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川省凉山彝族自治州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20）川34民终1090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周彬宇，男，1982年12月22日出生，汉族，住四川省会理县。 委托诉讼代理人：雍正成，四川福智律师事务所律师，代理权限为特别授权。 上诉人（原审被告）：谭应林，男，1996年12月15日出生，汉族，住四川省会理县。 委托诉讼代理人：姚建平，四川淳嘉律师事务所律师，代理权限为特别授权。 上诉人周彬宇因与上诉人谭应林提供劳务者受害责任纠纷一案，不服四川省会理县人民法院（2020）川3425民初399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20年8月22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了审理。上诉人周彬宇及其委托诉讼代理人雍正成、上诉人谭应林的委托诉讼代理人姚建平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周彬宇上诉请求：1.撤销四川省会理县人民法院（2020）川3425民初399号民事判决，改判由被上诉人谭应林赔偿上诉人损失279686.80元；2.本案一、二审诉讼费由被上诉人承担。事实和理由：1.原审判决认定上诉人的损失金额有误。被上诉人申请出庭作证的证人张某已经证实上诉人的工资是每天200.00元，被上诉人对此事实也予以认可，但是原审判决却以上诉人未提供相关证据证明收入情况为由将上诉人的误工费按照每天130.00元予以计算显然错误；2.上诉人提供的证据能够证实上诉人居住在城区范围，主要生活来源于城镇，应当按照城镇标准计算残疾赔偿金；3.本案中的事发地点、就医地点、住所地以及司法鉴定机构不在同一地方，上诉人就医、评残必然产生交通费，法院应当根据实际支出进行认定；4.上诉人在提供劳务过程中受到严重伤残，上诉人本人及家人精神遭受严重创伤，因此上诉人提出了要求赔偿精神损害抚慰金10000.00元的诉讼请求，一审法院对此请求是否支持以及为何不支持并未作出定论。 谭应林辩称，由于上诉人周彬宇是乘坐肖某驾驶的车辆发生交通事故而受伤且肖某承担全部责任，而不是在完成维修塔吊的承揽过程中受到的伤害。因此上诉人周彬宇要求按照每天200.00元计算误工费没有事实和法律依据。虽然会理县果园乡五官村4组因规划变更成了会理县城南街道五官村4组，但并未改变周彬宇农村居民的身份。周彬宇至今仍居住在农村，户口登记薄上职业仍为农业劳动者，其主要收入仍然来源于农村，其并未提交长期在城镇居住和主要收入来源于城镇的证据，其要求按照城镇标准计算残疾赔偿金的理由不能成立。因周彬宇在一审中对其所主张的车费和住宿费未提供证据予以证明，因此一审法院未支持其交通费和住宿费正确。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确定民事侵权精神损害赔偿责任若干问题的解释》第九条的规定，残疾赔偿金和精神损害抚慰金属同一范畴，周彬宇既主张残疾赔偿金又主张精神损害抚慰金属重复主张，因此一审法院未支持精神损害抚慰金正确。请求二审法院驳回周彬宇的全部上诉请求。 谭应林上诉请求：1.撤销四川省会理县人民法院（2020）川3425民初399号民事判决，改判驳回周彬宇全部诉讼请求；2.本案一、二审诉讼费由被上诉人周彬宇承担。事实和理由：1.周彬宇是从事塔吊塔基安装、测试、维修工作的人员，长期承揽吊基安装、测试、修理工作。因上诉人在美姑县施工的塔吊的回转耦合器出现故障需要修理，遂于2019年5月15日将塔吊回转耦合器的维修工作承揽给被上诉人周彬宇修理，经其修理后塔吊仍不能正常工作，被上诉人周彬宇为了继续完成其所承揽的修理工作，于2019年5月17日乘坐肖某驾驶的车辆而发生交通事故。因此，一审判决认定周彬宇受上诉人指派到美姑县为上诉人修理塔吊与事实不符，属于认定事实错误，应当予以纠正；2.本案属于承揽合同关系而非雇佣关系，上诉人在整个定作过程中无过错，周彬宇是在乘车过程中受伤，而不是在完成修理塔吊的承揽工作过程中受到的伤害，其伤害后果和承揽工作并无关联性，对周彬宇的伤害后果上诉人依法不应承担赔偿责任。一审法院认定上诉人与被上诉人之间形成雇佣关系属于定性错误，依法应当予以纠正；3.证人肖某是造成周彬宇受伤的交通事故肇事车辆的驾驶人员并且负该次交通事故的全部责任，与周彬宇具有利害关系，其证人证言不应采信，一审法院认定证据错误。 