浙江省绍兴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20）浙06民终2649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金其龙，男，1956年10月22日出生，汉族，住绍兴市柯桥区。 委托诉讼代理人：汪家生,浙江纳森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原审被告）：绍兴县金品置业有限公司，住所地绍兴市柯桥区福全街道畈里金村五洋桥。统一社会信用代码9133062168313578XF。 法定代表人：王小峰。 诉讼代表人：陆国庆。 委托诉讼代理人：陈权、孟伟杰，浙江中行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金其龙因与上诉人绍兴县金品置业有限公司（以下简称“金品公司”）破产债权确认纠纷一案，不服绍兴市柯桥区人民法院（2020）浙0603民初2918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20年8月10日立案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金其龙上诉请求：撤销原审第二项判决，依法改判被上诉人向上诉人交付四份商品房买卖合同项下房屋。事实和理由：上诉人在提起本案诉讼时有两项诉讼请求，分别为确认合同有效与判决被告交房。原审判决第一项支持了上诉人的诉讼请求，但对于上诉人的第二项诉讼请求，原审判决并未作出相应的裁判。上诉人认为，人民法院在审理民事案件过程中，其裁判不应超出当事人所提出的诉讼请求，其判决主文应当与当事人的诉讼请求相一致，即一审判决的主文应当以当事人的诉讼请求为基础，不应超出诉讼请求的范围作出裁判。请求二审法院支持上诉人的诉讼请求。 金品公司答辩意见同上诉意见。 金品公司上诉请求：撤销一审判决，改判驳回被上诉人的诉讼请求。事实和理由：一、原审法院依据《最高人民法院》第七十一条第五项规定，确认案涉四套商品房不属于破产人的破产财产，系适用法律错误。1.原审法院在（2018）浙0603民初686号案件中，对与案涉四套商品房情况完全一样的商品房认定为属于破产人的破产财产。2.《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若干问题的规定（二）》（2013年）第二条对不应认定为债务人财产的情形进行了规定，该规定与《最高人民法院》（2002年）第七十一条第五项规定不一致，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若干问题的规定（二）》第四十八条“本规定实施前本院发布的有关企业破产的司法解释，与本规定相抵触，自本规定施行之日起不再适用”的规定，《最高人民法院》第七十一条第五项已不再适用。3.案涉四套商品房所在的随园一期楼盘，在金品公司进入破产程序时仅完成约50%的工程，商品房尚未竣工验收，后续建设还将投入大量的资金。如果认定案涉四套商品房为特定物，则被上诉人行使的是取回权，未建造部分应由被上诉人取回且后自行出资建造。如果认定已售商品房全部是特定物，则在破产人没有任何资金来源或所有资金不足以完成续建时，也应由购房人取回后自行出资建造，上诉人没有义务再为被上诉人出资建造。之所以上诉人还需要出资续建，就是因为商品房消费者在金品公司破产清算案件中享有的债权，即物上请求权（本质上仍是债权）具有优先性，上诉人续建完成后将商品房交付给商品房消费者是在履行商品房买卖合同项下的义务，是债务的清偿行为，而非商品房消费者行使取回权。二、原审法院认为《关于人民法院办理执行异议和复议案件若干问题的规定》、《全国法院民商事审判工作会议纪要》第125、126条等规定不适用于本案，系适用法律错误。被上诉人并非商品房消费者，其债权应为普通债权。虽然《关于人民法院办理执行异议和复议案件若干问题的规定》、《全国法院民商事审判工作会议纪要》第125、126条等都是关于执行方面的规定，但该等规定与被上诉人的债权在破产程序中确定清偿顺序的精神是一致的。在房地产企业破产案件中，确定购房者的债权清偿顺序必须结合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建设工程价款优先受偿权问题的批复》、最高人民法院（2014）执他字第23、24号批复、《关于人民法院办理执行异议和复议案件若干问题的规定》、《全国法院民商事审判工作会议纪要》第125、126条规定的精神进行确定，只有商品房消费者的债权才具有优先性。本案中，被上诉人不属于商品房消费者，故其债权不具有优先性，属普通债权。 金其龙辩称，一、原审判决不存在适用法律错误情形。1.