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庆市第二中级人民法院民 事 判 决 书(2020)渝02民终1773号上诉人（原审被告）：蒲跃英，女，1955年3月13日出生，汉族，住重庆市万州区。委托诉讼代理人：王文军，重庆佳施德律师事务所律师。被上诉人（原审原告）：刘孝芬，女，1966年2月11日出生，汉族，住重庆市万州区。委托诉讼代理人：熊林欣，重庆百安律师事务所律师。原审第三人：邹婷，女，1980年4月11日出生，汉族，住重庆市万州区。委托诉讼代理人：邱小勇，重庆佳施德律师事务所律师。上诉人蒲跃英因与被上诉人刘孝芬、原审第三人邹婷房屋买卖合同纠纷一案，不服重庆市万州区人民法院(2019)渝0101民初14723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20年7月23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蒲跃英上诉请求：1.撤销原判,依法改判驳回被上诉人的诉讼请求；2.一、二审诉讼费由被上诉人负担。事实和理由：1、一审适用法律错误。一审法院适用了《合同法》第五十四条撤销的法律规定，但《民法总则》第一百五十一条规定更全面，且新法优于旧法，本案应当适用《民法总则》的规定。2、一审以显失公平为由撤销《房屋买卖协议》系明显适用法律错误。一审认为价格低于市场价值70%，就是显失公平，而《民法总则》第一百五十一条规定“一方利用对方处于危困状态、缺乏判断能力等情形，致使民事法律行为成立时显失公平的，受损害方有权请求人民法院或者仲裁机构予以撤销。”本案中，房屋购买于2018年，成交价334000元，登记在被上诉人名下，被上诉人对案涉房屋的价值是清楚的，成交价14万元，被上诉人也是清楚的。邹某因在离婚一案中对上诉人心怀愧疚，因此在得了癌症后，去世前对自己的财产予以了处理，和医药费没有任何关系。邹某的医疗费和治疗全是第三人在支付，被上诉人没有支付过医疗费，也没有能力支付医疗费，上诉人和第三人也没有要求过被上诉人支付医疗费。因本案涉及的房产与被上诉人共有，上诉人处理财产时以低价出售给上诉人，是对上诉人愧疚的经济弥补。该房是邹某出资购买的，但登记在被上诉人名下，所以当天先写了一份协议，是跟被上诉人签订的，但房产属于邹某和被上诉人共有，因此又签订了第二份协议。两份协议中上诉人不存在利用危困或者弱势之行为的故意和结果，原审法院对签订合同的当时情形也进行了查明和论证。一审法院仅仅依照交易价格低于市场价的70%，视为价格明显过低而认定为显失公平，适用法律错误，且没有考虑到买方和卖方的特殊关系。第三人正是基于被上诉人不诚信，不履行合同，才提起的遗产继承之诉，且继承和本案无关。刘孝芬辩称，一审法院除“民警发现是继承纠纷”“医疗费系邹婷支付”“无欺诈、胁迫、乘人之危、公共场所井然有序”等事实外，一审法院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本案中房屋买卖价格明显是不合理低价，明显显失公平。上诉人主观上有利用自身优势的故意，给被上诉人造成了损失。上诉人知晓被上诉人急需筹措医疗费用的客观情况，与第三人恶意串通，在被上诉人非常紧迫的那段时间，第三人选择不支付医疗费。第三人支付的医疗费实际用的是邹某的钱，邹某卡在第三人处，此后第三人多次对被上诉人进行诱导，聘请律师多次前往医院，长达数小时的游说恶劝，有三峡中心医院的监控记录为证。上诉人利用了第三人和被上诉人之间的特殊关系，利用了被上诉人急需大额筹钱救命，逼迫被上诉人付出巨额医疗费，在明知该合同可以不用签订出售的情况下诓骗被上诉人订立了该协议。合同签订后，第三人继续多次要求被上诉人拿钱，矛盾升级到报警的地步。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债权人的撤销权即债务人以明显不合理的低价转让财产，对债权人造成损失的，并且受让人知道该情形的，债权人可以请求人民法院撤销债务人的行为，本案可以参照该规定，市场交易价与实际成交价格的比例，视为明显不合理的低价。