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市第二中级人民法院民 事 判 决 书（2020）京02民终8419号上诉人（原审原告）：马云燕，女，1967年10月9日出生。上诉人（原审原告）：白永清，男，1955年7月24日出生。上诉人（原审原告）：张惠敏，女，1956年6月24日出生。三上诉人之共同委托诉讼代理人：安雪峰，北京市华泰律师事务所律师。三上诉人之共同委托诉讼代理人：赵瀚瀛，北京颐合中鸿律师事务所律师。被上诉人（原审被告）：北京汉青东方汽车租赁有限公司，住所地北京市房山区城关街道顾八路******。法定代表人：魏凤华，市场经理。委托诉讼代理人：赵志华，北京万圣律师事务所律师。被上诉人（原审被告）：闫金芳，男，1989年5月6日出生。被上诉人（原审被告）：北京八渡伴鑫源酒店管理有限公司，住所地北京市房山区十渡镇八渡村**路下**。法定代表人：隗明杰，总经理。上诉人马云燕、白永清、张惠敏因与被上诉人北京汉青东方汽车租赁有限公司（以下简称汉青公司）、闫金芳、北京八渡伴鑫源酒店管理有限公司（以下简称伴鑫源酒店）生命权、健康权、身体权纠纷一案，不服北京市房山区人民法院（2019）京0111民初19714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20年9月8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公开开庭进行了审理。上诉人马云燕、白永清、张惠敏之共同委托诉讼代理人安雪峰、赵瀚瀛，被上诉人汉青公司之委托诉讼代理人赵志华、闫金芳、伴鑫源酒店之法定代表人隗明杰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马云燕、白永清、张惠敏上诉请求：1.撤销一审判决，依法改判或者将本案发回重审；2.本案一、二审诉讼费由汉青公司、闫金芳、伴鑫源酒店承担。事实和理由：1.一审法院认定事实错误。第一，有证据证明，闫金芳及其员工于2019年4月6日、7日的外出聚餐游玩，系汉青公司组织的团建活动。一审判决认定的“闫金芳个人组织店员外出聚餐游玩”，与事实不符，明显错误。第二，一审判决认定的“闫金芳在白宇摔下楼梯后进行了一定的照看和救助”，与事实不符，明显错误。闫金芳没有履行照看义务和救助义务。第三，伴鑫源酒店明显未尽到环境、设施等方面的安全防护和保证责任。第四，一审法院认定的闫金芳“对白宇的死亡存在疏忽大意的过失”，与事实不符，明显错误。闫金芳明知白宇自楼梯高处摔倒、无意识、呼之不应，及在摔倒后9小时、12小时仍昏迷不醒，应当预见白宇情况异常需要送医和通知家属，没有予以必要警惕和注意，没有采取任何必要救助和处置，明显未尽到责任和义务。闫金芳为逃避责任，在白宇由120转运送医后，在接受医师询问时，故意否认白宇外伤史，掩盖白宇伤情，拖延和耽误白宇抢救和治疗，明显存在主观故意过失，以上不送医、不通知家属、隐瞒病因明显具有不作为的故意。第五，一审法院认定白宇“对其酒后自行下楼梯摔伤导致的结果应当承担主要责任”，是对生命的漠视。2.一审法院就白宇参加团建活动死亡的侵权责任，归因于闫金芳的个人行为，并认定闫金芳承担10%责任，明显畸轻，显失公平。汉青公司、闫金芳、伴鑫源酒店对白宇的死亡构成共同侵权，应对白宇的死亡承担共同侵权责任。3.一审程序违法。我三人2019年6月3日到一审法院立案，2020年7月17日收到判决书，本案一审审理一直适用的简易程序，未转普通程序，13个月的审限严重违反了《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关于审理期限的规定。汉青公司辩称，同意一审判决，不同意马云燕、白永清、张惠敏的上诉请求和理由。首先，事发时的活动不是我公司组织的团建活动，我公司也没有承诺过完成指标后组织庆祝的团建活动。闫金芳的行为不是履行职务的行为，是他个人的行为。第一，闫金芳非系公司总经理。第二，在事发农家院的钱都是个人交的。第三，从参加事发活动的人员来看，不仅有职工还有家属，还有闫金芳个人的朋友。第四，闫金芳是在店员起哄让其请客，其在自己的群里发的活动通知，该群非工作群。