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东省泰安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20）鲁09民终3807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丁健，男，1982年8月18日出生，汉族，肥城市生态林业发展中心森林消防队队员，住肥城市。 委托诉讼代理人：陈栋，山东成康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王统超，男，1981年11月6日出生，汉族，住肥城市。 委托诉讼代理人：冯爱红，山东信望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丁健因与被上诉人王统超财产损害赔偿纠纷一案，不服山东省肥城市人民法院（2020）鲁0983民初2004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丁健上诉请求：撤销一审判决，发回重审或予以改判，并支持上诉人的一审诉讼请求；一、二审诉讼费用由被诉人承担。事实与理由：1、一审法院认为雇员在雇佣活动中致雇主财产损害，雇员承担赔偿责任应以故意或重大过失为前提，这种观点没有法律依据；一审法院认为本案为雇主向雇员要求财产赔偿案件，应适用一般侵权行为的归责原则进行处理。根据侵权责任法对一般侵权的构成的解释看出，行为人构成一般侵权的主观要件是具有故意或过失，并没有要求主观上具有重大过失。2、本案中被上诉人的侵权行为在主观上存在故意或重大过失。被上诉人被天津市武清区人民法院判决犯交通肇事罪，而且上诉人在赔偿了范强死亡赔偿金后以被上诉人存在故意或重大过失向被上诉人追偿时，也得到肥城市人民法院及泰安市中级人民法院的支持，这也证明了被上诉人实施侵权行为时的主观上存在故意或重大过失。而本案是被上诉人同一侵权行为下造成的上诉人的财产损失，因此被上诉人实施侵权行为造成上诉人财产损失时的主观状态同样也是存在故意或重大过失。3、一审法院从保持车距及超载两个方面认为被上诉人的侵权行为不存在故意和重大过失是错误的。首先，一审法院将保持车距的驾驶行为，认定为是固有的、正常的风险，属于不经意的过失。上诉人认为，法律之所以规定车辆保持距离是为了车辆行驶安全及在发生紧急情况下留出反应的时间与距离，虽然车辆与前车距离的把握是概括的，但是这种概括的车距应该保持在安全距离之内，假设法律规定车距应保持在100米以上，那么保持90米或80米，也可以接受，但是如果把车距保持在50米以下甚至更低就不能被接受，这时就可以认为驾驶员连普通人的最低的注意义务都没有做到，就应认定为重大过失。本案中，被上诉人驾驶的车辆与前车发生撞击，说明被上诉人与前车车距已经为零，因此被上诉人的行为显然属于重大过失。被上诉人不仅是没有保持车距，而且其驾驶的车辆与前方车辆将要发生撞击时，被上诉人本该采取刹车减速等措施，但是被上诉人都没有进行操作，而是任其车辆撞击前车，导致被撞击的前面的大车又向前撞击前面的车辆，导致三辆车首尾相撞，显然属于重大过失。其次，被上诉人超载行为属于故意。一审法院认定王统超确实存在超载行为，作为取得驾驶证的驾驶员知道超载属于违法行为，其明知超载而为之，显然属于故意行为。4、一审法院认定事实不清。一审判决写到“因丁健提交的部分证据已被生效文书审查认定，本院不再评判”，但并没有写明丁健提交的什么证据被哪个生效文书审查认定，用语模棱两可。还写道：“其在本案中仍然向王统超主张其向对方车辆赔偿的部分费用，因已经在另案中处理、根据‘一事不再理’原则，本案不再处理”。也没有写明是哪部分费用，另案是哪一个案件中。5、在发生交通事故后，上诉人支付的吊装费、运输费是被上诉人的侵权行为造成的上诉人经济损失，属于上诉人向被上诉人索赔的范围，一审法院不予支持属于认定事实错误，不予鉴定属于审理程序违法。6、对于雇主与雇员之间的关系，一审法院认为雇员在雇期间所实施的行为，直接为雇主创造经济利益，雇主享有这种利益的同时，应承担一定的经营风险。