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知识产权法院民 事 判 决 书(2019)京73民终2484号上诉人（一审原告）：李秦川，男，1971年4月6日出生，汉族，住址天津市河**。被上诉人（一审被告）：中信出版集团股份有限公司，住所地北京市朝阳区惠新东街****。法定代表人：王斌，董事长。委托诉讼代理人：李艳华，女，1969年1月3日出生，中信出版集团股份有限公司员工，住北京市朝阳区。委托诉讼代理人：朱虹，女，1981年2月13日出生，中信出版集团股份有限公司员工，住北京市东城区。上诉人李秦川因与被上诉人中信出版集团股份有限公司（以下简称中信出版社）著作权权属、侵权纠纷一案，不服北京市朝阳区人民法院（以下简称一审法院）作出的（2017）京0105民初60607号民事判决(以下简称一审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法定期限内对本案依法立案受理并组成合议庭进行审理，李秦川，中信出版社的委托诉讼代理人李艳华、朱虹在线参与了询问。本案现已审理终结。李秦川的上诉请求为：撤销一审判决，改判支持李秦川的一审全部诉讼请求。事实与理由：1.一审判决没有依据，目前国内没有审理翻译侵权案件的合适法律；2.一审法院事实认定错误。中信出版社没有提供已出版图书《博弈思考法》的原始译文，显示为杨佩艺、唐源旃签订《图书委托翻译合同》系虚假合同，杨佩艺、唐源旃实际没有进行翻译。该书出版内容存在翻译错误，整体是在李秦川的译文基础上改编而成，构成实质性相似。中信出版社辩称，李秦川提交给我方的译文经修改后，质量始终未能达到我方的出版要求。我方编辑与李秦川多次沟通后，于2015年6月24日通知李秦川对其译文作退稿处理、不予采用。我方出版的《博弈思考法》系另行委托杨佩艺和唐源旃翻译，我方从未向杨佩艺、唐源旃提供过李秦川的译文，涉案图书也未采用李秦川译文。我方未侵害李秦川著作权，请求法院依法驳回其全部诉讼请求。李秦川一审的诉讼请求为：１．判令中信出版社立即停止出版图书《博弈思考法》，从市场上全面收回所有已发行的涉案书籍，将全部收回图书及库存图书交付给李秦川或在公证员见证下销毁；2.判令中信出版社在《中国经济网》及中信出版社官方网站http://press.citic/首页显著位置向李秦川公开赔礼道歉；3.判令中信出版社赔偿李秦川经济损失10万元、维权合理支出2万元。一审法院经审理查明：2014年6月17日，中信出版社与李秦川签订《图书委托翻译合同》，约定由中信出版社委托李秦川在合同约定期限内将DavidMcAdams所著的《GameChanger》由英文翻译为中文，译者署名为李秦川。2014年9月，李秦川向中信出版社提交译稿初稿。2014年11月14日，中信出版社编辑李琛向李秦川反馈表示译稿质量不符合要求，需要修改。李秦川表示可以邀请尹宏毅进行校译提高译稿质量，将译稿署名变更为“尹宏毅李秦川译”。2015年1月22日，李秦川签署了关于译者署名变更的补充协议，中信出版社未签字盖章。后，李秦川向中信出版社提交修改后译稿。2015年6月9日起，中信出版社编辑李建科开始与李秦川接洽，表示译稿存在质量问题，再次修改不符合标准，将做退稿处理。2015年6月19日，李建科向李秦川发送退稿通知邮件，载明因译稿存在明显的硬伤，没有达到文从字顺，翻译过于生硬，不知所云的问题仍然存在，使得译稿经修改仍无法达到中信出版社的质量要求，决定予以退稿。2015年6月24日，双方协商中，李建科再次申明退稿原因。2015年8月19日，李建科向李秦川表示已经另行委托他人翻译。2015年7月12日，杨佩艺、唐源旃向李建科发送了试译稿。2015年8月1日，中信出版社与杨佩艺、唐源旃签订《图书委托翻译合同》，委托二人翻译《GameChanger》，并约定2015年9月30日之前交稿。2015年9月17日，唐源旃向李建科发送邮件，表示因两位译者个人时间安排问题，且《GameChanger》系信息类图书，搜索核查部分较为耗时，故希望延期至2015年10月底交稿。次日，李建科表示同意延期。2016年8月25日，杨佩艺、唐源旃就译稿定稿字数统计予以确认，其中，杨佩艺翻译91千字，唐源旃翻译77千字。2016年8月，中信出版社出版发行了《博弈思考法》，版权页显示署名“译者：杨珮艺唐源旃”、字数165千字、定价49元。2016年9月14日、2016年10月9日，中信出版社分两次向杨佩艺、唐源旃支付翻译费11934.72元。李秦川主张涉案图书使用了其提交给中信出版社的译稿（简称李版译稿），并就此提交了李版译稿与涉案图书使用的译稿比对表。