第五，从游玩的时间来看，当天正处于清明节放假期间。我公司系私企，清明节期间我公司规定倒班休息，不可能都放假。事发时已经是下班的时间。微信群通知上也强调了不能耽误上班。其次，从侵权责任法来说，马云燕、白永清、张惠敏把我公司和闫金芳都列为责任主体是有冲突的。按照侵权责任法相关规定，如果认为是公司行为那么就应该是公司承担责任，闫金芳不承担责任；如果列闫金芳个人为责任主体，那么公司就不应该承担责任。如果认为闫金芳没有尽抢救义务也是他个人行为，也不应列我公司为责任主体。最后，如果马云燕、白永清、张惠敏认为白宇事发时仅系工作时间的延续，按工伤相关法律规定，应先进行前置的工伤认定程序，马云燕、白永清、张惠敏直接提起本案诉讼违反了相关规定。闫金芳辩称，同意一审判决。组织事发活动是我的个人行为，我对白宇也尽到了救助义务。伴鑫源酒店辩称，同意一审判决，不同意马云燕、白永清、张惠敏的上诉请求和理由。伴鑫源酒店的电梯间从厕所出来是有扶手的，涉事楼梯两侧是实体墙所以没有扶手。事发时伴鑫源酒店不知道白宇摔倒的事，是警察来了之后通过看视频才知道白宇摔倒了一次，他同事说他进入酒店房间后又从床下摔下来过，所以也不能确定他的伤就是从楼梯上摔下来导致的。伴鑫源酒店设置了警示标志，已尽到了安全保障义务。事发时，白宇喝酒喝多了。马云燕、白永清、张惠敏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汉青公司、闫金芳、伴鑫源酒店赔偿我三人医疗费、护理费、交通费、死亡赔偿金、丧葬费、精神损害抚慰金、鉴定费等相关合理费用共计1112250.3元。一审法院查明事实：马云燕是白宇的妻子，白永清、张惠敏是白宇的父母。2019年4月6日晚，白宇在位于北京市房山区十渡镇的伴鑫源酒店参加闫金芳组织的聚餐，在大量饮酒后（饮用5杯白酒，站立、行走已经不稳）自行下楼梯时摔下楼梯。同事发现后，将其抬回酒店客房休息。第二天中午，因不能叫醒，白宇被同事拨打120急救电话送往医院抢救。北京燕化医院收治白宇，于2019年4月7日17时给白宇做开颅血肿清除术、去骨瓣减压术（右侧额顶颞部）手术，于2019年4月12日宣布白宇抢救无效，临床死亡，死亡直接原因系特重型颅脑损伤（闭合性），根据原因系不慎自行摔伤致头部。现马云燕、白永清、张惠敏起诉要求汉青公司、闫金芳、伴鑫源酒店对白宇的死亡承担相应赔偿责任。对各方存在争议的事实，法院认定如下：一、马云燕、白永清、张惠敏与汉青公司、闫金芳就白宇参加的聚餐游玩是汉青公司组织还是闫金芳组织以及组织者是否尽到照顾和救助义务存在争议。马云燕、白永清、张惠敏主张系汉青公司组织员工外出游玩；汉青公司不予认可，主张是闫金芳个人组织店员外出游玩聚餐；闫金芳承认自己作为店长，为了履行承诺，请店员外出游玩聚餐。根据闫金芳提供的微信群聊天记录等证据，法院认定是闫金芳个人组织其所在店的店员外出聚餐游玩。马云燕、白永清、张惠敏主张，汉青公司和闫金芳作为组织者和带队者，未尽到安全保障和救助义务，导致白宇颅脑外伤未及时送医耽误救治；汉青公司否认己方是组织者，认为马云燕、白永清、张惠敏主张闫金芳未尽到安全保障和救助义务完全是基于推论，没有证据证明；闫金芳主张自己多次安排同事照看白宇，首先不知道白宇摔伤，其次关注白宇的相关情况后认为没什么问题，否则一定会将白宇积极送医救治。根据闫金芳提供的视频资料以及法院向公安机关调取的视频资料等证据，法院认定闫金芳在白宇摔下楼梯后进行了一定的照看和救助。二、马云燕、白永清、张惠敏与伴鑫源酒店就伴鑫源酒店是否尽到安全保障义务存在争议。马云燕、白永清、张惠敏认为，伴鑫源酒店未在白宇摔下的楼梯安装安全扶手，导致白宇下楼梯时踩空台阶却无扶手可抓而摔下楼梯，对此伴鑫源酒店未尽到安全保障义务；伴鑫源酒店认为，白宇是喝醉酒后自行下楼梯摔伤，涉事楼梯两侧是实体墙，所以没有扶手，己方没有责任。根据伴鑫源酒店提交的照片、视频资料等证据，法院认定涉事楼梯两侧是实体墙，白宇是酒后下楼梯时踩空台阶摔下楼梯，伴鑫源酒店已尽到安全保障义务。三、马云燕、白永清、张惠敏主张的医疗费支出89972.02元、交通费605元、鉴定费2150元，并提交相关票据证明，汉青公司、闫金芳、伴鑫源酒店对马云燕、白永清、张惠敏提交的证据没有意见，法院根据马云燕、白永清、张惠敏提交的相关医疗费、交通费、鉴定费票据对相应金额予以确认。