金品置业上诉认为，因《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若干问题的规定（二）》（以下简称“2013年解释”）第四十八条规定了“本规定实施前本院发布的有关企业破产的司法解释，与本规定相抵触的，自本规定施行之日起不再适用”，故《最高人民法院》（以下简称“2002年解释”）第七十一条已不再适用。答辩人认为，2002年解释第七十一条第（五）项规定与2013年解释第二条规定并不抵触：其一，2013年解释第二条在列举了三项不应认定为债务人财产外，还以“其他依照法律、行政法规规定不属于债务人的财产”规定进行兜底；其二，2013年解释第二条列举了2002年解释第七十一条所罗列的九项财产中的三项，但并未将其他未列举的六项排除在外；其三，2002年解释为司法解释，法理上属于法律范畴，只要2002年解释第七十一条的具体规定内容与2013年解释第二条不存在冲突，2002年解释中有关不属于债务人财产的规定就当然符合2013年解释第二条的规定；其四，2002年解释七十一条第（五）项规定与2013年解释第二条规定显然没有抵触。因此，金品置业的该项上诉主张不能成立。2.金品置业上诉认为，原审法院认为《关于人民法院办理执行异议和复议案件若干问题的规定》、《全国法院民商事审判工作会议纪要》第125条、126条规定不适用于本案系适用法律错误。答辩人认为，《关于人民法院办理执行异议和复议案件若干问题的规定》是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办理执行异议和复议案件有关问题的具体规定，而本案并非执行异议或者复议案件，因此原审判决不适用该规定不构成适用法律错误。此外，《全国法院民商事审判工作会议纪要》第125条、126条并非是该会议纪要第十部分即“有关破产纠纷案件的审理”中的有关规定，而是该会议纪要第十一部分即“有关案外人救济案件的审理”中的有关规定，而本案是有关破产纠纷案件，并非案外人救济案件。因此，金品置业的本项上诉主张也不能成立。综上，答辩人认为，原审判决适用法律并无不当，金品置业认为原审判决适用法律错误的上诉理由均不能成立。二、原审判决认定涉案商品房为特定物并无不当。答辩人认为，商品房与一般工农业商品本质上存在区别，任何一套经规划审批后建造的商品房，由于其在地理位置、所在楼层、面积大小、建造结构等方面都是确定的，已经不属于种类物的范畴，因此商品房买卖合同所指向的标的物实际上就是特定物。答辩人作为特定商品房的买受人，对于该商品房所享有的债权显然有别于普通债权，在答辩人付清了全部购房款的情况下，原审判决认为该债权属于一种具有特定性和优先性的特殊债权不无不当。至于金品置业上诉称其进入破产程序时仅完成部分工程，金品置业在进入破产程序后没有义务再出资建造。答辩人认为，金品置业对于未完工的建筑物继续建造所需的资金，本来就是由购房者承担的，而非金品置业出资建造。实际情况是：2014年，金品置业项目停建后，柯桥区帮扶办、福全镇政府为解决问题，多次召集购房户、施工单位、金品置业并邀请了浙江中行律师事务所参与沟通协调，并针对于在建楼房的续建所需资金数量及其来源问题进行了多轮协商，最终拟定了“金品置业实行破产清算，‘随园’楼盘实行继续施工，已签订的商品房买卖合同继续履行，进入破产程序后后续施工产生的工程款作为共益债务优先清偿，部分购房业主为全体业主利益解除部分商品房买卖合同并放弃要求归还解除的商品房买卖合同项下的购房款，解除合同后释放的商品房用于清偿后续施工产生的工程款，政府依法实施监管”方案，并经绍兴市帮扶办召集各方协商一致后最终形成会议纪要并加以执行。从会议纪要可以看出，对于未完工商品房的续建资金来源实际上是来源于部分购房业主，而且正是这部分购房业主的贡献使得房屋得以最终建成并交付。答辩人认为，金品置业在进入破产程序后实际上并未真正出资续建，特定商品房得以建成，正是部分购房者为其余购房者负担了续建资金，该部分资金应当是作出贡献的购房者对于其余购房者的馈赠，该利益也应当属于包括答辩人在内的其余购房者所有。因此，原审判决认为答辩人对于案涉4套商品房具有特定性和优先性正确。三、金品置业应当向答辩人交付房屋金品置业在进入破产程序后，经债权人会议决议继续营业。由于金品置业继续营业，而且根据政府在金品置业破产前的协调及与各购房户所达成的一致，金品置业负有继续履行商品房买卖合同的交房义务。需要指出的是，金品置业在进入破产程序后，要求答辩人签署了放弃追究逾期交房违约责任及同意延期交房的承诺书，答辩人也及时签署并交付给金品置业，该行为表明金品置业在继续营业后同意继续履行其与答辩人签订的商品房买卖合同，因此从这一事实来看，金品置业也应当向答辩人交房。金品置业自2018年9月就陆续向部分购房户交房，答辩人所购房屋已经具备了交付条件。因此，金品置业应当向答辩人交房。 