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川省成都市青白江区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20）川0113民初1346号 原告：刘兴华，女，1952年9月6日出生，汉族，住成都市青白江区。 原告：任李，女，1978年6月10日出生，汉族，住四川省都江堰市。 原告：任婷，女，1984年1月11日出生，汉族，住成都市青白江区。 三原告共同委托诉讼代理人：李音积，四川舟达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告：成都市青白江区人民医院，住所地：成都市青白江区凤凰东四路**。 法定代表人：陈涛，院长。 委托诉讼代理人：刘莉，泰和泰律师事务所律师。 原告刘兴华诉被告成都市青白江区人民医院（以下简称区医院）医疗服务合同纠纷一案，本院于2020年5月21日立案受理。本案依法适用简易程序分别于2020年7月15日、8月6日公开开庭进行了审理，原告刘兴华的委托诉讼代理人李音积、被告区医院的委托诉讼代理人刘莉到庭参加诉讼。任李、任婷分别于2020年9月5日向本院提交追加原告申请书，申请作为本案原告参加诉讼，本院依法予以准许。本案于2020年9月18日公开开庭进行了审理，原告任婷及原告刘兴华、任李、任婷的委托诉讼代理人李音积到庭参加诉讼，被告区医院经本院合法传唤无正当理由未到庭参加诉讼，本院依法进行缺席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刘兴华、任李、任婷向本院提出诉讼请求：1、判令区医院赔偿死亡赔偿金596,414元、丧葬费38,946元，合计为635,360元；2、本案诉讼等一切费用由区医院承担。事实和理由：刘兴华系任天寿妻子。任天寿于2019年8月28日正式被区医院收入住院部神经内科B区抢救病房4号床治疗。入院后予以抢救病房监护，一级护理，心理沟通和药理等治疗，住院14天，于2019年9月11日凌晨2:59高坠，3:42宣布死亡。区医院并没有实际履行对患者家属告知患者需要24小时陪伴的告知义务，且明知患者没有看护，也没有直接派护士24小时看护，让患者完全暴露在没有医嘱应有的24小时看护的巨大风险中。区医院还让患者在《住院患者授权委托书兼承诺书》、《病危病重通知书》上签自己的名字，不仅直接为患者高坠的心理埋下祸根，还让患者的家属无法知晓病情，采取相应的陪伴措施。医院和患者进行《医患沟通记录》时，实质是病情告知，并非心理疏导，不仅没有起到稳定情绪、辅助治疗的效果，还起到了惊吓的负面影响，最终促成了悲剧的发生。医院监控显示事发当时护士站和走廊到电梯口空无一人，无安保人员值守。任天寿高坠的地方也是开放的，护栏的高度也不足以防范风险。任天寿2:49开始从护士站搬椅子往窗户上爬到其高坠时间超过10分钟，在此过程中若有人经过，或监控室的保安恪尽职守在岗位上观看动向，则完全可以阻止这样的悲剧。综上，医院违背了运用医学知识和技术，为患者诊断病情并进而施以相应的救治的诊疗义务的医疗服务合同主给付义务和应有的说明义务，以及医方对患者在医院接受治疗的过程中，应对病人及家属的人身、财产安全提供安全保护的义务，构成根本违约，造成任天寿的死亡，应负全部违约责任。 区医院辩称，1、本案原告不适格，应当驳回起诉。本案系医疗服务合同纠纷，是医疗机构和患者之间建立的明确相互权利义务关系的合同，而本案合同的相对方是任天寿。现任天寿已经死亡，且生前也未授权本案原告代其主张合同权利，故本案原告不适格。2、区医院充分尊重任天寿在医疗活动中的基本权利，所进行的告知沟通符合法律规定，不存在任何过错。任天寿入院时具备完全民事行为能力，经区医院与其沟通，其明确表示不委托任何家属作为其代理人，由其自己负责住院期间的所有事宜。由于患者没有授权给任何人，且其病情并非晚期肿瘤或其他预后极差的不治之症，因此我院向患者本人告知病情完全符合医学伦理原则。考虑到患者年龄和病情，入院后我院即向其告知了应当24小时留陪伴进行照顾，患者对此是完全知情的，且在其后还多次提醒患者应谨遵医嘱留陪伴，但一直没有家属在医院进行照顾和陪伴。医院也向其家属即刘兴华多次电话沟通，要求到医院陪护患者，但刘兴华表示拒绝。3、我院在诊疗过程中尽到了医疗服务合同应有的诊疗义务，不存在任何违约。根据任天寿的病情，我院下达了一级护理，同时下病重医嘱。经过我院积极治疗，患者病情好转，停病重医嘱。在患者整个住院过程中，患者情绪平稳，神情正常，无任何言行异常，根本无法预料其存在自杀的想法。4、我院尽到了应有的安全保障义务，不存在任何疏漏和过错。任天寿自杀当晚有护士值班。且任天寿入住的病房并非是精神疾病患者病房，不可能按照××员的“监狱式”强制性管理模式进行。患者自杀处的护栏高度已经达到120公分，完全符合医用建筑的相关规范。