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徽省高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20）皖民再107号 抗诉机关:安徽省人民检察院。 申诉人（一审被告、二审上诉人）：马鞍山超妍美容化妆品有限责任公司，住所地安徽省马鞍山市湖东中路**。 法定代表人：吴敬民，该公司总经理。 委托诉讼代理人：肖兆红，安徽年代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高娃，安徽年代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申诉人（一审原告、二审被上诉人）：米旋，女，1992年6月11日出生，汉族，住安徽省宿州市埇桥区。现在居住地址安徽省马鞍山市碧溪花园8栋609号。 委托诉讼代理人：曾诚，北京市炜衡(南京)律师事务所律师。 申诉人马鞍山超妍美容化妆品有限责任公司（以下简称超妍公司）因与被申诉人米旋合同纠纷一案，不服安徽省马鞍山市中级人民法院（2017）皖05民终887号民事判决，向安徽省人民检察院申诉。安徽省人民检察院作出皖检民（行）监〔2019〕34000000404号民事抗诉书，向本院提出抗诉。本院作出(2020)皖民抗25号民事裁定，提审本案。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开庭审理了本案。安徽省人民检察院指派检察官卢小峰、检察官助理陈伟出庭。申诉人超妍公司的法定代表人吴敬民及其委托诉讼代理人肖兆红、高娃，被申诉人米旋及其委托诉讼代理人曾诚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安徽省人民检察院抗诉认为，经查，米旋与超妍公司签订了相关《马鞍山超妍SPA会所协议书》，米旋缴纳了100000元参股股金，米旋在超妍公司工作期间，获取了工资、年终奖励、参股分红三类收入，其中获2014、2015年度分红各50000元。相关协议书的约定与具体履行均不同于民间借贷，需要根据米旋的个人的业绩的完成程度进行分档分红。该协议中亦对退还参股金额进行了约定，即“为企业项目参股长期发展，在协议期间无论是申请离职或私自离职导致没办法在公司上班，协议到期后来企业退回参股金额，退还金额按照扣除已发放分红后的余额计算。但如分红金额超出项目参股金额视为退还”。该约定明确了退还金额的计算方法、退还时间。该约定事项并无明显不合理之处，是当事人间的真实意思表示，并不违背法律行政法规的强制性规定，不宜认定无效。原审判决所指劳动合同法的规定，针对的是除法定情形下不得收取劳动者财物或者约定违约金。本案并非劳动合同履行中产生的纠纷，不宜适用该条款判定相关款项应否返还。综上，马鞍山市中级人民法院（2017）皖05民终887号民事判决适用法律确有错误。 超妍公司称，案涉协议书中的全部条款均属有效，应当得到尊重和执行。原一、二审判决对协议书的效力认定、性质评判均错误。一审认定为借款关系是不成立的，二审虽然否定了一审判决对协议书效力的认定，但对其处理的结果没有做任何的改动。安徽省高级人民法院在再审审查时从该协议书中拎出有利于米旋的一个条款，对该条款的效力进行否定，没有从整体上对双方的权利义务进行处理和平衡也是错误的。作为企业和员工之间可以存在多种关系，员工自愿入股是其权利的表示，而不是其义务的要求。在该模式下，米旋获取了多种收入，这是一种有效的激励机制，是员工和企业共生共荣的一种表现，不能轻易予以否定，应从保护创新的角度来评判此案。如果将双方约定的在协议期内无论是申请离职或私自离职，退还金额按照扣除已分红后的金额计算，分红金额超出参股金额视为已退还认定为无效，看似保护了参股人的权益，实则损害了参股人的权益。如果案涉的协议无效，米旋不应依据该协议取得分红或主张利息；如果案涉协议有效，则应当得到全面适当的履行，米旋不能以其不诚信的行为获取双重利益。且此种不诚信的行为在现有员工中造成了不良影响。请求撤销一、二审判决，驳回米旋的一审全部诉讼请求。 米旋辩称，第一，关于双方在《马鞍山超妍SPA会所协议书》第二条第五项的约定是否有效的问题。该约定与劳动合同法第25条、26条的规定明显相违背。协议书中关于在约定期限内提前离职不应退还的条款，实际上是变相的约定了员工承担违约金。劳动合同法第25条规定属于效力性、禁止性规定，抗诉书关于该条约定不违背法律、行政法规的强制性规定，不应认定无效的观点不能成立。第二，超妍公司认为如果认定双方关于提前离职、参股股金退还的约定无效，将会损害米旋以及其他参股人员的利益，故不应按照无效来处理。该观点同样不能成立。