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川省眉山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20）川14民终952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四川千禧家私有限公司。住所地：四川省仁寿县视高工业集中区。 法定代表人：陆精威，执行董事。 委托诉讼代理人：张鹏，四川英特信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罗云付，四川英特信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邓荣东，男，1970年2月11日出生，汉族，住四川省成都市天府新区。 委托诉讼代理人：詹代成，仁寿县禄加法律服务所法律工作者。 委托诉讼代理人：黄光林，仁寿县禄加法律服务所法律工作者。 上诉人四川千禧家私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千禧家私”）因与被上诉人邓荣东工伤保险待遇纠纷一案，不服四川省仁寿县人民法院（2020）川1421民初1883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20年9月16日立案后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审理。上诉人千禧家私的委托诉讼代理人张鹏、罗云付，被上诉人邓荣东及其委托诉讼代理人黄光林到庭参加了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千禧家私上诉请求：1.撤销一审判决；2.依法确认上诉人与被上诉人于2019年9月10日达成的《工伤赔付协议》有效，依法判令上诉人无需支付被上诉人各项工伤保险待遇106305.25元；3.依法判令上诉人无需为被上诉人补缴2019年3月22日至2019年9月期间的养老保险费。主要事实和理由：（一）一审剥夺了当事人的辩论权和处分权，程序违法。被上诉人在一审中认为《工伤赔付协议》因显示公平而无效，上诉人认为显示公平系可撤销合同的法定事由，不属于合同无效的法定事由，被上诉人的主张模棱两可，应予明确。一审法院在庭审中要求被上诉人明确《工伤赔付协议》的效力认定，被上诉人当庭明确其主张《工伤赔付协议》无效。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证据规定的若干规定》第五十三条“诉讼过程中，当事人主张的法律关系性质或者民事行为效力与人民法院根据案件事实作出的认定不一致的，人民法院应当将法律关系性质或者民事行为效力作为焦点问题进行审理。但法律关系性质对裁判理由及结果没有影响，或者有关问题已经当事人充分辩论的除外。存在前款情形，当事人根据法庭审理情况变更诉讼请求的，人民法院应当准许并可以根据案件的具体情况重新指定举证期限。”之规定，一审法院认为《工伤赔付协议》系可撤销合同的，应组织当事人双方对协议效力进行充分辩论，且当事人有权根据庭审情况变更诉讼请求，一审法院在未释明《工伤赔付协议》存在可撤销情形的情况下，直接以显示公平为由判决撤销《工伤赔付协议》，剥夺了当事人的辩论权和处分权。（二）被上诉人未举证证明《工伤赔付协议》显示公平，应承担不利法律后果。一审法院认为上诉人无证据证明《工伤赔付协议》是在双方平等协商的基础上达成的，据此认定上诉人与被上诉人签订的《工伤赔付协议》显示公平。 邓荣东答辩称：一审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请求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千禧家私一审诉讼请求：1.依法确认千禧家私与邓荣东于2019年9月10日达成的《工伤赔付协议》合法有效；2.判令千禧家私无需向邓荣东支付工伤待遇122,305.25元；3.判令千禧家私无需为邓荣东补缴2019年3月22日至2019年9月期间的养老保险费；4.本案诉讼费由邓荣东承担。 一审判决认定事实：邓荣东于2018年3月14日到千禧家私上班，从事木工工作。双方签订了劳动合同，千禧家私未为其缴纳社会保险。2019年7月11日，邓荣东在上班时受伤，受伤后在四川现代医院住院至同月22日出院。2019年9月10日，千禧家私（甲方）与邓荣东（乙方）签订《工伤赔付协议》，协议约定：1.甲方负责承担乙方此次工伤事故的所有医药费4,998.73元；2.