金其龙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1.判决确认原、被告于2014年2月26日签订的编号为×××34、×××36、×××27、×××30的四份商品房买卖合同有效；2.判令被告向原告交付上述四份商品房买卖合同项下的位于福全镇绍大线以东、猪槽娄以南的“随园”项目一期高层10幢0701号房、高层2幢0704号房、第12幢1501号房、第12幢1601号房。3.本案诉讼费用由被告负担。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浙江五洋印染有限公司（以下简称“五洋公司”）系被告股东之一。被告系随园一期小区的开发商。2011年4月22日，原告儿子金方明将170万元转入五洋公司财务人员季建红的账户。同日，被告出具收据一份予以确认，载明：今收到徐杏珍人民币170万元。2011年5月20日，原告儿子金方明将240万元转入五洋公司财务人员季建红的账户。同日，被告出具收据一份予以确认，载明：今收到徐杏珍人民币240万元。徐杏珍系金其龙母亲。2014年2月26日，五洋公司财务人员庄红艳分两次将上述410万元汇入被告账户，用途注明“徐杏珍房款”。同日，买受人原告与出卖人被告签订4份《浙江省商品房买卖合同》，编号分别为×××34、×××36、×××27、×××30，约定原告向被告购买随园一期高层10幢0701号、高层2幢0704号、第12幢1501号、第12幢1601号共计4套商品房，总房价款计3908021元，付款方式一次性付款，于合同签订当日付清，房屋于2015年12月31日前交付，于2016年12月31日前办理房屋转移登记等。2015年11月26日，本院根据绍兴县贤盛小额贷款股份有限公司的申请，受理该公司对被告的破产清算申请。2015年12月3日，本院指定浙江中行律师事务所担任被告管理人。2015年12月26日，原告向被告管理人申报债权，要求继续履行合同，尽快交房。被告管理人对此不予确认。目前，案涉房屋已具备交付条件，但不具备办证条件。 一审法院认为，首先，根据我国企业破产法第十八条第一款之规定，管理人仅对破产申请受理前成立而债务人和对方当事人均未履行完毕的合同有权决定解除或者继续履行。该案中，原告通过五洋公司支付了案涉房屋的全部款项，对于案涉4份《浙江省商品房买卖合同》，被告破产管理人并无解除权。被告辩称因金其龙支付购房款的过程存疑，金品公司管理人不能甄别金品公司与金其龙之间是否存在真实的商品房买卖关系。经查，从原告支付购房款的资金流向来看，先是由其儿子金方明分两次支付给被告的股东五洋公司，后在原告与被告签订商品房买卖合同时，由五洋公司将该410万元作为“徐杏珍房款”转入被告账户，鉴于徐杏珍系原告的丈夫，故由原告作为房屋买受人与被告签订商品房买卖合同也符合常理，被告对双方之间是否存在真实的商品房买卖关系提出的质疑，仅有己方陈述，无其他证据佐证，该院不予采纳。其次，关于案涉四套商品房是否属于被告的破产财产、原告要求被告交付应否支持的问题，原、被告对此存在分歧，原告认为尽管被告己经进入破产程序，但原告作为购房者，依据合同约定对于被告享有债权，且该债权属于针对于特定物享有的非金钱类属性的特殊债权，具有优先性，被告应当向原告交付房屋。被告则辩称原告不仅在随园小区购买了4套商品房，其名下在绍兴市范围还有房屋，其不属于法律意义上的商品房消费者。因此，金品公司无需向金其龙交付商品房。对此，该院认为，关于破产财产的情形，《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企业破产案件若干问题的规定＞》（2002年7月18日最高人民法院审判委员会第1232次会议通过，法释〔2002〕23号）第七十一条规定，下列财产不属于破产财产：“……（五）特定物买卖中，尚未转移占有但相对人已完全支付对价的特定物；（六）尚未办理产权证或者产权过户手续但已向买方交付的财产；……”《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企业破产法〉若干问题的规定（二）》（2013年7月29日最高人民法院审判委员会第1586次会议通过，法释〔2013〕22号）第二条则规定，下列财产不应认定为债务人财产：（一）债务人基于仓储、保管、承揽、代销、借用、寄存、租赁等合同或者其他法律关系占有、使用的他人财产；（二）债务人在所有权保留买卖中尚未取得所有权的财产；（三）所有权专属于国家且不得转让的财产；（四）其他依照法律、行政法规不属于债务人的财产。