因为判断双方约定的内容是否合法、有效，应基于法律的相关规定，而不是按照是否有利于一方当事人，以结果来认定相关约定是有效还是无效。本案中，双方签订案涉协议的基本前提是双方建立在劳动合同关系的基础上，首先，米旋入股、参股是基于其是超妍公司的员工，且是达到一定管理层次的员工。其次，双方协议书中相关内容的约定，特别是义务告知书的约定，都对劳动者做了多方面的限制。最后，从本案纠纷的形成来看，也是因米旋离职，双方解除劳动合同关系所引起。所以，在处理本案时，不能够以企业创新或其他名义偏离了双方基于劳动合同关系这一前提。基于此，二审法院的裁判结果有相应的事实和法律依据，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请求驳回超妍公司的再审请求。 米旋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判令超妍公司退还米旋借款本金10万元并支付利息（利息自2016年1月10日起，按年利率24%计算，直至款项付清之日止）。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米旋原为超妍公司职工。2014年1月9日，超妍公司（甲方）与米旋（乙方）签订一份《马鞍山超妍SPA会所协议书》，主要内容为：一、参股合作形式：1、企业接受员工项目参股，参与项目经营，享受项目利润。2、乙方购买参股条件……。3、参股合作类型：参股合作采取固定数额形式，每股一万元，最低购买一股，最高购买三十股。员工具体可购买数量由公司董事会商议，参股合作期限为五年。……4、参股金采取现金一次性缴纳。二、参股分红制度：公司根据当年实际销售收入，参股员工年终分红比例按照30%、40%和50%的比例进行，完成年度基本任务按照30%比例分红，完成年度目标任务按照40%比例分红，完成年度超额任务按照50%比例分红。……三、参股员工的权利和义务。（一）权利1、乙方有权对公司的重大决策，重大改进进行表决，并提出改进措施和意见。2、有权对公司的全部财产进行管理、监督，保证财产的完整无缺。3、有权定期得到分配的红利。4、……5、在协议期内无论是申请离职或私自离职导致没办法在公司上班，协议到期后来企业退回参股金额，退还金额按照扣除已发放分红后的余额计算，但如分红金额超出项目参股金额视为退还。（二）义务1、凡购买参股的员工参与公司投资，在协议期内不得单方撤股。2、单方解除劳动合同的参股员工，在协议期内不退股金。3、……。四、合同签订如下：1、姓名：米旋。2、职位：项目经理。3、具体股份份数：拾份。4、金额：拾万元整。……七、自双方签字之日起生效，有效期为五年。……同日，双方还在一份名称为《马鞍山超妍SPA会所参股合作协议书2014年度参股分红标准》中签名盖章。该分红标准中载明的具体标准为当年实际完成业绩1000万元的按30%比例分红，完成业绩1200万元的按40%比例分红，完成业绩1500万元的按50%分红。当日，米旋向超妍公司交付现金10万元。2014年度、2015年度，超妍公司按50%比例向米旋支付分红各5万元，合计10万元。2016年10月17日，米旋与超妍公司之间的劳动关系解除（终止）。后米旋要求超妍公司退还参股本金未果，遂诉至一审法院。一审另查明：超妍公司登记的股东为吴某、吴某1两人，注册资本为300万元。一审法院判决：一、超妍公司于判决生效后十日内返还米旋投资本金33620元，并按年利率13.2%支付该款自2016年1月9日起至款项付清之日止的利息；二、驳回米旋其他诉讼请求。 超妍公司不服一审判决，上诉请求：一、依法改判驳回米旋的诉讼请求。二、本案一、二审诉讼费由米旋承担。 二审法院查明的事实与一审法院查明的事实相同。 二审法院认为，本案的争议焦点为：1.米旋以合作参股名义向超妍公司交付10万元现金的性质应如何认定。2.米旋诉请超妍公司退还10万元投资款是否有事实与法律依据。 关于本案的争议焦点一，投资一词在法律上经常与股东出资行为联系在一起，但投资不一定就是股份。股东出资即股份是指一定主体向公司投入货币、实物或无形资产等财产，使这些财产转化成为公司资本，投资者作为公司股东按投入公司的资本额享受资产收益，参与重大决策和选择管理者等权利，同时以其出资额为限对公司承担责任。就本案而言，超妍公司与米旋等员工签订合作参股协议只是虚设一定数量的股份，由米旋等员工进行出资认购，米旋等人按其与超妍公司的约定，对此虚设的股权取得收益、回报或收回投资，并没有将米旋等人的投资转化为超妍公司的注册资本，因此，超妍公司与米旋签订《马鞍山超妍SPA会所协议书》，实质是为解决超妍公司的员工激励问题，使其管理人员获得长期利益，更加关注企业的长远发展，以实现公司与职工利益的双赢。米旋除了投入一定的资金外，还需和同事一起努力工作，以达到相应的业绩才能拿到相应的投资分红，与仅投入资金的投资人应有所区别。