身体权纠纷一案，不服厦门市同安区人民法院（2019）闽0212民初3294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20年7月20日立案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银祥豆制品公司上诉请求:撤销一审判决，驳回高泉革一审的诉讼请求。事实和理由： 1.一审对事故发生原委事实调查不清，导致赔偿责任主体及责任划分不清，应予以纠正。本案系员工之间肢体冲突导致的侵权责任纠纷，尽管事发在工作场所，但一审对于冲突发生时是在上班还是在休息,是否因为履职而发生,高泉革与苏少智之间是否存在职业欺凌,高泉革是否存在挑衅等行为等关键事实均未查明。苏少智虽患有精神分裂症，但自2014年入职以来从未与他人发生过冲突，也从未因工作问题受到公司的任何处罚，这也是公司在充分履行基础入职尽调责任外无法发现其真实精神状态的原因。高泉革在一审中自认，在事发前几天曾与苏少智发生过冲突，该事实证明本案事件并非偶然。高泉革嘲讽等行径严重刺激并加重了苏少智的病情，高泉革应对自身损害承担主要责任。另外，事发当天高泉革未采取积极措施，直至事发第三天在就医后回到员工宿舍为了取证才予以报警。一审并未对警方调查的事实进行调阅，遗漏上述关键动因和高泉革本人过错，导致本案事实不清。 2.一审法院法律适用错误。首先，高泉革可以选择主张的侵权责任法律关系包括监护人责任纠纷、用人单位责任纠纷、提供劳务者致害责任纠纷、提供劳务者受害责任纠纷，存在法律关系竞合。经一审法院释明，高泉革放弃向苏少智及其法定监护人主张监护人责任，仅向银祥豆制品主张雇主责任。基于高泉革与银祥豆制品公司存在劳动关系，应为用人单位责任，该案由指用人单位工作人员基于执行工作任务，造成他人损伤时，由用人单位承担侵权责任。该责任系无过错责任、替代责任，用人单位承担责任后可向直接侵权人追偿。其次，一审法院已认定苏少智为直接侵权责任人，且事故发生时并未在履行工作职责。一审未对高泉革对其损害是否存在过错以及对损害后果是否有扩大行行为进行充分调查，一审法院以《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人身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十一条为法律依据系错误，应以第八条为裁判依据，驳回高泉革对银祥豆制品公司的诉讼请求。 3.一审对未及时申请工伤认定的事实未查明，举证责任分配错误。高泉革未能就主张向银祥豆制品公司提交过申请工伤认定的材料，应当承担不利的后果。根据在案证据，银祥豆制品公司在责任未定的情况下，首先以借款形式为高泉革代垫费用2万元，已经能基本覆盖高泉革所有医疗费、护理费、营养费等支出，已经对高泉革尽到关怀义务。未及时认定工伤的责任在于高泉革，高泉革应对此承担全部责任。 高泉革辩称：银祥豆制品公司主张高泉革应对损害承担主要责任，缺乏事实和法律依据。银祥豆制品公司称高泉革嘲讽苏少智，指使苏少智做脏活累活，加重刺激苏少智的病情，没有事实依据，亦没有提供证据加以证明。苏少智与高泉革同在磨浆车间上班，苏少智有时操作较慢或上班迟到，影响磨浆工序的完成，高泉革作为磨浆车间的老工人，出于对工作负责和公司的利益对高泉革提点建议，但遭到苏少智推搡、谩骂，磨浆车间班长为缓和苏少智的情绪让其休息半个月。9月8日当天，高泉革正在磨浆车间工作，苏少智突然到来并对高泉革实施暴力殴打。未能及时申请工伤认定的责任在于银祥豆制品公司，而不是高泉革。银祥豆制品公司作为用人单位，在职工发生事故伤害时负有向社会保险行政部门提出工伤认定申请，但银祥豆制品公司未为高泉革申请工伤认定，应当对高泉革承担工伤待遇等有关费用。 高泉革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判令苏少智、林冬梅、苏建忠、林亚莉、银祥豆制品公司共同赔偿高泉革损失161307.86元，包括：医疗费16724.86元、误工费21179.2元、护理费2269.2元、住院伙食补助费360元、营养费1672元、交通费500元、残疾赔偿金108802.6元、鉴定费1800元、精神损害抚慰金8000元。 一审法院查明认定事实： 高泉革和苏少智均系银祥豆制品公司的员工。2018年9月8日，苏少智和高泉革在上班时间发生肢体冲突，致高泉革受伤。经厦门市公安局同安分局鉴定：高泉革因外伤致右侧第3肋骨两处骨折，右第4、5、7肋及左第4、5、6肋各一处骨折，损伤程度为轻伤一级；苏少智患有“精神分裂症”，作案时处于发病期，评定为无刑事责任。