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东省梅州市中级人民法院民 事 判 决 书（2020）粤14民终1049号上诉人（原审原告）：黄建颍。委托诉讼代理人：黄长云，广东粤梅律师事务所律师。委托诉讼代理人：黄静芬，广东粤梅律师事务所律师。上诉人（原审被告）：饶佳媚。委托诉讼代理人：胡亘周，广东国智律师事务所律师。委托诉讼代理人：叶斌，广东国智律师事务所实习律师。上诉人黄建颍、饶佳媚因赠与合同纠纷一案，不服广东省蕉岭县人民法院（2020）粤1427民初339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20年8月6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黄建颍上诉请求：1.依法撤销一审判决，改判支持黄建颍的诉讼请求；2.本案一、二审诉讼费用由饶佳媚承担。事实与理由：一、一审判决认定事实错误。一审判决认为“双方曾对双方之间的款项如何处理进行协商，但双方最终未能达成一致意见。”对此，黄建颍认为，上述认定与在案证据证明的事实不符。首先，黄建颍与饶佳媚交往期间，仅限于银行流水有账可查部分，黄建颍以转账、购物、旅游消费等方式累计支出金额高达人民币1081742.96元，远超诉状所言总金额1025199.56元；其次，黄建颍一审主张的人民币485800元部分，系饶佳媚承诺归还的金额，一审判决仅支持其中的人民币202020.2元，违背了饶佳媚的承诺，明显不当；第三，黄建颍在2020年2月14日、2月19日分别给予饶佳媚人民币5200元、2000元，属于附条件赠与，黄建颍的目的无法实现，该款应予退还，否则，有违公序良俗原则，一审判决未予支持，明显不当。二、一审判决适用法律不当。首先，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十条、第十一条、第二十二条、第二十五条及《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总则》第一百三十七条第一款、第一百三十四条第一款的规定，本案中，饶佳媚通过微信聊天的方式，向黄建颍承诺归还款项人民币485800元，该意思表示清晰明确，其性质属于合同成立的承诺环节，饶佳媚理应受该意思表示的约束，之后拒绝履行，属于违约性质，并不属于合同或意思表示成立争议，一审判决明显将合同或意思表示成立与反悔、违约两种不同的法律事实相混淆。从公序良俗原则角度看，一审判决的裁判逻辑不具有连贯性。一审判决一方面认为，款项中特殊数额反映黄建颍“维持感情、缔结婚姻”的意思表示，另一方面又对黄建颍行为目的无法实现，且属于大额给付的两笔款项各5.2万元，未支持返还，这从一个侧面说明，一审判决对公序良俗原则并未有效贯彻。一审判决指责黄建颍违反诚实信用原则，明显不当。本案中，违反诚实信用原则的是饶佳媚。无论从诚实信用原则，还是从公序良俗原则角度出发，黄建颍所主张的其他款项，饶佳媚均应予以返还。饶佳媚辩称，1.黄建颍主张双方已经就之间的款项处理达成一致意见，其应当承担举证责任。与饶佳媚承诺返还485800元是否达成一致意见没有关联性，并且本案与公序良俗原则也没有关联。2.饶佳媚从未承诺偿还485800元，只是一时的戏谑意思表示。另外，黄建颍明确同意无需偿还。3.针对黄建颍认为两笔大额支付的52000元未支持返还的问题，饶佳媚同样认为原审判决不能以数额大小作为是否判令返还的尺度，如果特殊数字代表着附条件民事行为成立，那么为何666元等特殊数字无需返还，为何一两万等整数无需返还，显然以超过一万元的特殊数字作为尺度是不正确的。饶佳媚上诉请求：1.请求撤销一审判决，改判驳回黄建颍的全部诉讼请求；2.本案案件受理费和保全费全部由黄建颍承担。事实与理由：一、事实上，本案的赠与不存在附条件一说，202020.2元和520520元的赠与均为黄建颍在特殊情景下自愿的赠与。(一)202020.2元的赠与系因黄建颍减肥失败自愿赠与的钱款。此特殊数字并非饶佳媚主动索取，而是黄建颍自愿赠与，更和缔结婚姻无关。(二)520520元的赠与系因黄建颍无理取闹在先，为哄回饶佳媚而自愿赠与钱款。但由始至终未提及任何赠与条件，和结婚更是完全无关。双方的微信聊天记录以及电话录音可证实。