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北省荆门市中级人民法院民 事 判 决 书（2020）鄂08民终658号上诉人（原审被告）：高守兴，男，1964年4月19日出生，汉族，湖北凯龙化工集团股份有限公司职工，住湖北省荆门市东宝区。委托诉讼代理人：吕义鑫，男，荆门市东宝区象山法律服务所法律工作者。被上诉人（原审原告）：王艳君，女，1960年11月19日出生，汉族，退休，住上海市徐汇区。上诉人高守兴因与被上诉人王艳君民间委托理财合同纠纷一案，不服湖北省荆门市东宝区人民法院（2020）鄂0802民初393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20年7月30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于2020年9月9日组织双方进行了询问。上诉人高守兴及其委托诉讼代理人吕义鑫，被上诉人王艳君到庭参加询问。经合议庭评议，本案现已审理终结。高守兴上诉请求：1.撤销原判，发回重审或改判驳回王艳君的一审诉讼请求；2.本案一、二审诉讼费由王艳君承担。事实和理由：1、一审法院以高守兴承诺保证回本的保底条款违背了民法公平原则及基本的经济规律和资本市场规则为由，认定该保底条款无效，进而认定双方之间的民间委托理财合同无效，是错误的。高守兴2020年2月15日作出保证回本的承诺，并非其真实意思表示，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总则》第一百四十六条规定，该承诺不发生法律效力。况且，该承诺是在双方委托合同成立之后，高守兴出于好意做出的，并非双方委托合同的主要内容，该承诺即使被认定为无效，并不必然导致整个合同无效。2、高守兴接受王艳君的委托,未要求王艳君支付报酬或分配利润，双方之间系无偿的委托合同关系。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四百零六条规定，高守兴只因其故意或重大过失造成王艳君损失的，才承担赔偿责任。而王艳君实际掌握外汇交易平台的账号和密码，其因过分信任高守兴及赌徒心理，忽视炒卖外汇的高风险，对高守兴的操作未采取措施防止损失扩大，而是默许高守兴继续交易，高守兴所实施的行为均在王艳君的授权范围内，不存在故意或重大过失，不应承担赔偿责任。3、即使高守兴2020年2月15日作出的承诺无效，但高守兴在此之前所进行的交易均在王艳君的授权范围内，所产生的损失属交易风险的自然亏损，高守兴对此不应承担赔偿责任。对此之后的交易损失，双方也应按照各自过错大小承担责任。一审法院认定高守兴承担亏损的70%，与高守兴在处理委托事务中的过错责任大小严重不符，且对王艳君的交易账户2020年2月15日前的损失未予查清。庭审中补充一点：4、一审认定“高守兴设置可读密码，王艳君可以在后台查看盈亏情况”错误。交易平台上王艳君的账号和密码都是王艳君申请并设置好后交给高守兴的，高守兴对王艳君的账户未设置可读密码，双方并未约定王艳君不得操作账户，只是高守兴提醒王艳君在高守兴操作时，王艳君不要操作，避免误操作造成损失，高守兴并未限制王艳君本人交易和操作。王艳君答辩称，1、高守兴隐瞒事实，以欺骗、高利引诱等手段诱导王艳君投资炒卖外汇，并不向其提示和告知此类交易的高风险，且炒卖外汇不受我国法律保护，高守兴的行为是违法的。2、高守兴是出于从交易平台返点谋取私利的目的为王艳君操作炒卖外汇。3、王艳君的账户密码是高守兴修改的，其修改的密码很复杂，王艳君在高守兴操作期间未登录过交易账户，高守兴也要求王艳君不要操作交易账户。4、在出现亏损后，王艳君要求高守兴停止操作，但高守兴未听取王艳君的指示，仍频繁操作，造成损失进一步扩大。因此，高守兴的上诉理由不能成立，不应得到支持。王艳君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1.判令高守兴归还王艳君本金70万元；2.本案诉讼费用由高守兴承担。一审法院认定事实：王艳君与高守兴通过网络相识。2020年1月23日，高守兴与王艳君说，其通过炒买外汇用15万美金做到超过50万美金，并还清了高利贷。2020年1月29日，王艳君与高守兴说，将资金加在高守兴的账户，并许诺获利后给予回报。高守兴称不能加在其账户，让王艳君申请个人独立账户，承诺代替王艳君操作账户。同日，高守兴将交易平台客服小徐的联系方式发送给王艳君。2020年2月4日，王艳君完成账户申请及注入10万美元的操作后，将账号和密码交于高守兴，双方约定：王艳君不得使用交易密码操作账户，高守兴设置可读密码，王艳君可以在后台查看盈亏情况。