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东省高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20）鲁民终2423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潍坊龙威航运有限公司，住所地山东省潍坊滨海经济开发区海源街与大海路交叉路口。 法定代表人：袁荫芝，执行董事。 委托诉讼代理人：李学江，寿光港航法律服务所法律工作者。 委托诉讼代理人：杨敏，寿光港航法律服务所法律工作者。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龙口忠银船务有限公司，住所地山东省烟台市龙口市东莱街道北大街567。 法定代表人：殷秀忠，执行董事兼总经理。 委托诉讼代理人：杨珍妮，山东睿扬(青岛)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王梦洁，山东睿扬(青岛)律师事务所实习律师。 上诉人潍坊龙威航运有限公司（以下简称龙威公司）因与被上诉人龙口忠银船务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忠银公司）航次租船合同纠纷一案，不服青岛海事法院（2020）鲁72民初1091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20年9月5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龙威公司上诉请求：撤销一审判决，将本案发回重审或依法改判驳回忠银公司的诉讼请求；一审、二审诉讼费用由忠银公司承担。事实和理由：1.一审法院错误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七十八条规定，推定案涉合同未变更，不符合客观事实。本案双方当事人口头并以行为明确表明对原合同中的受载期限进行了变更。从龙威公司提交的证据、忠银公司的自认以及一审判决认定的事实看，当事人对合同内容已变更并无异议，只是对变更后的履行方式和期限未进行明确约定。双方通过电话形式口头对案涉合同受载期限进行了变更，协商同意龙威公司穿插一个航次后再执行案涉合同的运输任务，且在龙威公司到达长兴岛前，忠银公司完成货物集港的合同义务。2020年1月4日前，忠银公司对龙威公司未按合同约定的2019年12月28日至30日到港提出任何异议，且于2020年1月3日在龙威公司不知情的情况下为“同庆99”轮办理了港口作业手续，忠银公司以行为表明受载期限不再按原合同约定的时间履行，双方就此协商进行了变更的事实非常明确。2.双方协商变更合同后，龙威公司在履行过程中不存在违约行为，一审法院判令龙威公司承担双倍返还定金的责任，不符合定金罚则适用的构成要件。《中华人民共和国担保法》及司法解释规定的定金罚则的适用条件包括必须有违约行为存在、必须有合同目的落空的事实、违约行为与合同目的落空之间存在因果关系。根据最高人民法院的审判意见，只有在一方履行合同或者不完全履行合同，使非违约一方基于合同所产生的期待利益丧失，订立合同目的不能达到的，才能适用定金罚则，且定金罚则不适用双方违约的情形。本案中，龙威公司在合同变更后，每天向忠银公司汇报“同庆99”轮的船舶动态，但忠银公司在未向龙威公司发出到港装货的准确时间且未履行告知义务的情况下，又与第三人签订了合同，忠银公司构成根本性违约。本案争议焦点是合同变更后具体履行期限不明确的问题，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六十二条第四项的规定，忠银公司一直到2020年1月4日在龙威公司了解到忠银公司在未解除案涉合同的情况下，又与第三人签订了合同并向忠银公司核实时，忠银公司才提出要求龙威公司的船舶4日到，否则解除合同，忠银公司并未给龙威公司必要的准备时间。一审法院对《水路货物运单》的证据效力不予认定错误，该证据是龙威公司向港方调取的合法证据，可证实双方变更了原合同的受载期限和目的港。忠银公司在2020年1月3日才集货14000吨，构成违约。因此，本案不适用定金罚则。3.一审法院判令龙威公司支付3万元律师费错误。虽然双方合同中约定律师费由败诉方承担，但合同约定的是合法合规的律师费，超出国家规定的律师收费标准的部分不应支持。一审法院认定合同未变更，在双方均存在违约行为的情况下，律师费不应由龙威公司承担。4.龙威公司一审法院开庭时用手机出示了王梓山与郑峰的微信聊天记录，一审法院称龙威公司逾期提交证据，未说明理由，有失公正。忠银公司申请证人出庭作证，不符合法律规定，庭前并没有向法院提交书面申请，且证人未签署保证书并当庭宣读。综上，一审法院认定事实和适用法律均存在错误，程序违法，判决结果不正确，请求支持龙威公司的上诉请求。 忠银公司辩称，龙威公司的上诉请求及理由无事实依据和法律依据，一审法院认定事实清楚、证据充分，请求驳回上诉，维持原判。一、案涉合同从未变更，龙威公司无证据证明将受载期限进行过变更。案涉合同约定的装船日期是双方合意的证明，且约定了定金罚则作为债务履行的担保，忠银公司从未变更过合同约定的受载日期。龙威公司所称的电话录音及微信中忠银公司与其达成合同变更的合意，系其单方臆测。忠银公司未同意按照龙威公司穿插一个航次的要求变更过受载日期。