邹某生病后，被上诉人陪同他四处求医，被上诉人生病后，邹某也一路陪同被上诉人，双方建立了较深的夫妻感情。为了巨额医疗费，被逼把唯一的居住地割舍，显得无奈和无助，请求人民法院认定存在显失公平情形。另外，本案中还存在欺诈的情形。第三人利用身份的特殊性，一再对被上诉人进行诱导，故意隐瞒房屋买卖的真实目的和实际市场价格，利用被上诉人与邹某的情感，在被上诉人危难之时鼓动被上诉人低价出售房屋，还劝解被上诉人房子卖了可以拿一部分房款继续治病之外，还可以留一部分与其父出去旅游安度晚年，导致被上诉人缺乏判断力，第三人和上诉人之间存在恶意串通。双方签订合同后，第三人拿走了邹某的所有证件，明显为被上诉人维权设置了障碍。一审法院认为公共场所井然有序不存在欺诈与事实不符，上诉人和第三人采取了道德绑架、语言胁迫，要被上诉人应当尽作为妻子义务，不拿钱就无情无义，从精神上打垮被上诉人。另外，房款还分三次付，被上诉人急需用钱，这样支付如何保障资金医疗？被上诉人签订合同后，并没有把合同给被上诉人，经多次催收后，上诉人才交给被上诉人，覃某看见后，与其母告知的内容不一致，第一时间就告诉第三人房子不卖了。此后，为了逼迫被上诉人履行合同，上诉人把被上诉人赶出病房，不让我们见面。2019年10月30日，第三人向法院起诉，要去分割遗产，也就是本案诉争房产，要求分割房款15万，家具约2万元。房子总共才卖14万，整个过程第三人全程参与，这两个案件可以看出，被上诉人自己的夫妻财产一半分不到，还要倒贴1万。这说明签订合同时被上诉人是被绑进上诉人和第三人设下的陷阱。邹某与前妻离婚时，留有房屋门面多套，邹某查出癌症后，第三人与邹某就将房屋过户到第三人名下，邹某的遗物中有一份证明，没有邹某和第三人的签名，但房子已经过户到第三人名下，被上诉人本着对丈夫的信赖，家庭经济一直是邹某在打理，房屋的装修还有被上诉人儿子的出资，邹某过户条件是医疗费全部由第三人承担。但第三人隐瞒事实，逼迫被上诉人卖掉唯一的房屋来治病。本案房屋买卖不是被上诉人的真实意思表示，真实目的是第三人和上诉人逼迫第三人卖房，减少被上诉人的继承份额的风险。覃某一直和被上诉人生活，对本案房屋购买出资，应当享有本案房屋相应的家庭共有份额。因此，邹某和被上诉人对该房屋并不享有完全的处分权。综上，被上诉人因为急需筹措本人及邹某的医疗费，受人反复诱导，思想简单，没有文化，丈夫是天，天塌了，思想混乱，不知所以，迫不得已签订协议。当时第三人不支付医疗费不作为，被上诉人不得已签订协议，目的是筹措医疗费，现邹某已故，没有卖房子的必要，上诉人也没有支付购房款，被上诉人没有其他房产，也没有居住场所，本案约定的价格和实际价格明显过大，介于上诉人和第三人是母女关系，其权利还可以在遗产继承案中予以体现，否则，会给被上诉人带来巨大损失。请求维持原判。原审第三人邹婷述称，父亲生病后，我带他到北京等地医院到处治疗，费用均是我承担，从来没有要求过被上诉人负担医疗费，也没有故意不支付父亲医疗费这种事，被上诉人称卖房是为了急需筹措医疗费完全不是事实。父亲担心去世后会产生财产纠纷，生前对自己的财产进行了处理，价格低，是基于和我母亲的特殊关系，是对我母亲的补偿。被上诉人在签订协议时是完全知情的，对于价格也没有异议，但签订后就毁约，我才向法院提起的继承遗产之诉，协议是真实的，没有胁迫，没有欺诈，也没有显失公平，被上诉人的说法完全不是事实。刘孝芬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1.请求依法撤销原告与被告于2019年10月13日签订的房屋买卖协议；2.请求依法判决被告立即返还原告房屋权属证件；3.本案案件受理费由被告承担。一审法院认定事实：邹某于2019年10月17日去世，与刘孝芬系再婚夫妻关系，与蒲跃英系原夫妻关系，邹婷系蒲跃英及邹某女儿。2019年10月8日，邹某因病再次入住重庆三峡医院百安坝中心医院治疗。在此期间，因协商出售房屋一事，邹婷将原保存在刘孝芬处的房产证、结婚证等证件取走。现证件仍在邹婷处。2019年10月12日下午在该医院9楼大厅，刘孝芬及儿子覃某，蒲跃英及朋友、邹婷及朋友、蒲跃英律师等人在场，协商出售房屋一事，邹某（甲方出卖方）、刘孝芬（乙方出卖方）、蒲跃英（丙方买受方）签订《房屋买卖协议》，约定：1.