周彬宇辩称，上诉人与被上诉人之间是劳务关系而不是承揽关系，答辩人周彬宇的损失应当由上诉人谭应林承担。答辩人向上诉人主张权利以后，上诉人可以向交通事故的责任人追偿。 周彬宇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1.依法判令谭应林赔偿医疗费（复查费用）2478.00元、误工费24000.00元、护理费8520.00元、住院伙食补助费1320.00元、营养费2700.00元、残疾赔偿金225868.80元、鉴定费1800.00元、交通住宿费3000.00元、精神损害抚慰金10000.00元，以上经济损失共计279686.80元；2.本案诉讼费由谭应林承担。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周彬宇受谭应林的指派到美姑县为谭应林修理塔吊，且按天计算报酬。2019年5月17日14时18分，肖某驾川Ｗ×××××小型轿车沿省道307线从西昌市往昭觉县方向行驶，当车辆行驶至省道307线510公里300米处时与曹某驾驶的川Ｗ×××××小型普通客车发生相撞，致肖某、曹某、周彬宇、宋某、朱某、李某受伤，两车损坏的交通事故。经昭觉县公安局交通警察大队认定，肖某承担全部责任，曹某、周彬宇、宋某、朱某、李某均无责任。周彬宇受伤在昭觉县人民医院门诊治疗，用去医疗费2288.24元。于2019年5月17日被送至凉山州第一人民医院接受治疗，入院诊断：1.腹部闭合伤，肝破裂，脾破裂；2.全身多处软组织擦挫伤。2019年6月2日出院，出院诊断：1.脾破裂；2.肝破裂；3.多处小肠系膜破裂；4.小肠浆肌层破裂；5.升结肠浆肌层破裂；6.腹膜后血肿；7.胰尾损伤；8.失血性休克代偿期；9.全身多处软组织擦挫伤。出院医嘱：1.注意休息，低脂饮食；2.出院继续口服拜阿司匹林，定期复查血小板、凝血功能，血液内科专科门诊随访；3.出院后2天当地医院伤口拆线；4.肝胆外科专科门诊随访；5.如有不适及时就诊。周彬宇在凉山州第一人民医院住院时间16天，用去医药费36061.59元。出院后在会理县人民医院用去复查费354.5元。2019年11月13日凉山定音司法鉴定中心出具司法鉴定意见：被鉴定人周彬宇的伤残等级评定为八级、十级、十级；被鉴定人周彬宇误工期120日，护理期60日，营养期90日。该次鉴定周彬宇用去鉴定费1800.00元。周彬宇受伤后，谭应林已支付周彬宇在昭觉县人民医院的全部费用2288.24元、在凉山州第一人民医院住院费36061.59元，合计已支付医疗费用38349.83元。谭应林还向周彬宇支付现金2000.00元。另查明，案外人肖某未向周彬宇赔偿任何费用。 一审法院认为，本案的争议焦点为：1.周彬宇与谭应林是雇佣关系还是承揽合同关系？2.周彬宇受伤后产生的残疾赔偿金是否应按照城镇居民标准计算？周彬宇认为与谭应林存在雇佣关系，谭应林认为与周彬宇系承揽合同关系。《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二百五十一条规定：承揽合同是承揽人按照定作人的要求完成工作，交付工作成果，定作人给付报酬的合同。而在本案中，周彬宇受谭应林雇请到美姑为谭应林的工程修理塔吊，并且约定工资报酬按天计算，谭应林与周彬宇形成了雇佣关系。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人身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十一条第一款规定，周彬宇在去美姑修理塔吊途中因交通事故受伤，系雇员在从事雇佣活动中遭受人身损害，雇主应当承担赔偿责任。 本案中，同一损害事实，涉及了两个以上的法律关系，当事人有权选择有利于保护自己权益的法律关系进行诉讼，受害人可以以提供劳务者受害责任纠纷主张雇主赔偿，也可以以机动车交通事故责任纠纷要求交通事故侵权人赔偿。现在周彬宇选择了雇主谭应林作为损害赔偿纠纷的法律关系主体，是合法有据的，雇主承担赔偿责任后，可以向第三人追偿，故谭应林辩称不承担赔偿责任于法无据，一审法院不予支持。另外关于周彬宇适用农村人口标准还是城镇人口标准予以赔偿的问题，本案周彬宇户口本上职业为农业劳动者，且周彬宇未提交其长期在城镇居住和主要收入来源于城镇的证据，故应当按照农村人口标准予以赔偿。谭应林在庭审中提出对周彬宇提交的司法鉴定意见书有异议，但谭应林并未向一审法院提交书面的重新鉴定申请，故一审法院对凉山定音司法鉴定中心出具的司法鉴定意见予以认可。根据周彬宇诉求、案件事实以及《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人身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十七条、第二十条、第二十一条、第二十三条、第二十四条、第二十五条、第三十五条的规定，一审法院对周彬宇的各项损失作如下认定：1.