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苏省南京市中级人民法院民 事 判 决 书（2020）苏01民终7050号上诉人（原审原告）：王荣岚，女，1983年6月19日出生，汉族，住南京市溧水区。委托诉讼代理人：王世华（系王荣岚父亲），住南京市溧水区。委托诉讼代理人：杨正琴，江苏宗域律师事务所律师。上诉人（原审被告）：南京市溧水区人民医院，住所地南京市溧水区永阳镇崇文路**。法定代表人：嵇振玲，该医院院长。委托诉讼代理人：王贤伟，江苏法德东恒（溧水）律师事务所律师。委托诉讼代理人：汤一路，江苏法德东恒（溧水）律师事务所实习律师。上诉人王荣岚、上诉人南京市溧水区人民医院（以下简称溧水医院）因医疗损害责任纠纷一案，不服江苏省南京市溧水区人民法院（2020）苏0117民初11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20年8月6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王荣岚上诉请求：1.撤销一审判决，依法改判溧水医院赔偿其各项损失638375元；2.判令溧水医院向其赔礼道歉；3.溧水医院承担本案一、二审诉讼费用。事实与理由：一、一审法院未将孕检费用2110.74元判决溧水医院承担错误。该费用实际已发生，如胎儿能顺利产出，该费用就不会白费，因溧水医院的过错导致胎死腹中，应由其赔偿。二、一审法院认定王荣岚护理期60天过低，应为90天。王荣岚系第五胎三次剖宫，足月男胎胎死腹中给其造成沉重打击，即使90天护理期也不够。三、一审法院未判决死亡赔偿金、丧葬费属错误。足月胎儿器官发育成熟，可以看成一个人。如溧水医院及时采取措施娩出胎儿，该胎儿无疑是一个活体，其过错造成胎儿娩出活体的条件未成就应视为条件成就，王荣岚主张的死亡赔偿金、丧葬费应予以支持。四、一审法院判决精神损害抚慰金80000元明显过低。案涉胎儿系男胎，王荣岚正是缺少一个儿子，因溧水医院的过错使其愿望破灭。王荣岚是高龄产妇，之前己有两次剖宫产，今后不能再生育；案涉男胎各器官已发育成熟，王荣岚购置了所有必需品迎接孩子到来，家庭成员都把他看成一个发育健全的孩子。因溧水医院过错造成胎死腹中，给王荣岚家庭造成无法磨灭的伤害。即便20万元的精神损害抚慰金也不能弥补造成的伤害和精神打击。五、一审法院未判决溧水医院向其赔礼道歉错误。事故因溧水医院过错造成，其承担主要责任，法律并没有规定只有存在故意的情况下才能适用赔礼道歉，为更好处理医患纠纷，溧水医院应拿出态度，勇于担当。溧水医院辩称，一、一审法院关于王荣岚孕检费用其无需赔偿的认定正确。王荣岚主张孕检费用列入赔偿范围没有依据，医疗事故鉴定并没有鉴定孕检期间与案涉胎死腹中的结果有任何因果关系。二、王荣岚主张护理期60天过短，应当以90天为宜没有依据。一审法院认定60天，实际上已经照顾了王荣岚，妇女生孩子，通常叫“坐月子”，一般以30天为宜，一审法院认定60天正确。三、王荣岚关于死亡赔偿金、丧葬费的上诉理由不能成立。未出生的、胎死腹中的胎儿没有正常的民事权利。四、关于王荣岚主张精神损害抚慰金过低问题，溧水医院认为该项费用认定过高。按照侵权责任法并结合南京地区司法实践，精神损害抚慰金最高才5万元，一审法院认定8万元明显过高，溧水医院在上诉请求中已要求调低。五、一审法院没有支持王荣岚关于赔礼道歉的诉请正确。案涉医疗损害责任纠纷，溧水医院所有的治疗行为均以治病救人为目的，没有任何主观的恶意或者故意，也不存在过错过失。溧水医院上诉请求：1.撤销一审判决，依法改判；2.本案二审诉讼费由被上诉人承担。事实与理由:一、一审法院查明事实不清，判决其承担80%赔偿责任比例过高。南京市医学会【2019】055号医疗事故技术鉴定书（以下简称医疗事故鉴定书）鉴定结论为医方承担主要责任。一审法院以此作为唯一定案依据，顶格按80%认定溧水医院承担责任，属事实认定不清。