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川省成都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20）川01民终11869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彭文，男，1972年4月9日出生，汉族，住四川省成都市成华区。 委托诉讼代理人：罗旭东，四川恒和信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文岚，四川恒和信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黄群，男，1963年8月27日出生，汉族，住四川省都江堰市。 委托诉讼代理人：刘晓英，四川自优律师事务所律师。 原审被告：王晓华，女，1982年1月8日出生，汉族，住四川省成都市武侯区。 原审被告：西藏圣峰矿业开发有限公司，住所地：西藏羊八井恰玛村**。 法定代表人：王东平，执行董事。 原审第三人：上海浦东发展银行股份有限公司成都分行，住所地：成都市成华区二环路东二段**。 负责人：董琢理，行长。 委托诉讼代理人：钟敏，北京金诚同达（成都）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彭文因与被上诉人黄群，以及原审被告王晓华、西藏圣峰矿业开发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圣峰公司）、原审第三人上海浦东发展银行股份有限公司成都分行（以下简称浦发银行成都分行）债权人撤销权纠纷一案，不服成都市武侯区人民法院（2019）川0107民初3886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2020年7月23日立案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对本案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彭文上诉请求：1.撤销成都市武侯区人民法院（2019）川0107民初3886号民事判决；2.驳回黄群全部诉讼请求；3.本案一、二审案件受理费由黄群负担。主要事实和理由：一、一审认定彭文与王晓华之间的股权转让行为系无偿转让系认定事实错误。1.彭文与王晓华之间的股权转让行为系有偿转让行为，王晓华以持有圣峰公司的60%股权抵偿了其对彭文的借款是不可否认的法律事实。《借款协议》《记账凭证》《收款凭证》等证据证实彭景、王晓华向彭文借款1750万元，且彭景、王晓华夫妇收到了借款；《债权债务确认书》确认了彭景、王晓华另外四笔债务的本息；《股权转让合同》明确了彭文对彭景、王晓华享有上述债权总额以及作价方式，并明确王晓华将其持有的案涉股权作价3000万元转让给彭文，用于偿还彭文的借款；2.一审以工商登记的《股权转让协议书》没有明确记载股权转让价款为事实系认定错误。该合同明确约定了未支付股权转让款的违约责任，说明王晓华是按照3000万元进行的有偿转让；3.一审仅以转款附言为“货款”，即认定该款项为货款，属认定事实错误。二、黄群提起诉讼已超过一年的除斥期间，其请求不应支持。首先，案涉股权转让于2015年11月18日完成，并于2016年3月26日公示，应推定黄群自该公示日期已知晓，故本案已过除斥期间。其次，黄群在其起诉状中已自认2018年1月23日曾以王晓华为被告、圣峰公司为第三人提起过诉讼，充分证明其最迟于2018年1月23日即知晓案涉股权转让的事实。从该时间节点计算，本案亦已过除斥期间。三、一审认定股权转让降低了王晓华的履债能力，进而判决撤销案涉股权转让行为于法无据。案涉股权转让行为并未对黄群造成损害，黄群亦未提交证据证明案涉股权转让行为对其造成了损害。 黄群辩称，一、一审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程序合法，依法应予以维持。1.一审基于王晓华、彭文未提供证据证明支付了股权转让款，从而正确认定了案涉股权转让行为系无偿转让的事实。2.