吉林省长春林区中级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20）吉76民终39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抚松县东岗镇大碱场村村民委员会，住所地：吉林省抚松县。 法定代表人：蔡秀芳，系该村主任。 委托诉讼代理人：杨智亮，吉林鹏诚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刘长福，男，1975年10月3日生，汉族，农民，现住吉林省抚松县。 被上诉人（原审第三人）：徐锡国，男，1974年1月11日生，汉族，农民，现住吉林省抚松县。 上诉人抚松县东岗镇大碱场村村民委员会（以下简称大碱场村村委会）因与被上诉人刘长福、徐锡国确认合同无效纠纷一案，不服抚松林区基层法院（2020）吉7604民初104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20年8月4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于2020年8月25日公开开庭进行了审理。上诉人大碱场村村民委员会的法定代表人蔡秀芳及其委托诉讼代理人杨智亮，被上诉人刘长福，被上诉人徐锡国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大碱场村村委会上诉请求：撤销原判，依法改判。1.确认刘长福于2008年12月31日和大碱场村村委会签订的农村土地承包合同中的非家庭承包管理站30亩土地的合同条款无效；2.判令刘长福、徐锡国立即清除位于管理站的30亩机动地（包括私自开垦的村集体土地）中的植物，将该土地交还大碱场村村委会；3.诉讼费用由刘长福、徐锡国承担。事实和理由：一、原审判决认定事实不清，2008年抚松县东岗镇大碱场村村民委员会的原主任并未与刘长福协商案涉土地延包、换证事宜，也没有与刘长福签订《农村土地承包合同》及约定案涉土地由刘长福承包。在原审庭审时，大碱场村村委会已经提供了2008年任村委会主任的梁某出具的书面证明材料，可以证实村委会当时并没有和刘长福协商延长案涉土地的承包期并将土地落到刘长福的农村土地承包合同中，该合同中体现的管理站30亩册外地是在2008年12月份大碱场村统一补发农村土地承包合同书时由经办人刘长胜填写上的，而刘长胜和刘长福、徐锡国均系亲属关系，不排除刘长胜因亲属关系而擅自将案涉土地填写到刘长福合同书中的可能性。原审庭审时，只有刘长福本人陈述是时任村书记梁某找其商谈将徐锡国承包的案涉土地延长承包期并填入刘长福本人的承包合同书中，但未提供任何证据予以证实，原审判决仅仅依据刘长福一人自述即对该事实予以认定，明显具有倾向性，如此认定实难服众。二、原审判决适用法律不当，驳回大碱场村村委会的起诉是错误的。案涉管理站30亩土地系农田地，性质属于机动地。在2003年发包给徐锡国时，是通过公开竞价的方式进行的，承包期限为十年。2008年该承包合同尚未到期，而刘长福虽然和徐锡国共同耕种该土地，但其并未签订承包合同，没有承包经营权，且其承包合同中涉及的案涉土地承包费用一栏中并未填写数额，而徐锡国在其签订的十年的承包合同到期后，又续签了两次承包合同，每次期限为一年。此事实能够证明2008年12月31日刘长福和大碱场村村委会签订的农村土地承包合同中的非家庭承包管理站30亩土地的合同条款根本就没有实际履行。案涉土地填入刘长福的承包合同条款中，未经村委会研究，未经公开招标，未向村民公开，未经村民会议讨论。该土地承包合同，并非仅仅影响合同当事人之间的利益，其延长承包期未定承包费有损集体利益，涉及全体村民利益。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村民委员会组织法》第十九条第（六）项的规定，涉及村民利益的承包经营方案，村民委员会必须提请村民会议讨论决定，方可办理。该法第十七条对召开村民会议的相应程序有明确规定，但案涉土地填入刘长福的承包合同中时，承包期限长达17年，但并未履行任何民主议定程序，违反了强制性、效力性的法律规定，属于无效合同条款。