高泉革受伤后在厦门市第三医院住院治疗12天，共支出医疗费16724.86元。经一审法院委托福建鼎力司法鉴定中心厦门分所对高泉革的伤残等级和出院后误工时间进行鉴定。鉴定意见为：高泉革构成十级伤残，其出院后的误工期为100天，高泉革支出鉴定费1800元。 高泉革受伤后，银祥豆制品公司通过借款的形式向高泉革支付20000元作为医疗费，高泉革对此于2018年9月10日向银祥豆制品公司出具一份《借款单》，目前高泉革尚未偿还该20000元。2017年8月至2018年7月，高泉革的月平均工资为4793.82元。 高泉革陈述其2014年之后一直在银祥豆制品公司上班，银祥豆制品公司当庭予以确认。双方还确认，银祥豆制品公司有为高泉革缴纳社会保险费，本案目前已超过工伤认定的申请时间。对于未能及时申请工伤认定的原因，银祥豆制品公司述称，其在高泉革受伤后有向社会保险行政部门申请工伤认定，但高泉革未及时提供疾病证明和医疗费发票等医疗材料，导致超过申请时间。高泉革辩称除医疗费发票外其余材料均已提供，其同时述称其未直接向社会保险行政部门提出工伤认定申请。 关于事故发生经过。高泉革述称：其与苏少智均在银祥豆制品公司磨浆班，共同操作机台，事故发生前已合作两年。2018年9月5日下午4时许，高泉革让苏少智抓紧洗机台，吃完饭休息后继续开工。吃完饭大概下午5、6时，高泉革在闻豆浆是否变味时，苏少智冲过来推高泉革并说高泉革骂他。后来磨浆班班长让苏少智休息半个月。9月6日、7日，苏少智均未上班。9月8日上午，苏少智提前到车间，高泉革一进车间就被苏少智用手殴打，高泉革并未还手。银祥豆制品公司述称，事故是由高泉革违反公司制度，私自与苏少智斗殴引起，高泉革存在过错，其并非工作原因受伤。 经一审法院释明，高泉革选择由银祥豆制品公司承担雇主责任，不再向苏少智、林冬梅、苏建忠、林亚莉主张侵权损害赔偿责任。 一审法院认为，《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人身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十二条第一款规定，依法应当参加工伤保险统筹的用人单位的劳动者,因工伤事故遭受人身损害,劳动者或者其近亲属向人民法院起诉请求用人单位承担民事赔偿责任的,告知其按《工伤保险条例》的规定处理。高泉革与银祥豆制品公司存在劳动关系，银祥豆制品公司亦为高泉革缴纳社会保险费，高泉革在工作中受伤，本应按照《工伤保险条例》主张权利。但经查,虽然双方对高泉革未能认定工伤的原因存在争议，但均确认目前已超过申请工伤认定的时间,故高泉革不能通过享受工伤保险待遇的途径获得救济。因此，高泉革提起本案诉讼并向银祥豆制品公司主张人身损害赔偿，不违反法律规定。 《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人身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十一条规定，雇员在从事雇佣活动中遭受人身损害，雇主应当承担赔偿责任。高泉革在工作时间和工作地点遭遇处于××发病期的苏少智殴打致伤，应认为系在从事雇佣活动时遭遇人身损害，且现有证据无法证明高泉革对于损害的发生具有过错，故银祥豆制品公司应承担相应的损害赔偿责任。银祥豆制品公司辩称高泉革受伤是其与苏少智相互斗殴所致，与银祥豆制品公司不存在因果关系，银祥豆制品公司亦无过错。一审法院认为，雇主责任系无过错责任，银祥豆制品公司不能主张没有过错而免责，且银祥豆制品公司未能举证证明高泉革与苏少智系相互斗殴的事实，故该答辩意见，不予采纳。银祥豆制品公司另辩称其在高泉革受伤后通过借款的形式向高泉革支付医疗费20000元，高泉革对此予以确认，因此该款项可以冲抵银祥豆制品公司应承担的赔偿金额，借款冲抵赔偿款后，相应的借贷关系消灭。 关于高泉革各项经济损失的认定：高泉革因本次事故造成的各项经济损失总计147735.46元，扣除银祥豆制品公司已经支付的医疗费20000元，银祥豆制品公司还应赔偿127735.46元。高泉革因伤致残，必然遭受严重精神损害，高泉革主张精神损害抚慰金为8000元，结合高泉革的伤残等级，酌情支持其中的5000元。 关于银祥豆制品公司认为未能及时申请工伤认定的原因在于高泉革的主张。