当然，黄建颍确为挽回感情而赠与了520520元，但并不意味着其将此作为赠与的条件，正因此，任何人在事后不能对此进行过度解读或强行添加条件。二、原审判决认定的事实确凿无误，但该判决却在认定事实没有提及、客观事实上也不存在任何赠与条件的情况下，仅凭特殊数字来倒推出不存在的赠与条件，缺乏事实依据，论证方法显然错误。(一)附条件民事行为中的条件是意思表示的一部分，需要表意人以一定方式作出，还需双方达成合意，不能是人民法院在缺乏证据的情况下擅自臆断。(二)事实上，本案赠与根本不包含结婚的意思表示，双方更未达成合意，且原审判决也确认本案赠与未明确款项的性质，却从特殊数字反推出所谓的条件，显然依据不足，更与事实不符。首先，从明示方式而言，在大量的往来聊天记录中，双方绝大多数时候，只是正常情侣之间的嬉笑打骂。仅有两次，黄建颍发送的内容包含了结婚的字眼，既没有得到饶佳媚的任何回应，也不是发生在赠与之时。频率极低的两句话，不过是随口一说的敷衍，连黄建颍具备结婚的目的都不能体现，更不提赠与时是以结婚为条件了。其次，从默示的行为方式上来看，两人恋爱时间不达半年，感情并没有发展到谈婚论嫁的阶段，既未赠与房、车、钻戒等具有特殊意义的财物，也没有为了步入结婚殿堂而订立的婚约，举办的订婚仪式等。反过来看，正因为饶佳媚认为双方未至此阶段，在黄建颍赠与款项给饶佳媚购买车位后，很快退还了此笔赠与款。显然，原审判决认定本案赠与是以结婚为条件，完全不是当事人真实意思表示，只是事后倒推，也与事实不符。(三)原审判决似乎将维系感情也认定为本案的赠与条件之一，但正因为法院不能事后倒推出根本不存在的意思表示，该判决不能科学论证条件是否成就的问题，在司法解释仅规定彩礼返还规则的情况下，也缺乏法律依据。首先，原审判决到底有无将维系感情也作为其认定的赠与条件之一，饶佳媚不得而知。其次，正因为黄建颍在赠与时没有明确将维系多长时间的感情作为赠与条件，我们在事后根本无法论证条件是否成就的问题。最后，且不论本案赠与的彩礼，但现行司法解释仅规定了彩礼返还规则。同时，原审判决只援引了《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185条对赠与合同的定义，以及第192条赠与人可撤销赠与的情形，并未援引该法第45条规定的附条件行为，也是判决缺乏法律依据的体现。三、以钱款大小为分界线，显属原审判决对黄建颍经济条件的事实认定错误。本案存在大量双方往来的赠与，特殊数字仅为其中一部分。特殊数字的赠与不仅包括202020.2元和520520元，还包括一笔666元、三笔5200元、一笔2020.20元，以及两笔52000元。在此情况下，原审判决“赠与存在情感因素的影响、双方的经济基础及恋爱事实后”，判令饶佳媚返还520520元和202020.2元的赠与。那么，如果一方月收入为1万元，单笔赠与9999.99元的，是否能够视为附条件的赠与?原审判决如何从经济基础出发，判断赠与是否附条件？再者，即便认定特殊数字便意味着附条件，非特殊数字即不附条件，且认定数额大小存在界线的，那么附条件的小额特殊数字，为何原审判决未判令返还？尽管黄建颍在庭审时主张年收入70万元，但其持有一张消费额为100万元、要求个人净资产1000万元以上的银行卡，还曾向饶佳媚炫富数十次，可见其收入远比70万元要高，本案赠与和其经济条件完全相符。原审判决错误援引公序良俗原则，明显缺乏法律依据。黄建颍辩称，1.是否以结婚为目的的恋爱问题，根据日常的生活经验可以判断，任何恋爱的目的就是为了结婚。从当事人的意思表述来看，饶佳媚也在上诉状中明确承认，双方在聊天过程中有结婚意思表示，以上两点可以看出双方的恋爱是以结婚为目的的。2.双方在恋爱过程中的财物往来，除了双方有特别约定以外，一般情况下可以认为是一种赠与，那么黄建颍主张的款项即一审判决认定的两笔，不是赠与。黄建颍转账的目的是为了缓和双方的紧张关系，挽救双方的情感关系，是寄存的一个意思表示。那么至于其余的款项，饶佳媚有返还的意思表示，黄建颍基于此提出相应的主张。3.关于公序良俗的问题，公序良俗是民法的基本原则，其适用于民事交易活动。双方当事人曾是恋爱关系，同时双方关系维系的时间不足半年，通过大额财物来维系双方的感情，是不符合社会伦理和价值取向的。黄建颍认同在当事人没有约定的情况下，根据交易金额的大小来判断款项返还的合法性。但是一审判决在款项大小的判断上，超出了一般人的认知和日常的生活水平。