虽《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企业破产案件若干问题的规定＞》尚未明确废止，但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企业破产法〉若干问题的规定（二）》第四十八条“本规定实施前该院发布的有关企业破产的司法解释，与本规定相抵触的，自本规定施行之日起不再适用”的规定，《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企业破产案件若干问题的规定＞》与《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企业破产法〉若干问题的规定（二）》规定不一致的内容应不再适用，该案中，案涉四套商品房通过双方签订商品房买卖合同已经特定化，故适用《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企业破产案件若干问题的规定＞》第七十一条第五项规定，而且结合《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建设工程价款优先受偿权问题的批复》第二条：“消费者交付购买商品房的全部或者大部分款项后，承包人就该商品房享有的工程价款优先受偿权不得对抗买受人。”规定，案涉四套商品房不属于债务人的破产财产。被告援引的《关于人民法院办理执行异议和复议案件若干问题的规定》和《全国法院民商事审判工作会议纪要》第125、126条等规定，前者是关于人民法院办理执行异议和复议案件的规定，后者是关于案外人依据另案生效裁判对金钱债权的执行提起执行异议之诉如何认定案外人系商品房消费者、商品房消费者的权利与抵押权的关系的规定，并不适用于该案，被告该项抗辩理由，法律依据不足，该院不予采纳。再次，根据我国企业破产法、《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企业破产法〉若干问题的规定（二）》规定之精神，并非所有破产程序中的个别清偿行为均属于我国破产法第十六条规定的无效行为。案涉房屋为商品房，原、被告为此签订《浙江省商品房买卖合同》系签约双方真实意思表示，应认定合法有效。原告已为此付清全部购房款的事实清楚，其作为买受人对出卖人享有的债权有别于普通无担保债权，而是一种针对特定物所享有的非金钱债务属性的特殊债权，具有特定性与优先性。基此，该债权的实现并不会对其他债权人的合法权益造成损害。据此，被告作为出卖人应承担继续履行的责任，且案涉房屋目前具备交付条件，该院对原告的诉讼请求依法予以支持。综上，原、被告签订的4份商品房买卖合同依法应认定有效，原告有权要求被告交付案涉房屋。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企业破产法》第十八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企业破产案件若干问题的规定＞》第七十一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企业破产法〉若干问题的规定（二）》第二条规定，判决：一、确认原告金其龙与被告绍兴县金品置业有限公司于2014年2月26日签订的编号为×××34、×××36、×××27、×××30的《浙江省商品房买卖合同》有效;二、确认原告金其龙有权要求被告绍兴县金品置业有限公司交付随园一期高层10幢0701号、高层2幢0704号、第12幢1501号、第12幢1601号共计4套商品房。案件受理费80元，减半收取40元，由原告金其龙负担。 二审中，双方当事人均未向本院提交新的证据。 本院对一审法院查明的事实予以确认。 本院认为，本案中，金其龙通过案外人公司向金品公司支付了案涉房屋的全部价款，已履行双方之间签订的商品房买卖合同约定的付款义务，根据《最高人民法院》第七十一条第五项规定，案涉房屋不属于债务人金品公司的破产财产，一审法院对此予以认定具有相应依据。金其龙作为买受人对出卖人金品公司享有的债权系针对特定物所享有的非金钱债务属性的特殊债权，具有特定性与优先性，一审法院据此认定金其龙有权要求金品公司交付案涉房屋具有相应依据。双方的上诉意见均不能成立，本院均不予采纳。 综上所述，上诉人金其龙、上诉人绍兴县金品置业有限公司的上诉请求不能成立，应予驳回。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予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80元，由上诉人金其龙负担40元，上诉人绍兴县金品置业有限公司负担40元。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姚 瑶 审 判 员  梅 云 审 判 员  茹赵鑫 二〇二〇年十月三十日 法官助理  王宇宁 书 记 员  孙心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