一审法院认为，职工发生事故伤害后，所在单位有义务在法定时间内提出工伤认定申请，假设银祥豆制品公司能尽到对高泉革的关怀责任，及时为受伤的高泉革垫付医疗费，那么该公司取得相应的疾病证明书和医疗费发票作为工伤认定申请的材料，并不困难，故未能及时申请工伤认定的责任在于银祥豆制品公司，相应的后果由银祥豆制品公司承担。高泉革放弃要求苏少智、林冬梅、林亚莉、苏建忠承担责任，予以准许。 依照《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人身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十一条、第十七条、第十八条、第十九条、第二十条、第二十一条、第二十三条、第二十四条、第二十五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确定民事侵权精神损害赔偿责任若干问题的解释》第十条以及《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第一款、第一百四十四条之规定，判决：一、厦门银祥豆制品有限公司应于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赔偿高泉革各项经济损失127735.46元和精神损害抚慰金5000元，合计132735.46元；二、驳回高泉革的其他诉讼请求。 经查，银祥豆制品公司对一审法院认定高泉革在工作时间受伤提出异议，认为当天事发时间在中午一点钟，是午休时间，高泉革在准备工具，苏少智处在休假不需要上班。高泉革称：高泉革是计件工资制，吃完午饭就上班，事发时是在上班。其余一审查明事实，当事人无异议，本院予以确认。当事人二审没有提交新证据。 本院认为，高泉革受伤致残系发生在工作时间、工作场所。鉴于高泉革未能获得工伤保险救济，高泉革提起本案人身损害赔偿诉讼，选择用人单位承担雇主赔偿责任，于法不悖，应予准许。至于银祥豆制品公司称未能及时申请工伤认定的原因在于高泉革不提供医疗证明等材料的理由，并没有相应事实依据，该理由也不构成免除其责任主体的正当事由。 从查明事实看，苏少智与高泉革因工作协作问题时有龃龉，事发前两天又发生冲突，苏少智遂被其班长安排休息，事发当天因精神分裂症发作前往工作场所殴打高泉革，当时苏少智缺乏相应的认知能力，不能辨认自己的行为后果，公安机关也已认定苏少智不承担刑事责任。因此，苏少智的行为不应以故意论处，银祥豆制品公司称两人系斗殴的主张，亦不予采纳。同时，本案也没有证据表明高泉革知道苏少智精神异常而去刺激苏少智。综合案件情况，高泉革对损害的发生没有过错，可以视为在工作中遭受意外伤害。在未获得工伤保险救济的情况下，一审法院认定用人单位银祥豆制品公司承担民事赔偿责任是适当的，但适用《最高人民法院关于确定民事侵权精神损害赔偿责任若干问题的解释》第十条规定支持精神损害赔偿欠妥。鉴于银祥豆制品公司未能妥善处理两员工的协作问题，事后本应进行工伤理赔但推诿于两员工间私自斗殴，存在未尽到管理职责的情况，一审判决的精神损害抚慰金5000元可作为高泉革损害未及时得到救济的补偿。因此，本院对一审判决结果予以维持。 综上所述，银祥豆制品公司的上诉请求不能成立，应予驳回。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350元，由厦门银祥豆制品有限公司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王小兰 审 判 员 许向毅 审 判 员 陈丽英 二〇二〇年十月十五日 法官助理 翁孟颖 书 记 员 郑媛妮 附页：本案适用的法律条文 《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 第一百七十条第二审人民法院对上诉案件，经过审理，按照下列情形，分别处理： （一）原判决、裁定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的，以判决、裁定方式驳回上诉，维持原判决、裁定； （二）原判决、裁定认定事实错误或者适用法律错误的，以判决、裁定方式依法改判、撤销或者变更； （三）原判决认定基本事实不清的，裁定撤销原判决，发回原审人民法院重审，或者查清事实后改判； （四）原判决遗漏当事人或者违法缺席判决等严重违反法定程序的，裁定撤销原判决，发回原审人民法院重审。 原审人民法院对发回重审的案件作出判决后，当事人提起上诉的，第二审人民法院不得再次发回重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