既然双方是以结婚为目的，黄建颍即使是赠与，其目的也无法实现，数额大的财物应予返还才符合公序良俗的基本原则。黄建颍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1、判令被告向原告返还1013520元及支付利息（此息从起诉之日起计至付清之日止，按人民银行规定的LPR标准计算）；2、本案的保全费等诉讼费用由被告承担。一审法院认定事实：原、被告于2019年9月确定恋爱关系，2020年2月20日双方发生争执后分手。原、被告恋爱期间，曾到香港、深圳、澳门、珠海等地游玩、购物。双方外出游玩花费的购物款、住宿费、餐费、交通费等共计10多万元（详见证据中双方恋爱期间日常消费支出明细）。原、被告恋爱期间相互转账比较多。原告通过微信或银行等方式向被告或被告消费对象转账有几十笔，转账的总金额230多万元。转账的金额从几百元到一百万元不等。其中带有特殊字数上万元的转账有四笔。第一笔是2019年8月6日，原告向被告转账52000元；第二笔是2019年11月8日，原告向被告转账52000元；第三笔是2020年1月1日，原告向被告转账202020.2元，第四笔是2020年2月5日，原告向被告转账520520元。被告收到原告的款项后，通过赠送原告手机或转账等方式返还给原告的财物138多万元。（双方款项往来详见证据材料中的赠与明细表）。双方恋爱期间并没有约定如何分担游玩期间所产生的费用，原告承担了大部分游玩支出。双方相互转账时也没有对转账的款项进行备注。双方分手后，双方曾对双方之间的款项如何处理进行协商，但双方最终未能达成一致意见。诉讼过程中，一审法院根据原告的申请，作出裁定查封了被告饶佳媚位于蕉岭县**************************的房产及冻结被告饶佳媚名下中国建设银行、中国邮政储蓄银行股份有限公司账户内的相关存款。一审法院认为，赠与合同是赠与人将自己的财产无偿给与受赠人，受赠人表示接受赠与的合同。赠与人赠与财产的行为或是基于某种报答或资助，或是为了满足某种感情需要，赠与合同仅是转移财产所有权的合同，受赠人并不负担相对应的义务。双方恋爱期间，原告无偿赠与给被告的财产，构成赠与合同的法律关系。双方在发生矛盾后，对赠与财产进行协商处理，但由于双方并没有达成新的协议，本案仍按赠与合同纠纷处理。因此，立案时确定的不当得利的案由，应予以变更。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一百九十二条规定，受赠人有下列情形之一的，赠与人可以撤销赠与：（一）严重侵害赠与人或者赠与人的近亲属；（二）对赠与人有扶养义务而不履行；（三）不履行赠与合同约定的义务。赠与合同中附条件是赠与方单方赠与财产时附加的条件，要求受赠方在接受财产时必须履行所附条件，当条件未成就时，赠与行为便不发生法律效力。原告作为一名具有完全民事行为能力的成年人，对自己的行为具有认知能力，应当对自己行为造成的后果承担相应法律责任，但从公序良俗的角度来看，男方为了确立男女双方恋爱关系，并促进将来缔结婚姻，提前赠送大额财产，构成附条件的赠与，这与双方平时交往中出于礼节而赠送礼品的赠与行为是有区别的。本案中，原告向被告赠与大额财产时虽然没有明确款项的性质，但特殊的数额反映出原告有维持双方的感情，并为将来缔结婚姻的意思表示，综合考虑原告的赠与行为存在情感因素的影响、双方的经济基础及恋爱事实后，对原告支付带来爱意表示的较大额金额予以返还。原告赠与被告二笔款项，即一笔202020.2元，一笔520520元，明显超出了双方正常礼节性的赠与，原告赠与属于附条件的赠与，现双方分手后结婚的目的已无法实现，被告应将二笔赠与款合计722540.2元返还给原告。原告所赠其他金钱在双方恋爱过程中已消费或被告已转回给原告的情况下，原告要求被告返还其所赠与缔结婚姻无关的金钱的诉讼请求有违诚实信用原则，不予支持。原告主张被告支付占用资金期间的利息按同期全国银行间同业拆借中心公布的贷款市场报价利率计算，符合法律规定，予以支持。综上所述，一审法院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一百八十五条、第一百九十二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之规定，判决：一、被告饶佳媚应于判决生效之日起十五日内返还原告黄建颍的赠与款722540.2元及支付相应的利息（利息从2020年4月16日起计至还清之日止按同期全国银行间同业拆借中心公布的贷款市场报价利率计算）；二、驳回原告黄建颍的其他诉讼请求。