甲、乙双方的共同的房屋一套，该房屋为甲乙双方的夫妻共同财产）。2.甲乙夫妻内部确定将房屋出卖给丙方，与丙方协商一致确定，将该房屋出卖给丙方，价款为14万元整。过户手续费由丙方全部承担。3.房款的支付方式为：签订本协议之日起3日内支付乙方5万元首付款；实际交付房屋之日起30日内支付乙方5万元；甲乙配合丙方到房屋登记机关办理房屋所有权变更登记之日起45日内支付乙方余下的全部款项。4.本协议签订后，丙方支付首付款后30日内，甲乙方必须实际交付房屋。丙方支付首付款后45日内，甲乙方必须配合丙方到房屋登记机关办理房屋产权变更登记。5.因甲乙方的任何原因导致违约，则甲乙方应当承担支付丙方5万元的违约金责任。甲方：邹某的名字及时间系刘孝芬书写，由邹婷拿邹某的手摁了手印。乙方、丙方的名字均系自己书写。时间：2019年.10.13。同日，刘孝芬作为甲方（出卖方），蒲跃英作为乙方（买受方）签订《房屋买卖协议》，与邹某、刘孝芬、蒲跃英签订的《房屋买卖协议》内容一致。2019年10月13日，覃某用刘孝芬手机向156xxxx****手机发送短信三条，内容分别为“拒绝履行协议，请求撤销”、“立即归还刘孝芬所有证件”、“拒绝履行协议，请求撤销”。邹婷表示该手机号系其本人在使用，收到短信但未回复。另查明，2011年1月4日，刘孝芬与覃玉堂登记离婚，协议内容为：婚生子覃某（22岁）岁随刘孝芬生活，位于重庆市万州区X大道**的住房产权归男方所有，该住房内家具家电等家用物品均归男方所有。邹某与蒲跃英2011年1月19日经本院调解离婚，协议内容为：一、蒲跃英与邹某离婚；二、双方位于万州区X大道X层X号楼X的住房一套归蒲跃英所有；双方位于X路X号X房屋，位于X路**X及位于X路**非住宅归被告邹某所有；三、邹某一次性给付蒲跃英经济帮助费40000元。2011年3月2日刘孝芬与邹某登记结婚。2018年3月28日，邹某与重庆市昌欣房地产经纪有限公司签订《购房协议》，以338000元购买了位于重庆市万州区X大道X号X单元X室房屋一套，建筑面积100.72平方米，登记在刘孝芬名下。在支付房款时覃某有转账行为。经查询，坐落于重庆市万州区X大道********、建筑面积：100.72平方米、套内面积：88.75平方米的房屋权利人为刘孝芬。还查明，刘孝芬2010年6月经第三军医大学第二附属医院确诊为风湿性心脏病，并进行手术治疗。2019年8月因右侧腹股沟疝住院治疗。2019年10月16日，覃某报警称中心医院发生纠纷，警察出警后了解到因邹某医疗费问题各方发生纠纷，民警当场调解处理。2019年10月27日，覃某报警称有人在其万州区X大道X号X单元X室不走，民警了解系继承纠纷，建议各方通过诉讼程序解决。2019年10月，邹婷诉刘孝芬继承纠纷一案中，邹婷请求继承位于万州区X大道X号X层X单元X室房屋一半的财产权（约150000元），并继承邹某所有的其他个人财产（包括万州区X大道X号X层X单元X室房屋内的家具家电等附属设施等财产，价值约20000元）。上述事实有原告提交的身份证复印件、户口信息、婚姻登记档案、民事调解书及生效证明、不动产登记中心档案查询结果、购房协议、房屋买卖协议2份、银行转账记录、离婚协议书、出院证明及病历、监控视频、报警记录2份、短信记录、起诉状等证据在卷证实及当事人的当庭陈述，一审法院予以确认。针对原告申请证人覃某的证人证言，其在庭审上陈述的事发经过与监控及原告陈述一致，予以采信。一审法院认为，本案中的《房屋买卖协议》虽然是两份，但是签订时间及内容一致，故一审法院认为本质系一份合同，对本案的刘孝芬、蒲跃英的约束力是一致的。原告主张，因受被告及第三人胁迫，导致原告产生重大误解，被告乘人之危，且合同显示公平，请求撤销该房屋买卖协议。针对原告的主张一审法院做如下评判：依照《合同法》第五十四条之规定“下列合同，当事人一方有权请求人民法院或者仲裁机构变更或撤销：(一）因重大误解订立的；（二）在订立合同时显示公平的。一方以欺诈、胁迫的手段或者乘人之危，使对方在违背真实意思的情况下订立的合同，受损害方有权请求人民法院或仲裁机构变更或撤销。”