马云燕、白永清、张惠敏主张护理费500元，因未提供证据证明，法院不予确认。一审法院认为：《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以下简称侵权责任法）第六条第一款规定，行为人因过错侵害他人民事权益，应当承担侵权责任。侵权责任法第二十六条规定，被侵权人对损害的发生也有过错的，可以减轻侵权人的责任。本案中，根据法院查明的事实，白宇系饮酒后从楼梯上摔下，闫金芳作为聚餐活动的组织者，对饮酒后的白宇应当进行照看，在白宇从楼梯上摔下时应当及时进行救助，闫金芳在白宇酒后摔下楼梯后虽对白宇履行了一定的照看、救助义务，但其个人根据白宇出现上述情形后作出的判断处理有失妥当，对白宇摔下楼梯的后果没有充分认识，没有足够重视，没有在第一时间将白宇送医救治，对白宇的死亡仍存在疏忽大意的过失，应承担一定的侵权责任。白宇作为完全民事行为能力人，对自己的酒量应有充分的认识，亦应对醉酒后存在的危险有充分的认识，故对其酒后自行下楼梯摔伤导致的结果应承担主要责任。综合考虑白宇系大量饮酒后自行摔下楼梯以及闫金芳组织了同事等人进行了一定的照看、救助等具体情形，法院酌定闫金芳对马云燕、白永清、张惠敏承担10%的赔偿责任。对于马云燕、白永清、张惠敏主张的各项金额，法院审核认为合理金额为医疗费89972.02元、交通费605元、死亡赔偿金1359800元、丧葬费47130元、鉴定费2150元、精神损害抚慰金50000元。马云燕、白永清、张惠敏主张汉青公司承担相应赔偿责任，理据不足，法院不予支持。马云燕、白永清、张惠敏主张伴鑫源酒店承担相应赔偿责任，理据不足，法院不予支持。判决：一、闫金芳于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赔偿马云燕、白永清、张惠敏医疗费、交通费、死亡赔偿金、丧葬费、鉴定费等费用共计154965.7元；二、驳回马云燕、白永清、张惠敏的其他诉讼请求。本院二审期间，各方当事人均未向本院提交新证据。汉青公司对闫金芳事发时系其公司店长，白宇系其公司职员予以认可，但不认可本次纠纷属劳动纠纷，马云燕、白永清、张惠敏不认可本次活动系由闫金芳个人组织，不认可白宇大量饮酒，不认可伴鑫源酒店尽到安全保障义务。经询，各方当事人对于一审法院认定的其他事实均无异议，本院对一审法院查明的本案事实予以确认。本院认为，本案的争议焦点为汉青公司、伴鑫源酒店是否应对白宇的死亡承担相应责任。本案中，白宇作为完全民事行为能力人，对自己的酒量、醉酒的危险以及身体状态应有充分的认知，但结合在案视频，其事发时有大量饮酒情形，在走路状态已存有异样的情形下，未对自身安全尽到谨慎注意义务进而导致悲剧的发生，其自身存有过错。就闫金芳而言，作为事发活动的直接组织者，其在白宇酒后摔下楼梯后虽对白宇履行了一定的照看、救助义务，但其在白宇出现事发时状态后未对白宇身体已经或可能发生的危险作出妥善预判及应对，未第一时间送医，对白宇的死亡存在一定的过错，其应对白宇的死亡承担一定的赔偿责任。一审法院综合考虑闫金芳过错情形，酌定闫金芳对马云燕、白永清、张惠敏承担10%赔偿责任，符合本案实际，本院予以维持。就汉青公司而言，结合本案查明的事实，闫金芳系本次活动的组织者，其事发时系汉青公司店长，组织活动事由系店员完成业绩，且闫金芳在微信群中发布此消息，并注明不准请假。事发时，依汉青公司所述，虽系清明假期，但其承认员工可以轮休。且作为管理者，汉青公司对各店店长组织的重大活动事项等负有相应的监督、管理职责，但汉青公司称其对作为店长的闫金芳组织涉几十人的事发所涉活动不知情，而诉讼中作为受害人白宇的家属对此不予认可，坚持认为本次活动系汉青公司组织的团建活动，故在诉争双方对此存在较大争议的前提下，现有证据并不能有效排除汉青公司对闫金芳作为店长组织的本次活动不知情。即使推定汉青公司对此不知情，依前所述，该公司因未有效履行作为管理者的相应职责，对该单位管理层人员组织与本单位工作业绩相关联的相应活动未尽到必要的监督、提醒、管理等义务，特别是在本次活动中造成白宇死亡的严重后果，理应对白宇的死亡承担一定的责任。