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西壮族自治区钦州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20）桂07民终971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灵山县文利镇升和村委会新屋村村民小组。 法定代表人：李秀彬，该村民小组组长。 委托诉讼代理人：黄翠英，广西金飞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李益灵，男，1950年11月27日出生，汉族，广西壮族自治区灵山县居民。 委托诉讼代理人：潘登，广西立辉律师事务所律师。 原审第三人：檀新庆，男，1973年1月1日出生，汉族，广西壮族自治区灵山县居民。 上诉人灵山县文利镇升和村委会新屋村村民小组（以下简称新屋村民小组）因与被上诉人李益灵、原审第三人檀新庆林业承包合同纠纷一案，不服广西壮族自治区灵山县人民法院（2020）桂0721民初1213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20年7月31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了审理。上诉人新屋村民小组及委托诉讼代理人黄翠英，被上诉人李益灵的委托诉讼代理人潘登，原审第三人檀新庆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新屋村民小组上诉请求：撤销灵山县人民法院（2020）桂0721民初1213号民事判决书第二项，改判：（1）确认双方于1995年6月签订的《荒山承包合同》超过20年部分无效，被上诉人返还所租的林地给上诉人；（2）确认被上诉人与原审第三人签订的转让合同无效；（3）判令被上诉人赔偿上诉人的经济损失（超过20年合同无效的五年租金，即从2016年5月起算至2020年5月，按80元/亩/年×5年×1000亩计）；2、本案的一审、二审的诉讼费用由被上诉人承担。事实和理由：一、一审判决对事实认定不清，且自相矛盾。《荒山承包合同书》第1条明确规定：甲方将本生产队所属高山角一带所有的自留山(包括荒山）以总金额叁拾陆万元（360000元）发包给乙方。既然该份证据证明了属原告所有的林地与国营钦廉林场文利分场的林地界至约定，可以证实案涉林地属原告集体所有，原告与被告、第三人对案涉林地的界至并无异议，且案涉林地的所有权属原告集体所有的事实也无异议，法院就应该认定该证据的效力，一审法院不予认定该证据的效力，是认定事实不清，自相矛盾。二、一审判决曲解法律，在适用法律上存在严重的错误。根据《农村土地承包法》的规定，农村土地承包有家庭承包和其他的方式承包两种。家庭承包：是指集体经济组织按照公平分配，人人有份的原则，统一将耕地、林地、草地承包给本集体经济组织农户的一种方式。其特点是：村内集体经济组织成员间统一发包，平均分配，人人有份，具有福利和社会保障的功能，对象为耕地、林地、草地等。其他方式的承包：在承包方式上不是采取“按人分地，按户承包”的方式，他可以是本集团经济组织内部的成员承包，也可以是本集团经济组织成员以外的个人或者单位的承包，采用的是招标、拍卖或者公开协商等方式确立承包价格，承包用途等，不宜采取家庭承包方式的对象是荒山、荒沟、荒丘、荒滩等农村土地。《农村土地承包法》第五条规定：“农村集体经济组织成员有权依法承包由本集体经济组织发包的农村土地。”第二十条规定：“耕地的承包期为三十年。草地的承包期为三十年至五十年。林地的承包期为三十年至七十年；特殊林木的林地承包期，经国务院林业行政主管部门批准可以延长。”上述期限适用于农村集体经济组织成员承包本集体经济组织发包的农村土地，属于对特殊主体的特殊规定。具体到本案，被告李益灵不是原告农村集体经济组织成员，不适用家庭承包的方式承包。被告承包的土地不属荒山、荒沟、荒丘、荒滩等农村土地，更没有采用招标、拍卖或者公开协商等方式确立承包。因此，李益灵与新屋生产队于一九九五年六月十二日之间签订的《荒山承包合同书》违反了《农村土地承包法》第五条的强制性规定，不受《农村土地承包法》第二十条关于“林地的承包期为三十年至七十年”规定的调整，而应适用《合同法》第二百一十四条“租赁期限不得超过二十年。超过二十年的，超过部分无效”的规定。因此，一审判决认定《荒山承包合同书》为承包合同，而非租赁合同。《荒山承包合同书》对案涉林地约定的承包期为50年，没有超过法律规定的承包期限。故对原告提出该合同超过20年部分无效的主张，不予支持是错误的。三、由于《荒山承包合同》超过20年的部分无效，被告占用了原告的林地5年，应依法赔偿原告的经济损失（返还五年的租金)。