本案中，原告及其子在庭审中均陈述在协商的过程中，各方是在医院的九楼大厅，系公共开放场所，结合监控视频，显示秩序井然，如果在协商的过程中有欺诈、胁迫的行为，原告及其子是可以通过多种途径进行救济的，但是本案中原告未出具证据证实其在签订房屋买卖协议过程中有受欺诈、胁迫的情形，故该主张不予支持。原告主张协商卖房是为了给邹某看病，但是通过庭审查明，邹某的医疗费系女儿邹婷支付，不存在卖房治病的这种危急情形，故本案不存在乘人之危的情形。关于显示公平的问题，本案涉案房屋在2018年购买价为338000元，时隔一年，房屋成交价格为14万元，结合房屋交易时重庆市二手房交易市场行情，本案交易价格低于市场价格的70%，可视为价格明显过低，显失公平的情形，符合合同法规定的可撤销情形，故对原告要求撤销双方签署的《房屋买卖合同》的诉讼请求，一审法院予以支持。本案诉争房屋登记在刘孝芬名下，依法原告可以占有该房屋的权属证件。原告主张被告返还原告房屋权属证件，但是原告又认可证件在第三人处，且第三人也认可证件由其在保管，故原告主张被告返还房屋权属证书的请求无事实和法律依据，不予支持。综上，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条、第五十四条第一款，《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若干问题的解释（二）》第十九条第二款，《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第一款之规定，判决：一、撤销刘孝芬与蒲跃英于2019年10月12日签订的《房屋买卖协议》；二、驳回刘孝芬在本案中的其他诉讼请求。案件受理费3100元，由被告蒲跃英承担。案件受理费原告已预交，被告在履行上述义务时一并支付原告。二审中双方均没有新证据向本院提供，对一审查明事实本院予以确认。本院认为，邹某得病后，第三人邹婷负担了治疗费，并没有出现无治疗费和急需治疗费的情形，也没有出现邹婷停止支付治疗费、威胁刘孝芬卖房支付治疗费的情形和证据，刘孝芬在二审中当庭承认自己收入低，从不管邹某的治疗费，也没有收到过医院要求其支付治疗费的任何通知。如果因急需治疗费需要卖房，就不会在合同中约定分几次给付房款。因此，刘孝芬称卖房是为了紧急筹措治疗费，上诉人乘人之危的理由并不成立。邹某在生病去世前，对自己的财产做出处理和安排属于邹某的权利，也表明邹某不希望在死后因财产在亲人之间发生纠纷。因本案中涉案房屋权属为刘孝芬和邹某共有，因此涉案房屋的处理必须得到刘孝芬的同意。从签订合同的现场来看，刘孝芬本人在场，其子覃某也在场，刘孝芬是自愿签订协议的，没有胁迫其签字的情形。邹某、刘孝芬将房屋出售给蒲跃英，并不同于一般的买卖，三人之间有特殊的关系，蒲跃英是邹某的前妻。刘孝芬是成年人，心智正常，房屋的市值并不是秘密，定卖房价格为14万，是否邹某内疚对前妻进行补偿，因邹某已经去世无法证实。但刘孝芬当时对房屋价格予以了认可，明知低于市场价格一半，对价格并未提出异议，且自己签名还代替邹某签名，且在当天以蒲跃英和刘孝芬二人签订的内容完全一致的合同中，刘孝芬也予以了签字。现在刘孝芬又以价格低，显失公平提出撤销，理由不能成立。覃某在买房时是否出资跟房屋的权属没有关系，刘孝芬辩称房屋的处理需要覃某同意的理由不能成立。上诉人蒲跃英认为本案没有乘人之危、显失公平情形的上诉理由成立。综上所述，蒲跃英的上诉理由成立，刘孝芬请求撤销合同的诉讼请求应予以驳回。一审查明事实清楚，但处理不当，应予改判。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之规定，判决如下：一、撤销重庆市万州区人民法院(2019)渝0101民初14723号民事判决；二、驳回刘孝芬的诉讼请求。一审案件受理费3100元，二审案件受理费3100元，共计6200元，由被上诉人刘孝芬负担。本判决为终审判决。审 判 长 刘丽苹审 判 员 李迪云审 判 员 何 洪二〇二〇年十月十五日法官助理 蒋大威书 记 员 向彦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