浙江省绍兴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20）浙06民终3516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上海灿烽科技有限公司，住所地上海市闵行区闵北路**********。 法定代表人：陈益伟，该公司执行董事。 委托诉讼代理人：陶丽娟，系公司员工。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杨锦江，男，1966年3月1日出生，汉族，住浙江省诸暨市。 委托诉讼代理人：傅梦露，浙江振邦律师事务所律师。 原审第三人：宁国市绿景房地产开发有限公司，住所地安徽，住所地安徽省宁国市津河西路**> 法定代表人：陈益伟，该公司执行董事兼总经理。 上诉人上海灿烽科技有限公司（以下简称灿烽公司）因与被上诉人杨锦江、原审第三人宁国市绿景房地产开发有限公司（以下简称绿景公司）委托合同纠纷一案，不服浙江省诸暨市人民法院（2019）浙0681民初16205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20年9月27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经阅卷和询问当事人，不开庭进行了审理。灿烽公司的委托诉讼代理人陶丽娟、杨锦江及其委托诉讼代理人傅梦露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灿烽公司上诉请求：撤销原判，发回重审或改判驳回杨锦江的一审诉讼请求。事实与理由：一审判决认定事实不清，适用法律错误，违反法定程序，应当予以纠正。1.杨锦江一审中的两项诉讼请求分属不同的法律关系，一审法院在同一个案件中一并审理，违反法定程序。杨锦江第一个诉讼请求是解除其与灿烽公司的前身上海诸骥机电安装工程有限公司（以下简称诸骥公司）签订的股权代持协议，一审法院据此认定本案一审的案由为委托合同纠纷；杨锦江第二个诉讼请求是要求灿烽公司协助其将灿烽公司持有的绿景公司的50%股权过户至杨锦江名下，该项诉讼请求的实质是确认股东资格、变更股东登记之诉。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若干问题的规定（三）》第二十一条的规定，当事人向人民法院起诉请求确认其股东资格的，应当以公司为被告，与案件争议股权有利害关系的人作为第三人参加诉讼。因此杨锦江的两项诉讼请求属于不同的法律关系，适格被告也不同，不应在同一案件中一并进行审理。2.一审判决认定“灿烽公司为绿景公司的一人法人股东，又系诉争股权代持方，理应受《股权代持协议》的约束，配合杨锦江将诉争股权变更登记至杨锦江名下”，系事实认定不清、适用法律错误。本案一审中，杨锦江未按照前述司法解释条款的规定将绿景公司列为被告提起股东资格确认之诉，或提交绿景公司认可其股东资格的证据，而灿烽公司与绿景公司均为独立法人，因此灿烽公司无权代替绿景公司认可杨锦江的股东资格，亦无法协助杨锦江办理股权变更登记手续。3.一审判决认定《股权代持协议》中双方没有约定变更登记的附加条件，系认定事实不清，适用法律错误。前述司法解释第二十二条规定，当事人之间对股权归属发生争议，一方请求人民法院确认其享有股权的，应当证明以下事实之一：（一）已经依法向公司出资或者认缴出资，且不违反法律法规强制性规定；（二）已经受让或者以其他形式继受公司股权，且不违反法律法规强制性规定。现杨锦江私自挪用绿景公司452万元资金未予归还，绿景公司向法院起诉要求归还并获得胜诉，虽然该案经二审后驳回绿景公司诉讼请求，但绿景公司已申请再审。故灿烽公司认为杨锦江存在损害绿景公司利益的情形，故其尚不符合显名条件。 杨锦江答辩称，1.本案系杨锦江基于《股权代持协议书》提起的解除合同并返还合同标的物的诉讼，杨锦江与灿烽公司之间是委托合同纠纷，而非灿烽公司主张的确认股东资格之诉，一审法院程序合法。2.