一审依据黄群对王晓华未清偿债权已超过300万元，适用《合同法》七十四条第一款规定，支持黄群关于在股权价值300万元范围内撤销王晓华与彭文之间的股权转让行为的诉讼请求，适用法律正确。3.一审依据黄群于2019年1月17日提起代位权诉讼，说明黄群并不清楚王晓华与彭文之间是否系无偿转让股权，从而适用《合同法》第七十五条认定除斥期间尚未经过，适用法律正确。4.一审认定案涉股权转让系无偿转让且损害了黄群债权实现的事实清楚，适用《合同法》第七十四、七十五条规定判决支持黄群的诉讼请求正确。二、彭文的上诉请求无事实基础和法律依据，应依法予以驳回。1.彭文主张案涉股权转让行为系有偿行为，未提供任何一份彭文向王晓华提供借款的转款凭证，不能达到证明双方存在真实借款关系的目的。彭文亦未提供证明工商备案登记的《股权转让协议书》项下的3000万股权转让款通过其他方式进行了支付的证据，其上诉请求无事实基础。2.黄群提起本案撤销权纠纷是在知道撤销事由之日起一年内，依据的也是该无偿转让行为导致黄群对王晓华300万债权无法实现的客观事实。三、王晓华未提起上诉，表明其认可一审认定案涉股权转让系无偿转让的事实，该认可属于自认，可进一步确认案涉股权转让系无偿转让的事实。 浦发银行成都分行述称，（2019）川01民初4944号民事判决、（2020）川民终164号民事判决书均确认了浦发银行成都分行对案涉股权享有质权。浦发银行成都分行善意取得案涉股权的质权受法律保护。 王晓华未到庭参加诉讼，亦未发表书面陈述意见。 圣峰公司未到庭参加诉讼，亦未发表书面陈述意见。 黄群向一审法院提起诉讼请求：1.请求对王晓华将其持有的圣峰公司60%股权无偿转让给彭文，在300万元内予以撤销；2.判令彭文向王晓华返还被撤销的股权价值，如不能返还，则由彭文向王晓华在同等价值内予以赔偿。 一审法院对无争议事实归纳如下：圣峰公司于1995年8月30日成立，注册资本500万元。2013年1月22日，注册资本变更为5000万元，股东变更为王晓华、尹治国、彭文、王潇崤，分别实缴出资3000万元（持股比例60%）、1000万元（持股比例20%）、500万元（持股比例10%）、500万元（持股比例10%）。2015年11月18日，王晓华将其持有的圣峰公司60%股权、尹治国将其持有的圣峰公司20%股权一并转让给彭文并办理了工商变更登记。2015年12月1日，彭文以其持有的圣峰公司90%股权为案外人四川金通双峰电力电子工程有限公司向浦发银行成都分行的借款（主债权最高不超过2400万元）提供担保，并办理了股权质押登记手续。2019年9月3日，成都市中级人民法院（以下简称成都市中级人民法院）受理了浦发银行成都分行诉四川金通双峰电力电子工程有限公司、圣峰公司、彭文等金融借款合同纠纷一案。2019年11月6日，成都市中级人民法院判决浦发银行成都分行有权就彭文持有的圣峰公司90%股权折价或拍卖、变卖所得价款优先受偿。 另查明，2018年2月1日，一审法院受理黄群诉王晓华、彭景民间借贷纠纷一案，于2018年7月31日作出判决，确认黄群于2014年4月15日至2014年6月19日期间分多次向王晓华、彭景借款170万元，判令王晓华、彭景向黄群偿还借款本金150万元并支付利息（以150万元为基数，自2014年8月1日起按年利率24%计算至借款清偿之日止）。2019年1月17日，黄群向成都市成华区人民法院（以下简称成华法院）提起诉讼，请求代王晓华行使对彭文的到期债权（支付股权转让款）。2019年1月23日，成华法院认为仅凭《股权转让协议书》并不能证明彭文基于该股权转让协议所负义务至今未向王晓华履行，并驳回了黄群的诉讼请求。 又查明，成都市中级人民法院冻结了彭文持有的圣峰公司2008.233264万元的股权。 一审法院对有争议的事实认定如下：王晓华与彭文之间的股权转让是否为无偿转让。本案中，王晓华与彭文之间有两份股权转让合同，一份为工商备案登记的合同，一份系王晓华、彭文自持的合同。经审查，王晓华、彭文持有的《股权转让合同》约定“甲方（王晓华）同意将其圣峰公司60%的股权以3000万元转让给乙方（彭文），乙方同意按此价格购买上述股权，并以甲方未偿还欠款抵扣股权转让款。”同时，对于王晓华、彭文之间的债权债务关系，王晓华提供了《借款协议》《客户交易通知单》《记账凭证》《债权债务确认书》《收款凭证》等证据拟证明彭文对王晓华、彭景享有本息共计3000万元的债权。