1.南京医学会认定溧水医院存在过错的焦点在于延误剖宫产手术时机，未能在发生胎儿窘迫前或过程中及时娩出胎儿，与死胎存在因果关系，为主要因素。法院不能仅以该鉴定意见作为定案唯一依据，应全面审查其他证据和事实，综合作出认定。2.南京医学会不应以《医患沟通备忘录》中没有记载医方多次要求剖宫产手术，遭王荣岚几次拒绝的事实，就认定医方未告知需及时剖宫产，延误剖宫产时间。病案资料清楚记载王荣岚拟2019年8月1日剖宫产，王荣岚2019年7月27日入院，7月27日23:53:10病程记录载明医生告知王荣岚可考虑剖宫产终止妊娠手术，但遭拒绝。3.溧水医院作为医疗机构，以治病救人为目的。案涉诊疗行为虽被鉴定为医疗事故，负主要责任。溧水医院应只承担50%－60%责任。二、一审法院将医疗费5934.89元列入赔偿范围明显不当。王荣岚之前已有两次疤痕子宫，本次入院，已确认剖宫产手术。即使胎儿正常分娩，前述医疗费也不会减少。胎死腹中不是溧水医院手术中造成，与损害后果没有关联性，该医疗费用不应由医方承担。三、一审法院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五十四条确认赔偿精神损害抚慰金8万元没有依据。王荣岚已有两个女儿，本次“五胎三产”，她已剖宫二次，再次怀孕，风险极高。虽然案涉死胎为男婴，值得同情，但过错不全在溧水医院。一审法院简单认为王荣岚未来生育渺茫，没有相应的依据。王荣岚是否继续生育，溧水医院无法预测。国家目前没有政策和法律依据鼓励再生三孩。案涉医疗事故的发生客观过错在王荣岚，不能将主要责任归责于溧水医院。类似胎死腹中医疗损害赔偿案件，精神损害抚慰金应为2-3万元，一审判决8万元明显不当。王荣岚辩称，一、一审法院以医疗事故鉴定书认定溧水医院承担主要责任，并按80%的比例承担赔偿责任完全正确。鉴定时双方提交了本案所有病案资料，包括溧水医院所称的病程记录等。溧水医院未提出再次鉴定申请。案涉鉴定认为溧水医院在本次事故中存在过错，承担主要责任，王荣岚按80%比例主张合理合法。溧水医院作为专业医疗机构对确定剖宫手术时机具有专业优势，王荣岚在这方面是弱者，溧水医院认为其承担50%－60%责任无事实和法律依据。二、一审判决案涉医疗费5934.89元列入赔偿范围正确。如果胎儿能够顺利产出，该费用就没有白费。因溧水医院过错导致足月胎儿胎死腹中，王荣岚所有费用付诸东流，溧水医院的过错与该损害后果具有因果关系，该费用应由溧水医院承担。三、一审判决精神损害抚慰金8万元明显过低。王荣岚有两个女儿，案涉胎儿是男婴，因溧水医院的过错，使王荣岚的愿望彻底破灭。王荣岚已38岁，本次是第五胎，之前已有两次剖宫，冒着生命危险生育该胎儿，王荣岚今后不能再生育。本案男胎已足月，器官已发育成熟，由于溧水医院的过错，造成胎死腹中，给王荣岚夫妻双方家庭造成巨大的伤害，一审法院判决8万元精神损害抚慰金显然过低，王荣岚主张20万元精神损害抚慰金合理合法。王荣岚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一、溧水医院赔偿其各项损失合计638375元{1.医疗费8045.63元；2.住院伙食补助费150元（30元/天×5天）；3.营养费2700元（30元/天×90天）；4.护理费9000元（100元/天×90天）；5.误工费8938元（23836元/年÷12个月×4.5个月）；6.交通费500元；7.死亡赔偿金524602元【（23836元+5636元）×20年×1.78】；8.精神损害抚慰金200000元；9.丧葬费42334元（84668元÷2）；10.鉴定费1700元。上述费用合计797969元，由溧水医院赔偿80%}；二、诉讼费由溧水医院负担。一审法院认定事实：王荣岚曾先后两次剖宫产出两女儿，还曾两次流产。2019年7月27日8时，王荣岚因妊娠39周第五胎二次疤痕子宫要求手术入院，入院后予监测胎心、胎动等处理，拟8月1日剖宫产终止妊娠。