杨锦江系绿景公司的原始股东，于2017年5月将其持有的50%股权交由灿烽公司代持并办理工商登记手续，但工商登记仅具有对抗外部第三人的效力，在内部关系中，杨锦江的股东身份从未改变，绿景公司和灿烽公司也始终明知并承认杨锦江的股东身份，对此《股权代持协议》可以证明。3.杨锦江具有解除案涉《股权代持协议》的权利。首先，案涉《股权代持协议》系委托合同，根据合同法第四百一十条规定，委托人可以随时解除委托合同。其次，《股权代持协议》第3.2条规定“在委托持股期限内，杨锦江有权在条件具备时，将相关股东权益转移到自己或自己制定的任何第三人名下”，但并未对“条件具备”作出明确约定，故根据合同上下文理解，杨锦江有权解除合同。最后，《股权代持协议》第3.4条规定，杨锦江认为灿烽公司不能诚实履行受托义务时，有权依法解除对灿烽公司的委托并要求依法转让相应的代持股权给委托人选定的新受托人，灿烽公司在股权代持期间违反诚实信用原则及合同约定，操纵绿景公司对杨锦江恶意提起诉讼，导致杨锦江无法履行股东权利，该行为已经违反诚实履行受托义务，杨锦江亦有权解除合同。4.灿烽公司滥用诉权，操纵绿景公司先后对杨锦江提起民间借贷之诉和股东损害公司利益之诉，均以败诉告终。在本案审理中，又提出管辖权异议，恶意拖延诉讼进程，对杨锦江的利益造成损害。 绿景公司未作陈述。 杨锦江于2019年9月27日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变更后）：1.判令解除杨锦江与灿烽公司的前身诸骥公司签订的《股权代持协议》；2.判令灿烽公司协助杨锦江将灿烽公司持有的绿景公司的50%股权过户至杨锦江名下。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杨锦江、何晓勇原系绿景公司登记股东，两人分别占绿景公司60%股权、40%股权。 2017年5月11日，杨锦江（甲方）与诸骥公司（乙方）签订《股权代持协议书》，协议约定：甲方自愿委托乙方作为自己对绿景公司人民币550万元出资（该等出资占公司注册资本的50%）的名义持有人，并代为行使相关股东权利，乙方愿意接受甲方的委托并代为行使该相关股东权利；甲方委托乙方代为行使的权利包括：由乙方以自己的名义将受托行使的代持股权作为在公司股东登记名册上具名、在工商机关予以登记、以股东身份参与相应活动、代为收取股息或红利、出席股东会并行使表决权、以及行使公司法与公司章程授予股东的其他权利；甲方作为代持股权的实际出资者，对公司享有实际的股东权利并有权获得相应的投资权益；乙方仅以自身名义代甲方持有代持股权所形成的股东权益，而对该等出资所形成的股东权益不享有任何收益权或处置权（包括但不限于股东权益的转让、质押、划拨等处置行为）；在委托持股期限内，甲方有权在条件具备时，将相关股东权益转移到自己或自己指定的任何第三人名下，届时涉及到的相关法律文件，乙方须无条件同意，并无条件承受；甲方认为乙方不能诚实履行受托义务时，有权依法解除对乙方的委托并要求转让相应的代持股权给委托人选定的新受托人。次日，双方签订补充协议一份，约定：甲（上海诸骥机电安装工程有限公司）乙（杨锦江）双方再次明确各自在绿景公司的持股比例，其中甲方实际持有目标公司50%股权（其中40%股权系从何晓勇处转让取得，10%股权系由乙方无偿赠与取得），乙方实际持有目标公司50%股权（该部分股权由乙方代持）；鉴于甲乙之间的代持关系，乙方同意并明确甲方无需实际支付《股权转让协议》中约定的175万元股权转让款，乙方不得以甲方未实际支付股权转让款为由要求解除《股权转让协议》或要求甲方支付股权转让款；鉴于甲乙之间存在股权代持，故在乙方要求将代持股权显名化或转让给乙方指定的第三人时，甲方不得要求乙方支付除法定税费以外的任何费用，同时还应按照《股权代持协议书》约定的内容配合办理股权变更登记。后，双方再次签订补充协议（二）一份，双方对绿景公司尚有物业、应收账款、应付账款及（2017）皖1881民初1023号案件的处理情况进行了确认，落款时间为2017年5月10日。2017年5月18日，经工商变更登记，第三人绿景公司投资人发生变更，由杨锦江出资60%及何晓勇出资40%变更为诸骥公司出资100%。 另查明，诸骥公司后变更登记为灿烽公司。 