原审判决仅仅以上诉人原审主张的“合同签订违反了抚农字（2006）44号文件规定，违反了《吉林省农村土地承包经营管理条例》第二十二条第二款、第二十三条第一款规定，上述规定不属于效力性强制性规定”为由，驳回大碱场村村委会原审诉讼请求明显是错误的。综上，请求二审法院依法改判。 刘长福辩称，大碱场村村委会所说的机动地是错误的，这个地不属于机动地，因为如果是机动地，我们是享受国家政策，有粮食直补的，我们从承包至今一分钱没有拿到过，刘长胜是村里的文书和会计，没有证据能证明地是他私自给我的，大碱场村村委会所谓的合同是我们2008年继续履行的原始合同，不是重新发包。 徐锡国辩称，同意刘长福的答辩意见。补充一点，我们是2003年承包的土地，土地管理法是2005年颁布的，土地管理法规定不收回2003年承包的土地。 大碱场村村委会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1.依法确认刘长福于2008年12月31日和大碱场村村委会签订的农村土地承包合同中的非家庭承包管理站30亩土地的合同条款无效；2.判令刘长福和徐锡国立即清除位于管理站的30亩机动地（包括私自开垦的村集体土地）中的植物，将该土地交还原告；3.诉讼费用由刘长福和徐锡国承担。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2003年1月25日，大碱场村村委会与辛淑江、徐锡国签订了《承包土地协议》，约定辛、徐二人承包碱场村后山“管理站”农田地60亩，每年交费2000元，合同期限定十年。合同签订后，双方按约履行。辛淑江耕种30亩，徐锡国、刘长福共同耕种30亩。合同承包期限届满后，2014年3月、2015年3月大碱场村村委会与辛、徐二人再次签订并履行了一年的承包合同。2016年合同期满后，大碱场村村委会准备收回案涉土地，刘长福、徐锡国以2008年12月31日与大碱场村村委会签订了《农村土地承包合同》，承包期限未届满为由拒绝交还土地。2018年3月24日，大碱场村村委会召开村民代表会议，决定收回案涉土地。 另查明，2006年，抚松县农业局下发抚农字（2006）44号“关于转发《关于进一步规范和加强农村土地承包及承包合同管理工作的通知》的通知”文件，按照文件要求，2008年大碱场村村委会开展延包、换证工作，因徐锡国、刘长福共同耕种案涉土地，村委会原主任与刘长福协商案涉土地延包、换证事宜，12月31日，与刘长福签订了《农村土地承包合同》，约定案涉土地由刘长福承包，承包期限自2008年12月31日至2025年12月31日，对该合同的签订徐锡国无异议。合同签订后，土地仍由徐锡国、刘长福共同耕种，目前土地上种植物有大豆、玉米、树苗及人参等。 一审法院认为，本案的焦点是2008年12月31日刘长福与大碱场村村委会签订的《农村土地承包合同》（以下简称案涉合同）是否违反了效力性强制性法律规定。现综合评判如下： 大碱场村村委会主张案涉合同无效、退回案涉土地，理由有二：1.案涉合同的签订是刘长福及徐锡国的亲属刘长胜未经村民会议或村民代表会议决定，私自填写；2.案涉合同的签订违反了相关规定。1.关于合同的签订属刘长胜未经村民会议或村民代表会议决定，私自填写问题，大碱场村村委会自述并提供梁某书面证言、杨贵发等66人的书面证言和马福秋出庭作证，《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诉讼证据的若干规定》第六十八条第三款：“无正当理由未出庭的证人以书面等方式提供的证言，不得作为认定案件事实的根据”，梁某的书面证言与杨贵发等66人的书面证言不予采信，马福秋出庭作证，陈述矛盾不予采信。并且，能够证明刘长胜私自填写事实的证据并非证人证言。2.大碱场村村委会主张合同的签订违反了抚农字（2006）44号文件规定，违反了《吉林省农村土地承包经营管理条例》第二十二条第二款、第二十三条第一款规定，上述规定不属于效力性强制性规定。《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若干问题的解释（二）》第十四条：“合同法第五十二条第（五）项规定的‘强制性规定’，是指效力性强制性规定”。故大碱场村村委会的主张不予支持。 综上所述，大碱场村村委会请求确认案涉合同无效、退回土地的主张无证据证明，于法无据，不予支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的解释》第九十条规定，判决如下：驳回抚松县东岗镇大碱场村村民委员会的诉讼请求。