就伴鑫源酒店而言，《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三十七条规定，宾馆、商场、银行、车站、娱乐场所等公共场所的管理人或者群众性活动的组织者，未尽到安全保障义务，造成他人损害的，应当承担侵权责任。本案中，伴鑫源酒店作为酒店经营者，负有为消费者提供安全消费环境等相应的安全保障义务。根据本案查明的事实，涉事楼梯两侧是实体墙，未有扶手，存有安全隐患，一定程度上增加了白宇下楼梯时踩空台阶摔下楼梯的危险，导致白宇受伤，应当在其过错范围内承担一定的赔偿责任。综合上述分析，本院结合在案证据及综合考虑本案实际，重新确定涉案各方当事人对白宇死亡所应承担的责任比例，即闫金芳对马云燕、白永清、张惠敏承担10%赔偿责任，汉青公司对马云燕、白永清、张惠敏承担10%赔偿责任，伴鑫源酒店对马云燕、白永清、张惠敏承担5%赔偿责任。因各方当事人对一审法院认定的马云燕、白永清、张惠敏主张的各项金额未提出异议，本院在一审法院该认定基础上，确定闫金芳与汉青公司分别赔偿马云燕、白永清、张惠敏医疗费、交通费、死亡赔偿金、丧葬费、鉴定费等费用共计154965.7元，伴鑫源酒店赔偿马云燕、白永清、张惠敏医疗费、交通费、死亡赔偿金、丧葬费、鉴定费等费用共计77482.85元。关于马云燕、白永清、张惠敏主张一审程序违法，严重超审限问题，因此案审理期间发生较为严重疫情，客观上存在审理障碍，故基于上述原因，同时为避免造成当事人更多的诉累，故在本院对马云燕、白永清、张惠敏上诉请求予以充分考虑情况下，本院对马云燕、白永清、张惠敏的上述主张不再予以采信。至于汉青公司主张马云燕、白永清、张惠敏应提起工伤认定问题，因汉青公司本身不认可本次纠纷属劳动纠纷，且也未以单位名义为白宇申请过工伤认定，故一审法院基于当事人的请求，依照侵权法律原则确定各方的责任比例并无不当，故本院对汉青公司的上述主张亦不予采信。综上所述，马云燕、白永清、张惠敏的上诉请求部分成立，应予支持。一审法院认定事实清楚，但就具体法律责任承担主体及相应认定上有不当之处，本院依法予以纠正。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六条、第二十六条、第三十七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规定，判决如下：一、撤销北京市房山区人民法院（2019）京0111民初19714号民事判决；二、北京汉青东方汽车租赁有限公司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赔偿马云燕、白永清、张惠敏医疗费、交通费、死亡赔偿金、丧葬费、鉴定费、精神损害抚慰金共计154965.7元；三、闫金芳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赔偿马云燕、白永清、张惠敏医疗费、交通费、死亡赔偿金、丧葬费、鉴定费、精神损害抚慰金共计154965.7元；四、北京八渡伴鑫源酒店管理有限公司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赔偿马云燕、白永清、张惠敏医疗费、交通费、死亡赔偿金、丧葬费、鉴定费、精神损害抚慰金共计77482.85元；五、驳回马云燕、白永清、张惠敏的其他诉讼请求。如果未按本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一审案件受理费7365元，由马云燕、白永清、张惠敏承担5523.8元（已交纳），由北京汉青东方汽车租赁有限公司承担736.5元（于本判决生效后7日内交纳），由闫金芳承担736.5元（于本判决生效后7日内交纳），由北京八渡伴鑫源酒店管理有限公司承担368.2元（于本判决生效后7日内交纳）；二审案件受理费13284元，由马云燕、白永清、张惠敏承担10028元（已交纳），由北京汉青东方汽车租赁有限公司承担2171元（于本判决生效后7日内交纳），由北京八渡伴鑫源酒店管理有限公司承担1085元（于本判决生效后7日内交纳）。本判决为终审判决。审 判 长 郭文彤审 判 员 刘保河审 判 员 李 珊二〇二〇年十月二十九日法官助理 杨 超书 记 员 王 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