一审法院认为，本案系以股权代持形式的委托合同纠纷。杨锦江与灿烽公司于2017年5月11日签订的《股权代持协议》应认定有效。根据我国合同法的相关规定，杨锦江作为委托人，有权随时解除委托合同，现杨锦江诉请解除双方签订的《股权代持协议》，应予以支持。杨锦江还诉请灿烽公司按照双方《股权代持协议》的约定将股权变更登记之至其名下，根据我国公司法的相关规定，有限责任公司实际出资人请求公司变更股东、记载于股东名册，必须经过公司其他股东半数以上同意。该案中，虽然诉争股权现登记在灿烽公司名下，但灿烽公司对其代持时杨锦江享有案涉50%股权的事实并无异议，且杨锦江原持有绿景公司60%股权，双方签订后因股权代持所需将争议50%股权变更登记至灿烽公司名下，故可认定杨锦江为登记在灿烽公司名下的绿景公司50%股权的实际出资人。另，灿烽公司为绿景公司的一人法人股东，又系诉争股权代持方，理应受《股权代持协议》的约束，配合杨锦江将诉争股权变更登记至杨锦江名下。灿烽公司抗辩认为办理股权变更登记的条件不具备。首先，虽《股权代持协议》中约定了“条件具备时”可变更登记，但并未作出明确约定，且双方关于该条件的陈述亦不一致，故视为双方没有约定变更登记的附加条件。其次，灿烽公司认为杨锦江存在损害绿景公司利益的情形，故其尚不符合显名条件，该院认为，绿景公司诉杨锦江民间借贷纠纷一案与绿景公司诉杨锦江损害公司利益纠纷一案，均经一审二审驳回绿景公司的诉讼请求，即灿烽公司并无证据证明上述情形。最后，灿烽公司认为杨锦江的股东资格尚未确认。但该案中，灿烽公司与绿景公司并未对杨锦江的股东资格提出实质性异议。故该院对灿烽公司的上述抗辩意见均不予采信。第三人绿景公司经法传唤，无正当理由未到庭参加诉讼，依法应作缺席判决。据此，一审法院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九十三条、第四百一十条、《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第七十一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若干问题的规定（三）》第二十四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四十四条之规定,判决：一、解除杨锦江与灿烽公司于2017年5月11日签订的《股权代持协议》；二、灿烽公司于该判决生效之日起十五日内协助杨锦江将登记在灿烽公司名下的绿景公司50%股权变更登记至杨锦江的名下。 二审中，灿烽公司未提交新的证据。杨锦江向本院提交由安徽省宣城市中级人民法院作出的案号为（2019）皖18民终1959号的民事判决书以及由安徽省高级人民法院作出的案号为（2020）皖民申3497号的民事裁定书各一份，以证明绿景公司诉杨锦江损害公司利益纠纷一案【案号为（2019）皖1881民初2273号】，经二审及再审认定，绿景公司的诉请均被驳回，杨锦江不存在滥用股东身份挪用公司款项导致公司利益严重损害的行为，因此灿烽公司关于杨锦江不符合显名条件的主张不能成立。此外，杨锦江提请法院注意，在宣城市中级人民法院作出的案号为（2019）皖18民终1959号的民事判决书中，法院认为“灿烽公司受让绿景公司股权后，以绿景公司名义提起民间借贷诉讼和损害公司利益责任诉讼，探究其诉讼的真实目的意在否认各方在《股权转让协议》中所达成的股权交易价格”，间接证实灿烽公司存在利用绿景公司进行恶意诉讼以取得不当利益的目的。灿烽公司质证对真实性认可，对证明目的不认可，即便绿景公司诉杨锦江损害公司利益纠纷一案被驳回，但灿烽公司无法代替绿景公司认可杨锦江的股东资格。 经本院审查，对杨锦江提交的民事判决书及民事裁定书的真实性可予以确认，但该案诉讼内容与本案争议的委托代持协议的解除与否缺乏关联性，本院不予认定。 本院认为，经灿烽公司和杨锦江确认，本案二审争议焦点为以下两项：一是一审法院对于杨锦江要求解除代持协议以及要求灿烽公司协助办理股权变更登记的两项诉请一并进行审理，是否符合法定程序；二是杨锦江关于要求灿烽公司按照《股权代持协议》的约定将股权变更登记至自己名下的诉请能否成立。 