在本案中，虽然上诉人作为雇主雇佣被上诉人驾驶车辆拉运货物，但上诉人并没有让被上诉人实施违反交通安全法规的超载和撞击前方车辆的行为，被上诉人的这种行为显然不是为雇主创造经济利益的行为，而且上诉人雇佣被上诉人，上诉人是向被上诉人支付了高额的工资作为对价的，被上诉人给上诉人造成了巨大的经济损失，被上诉人作为侵权人应当承担侵权责任，在本案中，一审法院却判决作为侵权人的被上诉人不承担任何责任，有违公平公正的民法原则。7、一审法院适用公平责任原则和过失相抵原则是错误的。公平责任原则是双方都没有过错的情况下使用的归责原则，本案是一般侵权责任，适用的是过错归责原则。一审法院认为上诉人在对雇员具有选任、教育、监督、管理的责任，其未能履行安全管理义务，存在疏于管理的过错。在本案中，被上诉人从法律上是合格的驾驶员，上诉人雇佣其为司机并不存在过错，而且为了保证安全驾驶，上诉人雇用了两名驾驶员，不存在选任、教育、监督、管理的责任及过错，而一审法院却以公平责任原则和过失相抵原则，判决存在故意和重大过失被上诉人不承担任何责任，属于适用法律错误。 王统超辩称，上诉人所诉的损失并不在其追偿的范围之内，也没有法律的规定其有权向驾驶员进行要求赔偿的法律规定。因为双方之间是雇佣关系，对于雇佣活动造成第三人损害的雇员存在重大过错或者是故意的，在雇主承担责任后方可追偿。本案并不符合该情形，上诉人请求的是自身车辆直接和间接损失的要求，而对于车辆的自身直接损失已由保险公司和事故另一方在按比例赔付的范围内已经赔付给上诉人，上诉人已经领取了该款项。对于主张的其他损失，并没有向法庭提交合法合理的依据，而且在与王统超2019鲁09**民初251号中，对部分损失法院已经做出了认定，而且二审也进行了确认，因此上诉人原一审的请求存在重复诉讼。对于上诉人的损失既无法律和事实依据，那么其主张不应得到支持。王统超已经在原一审法院对于造成的第三人损失已经进行了赔偿，因此王统超不应当承认任何责任。请求法院查明事实后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丁健向一审法院提出起诉请求：1.判令王统超支付各项费用共计55341.34元，诉讼中丁健变更该项请求为62003.38元（①己方车辆损失费33329.5元、②停运损失费31200元、③鉴定费3500元、④吊装费13500元、⑤对方车辆维修费及清障费463.96元、⑥己方车辆维修费及清障费5182.8元、⑦己方挂车损失费1400元）；2.本案诉讼费用由王统超承担。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王统超与丁健曾系雇佣关系。2016年12月19日，王统超驾驶丁健所有的鲁Ｊ×××××、鲁Ｌ×××××车辆，撞击张红亮驾驶的津Ａ×××××、津Ｂ×××××车辆，后张红亮车前部又撞击前方陈强驾驶的京Ａ×××××号车辆，该事故造成被告王统超车上人员范强受伤后死亡。该事故经武清交警支队认定，王统超驾车未按规定载货，未与前车保持安全距离，其过错是引发并造成事故的主要原因，承担事故的主要责任，张红亮承担事故的次要责任，陈强、范强无责任。2017年2月15日，范强的近亲属将丁健等人诉至天津市武清区人民法院，该院审理后做出（2017）津0114民初1389号民事判决书，判令丁健赔偿范强近亲属737567.68元。在案件执行过程中，双方达成执行和解协议，丁健已经按照协议履行完毕。 2019年1月10日，丁健就其向范强近亲属支付的费用、支付对方车辆的费用、己方费用等，将王统超诉至一审法院，要求向王统超追偿148249.33元（包括①己方车辆损失费29649.26元、②停运损失费31200元、③鉴定费3500元、④吊装费13500元、⑤对方车辆维修费及清障费6469.5元、⑥己方车辆维修费及清障费9870元、⑦己方挂车损失费1400元、⑧赔偿范强近亲属的费用96000元、⑨执行费用及食宿费用15196元、⑩交通费5000元，以上费用的70%）。