四、由于本案是租赁合同，超过20年的部分无效，被告也没有与原告续订合同，按照法律规定，被告不再续租林地的，应依法将该林地退回给原告，但被告没有将林地退回，而是转包给他人以及第三人，因此，被告将林地转让给他人以及第三人的合同也是无效的。 被上诉人李益灵辩称，《荒山承包合同书》属于承包合同，内容合法，没有违反法律的强制性规定，应受法律保护。1.合同标题就已经表明合同的性质属于承包合同，合同签订的初衷也表明合同属于承包的性质，整个《荒山承包合同书》通篇都是“承包”字样，没有“租赁”二字；2.签订《荒山承包合同书》时被上诉人依然属于新屋村民小组的成员，拥有家庭承包的条件。况且，即使不属于家庭承包方式，被上诉人承包的是“荒山”，经过了集体讨论，最后队长李君灵、会计檀湖安、出纳李世灵、村民檀同安在合同上签字，符合公开协商的承包方式；3.《荒山承包合同书》经过了灵山文利乡农村承包合同管理委员会的鉴证和备案，符合土地承包的形式条件；4.《荒山承包合同书》签订的时间是1995年，法不溯及既往，上诉人认为《荒山承包合同书》违反了1999年10月1日实行的《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和自2003年3月1日起施行的《中华人民共和国农村土地承包法》的强制性规定，没有法律依据。 原审第三人檀新庆述称，与被上诉人的答辩意见一致。 原告新屋村民小组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1.确认原告与被告于1995年6月签订的荒山承包（租赁）合同超过20年部分无效，被告按原状返还所租的1000亩林地给原告；2.确认被告与第三人签订的转让合同无效；3.被告支付原告自2012年至2015年拖欠的承包（租金）金2.4万元（6元/亩×l000亩×4年）以及利息5760元（利息按银行贷款利率6%,按4年计算），租金和利息合计29760元；4.被告赔偿原告经济损失40万元（从2016年5月至2020年5月止，每年租金80元/亩×1000亩×5年)；5.本案的诉讼费由被告承担。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1995年7月18日，原告与被告李益灵签订《荒山承包合同书》一份，约定：原告将本生产队所属高山角一带所有的自留山（包括荒山）以总金额36万元发包给被告，承包期自1996年1月1日起至2046年12月31日止，50年不变；在承包期间，被告所承包的荒山可种林木、果树及经济作物，任何人不得以任何借口侵犯承包山地内的土地及作物；被告按年度交承包金，1-20年每年交6000元，并于每年6月30日前交清，21-50年每年交8000元；任何一方不履行合同的，按总金额罚款10％，并按实际情况赔偿对方的损失；承包期间，被告可依法有偿转包。合同签订后，被告李益灵在案涉林地种植了湿地松、按树等经济林，对承包的林地进行经营管理并按时支付承包金给原告。2012年间，原告的部分村民认为被告签订的合同不合法，并以承包金过低为由，要求被告退还土地，且拒收被告支付的承包金。为此，被告李益灵办理了一张广西农村信用社（合作银行）的银行卡（卡号：62×××59）于2014年间交由灵山县文利镇升和村民委员会代为保管，银行卡中预存了1.8万元用于支付2012年至2014年期间的承包金，后分别于2015年6月30日、2017年5月2日、2017年6月26日、2018年6月26日、2019年6月28日、2020年6月9日向该银行卡各存入6000元、8000元、8000元、8000元、8000元、8000元，至2020年6月9日该银行卡的存款金额合计为62533.54元。 2017年4月19日，被告李益灵与第三人檀新庆签订了《松木山岭转让合同》一份，约定：被告将自己承包文利镇升和村委新屋村队的自留山高山角大岭（四面环水为界）土地种植的松木山岭转让给第三人，面积约200亩，种植的松木约15000棵；转让期限十年，自2017年4月19日起至2027年4月18日止；转让金85万元，分五期支付；在转让期限内第三人可对承包范围的松木进行割松脂销售，砍伐松木销售。转让期满第三人将土地交还给被告。该合同签订后，第三人遂得以经营受让的林木。原告的村民认为被告与第三人签订的转让合同亦不合法，遂于2017年8月6日组织部分村民破坏第三人经营林木的松脂和松脂袋。案发后，经灵山县人民检察院向原审法院提起公诉，原审法院审理后于2018年6月29日作出（2018）桂0721刑初113号《刑事判决书》，原告的部分村民李进灵、李秀欢、韦金美、檀余彪、檀余田、李健文、苏学波、李万灵犯破坏生产经营罪，判处十个月至一年六个月不等的有期徒刑，该判决已发生法律效力。