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东省济南市中级人民法院民 事 判 决 书(2020)鲁01民终11596号上诉人（原审被告）：江南布衣服饰有限公司，住所地浙江省杭州市。法定代表人：李琳，执行董事。委托诉讼代理人：黄卫红，浙江汉普律师事务所律师。委托诉讼代理人：林均，浙江汉普律师事务所律师。被上诉人（原审原告）：刘安昌，男，1976年3月3日出生，汉族，住济南市。委托诉讼代理人：肖玮，北京市金杜（济南）律师事务所律师。委托诉讼代理人：郝瀚，北京市金杜（济南）律师事务所律师。上诉人江南布衣服饰有限公司（以下简称江南布衣公司）因与被上诉人刘安昌房屋租赁合同纠纷一案，不服济南市市中区人民法院（2020）鲁0103民初4452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20年10月13日立案后，根据《全国人民代表大会常务委员会关于授权最高人民法院在部分地区开展民事诉讼程序繁简分流改革试点工作的决定》，依法适用第二审程序，由审判员陈勇独任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江南布衣公司上诉请求：1.撤销一审判决，改判驳回刘安昌的该项诉讼请求。2.本案一、二审诉讼费用由刘安昌承担。事实与理由：一、一审判决认定事实不清，认定死者死亡时间为9月17日公安机关接警前十日左右死亡无事实依据，进而认为“在死亡时间发生后较长时间内未发现致使尸体有腐烂变臭现象，对涉案房屋的正常环境造成较大程度的损害”是错误的。二、一审判决将郑成的证言作为事实认定内容违背证据认定基本规则。三、一审判决认定“普通民众对凶宅的畏惧心理是一种长期流传的风俗，趋吉避凶作为社会普通民众由来已久的善良风俗，应当受到法律上的尊重”是公序良俗不符合法律规定。四、（一）一审判决认定江南布衣公司“在承租期间对涉案房屋疏于管理，致使其公司员工秦风卫在放假期间仍然使用涉案房屋并在房屋内自杀”是错误的。1.江南布衣公司与秦风卫仅具有劳动派遣用工关系，对其没有监护和监管责任。9月13日至15日期间，是中秋节放假期间，秦风卫已经脱离江南布衣公司的劳动用工管理。而且在节假日期间，法律并不禁止工作人员自主安排加班，秦风卫可以自主安排加班而进入办公大楼和涉案房屋。2.涉案房屋是商业写字楼，该大楼里有物业公司配置保安人员进行人员进出管理，涉案房屋对社会公众是开放的，在该大楼里工作的人员和前往办事的人员都可以自由进出该大楼。3.江南布衣公司与刘安昌建立的房屋租赁合同关系，根据双方《租房合同》第八条的相关约定以及2010年住房城乡建设部颁布实施的《房屋租赁管理办法》的规定，承租人应当按照合同约定的租赁用途和使用要求合理使用房屋，不得擅自改动房屋承重结构和拆改室内设施，不得损害其他业主和使用人的合法权益。江南布衣公司并非类似商场的经营者，对房屋内人员的人身安全没有法定保障义务，而对于房屋内人员的自杀行为或其他意外事件，更没有安全保障义务。侵权责任是以侵权人存在过错为必要条件的，从前述理由可见，在节假日期间，江南布衣公司不具有管理大楼的义务，也没有义务控制秦风卫不进入办公场所。秦风卫的自杀行为，具有意外性和不可预测性，与工作毫无关系。一审判决判定江南布衣公司应当管理秦风卫在节假日不能使用租赁房屋并采取安全措施保障秦风卫安全（不自杀）显然是不公平的，已超出江南布衣公司风险预见能力，江南布衣公司不具有过错或重大过失。（二）侵权损害赔偿应以损害实际发生为前提。秦风卫自杀身亡，未致涉案房屋的结构、设施等发生损害，亦未对其实际使用功能产生影响，涉案房屋仍然可以使用，刘安昌主张的贬值损失也未实际发生，无证据证明其主张的损失客观存在。秦风卫自杀前房屋价值是多少，自杀之后房屋价值是多少，刘安昌没有任何证据证明涉案房屋价值贬损值。一审判决在没有任何证据证明的情况下，认定价值贬损15万元对江南布衣公司不公。五、刘安昌低价购置涉案房屋后，由江南布衣公司从2011年一直租赁刘安昌房屋用于办公使用，按时支付房屋租金，对刘安昌房屋的增值保值起到了很大的作用。而且江南布衣公司从未对刘安昌的房屋造成任何损害。涉案房屋位于济南市区中心地段的闹市区，没有任何人会为涉案房屋标注“凶宅”的标签，刘安昌完全可以继续出租涉案房屋，实现房屋的使用价值。综上，秦风卫自杀身亡的责任人是其本人，江南布衣公司没有任何能力预见其死亡，对秦风卫的死亡没有任何过错，江南布衣公司对其死亡表示十分遗憾。而刘安昌作为涉案房屋的所有权人，在获得租金收益的同时，也应对涉案房屋可能发生的意外事件承担相应风险。