一审法院审理后，于2019年7月10日作出（2019）鲁0983民初251号民事判决书，认定丁健向范强近亲属支付的赔偿款96000元可以向王统超追偿48000元；丁健向对方事故车辆按责任比例支付的车辆维修费、清障费，向王统超追偿无事实和法律依据；丁健主张的车辆损失费、停运损失费、吊装费、运输费、本车维修费和清障费、挂车损失、执行费、诉讼费、交通费、伙食住宿费等，要求王统超承担无法律依据。一审判决王统超支付丁健48000元；驳回丁健的其他诉讼请求。后丁健不服该判决，上诉至泰安市中级人民法院。2019年10月17日，该院作出（2019）鲁09民终2435号民事判决书，认为对方事故车辆维修费7785元、清障费600元，丁健在一审时陈述保险公司已经按照责任比例赔付，亦未提供证据证实就该笔赔偿其向对方实际支付的赔偿金超出理赔金额；丁健己方车辆损失、吊车费、清障费、货物吊装费、停运费等其他费用，不属于追偿权纠纷的审理范围，可另行主张；并判决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2020年5月9日，丁健基于相同的诉求（数额有变化，项目一致）、同样的事实与理由，再次将王统超诉至一审法院，形成本案。丁健起诉的理由是基于(2019)鲁09民终2435号民事判决书中认定“己方车辆损失、吊车费、清障费、货物吊装费、停运费等其他费用，不属于本案追偿权纠纷审理范围，可另行主张”。 另查明，2020年5月9日，丁健将王统超诉至一审法院，要求王统超支付其在2019年12月31日向范强的继承人支付的赔偿金及执行费、诉讼费、交通费、伙食住宿费等共计20000元，该案于2020年6月19日调解完毕，王统超同意支付丁健为范强近亲属垫付的损失及以上案件中的诉讼费、执行费、交通费、住宿费共计20000元，该费用折抵（2019）津0114执963号案件中丁健作为被执行人应支付申请执行人王统超的执行款中的部分款项，王统超不再实际支付该20000元。 还查明，2017年12月5日，王统超因上述交通事故受伤致残，后将丁健诉至天津市武清区人民法院，要求其作为雇主承担赔偿责任。该案查明，王统超因该事故受伤共计支出医疗费154485.44元，因骨盆多发骨折的伤残程度构成十级伤残。2018年8月7日，天津市武清区人民法院作出（2017）津0114民初14585号民事判决书，判决丁健承担保险公司赔偿之外的50%损失，共计91792.47元。后丁健不服该判决，上诉至天津市第一中级人民法院，该院于2018年12月24日，作出（2018）津01民终8098号民事判决书，判决驳回上诉，维持原判。现该案尚在执行中。 一审法院认为，本案为财产损害赔偿纠纷，争议焦点是：王统超是否应对丁健的相关损失承担赔偿责任。丁健与王统超之间为雇佣关系，王统超受雇于丁健从事驾驶工作，本案是王统超在为丁健提供劳务时造成雇主的财产损害。由于雇主与雇员之间具有特定的人身关系，即雇员在受雇期间，其行为受雇主意志的支配与约束，在执行雇佣事务的过程中，雇员按照雇主意志实施行为，且雇主与雇员之间存在特定的利益关系，雇员在受雇期间所实施的行为，直接为雇主创造经济利益，雇主享有这种利益的同时，应承担一定的经营风险。目前我国现行法律规定了雇主对雇员的人身损害赔偿法律关系和雇主与雇员间关于对第三人造成损害，雇主对外赔偿后是否应对雇员追偿的法律关系，但雇主就自己的财产损失向雇员追偿目前尚无明确的法律规定。因此，本案应适用一般侵权行为的归责原则进行处理。 《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六条规定，“行为人因过错侵害他人民事权益，应当承担侵权责任”。雇员是受雇于雇主，听从雇主的安排行事，只要是在其职责范围内从事活动，就应当认定为雇主的行为。雇员在雇佣活动中致雇主财产损害，雇员承担赔偿责任应以故意或重大过失为前提。 过失是指非故意地造成行为人本应避免发生的损害，区分为经意的过失和不经意的过失。重大过失是指违反普通人对损害发生的最低注意义务，即损害之发生极易避免。