二、案涉船舶未能如约抵达装货港，作为担保债务履行性质的定金应由龙威公司双倍返还忠银公司，一审法院适用法律正确。三、龙威公司一审提交的《水路货物运单》是打印件，无法核实真实性，且该证据与本案无关联性，一审法院不予采信正确。四、忠银公司请求支付的律师费金额既符合案涉合同约定，也不违反法律规定。五、忠银公司从未对王梓山与郑峰的微信聊天记录进行过质证，一审程序合法。 忠银公司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1.判令龙威公司向忠银公司双倍返还定金共计20万元；2.判令龙威公司承担本案诉讼费、律师费、保全费等为实现债权而发生的合理费用。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2019年12月26日，忠银公司与龙威公司签订《航次租船合同》，约定：龙威公司向忠银公司提供“同庆99”轮第1937航次，装运24000吨水泥熟料从大连长兴岛至石岛，装船日期是2019年12月29日加减一天，运价是30元每吨；承租人在2019年12月26日1400时前支付定金10万元后合同生效；船货落空，违约方赔偿对方该航次运费的30%；相关的诉讼和律师费等费用由败诉方承担。 同日，忠银公司业务员汤天祥代忠银公司向龙威公司支付10万元。 2019年12月26日至2020年1月5日，龙威公司工作人员与忠银公司业务员汤天祥有过多次电话通话。 龙威公司陈述，2019年12月27日至2020年1月10日，“同庆99”轮未行驶到大连长兴岛锚地等待装货，也没有向忠银公司提交准备就绪通知书；2019年12月28日至2020年1月10日，“同庆99”轮在履行鲅鱼圈港至蔚阳港的其他航次。 2020年1月2日，忠银公司业务员汤天祥通过微信告知龙威公司工作人员王梓山当天集货。 2020年1月4日，龙威公司向忠银公司出具《告知函》，称涉案航次租船合同签订后，因忠银公司未能备货，双方协商龙威公司临时增加鲅鱼圈至蔚阳航次，但忠银公司仍然未能备货，且忠银公司已经安排了其他船舶，如忠银公司在船舶抵港前仍不能备货则追究忠银公司违约责任。 同日1741时龙威公司工作人员涂国军与忠银公司业务员汤天祥进行通话。涂国军称已收到忠银公司的解除合同函，对其内容不予认可，因忠银公司未能备货，双方协商龙威公司临时增加鲅鱼圈至蔚阳航次。汤天祥称，已经与其上家争取宽限时间，但因船期太晚，船舶未能按时抵达装货港，故应解除合同。 同日1934时，龙威公司工作人员王梓山与忠银公司业务员汤天祥进行通话。王梓山称，其他船也在长兴岛装货，忠银公司未能备货，一直在向忠银公司汇报船舶动态。汤天祥称，船舶2020年1月4日前到港就可以履行合同，到港后就可以装货，如果到不了港就要解除合同。 同日，龙威公司工作人员王梓山通过微信告知忠银公司业务员汤天祥因忠银公司违约，定金没收。 2020年1月5日1221时，龙威公司工作人员王梓山与忠银公司业务员汤天祥进行通话。王梓山称，忠银公司未能备货，要追究忠银公司的违约责任。汤天祥称，船期太晚故要解除合同。 2020年1月6日，龙威公司向忠银公司出具《告知函》，称截止2020年1月4日忠银公司仍然未能备货，且忠银公司已经安排了其他船舶，不同意忠银公司单方面解除合同的请求，要求继续履行合同。 同日，龙威公司向忠银公司出具《确认函》，称如忠银公司未在当日1600时前回复，视为货源落空，定金没收。 2020年4月19日，忠银公司委托山东睿扬(青岛)律师事务所律师杨珍妮、王梦洁为其委托诉讼代理人，代理费3万元。 2020年4月22日，山东睿扬(青岛)律师事务所向忠银公司出具3万元代理费发票。 一审法院认为，本案为航次租船合同纠纷，忠银公司、龙威公司之间的航次租船合同成立并生效，双方应当按照约定履行合同义务。在合同履行过程中，龙威公司和忠银公司基于不同的原因和依据均向对方发出了解除合同的通知，故涉案航次租船合同已经解除。 关于合同解除前受载期限是否变更。《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七十七条第一款规定：“当事人协商一致，可以变更合同。”第七十八条规定：“当事人对合同变更的内容约定不明确的，推定为未变更。”本案中，合同约定受载期限为2019年12月29日加减一天。结合忠银公司业务员汤天祥向龙威公司工作人员发出的微信和通话看，忠银公司同意将受载期限的最后一天延期至2020年1月4日，但龙威公司对这一变更并不认可。龙威公司主张双方协商一致将受载期限变更为穿插一个航次后，但其提供的证据不足以证明该主张。故合同解除前双方没有就受载期限合意变更，龙威公司的主张没有事实依据和法律依据，不予支持。 关于合同履行中的违约行为。龙威公司作为出租人，未在合同约定的受载期限安排涉案船舶抵达合同约定的装货港大连长兴岛，违反了合同约定，应当承担违约责任。龙威公司主张，忠银公司未能备货、集港，违约在先。一审法院认为，忠银公司是否完成备货、集港不影响龙威公司履行提供船舶的义务，即使涉案船舶因为备货、集港问题导致滞期，航次租船合同也仍然可以继续履行，合同中约定滞期费条款的意义正在于此，故对龙威公司的该主张不予支持。龙威公司主张忠银公司于2020年1月4日安排了其他船舶履行本航次运输，忠银公司的该行为构成根本违约。一审法院认为，龙威公司没有提供充分证据证明上述事实，即使上述事实存在，龙威公司陈述2019年12月28日至2020年1月10日“同庆99”轮在履行鲅鱼圈港至蔚阳港的其他航次，不可能在2020年1月4日前履行涉案航次租船合同，在此前提下忠银公司才安排其他船舶，忠银公司的行为不是违约行为，而是在对方违约情况下的减损行为。