应予计算的医疗费用38704.33元，有明确的门诊票据印证，一审法院予以确认；2.住院伙食补助费：30.00元/天×16天=480.00元；3.营养费：30.00元/天×90天=2700.00元；4.误工费：因周彬宇未提供相关证据证明收入情况，则按130元／天计算：130.00元/天×120天=15600.00元；5.护理费：住院期间150.00元/天×16天=2400.00元、出院期间120.00元/天×44天=5280.00元，合计7680.00元；6.残疾赔偿金：13331.00元/年×20年×0.32（30%+0.02）=85318.40元；7.鉴定费1800.00元，以上费用合计152282.73元。 综上所述，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二百五十一条第一款，《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人身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十一条第一款、第十七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第一款之规定，判决：一、周彬宇各项损失为152282.73元，由谭应林承担全部赔偿责任，扣除谭应林已垫付的医药费现金合计40349.83元，还应赔偿周彬宇111932.90元；上述款项限于本判决生效后二十日内付清；二、驳回周彬宇的其他诉讼请求。案件受理费人民币2900.00元，减半收取计1450.00元，由谭应林负担。 二审中，当事人围绕上诉请求依法提交了证据，本院组织当事人进行了证据交换和质证。上诉人周彬宇提交了四川省华龙建筑工程有限公司的《证明》复印件和会理县社会保险事业管理局《养老保险参保缴费信息》复印件各一份，拟证实周彬宇是华龙公司的员工，利用业余时间出来修塔吊，应当按照城镇标准计算赔偿金。谭应林质证意见为：该组证据不属于新证据，拒绝质证，且该组证据与本案没有关联性，不能达到证明目的。上诉人谭应林没有提交新证据。对上诉人周彬宇提交的证据本院结合二审查明的事实再行综合予以认证。 对当事人二审争议的事实本院认定如下：双方当事人对一审法院查明的案涉交通事故的发生经过、交通事故的责任认定以及上诉人周彬宇受伤后的治疗过程以及费用均无异议，对一审法院查明的上述事实本院予以确认。另查明，上诉人周彬宇事发当日乘坐案外人肖某驾驶的川Ｗ×××××小型轿车到美姑县是为上诉人谭应林修理塔吊，双方约定报酬按每天200.00元计算。一审庭审中，上诉人周彬宇申请证人周某出庭作证，上诉人谭应林申请证人张某出庭作证，同时，一审法院依法传唤证人肖某出庭作证，对以上三名证人证言一审法院均予以采信。经本院查阅一审庭审笔录，查明证人张某的证言中提及“我与原告是同事关系，被告是我老板”，审判员询问“被告是你老板，你平时在他那里做什么工作？”时证人张某陈述“主要是帮他姐夫，塔吊维修、安装”。二审中，周彬宇陈述“谭应林的塔吊挂靠在他姐夫公司里面，谭应林喊我帮他修一下塔吊，因为我一直是帮他姐夫公司做事的。公司名字是西昌市旭峰塔机租赁有限公司”，谭应林的特别授权委托代理人认可其姐夫确实是旭峰塔机租赁有限公司的人员，但是在公司担任什么职务并不清楚。本院询问周彬宇5月17日前往美姑修理塔吊是公司派其前往还是个人行为，周彬宇认可是其个人行为。证人肖某在一审庭审中陈述，其受雇于谭应林，5月17日当天系接受谭应林的安排驾车前往美姑，其不仅要驾驶车辆、同时也要修理塔吊，谭应林预先向其支付了600.00元车辆过路费和油费，并称不足部分回来结算，至于证人修理塔吊的报酬则是由谭应林按天向其支付。 本院认为，本案二审的争议焦点在于双方当事人之间是雇佣关系还是承揽合同关系；如果上诉人谭应林对上诉人周彬宇的损害后果应当承担赔偿责任，则周彬宇的赔偿项目中的交通费应当如何认定、残疾赔偿金应当适用何种标准计算、周彬宇主张的精神损害抚慰金能否得到支持。 针对第一个争议焦点，本案属于雇佣关系还是加工承揽关系。一审出庭的证人张某虽然陈述“我与原告是同事关系，被告是我老板”，但是回答审判员关于“被告是你老板，你平时在他那里做什么工作？”的询问时，证人张某陈述“主要是帮他姐夫，塔吊维修、安装”，从该陈述可见证人对“老板”的定义并不清楚明晰，结合周彬宇二审中自述“我一直是帮他姐夫公司做事的，公司名字是西昌市旭峰塔机租赁有限公司”可知，一审中的证人证言在没有其他证据相印证的情况下并不能达到直接证实谭应彬与周彬宇之间系雇佣关系的证明目的。