机动车道路交通事故责任纠纷处理的加害者与受害者之间的法律关系，即处理的是丁健、王统超对外的责任承担问题，而本案处理的是二人内部之间的责任划分，两者涉及的法律关系不同，因此，本案不宜直接依据生效判决来认定王统超的过错。 因机动车驾驶人在实际行车过程中，对于车辆与前车距离的把握是概括的，且在驾驶过程中不可能将主要精力用于时刻关注具体的车辆间的距离，其在驾驶过程中偶然的与前车距离不当，应当认定为是固有的、正常的风险，属于不经意的过失。王统超确实存在超载行为，但是超载的比例（超载300公斤，挂车承载量为30吨）是非常轻微的。综上，王统超的行为不属于重大过失。根据查明的事实，目前也无证据证明王统超存在故意造成丁健车辆损坏的情形，故一审法院认定王统超在接受雇佣时，造成丁健财产受到损害，并不存在故意或者重大过失。 另外，丁健作为雇主，对雇员具有选任、教育、监督、管理的责任，其未能履行安全管理义务，存在疏于管理的过错。综上，根据公平责任原则以及过失相抵原则，衡平双方当事人的利益，一审法院认为，丁健向王统超主张己方财产的损失无事实与法律依据。其在本案中仍然向王统超主张其向对方车辆赔偿的部分费用，因已经在另案中处理，根据“一事不再理”原则，本案不再处理。故对丁健的诉讼请求，一审法院不予支持。对于丁健提出的对张国庆、田敬出具的证明中的吊装费、运输费鉴定的申请，因不属于向王统超索赔的范围，故一审法院未予准许。 据此，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第一百零六条，《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六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规定，判决：驳回原告丁健的诉讼请求。案件受理费1350元，减半收取计675元，由原告丁健负担。 二审中，当事人没有提交新证据，本院对一审查明的事实予以确认。 本院认为，上诉人丁健向被上诉人王统超主张的各项费用中，属于事故对方损失的部分，已经在追偿纠纷案件中进行过处理，一审法院查明了事故各方当事人之间多起诉讼纠纷的事实，根据“一事不再理”原则，认定本案不再进行处理，指向明确，不存在歧义，并无不当。关于丁健向王统超主张的本车部分产生的各项损失，一审法院确定案由为财产损害赔偿纠纷，是正确的。丁健作为雇主向雇员主张雇员在从事雇佣活动时造成的雇主财产（同时也是工作工具）损失，没有明确的法律依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人身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九条规定了雇员因故意或重大过失致人损害的，雇主承担连带责任的，可以向雇员追偿，该规定也并非针对雇主自己的财产损失。故丁健主张的财产损失，缺乏可以直接依据的明确法律规定，只能参照现有的其他民事法律规定进行确定。考虑根据雇主与雇员特殊的关系，一审法院认为雇主主张雇员承担财产损失应以雇员存在故意或重大过失为前提，并无不当。道路交通事故认定书中认定王统超承担事故的主要责任；张红亮承担事故的次要责任。一审法院认为本案交通事故中未保持安全车距不属于重大过失，并无不当。关于超载300公斤，上诉人不能证实是驾驶员自行决定，故不能认定为王统超的过失。根据已查明的案情，尚不足以认定王统超对丁健的财产损害存在故意或重大过失情形，故对丁健诉讼请求未予支持，并无不当。 综上，丁健的上诉请求不能成立，应予驳回；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予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1350元，由上诉人丁健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阎鹏 审判员  朱峰 审判员  井慧 二〇二〇年十月十二日 书记员  马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