案件受理费减半收取计50.00元，由抚松县东岗镇大碱场村村民委员会负担。 本院二审期间，当事人围绕上诉请求依法提供了证据。大碱场村村委会向法庭申请证人梁某、杨某出庭作证，1.证人梁某证言，证明其于2003年5、6月份任大碱场村村委会代理村书记，2004年换届正式当选村书记和村长，2013年年底卸任。2003年大碱场村村委会将其管理站的一块机动地以竞价方式承包给徐锡国和辛淑江，承包期为10年，案涉地块当时有粮食直补款，粮食直补款进了村里的账，属于村里的收入。在此期间没有与其他人另行签订案涉土地的承包合同。2008年国家二轮土地承包到期，又重新签订30年。这个案涉合同是针对家庭承包的，每个村按照人口分地。案涉的册外地，当时徐锡国的户口没有迁回来，没办法给他发证，刘长胜说实际发包的亩数和报表的亩数要对上，刘长胜问我怎么整，我说找个别人的证填上，地还是徐锡国的，刘长胜提出将徐锡国的地填到刘长福的证上了。承包期限按原承包合同走，但刘长胜怎么填的我不清楚。当时我的印章在村会计刘长胜手里。2.证人杨某证言，证明2003年，徐锡国和辛淑江通过招标竞价的方式承包了案涉管理站的30亩把土地，后期怎么转包给刘长福的不清楚，大碱场村村民没有几个清楚的。刘长福质证，对证据1没有异议，对证据2没有异议。徐锡国质证，对证据1有异议，梁某说刘长福与大碱场村村委会签订合同和承包费收据他都不知道，但是合同上有梁某的盖章，承包费收据上有梁某的签字。对证据2没有异议。本院认为，梁某作为证人出庭作证，接受了审判人员和当事人的询问，其证言与待证事实具有关联性，故予以采纳。杨某的证言仅能证明2003年徐锡国和辛淑江承包十年大碱场村村委会管理站的土地，对于2008年刘长福与大碱场村村委会签订的土地承包合同书不清楚，与待证事实无关联性，不予采纳。 刘长福向法庭提交证据：1.承包费收据八张，证明刘长福、徐锡国每年向大碱场村村委会缴纳承包费，刘长福和大碱场村村委会之间的土地承包合同合法、有效。2.录音一份，证明单传水在与刘长福的对话中承认案涉土地是册外地。大碱场村村委会质证，对证据1的真实性没有异议，但该票据中体现2013年及以前的收据有梁某签字，属于正常收费，对2003年的合同本身我们认为有效，2014年以后的收据，也是村里根据2003年及以后每年签订的合同约定收取的费用，自2016年以后虽未签订合同，但由于每年仍由刘长福和徐锡国耕种，所以延续老合同收费标准收取承包费。对证据2单传水说案涉地块是册外地不是机动地是不对的，机动地包含册外地和四荒地，所有分给老百姓的家庭承包地之外的地都是机动地。机动地享受粮食直补款是不对的，没有纳税的地一律不享受粮食直补款。本院认为，证据1能证明刘长福、徐锡国2017年至2019年向大碱场村村委会缴纳土地承包费。双方当事人对此无异议，予以确认。证据2不能证明刘长福与大碱场村于2008年12月31日签订合同时的情况，与本案不具有关联性，不予采信。 根据二审认定及基于一审采信的证据，二审查明的事实：2003年1月25日，大碱场村村委会通过招标的方式与徐锡国、辛淑江签订《承包土地协议》。2006年，抚松县农业局下发抚农字[2006]44号文件，按照该文件要求，2008年，大碱场村村委会开始开展延包、换证工作。因徐锡国户口不在本村，为使村里发包土地亩数与上报土地亩数相符，遂将徐锡国于2003年承包的案涉土地填在刘长福名下，2008年12月31日，大碱场村村委会与刘长福针对案涉土地签订《农村土地承包合同》，该合同第七条第2款为“册外地承包面积30亩，承包费元/年（承包费空白），承包期限08年12月31日至2025年12月31日”。 二审经审理查明的其他事实与一审查明的事实一致。 本院认为，根据双方的诉辩情况，本案的争议焦点是：刘长福与大碱场村村委会于2008年12月31日签订的《农村土地承包合同》（以下简称承包合同）中承包碱场村后山“管理站”30亩农田的条款是否有效的问题。 1.关于大碱场村村委会主张案涉合同中关于碱场村后山“管理站”30亩农田的合同条款违反《中华人民共和国村民委员会组织法》第十九条第（六）项规定的村民会议民主议定原则的问题。