5、原告混淆侵权之诉和合同之诉，其索赔的项目均不是合同之诉中的“赔偿损失”的范围，而属于侵权之诉的索赔范围，不应得到法庭支持。6、任天寿拖欠了我院医疗费8452.48元未结清。另外由于其自杀导致我院公共设施受损，花费维修费5200元。 本院经审理查明以下事实：任天寿与刘兴华于1983年5月27日结婚，婚后生育两个女儿：长女任李，次女任婷。任天寿系城镇居民户口。 任天寿于2019年8月28日入住区医院神经内科，入院诊断为：脑梗死？高血压、糖尿病。当天任天寿交纳住院费1000元。入院记录中体格检查记载：“慢××容，步入病房，神清，精神欠佳，吐词欠清，反应稍迟钝，对答切题，检查合作，自动体位”。 2019年8月28日，任天寿在《成都市青白江区人民医院住院须知》上签名，该材料载明：“60岁以上的老龄患者……，必须24小时留人陪护”；任天寿在《成都市青白江区人民医院·住院患者授权委托兼承诺书》上签名，该材料载明：我委托任天寿作为我住院期间代理人行使知情同意权处理所有相应事宜；任天寿在《成都市青白江区人民医院病人看护知情同意书》上签名，该材料载明：我院同时要求患者在我院住院期间必须留陪伴1人，并保证不间断看护；任天寿在《成都市青白江区人民医院医患沟通记录》上签名，该材料载明：24小时留陪伴，防跌倒，防意外，防自杀；任天寿在《成都市青白江区人民医院病危病重通知书》上签名；任天寿在《成都市青白江区人民医院住院病人离院责任书》上签名，该材料载明：“主管医、护人员已向我和我的亲属宣传了医院有关住院病人应遵守的制度，强调了住院期间不能外出或外宿的原因”。 2019年8月28日10:50区医院首次病程记录：“四、诊疗计划：2.一级护理，……7.嘱24小时留陪伴，防止坠床、跌倒”。2019年8月31日16:00区医院病程记录记载：现患者病情相对平稳，停病重，治疗继续，密观病情变化及及时处理。2019年9月10日10:00区医院病程记录万鹏程主治医师查房记录：“病情平稳，拟定近期办理出院，密观病情变化及时处理”。2019年9月11日05:02:11区医院病程记录抢救记录（据实补记）：“今日凌晨3:06，接值班护士同志病人未在病房，立即到住院1楼查看，发现急诊科医护人员已正在抢救我科该住院患者。……宣布患者于二零一九年九月十一日三点四十二分临床死亡”。 区医院护理记录单记录：2019年9月11日：“01:00，血压138/82病员安静休息，生命体征稳定；02:10，查房时病员安静休息，未诉特殊不适，床档固定；02:59，在病房听闻有巨响，立即查看病房；03:02，于3:00发现大厅靠窗处有一座椅，立即向窗外查看，因天太暗，楼层较高，光线较暗，看不清情况，立即安排实习生林巧丽下楼查看，值班护士江文婧立即到病房巡视，发现患者未在病房。”。 经刘兴华申请，本院调取了区医院2020年9月11日监控录像，录像显示：01:00护士在病房走廊巡视；02:10护士逐一进行查房；02:14任天寿走出病房；02:23任天寿回到病房；02:48任天寿在护士站搬走座椅；02:49任天寿搬着座椅来到电梯口，踏着座椅登上窗户；02:59任天寿坠楼。 2019年9月2日成都市公安局青白江区分局刑警大队出具《死亡证明》，载明任天寿死亡原因及性质为高坠自杀。 另查明，任天寿在区医院住院期间其亲属未到医院进行探视及看护，亦未向医院询问过任天寿的病情。 以上事实有双方身份信息、常住人口登记卡、结婚证、证明、死亡证明、遗体处理通知、《成都市青白江区人民医院住院须知》、《成都市青白江区人民医院·住院患者授权委托兼承诺书》、《成都市青白江区人民医院病人看护知情同意书》、《成都市青白江区人民医院医患沟通记录》、《成都市青白江区人民医院病危病重通知书》、《成都市青白江区人民医院住院病人离院责任书》、《成都市青白江区人民医院病程记录》、《成都市青白江区人民医院长期医嘱单》、《护理记录单》、监控录像及当事人的陈述在案予以佐证。 本院认为，本案争议焦点为： 一、本案原告是否适格。 一方的行为既违反了合同约定的义务又侵犯了另一方的某项绝对权，则构成侵权与违约的竞合，受害者可以选择以侵权或者违约为由提起诉讼。本案中，区医院接受任天寿住院治疗，任天寿向区医院支付医疗费用，双方之间已经形成了医疗服务合同关系。该合同合法有效，现刘兴华、任李、任婷选择医疗服务合同纠纷提起诉讼，符合法律规定，本院予以确认。任天寿死亡后，其继承人刘兴华、任李、任婷有权基于任天寿生前与区医院形成的医疗服务合同关系而主张相关权利，故本案原告刘兴华、任李、任婷是本案的适格主体。 二、区医院是否应当对本案损失承担违约责任以及责任大小；如区医院应当承担违约责任，本案损失如何计算。 医疗服务合同并非《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规定的要式合同，医疗机构与患者之间也没有签订书面合同，判断医疗机构是否履行医疗服务合同义务，要从医疗机构是否实施规范诊疗行为、提供合格诊疗环境、提供必要安全保障等方面来判断。