关于争议焦点一，杨锦江和灿烽公司签订的《股权代持协议书》明确约定“杨锦江委托灿烽公司作为自己对绿景公司人民币550万元出资的名义持股人，并代为行使相关股东权利，灿烽公司愿意接受杨锦江的委托并代为行使该相关股东权利”，故可以认定本案中杨锦江和灿烽公司之间形成以股权代持形式表现的委托合同。我国合同法第四百一十条规定，委托人或者受托人可以随时解除委托合同，因此杨锦江要求解除代持协议的诉请符合法律规定。同时，《股权代持协议》中约定了“条件具备时”可变更登记，但并未对条件作出明确约定，且《股权代持协议》中同时约定“杨锦江认为灿烽公司不能诚实履行受托义务时，有权依法解除委托并要求转让相应的代持股权”，故联系合同上下文理解，可视为双方没有对杨锦江作为实际投资人要求变更登记的主张苛以其他附加条件，杨锦江依约亦可行使解除权。二审中，灿烽公司对于《股权代持协议》的解除亦未提出异议。我国合同法第九十七条规定，合同解除后，尚未履行的，终止履行；已经履行的，根据履行情况和合同性质，当事人可以要求恢复原状、采取其他补救措施，并有权要求赔偿损失。本案中，因灿烽公司系根据案涉《股权代持协议书》的约定在名义上受让了股权并变更登记，故杨锦江在一审中提出的第二项诉请应当视为当事人在代持协议解除后要求恢复原状的具体方式及内容，一审法院对杨锦江要求解除合同以及合同解除后恢复原状的诉请一并进行审理，并未违反法定程序。灿烽公司关于杨锦江的两项诉讼请求属于不同的法律关系，不应在同一案件中一并审理的上诉主张，缺乏理据，本院不予支持。 关于争议焦点二，根据案涉《股权代持协议书》的约定，可以认定灿烽公司对杨锦江系登记在灿烽公司名下的绿景公司50%股权的实际出资人的事实是明确知晓的，而灿烽公司现为绿景公司名义上的唯一股东，故可以合理推定绿景公司对杨锦江系公司50%股权的实际出资人的事实亦是明确知晓的，因此灿烽公司关于杨锦江应当按照《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若干问题的规定（三）》第二十一条的规定将绿景公司列为被告提起股东资格确认之诉或提交绿景公司认可其股东资格的证据的相应主张，明显缺乏必要，本院不予支持。关于实际出资人杨锦江能否要求灿烽公司按照《股权代持协议》的约定将股权变更登记至自己名下，本院分析如下：首先，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若干问题的规定（三）》第二十四条的规定，有限责任公司实际出资人请求公司变更股东、记载于股东名册，必须经过公司其他股东半数以上同意。该条规定，意在实际出资人从公司外部进入公司内部、成为公司的成员时，对不知情的其他股东利益的保护。本案中，实际出资人杨锦江已提供证据明确证明绿景公司名义上的唯一股东灿烽公司在主观上完全知晓杨锦江实际出资的事实，且灿烽公司未对实际出资人行使股东权利提出异议，在此情况下，杨锦江要求灿烽公司按照《股权代持协议》的约定将股权变更登记至自己名下，符合前述司法解释的规定，也符合《全国法院民商事审判工作会议纪要》第28条的规定。其次，灿烽公司主张杨锦江存在损害绿景公司利益的情形，故其尚不符合显名条件。对此，灿烽公司既未提供适格证据，实际出资人是否存在损害公司利益的事实，也与其能否要求显名无关。因此，一审判决判令灿烽公司按照《股权代持协议》的约定协助杨锦江将股权进行变更登记并无不当。 综上所述，灿烽公司的上诉请求不能成立，应予驳回；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审理程序合法，应予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30800元，由上海灿烽科技有限公司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袁小梁 审 判 员 陆卫东 审 判 员 王**斌 二〇二〇年十月三十日 法官助理 黄 虹 书 记 员 俞 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