当日，即发现胎心偏快，次日8时起，发现胎心监护NST可疑，2019年7月29日12﹕23，经急诊查B超提示“死胎，胎儿颈部W形压迹”，当天下午16﹕40急诊在联合麻醉下行“子宫下段剖宫产术”，娩出一男死婴。王荣岚于2019年7月31日出院，合计花费医疗费5934.89元。2019年10月11日，南京市溧水区卫生健康委员会移交南京医学会组织王荣岚与溧水医院医疗事故技术鉴定：医方在诊治中是否存在过错，是否构成医疗事故。2019年11月18日，南京医学会作出医疗事故鉴定书，分析意见为：“患者系第五胎二产，末次月经2018年10月27日，孕期建卡产检；2019年7月27日入院，已孕39周且两次剖宫产及妊娠期糖尿病，医方对剖宫产的时机选择认识不足，与患方沟通不充分。根据入院后所查胎心监护图，7月27日21﹕56胎心基线偏高、变异小，存在胎儿窘迫的异常征象；7月28日多次胎心监护提示胎心基线仍偏高，变异小较前加重，当日22﹕25时出现晚期减速；医方对病情异常重视不足，未及时采取积极的分娩措施，延误剖宫产手术时机，存在医疗过失行为……根据《妇产科学（第9版）》，死胎的病因包括胎盘及脐带因素、胎儿因素、孕妇因素；本例存在脐带绕颈、妊娠期糖尿病等风险因素，另因未行尸检等，尚不能完全排除先天性因素。医方延误剖宫产手术时机，未能在发生胎儿窘迫前或过程中及时娩出胎儿，与死胎存在因果关系，为主要因素。”结论为：本例构成四级医疗事故，医方承担主要责任。王荣岚支付鉴定费1700元。王荣岚因产检花费医疗费2110.74元。一审法院认为，患者在诊疗活动中受到损害，医疗机构及其医务人员有过错的，由医疗机构承担赔偿责任。本案中，关于溧水医院的责任问题。王荣岚与溧水医院对南京医学会作出的医疗事故技术鉴定书真实性、合法性、关联性没有异议，法院亦予以确认并作为认定双方责任的依据。因该鉴定书已认定溧水医院存在主要责任，法院就此确认，王荣岚的损失由溧水医院承担80%的赔偿责任；对溧水医院辩称的仅承担50%-60%的责任的理由，不予采信。对王荣岚主张的各项损失，法院依次认定如下：1.医疗费5934.89元（王荣岚例行产检的费用与本次医疗事故无关）；2.住院伙食补助费150元（30元/天×5天）；3.营养费2700元（30元/天×90天）；4.护理费6000元（100元/天×60天）；5.误工费8938元（23836元/年÷12个月×4.5个月）；6.交通费500元；7.鉴定费1700元。因胎儿出生时已经死亡，故对王荣岚主张的死亡赔偿金、丧葬费不予支持。对王荣岚主张的精神损害抚慰金，考虑王荣岚的身体现状（年龄、已剖腹产三次等，未来再生育可能性渺茫）以及本次医疗事故对王荣岚及其家人的打击等因素，法院确认精神损害抚慰金80000元。关于王荣岚要求溧水医院赔礼道歉问题。因在适用赔礼道歉的方式时，侵权人的主观状态应是“故意”，而在医疗损害责任纠纷案件中，医院的目的是救人，本案中溧水医院也并非故意造成案涉事故，故对王荣岚的该诉请，法院不予支持。综上，溧水医院赔偿王荣岚各项损失合计100738元【1-7项合计25922.89元×80%+精神损害抚慰金80000元】。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六条、第五十四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四十二条规定，一审法院判决：一、南京市溧水区人民医院于判决生效之日起十五日内，赔偿王荣岚各项损失合计100738元；二、驳回王荣岚的其他诉讼请求。如果未按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一审案件受理费3692元，由王荣岚负担2792元，由南京市溧水区人民医院负担900元。二审中,当事人没有提交新证据。经审理查明，本院对一审查明的事实予以确认。