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一百一十三条第一款“当事人一方不履行合同义务或者履行合同义务不符合约定，给对方造成损失的，损失赔偿额应当相当于因违约所造成的损失，包括合同履行后可以获得的利益，但不得超过违反合同一方订立合同时预见到或者应当预见到的因违反合同可能造成的损失”之规定，违约方对另一方的损失承担赔偿责任的前提，是违约责任与损失之间具有法律上的因果关系。 刘兴华、任李、任婷主张区医院在履行诊疗义务时不符合法律规定，也未履行安保义务，故而造成了任天寿的死亡，并列举了区医院的以下违约行为，本院对其列举的违约行为逐一进行评述： 1、刘兴华、任李、任婷认为区医院将家属看护同意书、医患沟通、离院责任书、授权委托书等资料给任天寿看并由其签名，而这些资料中都提到任天寿病情严重并且有自杀的可能，从而引发了任天寿自杀的动机。 本院认为，本案中，区医院根据医疗服务合同，在任天寿住院期间对其进行了有效医治，2019年8月31日任天寿的病情已明显改善，区医院医嘱停病重，并于2019年9月10日医嘱拟近期办理出院。任天寿在病情有所好转并且符合出院条件的情况下选择跳楼结束自己的生命，是其对自己生命健康权的放弃，刘兴华、任李、任婷没有证据证明区医院让任天寿签署以上资料与任天寿产生自杀动机之间具有直接的因果关系。 2、刘兴华、任李、任婷认为任天寿借助区医院护士站的凳子攀爬窗户实现自杀，而护士站通宵无人值守，相当于给患者提供了自杀工具。区医院未按照一级护理标准履行义务，没有安保人员巡视且没有医务人员在场，导致任天寿自杀时无人进行阻止，区医院未履行应有的安保巡视和监控报告义务。 本院认为，本案中，任天寿并非无民事行为能力或限制民事行为能力人。卫生部《综合医院分级护理指导原则（试行）》第十四条：对一级护理患者的护理包括以下要点：（一）每小时巡视患者，观察患者病情变化。根据本院调取的监控显示，2019年9月11日区医院的医护人员按照一级护理标准履行了义务，按时对任天寿进行了巡视。区医院作为普通综合医院，不能限制具有完全民事行为能力患者的自由活动，也不可能不间断的盯防患者，防止其自杀。任天寿在区医院住院治疗期间，未有异常表现，家属亦未发现其有自杀倾向。该悲剧的发生显然已不属于合理范围内可以预见的风险，不应过分苛求区医院承担超出其合理防范和制止能力范围的义务。 3、刘兴华、任李、任婷认为区医院未履行对任天寿家属的告知义务，未向家属告知其病情严重性以及需24小时陪伴的情况。区医院护士未履行执行医嘱“24小时留陪伴，防止跌倒、损伤、自杀、自残等意外发生”的诊疗义务。 本院认为，任天寿入院时处于清醒状态，具有完全民事行为能力，且未指定任何代理人。区医院已多次向任天寿告知需要24小时有人陪伴，而对患者家属进行告知并非医院的法定义务。另外，任天寿的亲属明知任天寿生病住院，却未主动向医院了解患者病情，未主动到医院看望患者，也未对任天寿进行看护照料。在任天寿自杀高坠死亡的结果上，其家属亦应当承担责任。关于区医院长期医嘱单中载明的“24小时留陪伴”是否应当由区医院护士执行的问题。普通综合性医院所采取的护理措施目的在于对病人进行生命体征观测，故此处的“24小时留陪伴”并非应由医院护士执行。 另外，刘兴华、任李、任婷还主张区医院未履行医师批准义务的诊疗主给付义务，以格式合同的方式免除了其对病人离院的批准义务。经本院审查，区医院《住院病人离院责任书》上并未载有免除医师的批准义务的内容。 综上，区医院根据医疗服务合同，在任天寿住院期间对其进行了有效医治，使任天寿的病情好转，病危状态得以解除，并拟在近期办理出院手续。任天寿最后却选择自主坠楼，是其对自己生命健康权的放弃，与区医院履行医疗服务合同的行为不具有因果关系，区医院不应对刘兴华、任李、任婷因任天寿死亡遭受的损失承担赔偿损失的违约责任。故刘兴华、任李、任婷的诉请没有事实和法律依据，本院不予支持。 据此，《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八条、第六十条第一款、第一百一十三条第一款，《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第一百四十二条、第一百四十四条之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原告刘兴华、任李、任婷的诉讼请求。 案件受理费减半收取计5,132元，由原告刘兴华、任李、任婷负担。 如不服本判决，可在判决书送达之日起15日内，向本院递交上诉状，并按对方当事人的人数提出副本，上诉于四川省成都市中级人民法院。 审判员  刘春晓 二〇二〇年十月二十七日 书记员  庄文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