龙威公司的该主张没有事实依据和法律依据，不予支持。 关于定金的处理。《中华人民共和国海商法》第九十七条规定：“出租人在约定的受载期限内未能提供船舶的，承租人有权解除合同。……因出租人过失延误提供船舶致使承租人遭受损失的，出租人应当负赔偿责任。”《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一百一十五条规定：“当事人可以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担保法》约定一方向对方给付定金作为债权的担保。债务人履行债务后，定金应当抵作价款或者收回。给付定金的一方不履行约定的债务的，无权要求返还定金；收受定金的一方不履行约定的债务的，应当双倍返还定金。”《中华人民共和国担保法》第九十条规定：“定金应当以书面形式约定。当事人在定金合同中应当约定交付定金的期限。定金合同从实际交付定金之日起生效。”本案中，忠银公司根据合同约定向龙威公司支付了10万元定金，定金合同生效，因龙威公司延误提供船舶致使忠银公司遭受损失的，龙威公司应当负赔偿责任。忠银公司依据定金条款请求龙威公司双倍返还定金20万元，符合法律规定和合同约定，予以支持。 关于律师费。忠银公司请求龙威公司承担忠银公司支出的律师费3万元，符合涉案航次租船合同的约定，予以支持。龙威公司主张律师费3万元超出了国家规定的标准，但并未举证证明，对龙威公司的该主张不予支持。 综上，龙威公司延误提供船舶致使忠银公司遭受损失，应当双倍返还定金共计20万元并支付律师费3万元。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海商法》第九十七条，《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七十七条第一款、第七十八条、第一百一十五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担保法》第九十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第一款规定，判决：一、龙威公司自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向忠银公司双倍返还定金共计20万元；二、龙威公司自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向忠银公司支付律师费3万元。如龙威公司未按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的义务，应当按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案件受理费4750元，减半收取2375元，由龙威公司负担。 本院二审期间，双方当事人均未提交新证据。 本院查明的事实与一审判决认定的事实一致。 本院认为，本案系航次租船合同纠纷，当事双方争议的焦点为：龙威公司应否向忠银公司返还双倍定金20万元并支付律师费3万元。 本案中，龙威公司与忠银公司于2019年12月26日签订的《航次租船合同》系双方的真实意思表示，不违反法律和行政法规的强制性规定，忠银公司依约向龙威公司支付了10万元定金，合同成立并生效，双方均应依约履行。《航次租船合同》约定装船日期为2019年12月29日加减一天，2019年12月28日至2020年1月10日，案涉船舶在履行其他航次，未能如约到港。龙威公司上诉主张，因忠银公司未能依约备货，双方协商案涉船舶穿插一个航次，对原合同约定的受载期限进行了变更。忠银公司辩解未变更受载期限。经查，2020年1月4日，忠银公司提出将船舶到港期限变更为2020年1月4日，但龙威公司称因忠银公司未能备货，要追究忠银公司的违约责任，并于2020年1月6日向忠银公司出具了《告知函》，要求继续履行合同。龙威公司对忠银公司提出的受载期限的变更未予承诺，双方之间就受载期限的变更未能达成合意，双方仍应按原合同载明的受载期限履行。忠银公司是否及时备货不影响龙威公司依约将船舶到港义务的履行。龙威公司未提交充分证据证明忠银公司存在违约行为，其作为收受定金的一方，未依约履行合同义务，应向忠银公司返还双倍定金20万元。 《航次租船合同》中约定律师费由败诉方承担，龙威公司虽称忠银公司主张的律师费数额3万元超出了国家规定的标准，但未提交证据予以证明，其应向忠银公司支付律师费3万元。 经查，一审法院不存在程序违法的事项。 综上，龙威公司的上诉请求不能成立，应予驳回。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予维持。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4750元，由上诉人潍坊龙威航运有限公司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宫恩全 审 判 员 董 兵 审 判 员 冯玉菡 二〇二〇年十月二十九日 法官助理 李建伟 书 记 员 高 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