因此，本案不宜按民间借贷关系进行审理，一审法院认定本案属民间借贷关系属适用法律错误，依法予以纠正，超妍公司关于此项的上诉请求成立，依法予以支持。关于争议焦点二，根据《劳动合同法》的规定，用人单位招用劳动者，不得扣押劳动者的居民身份证和其他证件，不得要求劳动者提供担保或者以其他名义向劳动者收取财物。且仅在两种情况下用人单位与劳动者可以约定违约金：一是用人单位为劳动者提供费用进行专业技术培训并约定服务期限，如果劳动者违反服务期约定，应当按照约定向用人单位支付违约金，违约金的数额不得超过用人单位所支付的培训费用；二是如果劳动者违反与用人单位达成的竞业限制的约定，应当按照约定向用人单位支付违约金。《劳动合同法》还特别规定，除了前述两种法定情形外，用人单位不得与劳动者约定由劳动者承担违约金。就本案来说，《马鞍山超妍SPA会所协议书》不是双方之间的劳动合同，但基于双方的身份、、地位关于双方约定的违约惩罚条款，应参照适用《劳动合同法》之规定。超妍公司与米旋在《马鞍山超妍SPA会所协议书》中约定：为企业项目参股长期发展，在协议期间无论是申请离职或私自离职导致没办法在公司上班，协议到期后来企业退回参股金额，退还金额按照扣除已发放分红的余额计算，但如分红金额超出项目参股金额视为退还；如米旋解除劳动合同，在协议期内不退股金。如前所述，超妍公司向米旋分红、购房提供借款等是为了超妍公司的长期发展而实施的员工激励，因此，即使米旋因个人原因从超妍公司离职，超妍公司也应向米旋返还投资款。虽然超妍公司抗辩称其收取米旋的合作参股资金系双方当事人真实意思表示，参照《劳动合同法》之规定，该约定属无效约定。综上，超妍公司关于此项的上诉请求不成立，依法不予支持。因此，米旋诉请超妍公司返还10万元投资款依据充分，依法予以支持。因米旋未对本案提起上诉，原审判决结果并无不当，依法予以维持。该院判决：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再审期间，超妍公司向本院提交了该公司部分签订协议的员工签名意见及项目参股协议到期解除声明，拟证明该组证据是职工又是投资人的员工形成的文件，要求本院尊重他们的权利，保护他们的利益。这些员工对签订的协议是认可的，协议有利于员工，是对特殊员工利益的一种特殊保护。 米旋质证认为：该组证据材料中，第一页关于员工共同签名的说明，真实性无法确认；几份员工参股协议到期解除声明的真实性也无法确认。即使员工个人签名是真实的，仅仅代表这些员工与超妍公司之间在处理项目参股本金到期后双方的约定，与本案没有直接的关联，对该组证据材料的证明目的不予认可。 本院认证认为，该组证据的真实性不能确认，且与本案没有关联性，本院不予采信。 本院再审对原审查明的事实予以确认。 本院再审认为，本案争议焦点为：《马鞍山超妍SPA会所协议书》中关于退还“参股金额”的相关条款是否有效；超妍公司是否应向米旋退还投资款及具体数额是多少。 本案所涉法律关系是一种复合的合同关系，既有投资分红关系，也有劳动关系。米旋的收益不仅与其投资数额有关系，同时和其付出的劳动直接关联。根据合同约定，米旋只有高标准完成工作指标才能获得50%的分红，如果基本完成指标可以获得30%或者40%的分红，未完成指标可能得不到分红。可见，米旋获得每年5万元的分红收益与其付出的劳动和完成的业绩直接关联。因米旋的投资行为是一种复合的关系，在米旋提前离职后，超妍公司未再向米旋支付分红收益，双方的项目参股协议已无履行的可能，故超妍公司应当返还米旋的10万元投资款。双方虽在协议中约定，在协议期内无论是申请离职或私自离职导致没办法在公司上班，协议到期后来企业退回参股金额，退还金额按照扣除已发放分红后的余额计算，但如分红金额超出项目参股金额视为退还。因该约定损害了作为劳动者与参股人米旋的权利，且违反了公平原则，应为无效。又因米旋提前终止了与超妍公司的劳动关系，其行为违反了双方协议约定，也应承担相应的民事责任。故对于米旋已取得的10万元分红，应当按一定比例予以扣除。原审综合本案事实情况确定的返还数额基本符合本案实际，并无不当。 综上，超妍公司的再审请求不能成立。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零七条第一款、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的规定，判决如下： 维持安徽省马鞍山市中级人民法院（2017）皖05民终887号民事判决。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胡红 审判员  章勇 审判员  王成 二〇二〇年十月二十二日 法官助理赵梅 书记员季敏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