第三人檀新庆于2018年10月29日向原审法院提起民事诉讼，原审法院于2019年5月20日作出（2018）桂0721民初1994号《民事判决书》，认为李进灵为灵山县文利镇升和村民委员会新屋村生产队的队长，多次组织召集村民开会，向村民收钱集资用作阻碍本案第三人檀新庆在案涉林地进行生产活动的经费，导致案涉林地的部分松脂和松脂袋损坏，造成第三人檀新庆损失，遂判决灵山县文利镇升和村民委员会新屋村生产队赔偿经济损失1.3万元给檀新庆。檀新庆对判决结果不服提起上诉，广西壮族自治区钦州市中级人民法院于2019年10月29日作出（2019）桂07民终1016号《民事判决书》，判决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一审法院认为，本案争议焦点为：一、原、被告之间签订的《荒山承包合同书》是承包合同还是租赁合同；二、被告与第三人之间签订的《松木山岭转让合同》是否有效；三、原告请求被告支付承包金（租金）并赔偿经济损失是否具有事实和法律依据。对此，原审法院评判如下：1、土地承包是指通过签订农村土地承包经营合同的方式取得集体土地的经营权和使用权，对农村集体经济组织的农用地从事种植业、林业、畜牧业、渔业生产获取利益并按照承包合同的约定履行义务的承包经营方式；土地使用权出租，是指土地使用者将土地使用权单独或随同地上建筑物、其他附着物租赁给他人使用，由他人向其支付租金的行为。《中华人民共和国农村土地承包法》第三条规定：“国家实行农村土地承包经营制度。农村土地承包采取农村集体经济组织内部的家庭承包方式，不宜采取家庭承包方式的荒山、荒沟、荒丘、荒滩等农村土地，可以采取招标、拍卖、公开协商等方式承包。”被告李益灵通过签订《荒山承包合同书》的方式完全取得了案涉林地的经营权，其与原告之间的关系实质属于农村土地承包土地经营权的发承包关系，故原、被告之间签订的《荒山承包合同书》为承包合同，而非租赁合同。原、被告之间签订的《荒山承包合同书》是双方当事人的真实意思表示，没有违反法律法规的强制性规定，合同合法有效。《中华人民共和国土地管理法》第十三条第一款规定：“农民集体所有和国家所有依法由农民集体使用的耕地、林地、草地，以及其他依法用于农业的土地，采取农村集体经济组织内部的家庭承包方式承包，不宜采取家庭承包方式的荒山、荒沟、荒丘、荒滩等，可以采取招标、拍卖、公开协商等方式承包，从事种植业、林业、畜牧业、渔业生产。家庭承包的耕地的承包期为三十年，草地的承包期为三十年至五十年，林地的承包期为三十年至七十年；耕地承包期届满后再延长三十年，草地、林地承包期届满后依法相应延长。”林地的承包期为三十年至七十年，原、被告签订的《荒山承包合同书》对案涉林地约定的承包期为50年，没有超过法律规定的承包期限。故对原告提出该合同超过20年部分无效的主张，无事实和法律依据，原审法院不予支持。2、合同签订后，被告李益灵依约对案涉林地进行生产经营，并按时支付承包金。原告于2012年起以拒收承包金的方式表达其意欲与被告解除承包关系的意愿，致使被告债务难以履行，被告无奈将承包金存入以自己名字开户的银行卡，并将银行卡寄放于灵山县文利镇升和村委会保管，不失为履行合同义务的一种方式，但导致被告无法按约定时间支付承包金的过错在于原告一方，原告属拒不收取承包金违反了双方约定及诚实信用原则，故对原告要求被告支付2012年至2015年期间的承包金2.4万元及支付按银行贷款利率6％计算4年利息的诉讼请求，原审法院仅支持被告支付承包金2.4万元及由此产生的银行存款利息，对原告要求被告支付按银行贷款利率6％计算4年利息的诉讼请求，原审法院不予以支持。3、被告在承包林地期间，与第三人签订了《松木山岭转让合同》一份，将案涉林地上的部分松树转让给第三人进行割松脂及砍伐松木销售，并非将林地转包给第三人经营，没有违反法律法规的强制性规定，合同合法有效。4、基于原告与被告签订的《荒山承包合同书》、被告与第三人签订的《松木山岭转让合同》均为有效合同，被告与第三人在履行合同过程中不存在违约行为。原告主张案涉林地的250亩湿地松为其种植，但对于其主张却未能提供证据予以证实，且与被告签订的《荒山承包合同书》中明确，被告可以在承包的荒山种植林木、果树及经济作物，没有提及案涉林地上已种植了湿地松等林木，对原告的这一主张，原审法院不予支持。自合同签订至本案提起诉讼的25年期间，被告对于案涉林地如开路、种植、管理等养护工程投入了大量的资金，涉案合同已履行多年且被告已实际做了大量的投入为不争的事实。但原告以承包时间过长、面积过大、承包金太低为由，要求被告自2016年5月至2020年5月按每亩80元赔偿经济损失40万元，有悖于诚实信用的原则和违反合同的约定，对原告的这一诉讼请求，原审法院不予支持。