六、造成本案损害后果的直接责任人应是死者，但已无法追究死者来承担法律责任，本案双方当事人作为承租方和出租方，对死者的死亡行为无法预见，对房屋或有的贬值损失没有过错，按照公平原则，本案可以由双方当事人来分担相应的或有损失。刘安昌辩称，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江南布衣公司作为涉案房屋的承租人，应当按合同履行使用及管理房屋的责任，对于其员工秦风卫的死亡，属于管理失责，存在严重过错，并且由于秦风卫系在承租房屋内死亡，尸体高度腐败，造成房屋严重污损，亦使房屋成为实质意义上的“凶宅”，给刘安昌造成严重的经济损失，希望二审法院依法维持一审判决。刘安昌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1.判令江南布衣公司赔偿刘安昌经济损失人民币20万元。2.本案诉讼费用由江南布衣公司承担。一审法院认定事实：位于济南市市中区顺河东街**银座晶都国际广场**房屋**，房屋所有权人系刘安昌。2019年3月1日，刘安昌（甲方）与江南布衣公司江南布衣公司（乙方）签订《租房合同》，约定，甲方将银座晶都国际2号楼1405号房屋出租给乙方使用，租期一年，自2019年3月1日起到2020年3月1日止；月租金为4252元，按年结算，应付租金51024元等。江南布衣公司租赁涉案房屋实际用于该公司在本市工作人员办公使用。据刘安昌提供的济南市公安局市中区分局泺源派出所《接处警登记表》记载，2019年9月17日济南市公安局110指挥中心接到案外人刘广前报警，现场处警时间为2019年9月17日10时18分至12时30分；简称警情为“报称自己朋友在银座晶都国际15A05（一审法院注，即1405室）自杀，尸体已经发臭，死者秦风卫，29岁，内蒙古人”；处警结果为“民警到达现场，发现秦风卫已死亡，报警人系死者朋友，民警联系技术中队出现场，排除他杀可能，系该男子服药后烧炭自杀，该男子秦风卫，男，内蒙古人”等。根据刘安昌的申请，一审法院工作人员于2020年6月2日下午15时到济南市公安局市中区分局调查了解涉案公安机关处理情况，公安机关工作人员称，该案死者秦风卫系服用药物后又烧炭自杀，尸体俯卧于卫生间门口，头朝向卫生间门，从尸体腐败情况看死亡时间大约在十天左右。江南布衣公司称，死者秦风卫确系该公司派驻济南工作人员，29岁，自2019年3月起受劳务派遣到江南布衣公司工作，主要工作是负责济南地区周边服装店的督导、查看销售情况等，其工作期间在涉案房屋办公；该公司2019年9月13日-15日放假（中秋节），放假前秦风卫仍在上班；本来预定该公司工作人员孟某某与秦风卫于2019年9月16日一起去外地出差，因联系不到秦风卫，孟某某就自己出差了，并在走之前通知秦风卫的朋友刘广前去找秦风卫；刘广前找了很多地方没有找到，就去办公室找，知道在链家公司有涉案房屋的钥匙，就去链家公司拿了钥匙，打开房屋后发现秦风卫死亡并报警。刘安昌提供证人郑成的书面证言一份，内容为：“我叫郑成，……是山东链家房地产经纪有限公司的一名经纪人。济南市市中区顺河东街66号银座晶都国际2号楼15A05（1405）室业主刘安昌在我这里留了一把上述房屋钥匙。2019年9月17日，业主的太太赵丽霞老师给我打电话，说房屋租户公司的人想进房屋看一下但是没有钥匙，让我联系一下租户公司的人，然后把钥匙送过去。由于我在外地出差，我就让我的同事王厚勇去送钥匙。后来王厚勇给我说，打开房屋之后，发现有人在房屋的厨房里自杀死亡了，而且由于长时间未发现，房间里已经产生了大量异味。租户公司的人立马报了警，泺源派出所出警赶到现场，我的同事王厚勇也在现场做了口供。说明人：郑成（签名并捺指印）2020年2月25日”。刘安昌另提供链家公司APP显示的同小区相似房屋价格截图，证明涉案房屋的市场价格约为120万元，并主张经向链家公司及其他房地产中介机构咨询，发生本案自杀事件后，至少贬损房屋市场价值的20%-30%，故在本案中主张损失为20万元。一审法院认为，刘安昌与江南布衣公司江南布衣公司签订的房屋租赁合同系双方当事人的真实意思表示，亦不违反法律、法规的强制性规定，合法有效，双方均应全面履行合同约定的义务。江南布衣公司在履行租赁合同期间有按合同约定妥善使用和管理涉案房屋的义务，并应当对使用该房屋的其公司工作人员进行安全和妥善管理，以保证不出现损害涉案房屋及相关财产的情形；因江南布衣公司承租涉案房屋系用于办公而非用于员工居住，在非工作时间，江南布衣公司有要求其工作人员离开办公地点并安排专职人员对房屋空置期间实施安全管理的义务。由于江南布衣公司在承租期间对涉案房屋疏于管理，致使其公司员工秦风卫在放假期间仍然使用涉案房屋并在房屋内自杀，且因江南布衣公司疏于管理，在死亡事件发生后较长时间内未能发现致使尸体有腐烂变臭现象，对涉案房屋的正常环境造成较大程度的损害。