甲方一次性支付乙方工伤伤残补助金：其中包括一次性伤残补助金、一次性工伤医疗金、一次性就业补助金、经济补偿金、住院伙食补助费、护理费、停工留薪期间乙方福利待遇及交通费等一切补偿费用。共计16,000元；3.甲方一次性支付乙方此次工伤伤残补助金，乙方不再就此工伤事故向甲方提任何补偿要求，此次工伤事故就此了结，互不追究对方任何责任。协议签订当天，千禧家私按协议内容向邓荣东支付16,000元。协议签订后，邓荣东继续在千禧家私处上班。2019年9月23日眉山市人力资源和社会保障局认定邓荣东为工伤。2020年1月15日眉山市劳动能力鉴定委员会鉴定邓荣东为九级伤残。2020年3月22日，邓荣东向仁寿县劳动人事争议仲裁委员会申请仲裁，请求：1.解除双方的劳动关系；2.解除双方达成的《工伤赔付协议》；3.由被申请人单位支付工伤待遇147,380元；4.由被申请人单位为其购买社会保险。2020年4月23日，仁寿县劳动人事争议仲裁委员会作出仁劳人仲案[2020]515号仲裁裁决书，裁决：1.双方劳动关系于2020年3月22日解除；2.双方于2019年9月10日达成的《工伤赔付协议》予以撤销；3.由被申请单位支付申请人工伤待遇包括:一次性伤残补助金34,222.50元、一次性工伤医疗补助金和一次性伤残就业补助金79,100元、停工留薪工资7,257.75元、鉴定费350元、住院期间的伙食补助费275元、护理费1,100元，共计122,305.25元；4.申请人已领取的工伤待遇16,000元在本案中予以抵扣；5.由被申请人单位在本裁决书生效之日起十五日内为申请人补缴2019年3月22日至2019年9月期间的养老保险费、缴费标准以社会保险经办机构核定为准；6.以上第3、4项抵扣后的费用共计106,305.25元由被申请人单位于本裁决书生效之日起十五日内一次性全额支付于申请人；7.驳回申请人的其他仲裁请求。2020年5月8日，千禧家私不服仲裁裁决，诉至一审法院，请求判如所请。 一审判决认为，千禧家私与邓荣东签订的《工伤赔付协议》的效力认定问题以及千禧家私是否应按照仲裁裁决认定的工伤待遇标准向邓荣东进行赔偿系本案双方的争议焦点。一审法院对此认定如下： 首先，关于双方签订的《工伤赔付协议》的效力认定问题。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四条“下列合同，当事人一方有权请求人民法院或者仲裁机构变更或者撤销：（一）因重大误解订立的；（二）在订立合同时显失公平的。一方以欺诈、胁迫的手段或者乘人之危，使对方在违背真实意思的情况下订立的合同，受损害方有权请求人民法院或者仲裁机构变更或者撤销。当事人请求变更的，人民法院或者仲裁机构不得撤销。”之规定，双方签订的《工伤赔付协议》，协议一次性赔偿工伤费用包含一次性伤残补助金、一次性工伤医疗补助金、一次性伤残就业补助金等赔偿项目，一次性赔偿费用16,000元。该赔付协议系在邓荣东未进行伤残等级评定的基础上达成，千禧家私对该赔偿项目的各项费用构成、计算标准未进行明确的分项构成，赔付协议与邓荣东伤残等级对应的赔付标准相去甚远，千禧家私也无证据证明赔付协议是在双方平等协商的基础上，且对邓荣东的伤残等级及伤残等级对应标准进行充分告知的情形下达成。基于此，该赔付协议显示公平，邓荣东有权请求撤销。千禧家私请求确认工伤赔付协议合法有效，一审法院不予支持。 其次，劳动者在工作期间因工遭受伤害，应享有工伤保险待遇的权利。邓荣东在千禧家私公司工作期间因工受伤，经眉山市人力资源和社会保障局认定为工伤，并经眉山市劳动能力鉴定委员会鉴定为伤残九级，千禧家私未给邓荣东缴纳工伤保险，邓荣东的工伤保险待遇由千禧家私负担。邓荣东的工伤保险待遇赔偿项目及金额，经仁寿县劳动人事争议仲裁委员会计算包含：一次性伤残补助金34,222.50元、一次性工伤医疗补助金和一次性伤残就业补助金合并计算为79,100元、停工留薪期工资7,257.75元、鉴定费350元、住院期间伙食补助费275元、护理费1,100元，共计122,305.25元。庭审中，双方均认可仲裁裁决书对各项待遇赔偿的计算标准、金额及费用构成，一审法院予以确认。千禧家私应当支付邓荣东各项工伤保险待遇122,305.25元，品迭已支付的16,000元后，尚应支付106,305.25元。 邓荣东于2020年3月22日向仁寿县劳动人事争议仲裁委员会申请仲裁，申请解除双方的劳动关系并申请工伤保险待遇，故双方之间的劳动关系于2020年3月22日解除。千禧家私诉请无需为邓荣东补缴2019年3月22日至2019年9月期间的养老保险费，依照法律规定，用人单位和劳动者必须依法参加社会保险，缴纳社会保险费是用人单位和劳动者的法定义务，任何单位和个人都不得以任何理由及任何形式予以对抗。