上述事实，有医疗费票据（产检费用）、住院病案首页、产科入院记录、病程记录、医疗事故鉴定书及双方当事人陈述等证据予以证实。本案二审争议焦点：1.关于王荣岚的赔偿费用认定有无不当；2.案涉医疗事故鉴定书应否予以采信，溧水医院承担80%的赔偿责任比例有无不当；3.对王荣岚主张的赔礼道歉应否支持。本院认为，《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的解释》第九十条规定，当事人对自己提出的诉讼请求所依据的事实或者反驳对方诉讼请求所依据的事实，应当提供证据加以证明，但法律另有规定的除外。在作出判决前，当事人未能提供证据或者证据不足以证明其事实主张的，由负有举证证明责任的当事人承担不利的后果。关于争议焦点1，关于孕检费用，本案中，王荣岚所主张的孕检费用2110.74元系案涉医疗事故前产生的费用，与案涉医疗事故没有关联性，并不属于法律规定的赔偿范围。关于医疗费，王荣岚所产生的医疗费5934.89元，与案涉医疗事故具有关联性，溧水医院因过错造成案涉胎儿胎死腹中，应对王荣岚的医疗费用承担相应赔偿责任。关于护理期，护理期限应计算至受害人恢复生活自理能力时止，本案中，王荣岚足月胎儿胎死腹中，既不同于正常的怀孕分娩，也有别于通常的“流产”，一审法院结合王荣岚“五胎三产”的实际，认定王荣岚护理期60天并无不当。关于死亡赔偿金、丧葬费，自然人从出生时起到死亡时止，具有民事权利能力，依法享有民事权利，承担民事义务。本案中，虽然王荣岚所孕胎儿已经足月，但该胎儿胎死腹中，并不属于法律意义上的民事主体，王荣岚主张该胎儿的死亡赔偿金、丧葬费没有法律依据。关于精神损害抚慰金，本案中，王荣岚系“五胎三产”、案涉男胎已经足月，因溧水医院的过错导致该男胎胎死腹中，王荣岚必然遭受严重精神损害，结合足月男胎胎死腹中、王荣岚剖宫产三次、未来生育的可能性、溧水医院的过错等因素，一审法院酌定王荣岚的精神损害抚慰金为8万元基本适当。故本院对王荣岚主张精神损害抚慰金过低、溧水医院主张精神损害抚慰金过高的意见均不予采信。关于争议焦点2，患者在诊疗活动中受到损害，医疗机构及其医务人员有过错的，由医疗机构承担赔偿责任。本案中，南京医学会作出的案涉医疗事故鉴定书载明：“分析意见：……医方对病情异常重视不足，未及时采取积极的分娩措施，延误剖宫产手术时机，存在医疗过失行为……医方延误剖宫产手术时机，未能在发生胎儿窘迫前或过程中及时娩出胎儿，与死胎存在因果关系，为主要因素。结论为：本例构成四级医疗事故，医方承担主要责任。”溧水医院虽对该鉴定意见有异议，但其没有提供证据证明鉴定程序严重违法、鉴定意见明显依据不足等情形，一审法院依法采信该鉴定意见，据此认定溧水医院对王荣岚的损害后果承担80%的赔偿责任并无不当。溧水医院主张其承担80%责任过高，其只应承担50%－60%赔偿责任的上诉意见没有事实和法律依据，本院对此不予采信。关于争议焦点3，溧水医院作为专业医疗机构，虽然其“对病情异常重视不足，未及时采取积极的分娩措施，延误剖宫产手术时机，存在医疗过失行为……”导致案涉医疗事故的发生，但溧水医院的该行为并非基于故意，结合赔礼道歉通常适用于“故意”导致侵权发生的情形，故对王荣岚主张溧水医院应向其赔礼道歉的上诉主张，本院不予支持。综上所述，王荣岚、溧水医院的上诉请求均不能成立，应予驳回；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予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规定，判决如下：驳回上诉，维持原判。二审案件受理费3050元，由上诉人王荣岚负担2150元，南京市溧水区人民医院负担900元。本判决为终审判决。审判长 洪 霞审判员 钱发洪审判员 王长春二〇二〇年十月二十二日书记员 张可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