此后，高守兴操作账户持续亏损，其于2020年2月15日与王艳君说，“你也不要太着急。给我3、4个月争取回本，否则亏损算我的。”2020年2月27日，王艳君通过交易平台修改密码收回账户，截至当日，账户余额为9023.69美元。另查明，10万美元按照2020年2月4日的汇率为人民币697790元，9023.69美元按照2020年2月27日的汇率为人民币63359.84元。一审法院认为，王艳君与高守兴对外汇交易的收益、亏损有明确约定，双方建立的法律关系系民间委托理财合同关系。根据双方约定，“给我3、4个月争取回本，否则亏损算我的”，该约定明显具有受托人向委托人承诺理财款项不受损失的保底性质条款，该约定违背了民法的公平原则以及委托关系中责任承担的规则，亦违背了基本的经济规律和资本市场规则，应属无效约定。因保底条款系民间委托理财合同的目的条款和核心条款，不能成为相对独立的合同无效部分，故保底条款无效应导致合同无效。《合同法》第五十八条规定：合同无效或者被撤销后，因该合同取得的财产，应当予以返还；不能返还或者没有必要返还的，应当折价补偿。有过错的一方应当赔偿对方因此所受到的损失，双方都有过错的，应当各自承担相应的责任。综合整个纠纷的起因、过程、结果及王艳君有多年沪、深证券交易所股票交易经验，对外汇交易存在巨大风险应有基本认知等因素考虑，故酌定王艳君对其损失应承担30%的责任，高守兴对王艳君的损失应承担70%的责任。在涉案民间委托理财合同因订有保底条款而无效时，受托人高守兴应将444101.11元[（697790元-63359.84元）×70%]返还于委托人王艳君。综上，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二条、第五十六条、第五十八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判决：一、高守兴于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向王艳君返还444101.11元；二、驳回王艳君的其他诉讼请求。如未按该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金钱给付义务，应当按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案件受理费10800元，减半收取5400元，由王艳君负担1974元，由高守兴负担3426元。二审中，双方均未提交新证据。事实方面双方存在以下争议:(一)高守兴是否对王艳君的交易账号设置了可读密码高守兴主张，一审认定其对王艳君的交易账号设置可读密码，是错误的。高守兴称对王艳君的交易账号修改了密码，并告知了王艳君，王艳君可登录其交易账号进行买卖操作，只是嘱咐王艳君在高守兴操作时不要进行买卖，以免误操作造成损失，其修改的密码对王艳君并不只有查看权限。二审庭审中，王艳君认可高守兴对其交易账号的密码进行了修改，高守兴已向其告知，但王艳君并不懂外汇炒卖交易，也未下载交易软件，故在高守兴操作期间，从未使用高守兴修改过的密码登录其账户，其只是通过平台提供的后台账号和密码查看其账户内的资金变化情况。据此，双方对高守兴修改过王艳君的交易账号的密码没有争议。就高守兴修改的密码，是否对王艳君仅有查看的权限，并无证据证明，且王艳君也不否认其可通过该密码登录其账户进行操作，因此，高守兴修改的密码对王艳君并不仅是可读密码。一审认定高守兴对王艳君的账户设置可读密码，依据不足，予以纠正。(二)双方之间的委托是否有偿高守兴主张，王艳君委托其通过炒卖外汇理财，并未约定报酬，双方之间的委托是无偿的。王艳君不予认可，称其曾向高守兴表示“赢（盈）了给你回报”，高守兴并未否认，即表示高守兴接受报酬，双方之间的委托是有偿的。因高守兴操作王艳君的账户未产生盈利，故王艳君未实际支付报酬。本案中，双方就委托理财事务未签订书面协议，对委托理财是否支付报酬，也未明确约定。对此，需结合其他事实予以判断。首先，高守兴邀约王艳君炒卖外汇之初，王艳君曾通过微信向高守兴表达“赢（盈）了给你回报”之意，双方虽未进一步达成报酬数额的合意，但高守兴并未推辞王艳君提出给予回报的意思，即其默认接受报酬。其次，双方曾于2014年合作炒股约定王艳君向高守兴支付盈利20%的报酬，即双方以往类似交易约定有报酬，而如果认定本案高守兴无偿为王艳君炒卖外汇，显然不符合双方交易惯例。再者，炒卖外汇是一种高风险投资行为，需要操作者智慧和精力的高强度付出，而王艳君与高守兴只是通过炒股认识的朋友关系，高守兴无任何法定义务为王艳君无偿理财。