故千禧家私应当为邓荣东补缴2019年3月22日至2019年9月期间的养老保险费，缴费标准以社会保险经办机构核定为准。 综上所述，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四条，《中华人民共和国劳动法》第七十二条，《工伤保险条例》第三十条、第三十三条、第三十七条、第六十二条第二款，《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的解释》第九十条之规定，遂判决：一、四川千禧家私有限公司与邓荣东之间的劳动关系于2020年3月22日解除；二、撤销四川千禧家私有限公司与邓荣东于2019年9月10日达成的《工伤赔付协议》；三、四川千禧家私有限公司于一审判决生效之日起十五日内支付邓荣东各项工伤保险待遇106,305.25元；四、四川千禧家私有限公司在一审判决生效之日起十五日内为邓荣东补缴2019年3月22日至2019年9月期间的养老保险费，缴费标准以社会保险经办机构核定为准。如果未按一审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一审受理费减半收取计5元，由原告四川千禧家私有限公司负担。 二审中，双方未提交新证据，二审审理查明的案件事实与一审判决书载明的一致，本院予以确认。 本院认为，本案二审争议的焦点：千禧家私与邓荣东签订的《工伤赔付协议》是否可以撤销。意思自治是民法的核心原则，本案双方签订的《工伤赔付协议》不同于一般市场交易的商事合同，该协议是劳动者在上班期间发生人身伤害后，双方对人身伤害产生的损害赔偿而签订的协议，是对人身权益损害赔偿作出的相应处分，因此应当更加严格审查签订协议双方当事人的真实意思表示。首先，从签订协议时的主体地位来看，双方在签订《工伤赔付协议》时，邓荣东刚受伤出院返回千禧家私公司工作岗位上班，其仍然是隶属于千禧家私公司的员工，双方主体地位并不完全平等，千禧家私在明知邓荣东可能评定伤残等级而未鉴定伤残等级的情况下，与邓荣东签订一次性了结的赔偿协议，明显属于企业一方利用其的优势地位和劳动者一方没有经验，致使双方的权利与义务严重失衡。其次，从实际赔付的结果来看，依据双方签订的《工伤赔付协议》第2条“甲方一次性支付乙方工伤伤残补助金：其中包括一次性伤残补助金、一次性工伤医疗金、一次性就业补助金、经济补偿金、住院伙食补助费、护理费、停工留薪期间乙方福利待遇及交通费等一切补偿费用。共计16,000元。”，邓荣东仅能获赔16000元。而依据工伤保险待遇法定项目计算，邓荣东可以获赔122305.25元，二者相差达106305.25元之巨，依据一般社会人的经验法则，如果行为人在明知有如此巨大利益差异的情况下，虽然可能做出一定程度的让步，但一般情况下不会做出如此巨大让步。因此，综合全案分析，在双方未进行伤残等级鉴定，千禧家私利用其优势地位对邓荣东的意思表示有所影响的情况下，致使邓荣东主观上对其伤残等级项目赔偿金额产生“重大误解”，其客观结果上也导致双方权利义务严重失衡“显示公平”，邓荣东依法行使撤销权，应予支持，一审法院认定并无不当。 至于上诉人千禧家私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证据规定的若干规定》第五十三条“诉讼过程中，当事人主张的法律关系性质或者民事行为效力与人民法院根据案件事实作出的认定不一致的，人民法院应当将法律关系性质或者民事行为效力作为焦点问题进行审理。但法律关系性质对裁判理由及结果没有影响，或者有关问题已经当事人充分辩论的除外。存在前款情形，当事人根据法庭审理情况变更诉讼请求的，人民法院应当准许并可以根据案件的具体情况重新指定举证期限。”之规定，主张一审未明确双方协议是无效合同还是可撤销合同的情形影响其辩论权的问题，本院认为，无论双方协议是无效还是可撤销，最终都只有一个相同的影响即该协议能否作为双方工伤赔付的依据，故双方协议是无效还是可撤销对本案裁判理由及结果并无实质性影响。况且从一审笔录来看，一审中千禧家私对协议是否属于可撤销情形也发表了辩论意见，故一审审理程序并无不当。 综上，上诉人的上诉请求不能成立，应予驳回。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予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10元，由上诉人四川千禧家私有限公司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魏 东 审判员 覃 棱 审判员 李建伟 二〇二〇年十月二十一日 书记员 陈 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