经审查，《借款协议》《记账凭证》《债权债务确认书》《收款凭证》系王晓华、彭文单方形成的证据，证明力低，而银行的《客户交易通知单》显示，付款人为成都广宇电力设备有限公司，收款人为成都市新成万通商贸有限公司，附言为“货款”，与王晓华、彭文之间的借款不具有关联性，难以证明王晓华与彭文之间存在真实的债权债务关系，故一审法院对王晓华、彭文签订的以债抵股的《股权转让合同》不予采信。而工商备案的《股权转让协议书》约定“乙方（王晓华）将其持有公司3000万元，占公司注册资本60%的股权全部转让丙方（彭文）”，之后无其他条款对股权转让的价款予以明确，且王晓华、彭文未提供证据证明支付了对价，因此，一审法院认定彭文、王晓华之间的股权转让行为系无偿转让。 一审法院认为，《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七十四条第一款规定：“因债务人放弃其到期债权或者无偿转让财产，对债权人造成损害的，债权人可以请求人民法院撤销债务人的行为……”本案中，王晓华向彭文无偿转让实缴出资3000万元的股权，降低了王晓华的履债能力，导致黄群的债权未能清偿，给黄群造成了损害，黄群有权请求撤销王晓华、彭文之间的股权转让行为。截至2019年底，黄群对王晓华未清偿的债权已超过300万元，故黄群要求在股权价值300万元范围内撤销王晓华与彭文之间的股权转让行为的请求，一审法院予以支持。 关于除斥期间是否经过，《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七十五条规定：“撤销权自债权人知道或者应当知道撤销事由之日起一年内行使。自债务人的行为发生之日起五年内没有行使撤销权的，该撤销权消灭。”黄群于2019年1月17日向成华法院提起诉讼，主张行使债权人代位权，说明黄群并不清楚王晓华与彭文之间是否系无偿转让股权。因此除斥期间应从成华法院判决之日即2019年1月23日起算，黄群向一审法院起诉时，除斥期间尚未经过，王晓华、彭文关于除斥期间的抗辩意见，一审法院不予采纳。 关于折价补偿的诉讼请求，《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八条规定：“合同无效或者被撤销后，因该合同取得的财产，应当予以返还；不能返还或者没有必要返还的，应当折价补偿……”本案中，基于王晓华、彭文之间的股权转让行为撤销之后果，彭文应当返还王晓华转让的圣峰公司股权，以恢复王晓华的履债能力。因案涉股权已被质押给浦发银行成都分行，故不具备返还的条件，因此黄群主张彭文补偿王晓华300万元的诉讼请求，一审法院予以支持。 综上，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八条、第七十四条、第七十五条规定，一审法院判决：一、撤销王晓华无偿向彭文转让其持有的圣峰公司股权的行为，以价值300万元的股权份额为限；二、彭文于一审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向王晓华补偿300万元。如果未按一审判决指定的期限履行给付义务，应当按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案件受理费30800元，由王晓华、彭文负担。 二审中，双方当事人对于一审法院归纳的无争议的案件事实无异议，本院予以确认。 彭文在二审中提交了加盖有“成都广宇电力设备有限公司”印章的《情况说明》，拟证明：成都广宇电力设备有限公司受彭文委托，于2013年2月7日向王晓华、彭景指定的收款人成都市新成万通商贸有限公司汇款1750万元，该款系彭文出借给王晓华、彭景的借款。 黄群质证认为，《情况说明》系成都广宇电力设备有限公司自行出具，并无实际制作人的签字；《情况说明》类似于证人证言，公司并未出庭作证，不能依据单一的证据证实与该公司有关联的股东彭文对彭景、王晓华之间的借款关系。 本院认为，本案系债权人撤销权纠纷。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七十四条第一款关于“因债务人放弃其到期债权或者无偿转让财产，对债权人造成损害的，债权人可以请求人民法院撤销债务人的行为”的规定，撤销权成立与否，除了要看债权人对债务人是否享有债权外，还取决于债务人是否实施了一定的处分行为，包括是否实施了无偿转让、以明显不合理的低价转让财产的积极行为或者是否实施了放弃到期债权的消极行为。