高守兴称出于好意为王艳君理财，不合情理。因此，高守兴主张双方之间的委托是无偿的难以成立，对此不予采纳。二审查明，除一审认定的“双方约定：王艳君不得使用交易密码操作账户，高守兴设置可读密码，王艳君可以在后台查看盈亏情况。”外，其他事实属实。补充查明，王艳君向高守兴提供交易账号和密码后，高守兴对交易密码进行了修改，并将修改后的密码告知了王艳君。双方约定，在高守兴操作期间，王艳君可登录账号查看，但不能进行买卖操作。实际上，王艳君在高守兴操盘期间未登录过其账号。本院认为，本案二审的争议焦点为，1、双方委托理财合同是否无效；2、高守兴应否对王艳君的损失承担赔偿责任。关于双方委托理财合同的效力。高守兴主张，一审法院认定合同无效，是错误的。高守兴在处理委托事务中作出回本承诺系出于好意施惠，不是其真实意思表示，也不是双方委托合同的主要内容，即使该承诺无效，也不能导致整个合同无效。高守兴对双方之间形成民间委托理财合同关系无异议，即本案为民间委托理财合同纠纷。在民间委托理财中,类似本案普遍存在签订委托理财协议时或委托理财进行过程中，在双方对于投资是否会产生预期收益尚不能确定时,受托人向委托人作出的,无论投资实际盈亏与否,受托人均保证委托人不受损失的承诺，即保底承诺性质的条款。虽然该类条款改变了委托合同由委托人承担风险的基本特征,但合同法对委托人的风险承担系任意性规定,保底条款是当事人意思自治对委托行为所设立的一种激励和制约机制,并未违反强制性规定,且委托人专业理财知识的匮乏以及受托人独享投资决策权,根据权责一致原则,受托人应负有较大责任,故对民间委托理财合同中保底条款的特别风险安排,不宜一概认定无效。况且，本案中，高守兴在进行委托理财出现严重亏损时，仍向王艳君作出保证三、四个月回本的承诺，即表示其愿意赔偿王艳君的损失，系其真实意思表示，并非虚假意思，更无施惠之意，属高守兴自由处分其民事权利，亦不为法律所禁止。因此，双方之间的委托理财合同有效。一审法院以保底条款违反资本市场基本规律，及违背公平原则和委托合同责任承担规则为由，认定保底条款无效，从而认定整个合同无效，与民间委托理财合同的法律特性不符，本院予以纠正。关于高守兴应否承担赔偿责任。高守兴主张，其无偿为王艳君进行理财，处理委托事务不存在故意或重大过失，其不应对王艳君的损失承担赔偿责任。即使其作出的保底承诺有效，也只对承诺之后的亏损承担责任，一审判定高守兴赔偿王艳君亏损的70%，明显不当。王艳君则主张，高守兴出于牟利的目的为其投资外汇理财，且未听从其指令操作，致其资金在三周内亏损90%以上，高守兴应对其全部亏损承担赔偿责任。本案中，高守兴应对王艳君的资金亏损承担赔偿责任。首先，高守兴对王艳君的理财资金作出了保本的承诺，该承诺不违反法律禁止性规定，高守兴应依此履行。其在操作王艳君的资金投资外汇出现亏损时，应承担相应亏损的赔偿责任。其次，高守兴在订立委托合同及履行过程中存在过错，对王艳君的损失构成重大影响。1、高守兴通过微信向王艳君反复表述其炒卖外汇获高利回报的说辞，引诱王艳君作出投资外汇的决定，并介绍和引导王艳君实际开设交易平台账户，对王艳君进行外汇投资有决定性影响。2、高守兴实际接手王艳君的资金和账户后，实际由其一人封闭操作，其在三周内就造成王艳君的资金亏损人民币634430.16元，本金几乎损失殆尽。且在资金短时间内出现巨大亏损时，王艳君多次提醒高守兴谨慎操作，高守兴并未理会，由此可见，高守兴在处理委托事务中，明显未尽其受托人的谨慎、勤勉义务，其对王艳君的损失应负主要责任。再者，与王艳君相比，高守兴对炒卖外汇有丰富的投资经验和较强的风险意识，其对王艳君的账户投资起到决策性作用，依权责一致原则，其应承担相应高风险。至于高守兴承担的责任比例，综合双方的投资经验、投资行为及履约过程中的过错情况，一审酌定高守兴对王艳君的资金损失承担70%的赔偿责任恰当，本院予以确认。高守兴主张其仅承担一半损失的理由不充分，对此不予采纳。王艳君辩称高守兴就委托事务从交易平台获取回报，未提供相应证据证明，对此亦不予采纳。综上，原判虽认定双方委托理财合同无效存在适用法律错误，但对双方责任承担比例的酌定恰当，予以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四百零六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之规定，判决如下：驳回上诉，维持原判。二审案件受理费7961元，由上诉人高守兴负担。本判决为终审判决。审判长 刘 俊审判员 王小云审判员 马晶晶二〇二〇年十月二十七日法官助理孙亚芬书记员肖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