因此，江南布衣公司对此负有一定程度的过错。从长期以来形成的传统风俗习惯来看，普通民众对“凶宅”的畏惧心理是一种长期流传的习俗，“趋吉避凶”作为社会普通民众由来已久的善良习俗，应当受到法律上的尊重。按照民间传统习俗，房屋内若发生自杀、凶杀等非正常死亡事件，该房屋就会被一般人视为“凶宅”，往往会对房屋的继续居住使用或者转让造成较大程度的不良影响，多数民众出于避讳、恐惧、焦虑等忌讳心理拒绝居住使用或者购买“凶宅”，因此会在一定程度上对涉案不动产的居住、使用、销售造成不良影响，造成一定程度的市场交易价值的贬损。“凶宅”出租、转售的困难和贬值作为一种客观存在，成为市场价值规律在消费文化、消费心理、消费理念上的反映和体现。本案中，由于江南布衣公司在承租期间对涉案房屋的管理使用不当，造成江南布衣公司员工在非工作期间在涉案房屋内非正常死亡，且在死亡事件发生后较长时间内不被发现而尸体腐烂，对涉案房屋的正常使用造成严重不良影响，且对涉案房屋的市场交易价值实质上造成了一定程度的贬损，对该房屋的后续出租或销售将在客观上造成严重不利影响，由此导致的房屋贬损价值损失是客观存在的。刘安昌请求江南布衣公司赔偿经济损失，符合法律规定和社会情理，一审法院应予支持。根据社会常识和交易习惯，综合考虑涉案房屋的市场交易价值和房屋清洁、重新装饰费用损失等情况，一审法院酌情确定刘安昌因涉案房屋发生非正常死亡事件所造成的经济损失为15万元，对于刘安昌的过高要求一审法院不予支持。综上所述，一审法院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六条、第十九条、《中华人民共和国物权法》第三十七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总则》第三条、第十条之规定判决：一、江南布衣服饰有限公司于判决生效之日起10日内，赔偿刘安昌经济损失15万元；二、驳回刘安昌的其他诉讼请求。如果未按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金钱给付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案件受理费4300元，减半收取2150元，由江南布衣服饰有限公司负担。二审中，江南布衣公司向法庭提交了三份证据。证据一，人力资源部公告一份，拟证实江南布衣公司在2019年9月11日向公司全体员工包括秦风卫和其他工作人员发布中秋放假通知，9月13日-15日是中秋节，秦风卫的死亡时间是在放假期间，江南布衣公司无法对秦风卫行使管理权，也无法预见秦风卫在放假期间自杀。证据二，遗书照片3页，秦风卫在中秋前当天晚上自己书写，证明秦风卫在中秋节之后死亡。证据三，秦风卫的同事保留的秦风卫微信及在9月14日凌晨1：31分秦风卫为同事在朋友圈的点赞，拟证实秦风卫在9月14日凌晨没有死亡，一审法院认定的在9月17日前10天死亡的事实是明显错误的。刘安昌质证称，上述三份证据不是新证据，应在一审提交，并且系江南布衣公司单方提供，无法判断其真实性，并且即便上述证据是真实的，也无法改变死者是江南布衣公司员工的事实，其应当履行管理责任。根据证据二也可以看出秦风卫长期患有抑郁症，江南布衣公司早应掌握员工身体健康情况。证据三无法证明秦风卫的死亡时间。本院认为，《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总则》第十条规定，处理民事纠纷，应当依照法律；法律没有规定的，可以适用习惯，但是不得违背公序良俗。本案中，涉案租赁合同履行期间，江南布衣公司负有按照合同约定妥善使用和管理涉案房屋的义务，对其公司的工作人员亦应进行安全管理和制度规范，以保证涉案房屋租赁期间的正常使用。因江南布衣公司疏于管理，导致其员工秦风卫在涉案房屋内自杀身亡，根据民间习俗，房屋内发生非正常死亡情况，将会对涉案房屋的出售及出租产生较大影响，造成一定程度的市场交易价值贬损，江南布衣公司对此具有一定过错，综合考虑涉案房屋所处地段、面积、市场价值等因素，一审法院酌情确定江南布衣公司赔偿刘安昌经济损失15万元并无不当。综上所述，江南布衣公司的上诉请求不成立，应予驳回。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规定，判决如下：驳回上诉，维持原判。二审案件受理费3300元，由江南布衣服饰有限公司负担。本判决为终审判决。审 判 员 陈勇二〇二〇年十月二十六日法官助理 乔斌书 记 员 耿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