综上所述，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农村土地承包法》第三条、《中华人民共和国土地管理法》第十三条第一款、《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八条、第四十四条、第六十条的规定，判决：一、被告李益灵支付2012年至2015年期间的承包金共计2.4万元及因该款已存入银行而由此产生的存款利息给原告广西灵山县文利镇升和村委会新屋村村民小组；二、驳回原告广西灵山县文利镇升和村委会新屋村村民小组的其他诉讼请求。案件受理费7746元，由原告广西灵山县文利镇升和村委会新屋村村民小组负担7313元、被告李益灵负担433元。 二审中，当事人未提交新证据。本院经审理查明的事实与一审查明的一致，对一审查明的法律事实予以确认。 本院认为，一、关于涉案《荒山承包合同书》的性质系土地承包合同还是租赁合同的问题。上诉人主张被上诉人李益灵并非上诉人集体经济组织成员，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农村土地承包法》（以下简称《土地承包法》）第三条之规定，李益灵占用、使用涉案土地不符合土地承包经营权的流转方式，由此，案涉《荒山承包合同书》应是租赁合同的性质。本院认为，土地承包经营权转让和土地使用权出租二者在形式上有较为相似的地方，应从《荒山承包合同书》签订的内容及双方履行合同的行为等方面来综合考虑区分：1.从合同签订的内容看，并未有“租赁”的字样，相反，双方对土地承包的范围、时间及双方在承包期内的权利义务均作出了约定，甚至明确承包期内李益灵享有转包的权利；2.从合同签订的形式看，该份合同取得了灵山县文利乡农村承包合同管理委员会的鉴证备案；3.从合同的履行行为来看，涉案合同在1995年签订后，被上诉人就在诉争土地上种植了湿地松、桉树等经济林，并依约支付承包金给上诉人，直至2012年上诉人拒收承包金。由此可见，认定诉争合同的性质是“承包”而不是“租赁”，更符合双方当事人在签订合同之时的真实意思表示。与此同时，涉案合同系在1995年签订的，早于2003年颁布实施的《土地承包法》，根据法不溯及既往的原则，上诉人以新颁布的法律对承包方式的规定去对前行为进行评判亦是欠妥。因此，一审法院认定涉案《荒山承包合同书》属于承包合同性质并无不当，本院予以确认。 二、关于上诉人以涉案承包合同实为租赁合同为由，主张确认《荒山承包合同》超过20年部分无效及请求被上诉人赔偿合同超过20年无效部分的五年租金损失是否有事实和法律依据的问题。首先，如上第一点所述，涉案《荒山承包合同》系承包合同不是租赁合同，因此，上诉人依据租赁法律关系的规定主张该承包合同超过20年部分无效于法无据，本院不予支持；同时，因涉案合同约定的承包期限到2046年12月31日止，在未发生合同解除或被确认无效的情形下，上诉人请求被上诉人返还仍在履行期限中的标的物依据不足，本院不予支持。其次，关于被上诉人应否赔偿上诉人2016年5月至2020年5月期间的经济损失的问题。上诉人认为涉案合同系租赁合同，超出20年的部分无效，被上诉人在上述合同无效期间仍占用涉案土地，造成上诉人五年的租金损失40万元。本院认为，上诉人主张的上述期间实际仍在合同约定的承包期内，且被上诉人已用提存的方式足额交纳土地承包金至2020年，不存在造成上诉人租金损失的问题，一审法院不予支持上诉人该项诉请并无不当，本院予以维持。但上诉人仍可依照合同约定到保管承包金的部门提取2016年5月至2020年5月期间的承包费用及法定孳息。 三、关于被上诉人与原审第三人签订的《松木山岭转让合同》的效力问题。因檀新庆在本案的诉讼地位是第三人，一审直接审查并认定被上诉人与第三人檀新庆之间的转让合同效力欠妥，且上诉人在一审程序中并未主张如果合同被认定无效的情形下，檀新庆应承担何种义务，由此，不宜在本案中合并审理该份转让合同的效力问题，应由当事人另案解决。 综上所述，新屋村民小组的上诉请求不成立，应予驳回;一审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予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7313元，由上诉人灵山县文利镇升和村委会新屋村村民小组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陈 成 审 判 员  赵斯婷 审 判 员  李彦君 二〇二〇年十月二十九日 法官助理  张海量 书 记 员  韦光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