1998年《中华人民共和国村民委员会组织法》第十九条规定“涉及村民利益的下列事项，村民委员会必须提请村民会议讨论决定，方可办理：（六）村民的承包经营方案”，该条法律并未直接规定违反该强制性规定将导致合同无效的法律后果，因此该法律规定属于对村集体经济组织处理相关事项的内部管理强制性规定，不属于效力性强制性规定，不符合《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二条应确认无效的情形。对于大碱场村村委会的主张，不予支持。 2.《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总则》第一百四十六条规定：“行为人与相对人以虚假的意思表示实施的民事法律行为无效。以虚假的意思表示隐藏的民事法律行为的效力，依照相关法律规定处理”，该条规定的即为通谋虚伪行为，是指行为人与相对人通谋以虚假的意思表示实施的民事法律行为，包含两个行为，一是形式上的虚假意思表示的伪装行为，二是实质上的真实意思表示的隐藏行为。合同当事人间伪装行为是指没有和他人订立合同的意思，当然是无效的；合同当事人间的隐藏行为是指和他人订立合同时的真实意思，应依法评价，不一定都是无效的。 本案中，签订的案涉条款是大碱场村村委会与刘长福的通谋虚伪行为。首先，对于大碱场村村委会，其根据抚松县农业局相关文件精神，为规范和完善二轮家庭土地承包合同，同时徐锡国户口又不在本村，为了使村里发包地的亩数和上报地的亩数相符，时任村主任梁某让刘长胜将徐锡国承包的案涉地块填写到刘长福的土地承包合同书中，该合同虽由刘长胜填写并加盖大碱场村村委会公章，但仅是为完成上级政府布置的任务，填写的案涉条款已经超出了该合同订立的目的和范围。其次，对于刘长福，案涉合同条款承包费一栏为空白状态，即缺少合同实质性内容，不符合交易习惯，且2013年徐锡国的土地承包合同到期后，刘长福并未提出履行2008年土地承包合同中的案涉条款，大碱场村村委会于2014年、2015年与徐锡国再次分别签订承包期为一年的土地承包合同，刘长福亦未表示反对。2003年至2015年，大碱场村村委会始终在履行与徐锡国签订的土地承包合同，与刘长福签订合同中的案涉条款并未履行。因此，刘长福是明知大碱场村村委会仅为完成任务而将徐锡国承包地填入自己农村土地承包合同书中，即填写案涉条款是大碱场村村委会虚假的意思表示。 大碱场村村委会与刘长福之间的伪装行为是二者共同签订土地承包合同中的案涉条款，隐藏行为是二者为共同完成上级政府布置的完善二轮土地承包合同的任务，符合通谋虚伪行为的构成要件，二者签订的土地承包合同中的案涉条款无效。刘长福基于合同无效条款占有的土地应当返还大碱场村村委会。 3.徐锡国应将案涉土地返还大碱场村村委会。首先，虽然徐锡国主张刘长福与大碱场村村委会于2008年的签订的土地承包合同中案涉条款未到期，应继续耕种案涉土地至2025年，但因2008年的土地承包合同的双方当事人为刘长福和大碱场村村委会，徐锡国并不是该合同的一方当事人，依据合同相对性原理，徐锡国不能依据该合同向大碱场村村委会提出权利主张；其次，徐锡国与大碱场村村委会的最后一份土地承包合同已于2016年到期，大碱场村村委会可以随时要求徐锡国返还案涉土地，徐锡国应将案涉土地返还大碱场村村委会。 综上所述，大碱场村村委会的上诉请求成立，予以支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总则》第一百四十六条及《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规定，判决如下： 一、撤销抚松林区基层法院（2020）7604民初104号民事判决； 二、刘长福于2008年12月31日与抚松县东岗镇大碱场村村民委员会签订的农村土地承包合同中的非家庭承包管理站30亩土地的合同条款无效； 三、刘长福、徐锡国于判决生效后三十日内清除位于管理站的30亩土地中的植物，将该土地交还抚松县东岗镇大碱场村村民委员会。 四、抚松县东岗镇大碱场村村民委员会的其他诉讼请求不予支持。 一审案件受理费50元，二审案件受理费100元，由刘长福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刘思阳 审判员  封 硕 审判员  李春玲 二〇二〇年十月二十一日 书记员  纪 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