如果未按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的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案件受理费减半收取6960.84元，由原告负担2000元，被告负担4960.84元。原告预交的受理费6960.84元，判决生效后予以退回4960.84元，被告应于判决生效之日起七日内向一审法院缴交案件受理费4960.84元。保全费5000元，由被告负担。被告负担的保全费5000元，应于判决生效之日起十五日内直接支付给原告。二审中，双方当事人没有提交新证据。本院二审另查明：黄建颍在二审庭审中陈述，其从事金融行业，年收入70万元，月消费3万元以内。一审查明的其余事实清楚，本院予以确认。本院认为，本案是赠与合同纠纷。根据诉辩双方的意见，本案二审争议焦点是：一审判令饶佳媚应向黄建颍返还赠与款722540.2元并支付利息是否正确。黄建颍与饶佳媚原为男女朋友关系，在双方交往期间，黄建颍向饶佳媚赠送了大笔钱款。双方分手后，黄建颍提起本案诉讼，要求饶佳媚返还1013520元，其中该金额由485800元（内含一笔202020.20元），一笔转账520520元，一笔转账5200元，一笔转账2000元构成。饶佳媚则抗辩认为无需返还。双方在恋爱期间的财物送往,形式上表现为赠与行为,其实质与民法上的赠与行为有一定的区别,该赠与行为的真实意图是为了与另一方缔结婚姻关系。在恋爱期间,情侣时常会为对方的消费付款，对于日常的吃喝玩乐的开销，是双方维系和发展情感的必要支出，对于较支出方的收入而言价值较小的，在不能证明系为结婚而特意购买的情况下，在双方分手后不应当再主张返还。而对于大额的赠与,除非受赠予一方有相反证据证明,否则可以推定赠与的一方必然是以将来能够结婚的预期而作为赠与的前提条件,因恋爱失败分手而不能结婚的,其当然不符合赠予一方在赠予时的心理预期。如果当事人所期待的结婚目的未能达到,那么受赠人就缺乏占有财物的合法原因。从本案查明的事实来看,饶佳媚与黄建颍交往仅五个月就分手，时间短暂。在此期间，黄建颍向饶佳媚赠送了大额钱款，其中包括一笔202020.20元的转账，一笔520520元的转账，该两笔款已经明显超出了双方的日常消费。而黄建颍是以结婚为目的与饶佳媚进行交往，其赠送钱款的目的也是为了巩固双方的恋爱关系。现双方已经分手，黄建颍结婚的目的也未能实现，饶佳媚已经缺乏了占有上述两笔大额钱款的依据。一审判令饶佳媚返还上述两笔款项并支付利息，并无不当。饶佳媚上诉主张不予返还，依据不足，不予支持。对于黄建颍上诉主张其余款项290979.8元也应由饶佳媚返还的问题。经查，黄建颍在二审中自述其从事金融行业，年收入70万元，其消费水平也较高。在双方交往期间，双方均有钱款往来，除黄建颍向饶佳媚转账100万元后，饶佳媚随后向黄建颍转回103.5万元外，饶佳媚还通过赠送黄建颍手机或转账等方式向黄建颍支付三十多万元。黄建颍上诉要求返还上述其余款项中，部分是用于日常购物花销，双方外出游玩消费等。因此，结合黄建颍的收入、双方日常消费水平较高，在交往过程中双方均有互赠行为以及款项的性质、金额较黄建颍收入而言的价值大小情况，一审认定其余的金额不予返还，并无不妥。综上所述，上诉人黄建颍和饶佳媚的上诉请求均依据不足，不予支持；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处理结果正确，应予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之规定，判决如下：驳回上诉，维持原判。二审案件受理费13921.68元，由黄建颍负担3996.89元，饶佳媚负担9924.79元。黄建颍、饶佳媚均分别预交二审案件受理费13921.68元，由本院退回黄建颍9924.79元，退回饶佳媚3996.89元。本判决为终审判决。审 判 长 叶自辉审 判 员 黄伟玲审 判 员 张孟棋二〇二〇年十月三十日法官助理 苏建东书 记 员 钟利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