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二百五十一条：“承揽合同是承揽人按照定作人的要求完成工作，交付工作成果，定作人给付报酬的合同。承揽包括加工、定作、修理、复制、测试、检验等工作。”的规定，可以认定承揽关系是当事人约定一方为他方完成一定工作并向他方交付工作成果，他方接受工作成果并给付一定报酬的关系。而劳务关系是雇主与雇员约定在一定期限内雇员向雇主提供劳务并由雇主给付报酬形成的权利义务关系。具体到本案中，对劳务关系或者承揽关系的区分和识别，本院综合分析认为：第一、主体地位不同。劳务关系中雇主与雇员之间存在着一定的人身依附关系，雇主可以对雇员实行管理和监督，可以指定一系列的规则和制度来约束雇员，雇主可以随时对工作进行修正，雇员工作过程中必须听从雇主的指挥与安排，其提供劳务的时间和方式往往不能由自己决定，雇员的劳动系一种从属性劳动；而在承揽关系中定作人与承揽人地位平等，承揽人在完成工作中具有独立性，如何完成工作，由承揽人自己决定，不受定作人的监督。承揽人一般以自己的设备、技术和劳力完成工作，他有权根据自己的经验、知识和技能，选择他认为完成工作的最好方法，承揽人的劳动系一种独立劳动。第二、目的不同。劳务关系中劳务合同以直接提供劳务为目的，合同标的是提供劳务，劳务是指不以实物形式而以提供活动的形式满足他人的某种需要的活动，无需要求劳务是否产生了雇主可期望的结果，雇员只要提供了劳务就有权获得报酬。而在承揽关系中，承揽合同以完成工作成果为目的，提供劳务仅仅是完成工作成果的手段，承揽人一般对工作成果具有瑕疵担保义务。第三、债务不履行的判断标准不同。劳务关系中，不涉及工作成果的交付、侧重于提供的劳务是否合格，雇员未按雇主要求提供劳务即构成违约。而承揽关系中，承揽合同属于交付成果型合同，没有交付或者交付的成果不符合约定即为违约。第四、风险承担者不同。劳务关系中，合同履行过程发生的危险、意外事故或者损失，一般由接受劳务的雇主承担；而承揽关系中，合同履行过程中发生的风险则是由完成工作的承揽人承担，除非损失是由于定作人的指示过失等原因造成。综合本案查明事实，上诉人周彬宇自认其在旭峰塔机租赁有限公司做事，并且以个人名义对外从事塔吊的修理，本案中上诉人周彬宇实际是以自己的技术向上诉人谭应林交付塔吊回转耦合器的修理成果，符合加工承揽关系的法律特征。双方约定报酬的支付方式是按照实际修理的天数予以计算，这也不符合雇佣关系中定期给付劳动报酬的特征。因此，一审法院认定双方之间建立雇佣关系错误，本院在此予以纠正。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人身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十条：“承揽人在完成工作过程中对第三人造成损害或者造成自身损害的,定作人不承担赔偿责任。但定作人对定作、指示或者选任有过失的,应当承担相应的赔偿责任”的规定,定作人对承揽人的人身损害承担责任适用过错责任原则,定作人无过错的,则不需承担赔偿责任。本案中，上诉人周彬宇的受伤系案涉交通事故造成，上诉人谭应林对此损害后果并不存在过错，不应承担赔偿责任。 由于上诉人谭应林对上诉人周彬宇的损害后果依法不应承担赔偿责任，因此再针对第二个争议焦点，在本案中对周彬宇的相关损失的计算予以分析认定已没有实际意义，本院在此不再赘述。 综上所述，谭应林的上诉请求成立，予以支持；周彬宇的上诉请求不成立，予以驳回。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二百五十一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人身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十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第一款、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规定，判决如下： 一、撤销四川省会理县人民法院（2020）川3425民初399号民事判决； 二、驳回周彬宇诉讼请求。 一审案件受理费1450.00元，二审案件受理费2748.00元，均由上诉人周彬宇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马 燕 审判员 江毅夫 审判员 蒋 强 二〇二〇年十月二十八日 书记员 黄 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