就本案而言，根据黄群在本案中主张的撤销事由，以及双方当事人的诉辩意见，本案二审争议的焦点是：1.王晓华向彭文转让股权是否系无偿转让；2.黄群提起本案撤销权诉讼是否超过了法律规定的除斥期间；3.王晓华转让股权给彭文的行为是否对黄群造成损害。对此，本院评析如下： 一、关于王晓华向彭文转让股权是否系无偿转让的问题 首先，从公司登记机关备案的《股权转让协议书》载明内容看，合同中并未就股权转让价款明确约定，王晓华、彭文亦未举证证明支付了对价，仅凭该份《股权转让协议书》尚不能认定王晓华向彭文转让股权是有偿转让。 其次，彭文在本案中主张其以对王晓华、彭景享有的借款债权抵扣应支付的股权转让款，但从公司登记机关备案的《股权转让协议书》载明内容看，并无彭文主张的上述内容。彭文虽提交了一份载有“甲方（王晓华）同意将其圣峰公司60%的股权以3000万元转让给乙方（彭文），乙方同意按此价格购买上述股权，并以甲方未偿还欠款抵扣股权转让款。”内容的《股权转让合同》，但其对该份《股权转让合同》与上述《股权转让协议书》内容不一致的原因未作出合理解释，且彭文与彭景系亲属关系，足以让黄群对该份《股权转让合同》的真实性产生合理怀疑。因此，彭文应进一步举证，以排除该合理怀疑。从彭文的举证情况看，其并未提交直接向王晓华、彭景支付借款的足够证据。从其提交的付款凭据《客户交易通知单》载明内容看，付款人并非彭文，收款人也不是王晓华、彭景，且收款人亦未证实其系代王晓华、彭景收款，附言“货款”与彭文主张的借款亦不相符，不能证明其主张的借款真实存在；其提交的《借款协议》《记账凭证》《债权债务确认书》《收款凭证》系王晓华、彭文单方形成的证据，如果证据是真实的，王晓华对一审判决未提起上诉明显不符合常理，由此可以说明王晓华已认可一审法院对证据的认定；彭文在二审中举示的证据不符合证据要求，本院不予采信。故此，彭文在本案中所举示的证据未排除上述合理怀疑，不足以证明其对王晓华、彭景享有真实的债权。一审法院根据在案证据，认定彭文与王晓华之间的股权转让行为系无偿转让，并无不当，本院予以确认。 二、关于除斥期间的问题 首先，本案并无证据证明黄群在案涉股权转让时即知道了撤销事由。彭文关于黄群应当在案涉股权变更登记时即应当知道撤销事由的上诉意见缺乏事实和法律依据，本院不予采纳。 其次，从黄群向成华区法院起诉彭文，主张行使债权人代位权的诉讼情况看，黄群在该案判决前尚不清楚案涉股权转让行为是否系无偿转让。虽然黄群在代位权诉讼之前提起过撤销权诉讼，但其撤回起诉后又提起了代位权诉讼，说明黄群对案涉股权转让行为是否系无偿转让在该两次诉讼中并不确定，不能据此认定黄群在第一次提起撤销权诉讼时即已知道了撤销事由。综上，一审法院认定除斥期间从代位权案件判决之日起起算，本案并未超过除斥期间，并无不当。 三、关于案涉股权转让行为是否对黄群造成损害的问题 《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设置债权人撤销权制度的目的在于维持债务人的责任财产以备债权人实现债权，从而保护债权人的利益。本案中，并无证据证明王晓华、彭景尚有可以向黄群清偿债权的责任财产，故应认定案涉股权转让行为对黄群已造成了损害。彭文关于案涉股权转让行为未对黄群造成损害的上诉意见，依据不足，本院不予采纳。 最后需要说明的是，彭文在二审中自认案涉股权在转让时其实际价值与王晓华实缴出资时相比，已发生溢价，故一审以黄群对王晓华享有的300万元债权为限，判决彭文向王晓华补偿300万元，以维持王晓华的责任财产，并无不当。 综上所述，彭文的上诉请求不能成立，应予驳回；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予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30800元，由彭文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范 伟 审判员 苏 展 审判员 毛 星 二〇二〇年十月二十日 书记员 赵新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