表中共列举了627处李秦川认为涉案图书使用李版译稿的表达。经比对，该627处译稿中，二者表达含义基本相同，但在对具体的字词选择和语序排列上，二者存在差异，没有完全一致之处。例如对“Thegame-theoryapproachtobusiness…hasresultedin[many]strategicinitiatives,fromjointventurestomergerstonew-businessdevelopment,thatwouldhavebeenunheardofinatraditionalplanningenvironment.–RaymondW.Smith,chairmanofBellAtlantic”的翻译，李版译稿表达为“博弈论在商业上的观点……已经在（很多）战略举措上产生了影响，从合资到并购，再到新业务的开发，这些在传统规划环境下都是闻所未闻的。——雷蒙德·W·史密斯贝尔大西洋公司董事长”，涉案图书表达为“商业博弈论导致了各种各样的战略性动机，比如合资企业的建立、企业的兼并以及新兴企业的发展，这些在传统的商业企划环境中是从未听说过的。雷蒙德·W·史密斯前贝尔大西洋电信公司主席”。从表达的内容来看，二者基本一致，均是介绍雷蒙德·W·史密斯的观点，即首先通过具体列举的方式，阐述商业博弈论对战略举措（或战略性动机）的影响，最后总结说明这种变化在传统环境下是不会有的。在字词选择方面，李版译稿在翻译“fromjointventurestomergerstonew-businessdevelopment”时，翻译为“从合资到并购，再到新业务的开发”；而涉案图书则在原文主题的基础上，进行了一定扩充性解释翻译，表达为“比如合资企业的建立、企业的兼并以及新兴企业的发展”。在对雷蒙德·W·史密斯的职务“chairmanofBellAtlantic”进行翻译时，李版译稿直译为“贝尔大西洋公司董事长”，涉案图书结合后文关于雷蒙德·W·史密斯上述观点出处的背景资料，增加了贝尔大西洋公司系电信产业公司，及雷蒙德·W·史密斯职务已经发生变化的信息，翻译为“前贝尔大西洋电信公司主席”。例如在对“First,althoughtherearemanydifferenttypesofgamesworthknowingabout,Iwillreturntimeandtimeagaintojustone,thegameknownasthePrisoners’Dilemma.ThePrisoners’Dilemmaisimportant,withmanywide-ranglingapplications,butthereasonIfocusonitisthatgametheoryofferssomanydifferentwaystoescapethe‘dilemma’inthisgame”进行翻译时，李版译稿表达为“首先，尽管有很多种类的博弈值得了解，但是我反反复复地归纳到一种博弈上，这个游戏称为囚徒困境。囚徒困境特别重要，可以应用到很广的范围，但是我之所以强调这个博弈，是因为在这个博弈中博弈论可以提供多种方法来逃脱‘困境’”。涉案图书为“第一个独特之处是，虽然有太多的博弈值得去研究探讨，在此我只想回归到一种博弈，即著名的囚徒困境。囚徒困境在广义上的应用很重要，但是我所想强调的重点在于如何运用博弈论‘逃离’这个困境”。两版译稿尽管传达了相同的语义，但在字词选择、句式排列等方面，存在较大差异。在翻译“thegameknownasthePrisoners’Dilemma”时，李版译稿直译为“这个游戏称为囚徒困境”，涉案图书联系上下文处理为“即著名的囚徒困境”。两处翻译对“knownas”对应的具体中文选词、以及选用何种句式表达既能够忠实原文又符合中文语法，均有不同的选择和判断。2016年9月22日，李秦川向中信出版社发送律师函，表示涉案图书侵害其对李版译稿享有的著作权，要求中信出版社收回已发行的涉案图书，并支付翻译费及违约金。诉讼中，杨佩艺、唐源旃分别出具声明，表示其翻译涉案图书过程中从未借鉴或引用过第三方译稿。为证明其有翻译能力，二人在声明中附注其翻译相关的受教育、实习和工作经历。另查一，截至2017年7月12日，该书在当当网共1018条评价、在京东网共100条以上评价，在天猫网站月销量21件。另查二，李秦川为本案诉讼支付2万元律师费，2560元公证费。以上事实，有图书、图书委托翻译合同、公证书、邮件截图打印件、网页截图打印件、声明、发票、当事人陈述等证据在案佐证。一审法院认为：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著作权法》第十二条“改编、翻译、注释、整理已有作品而产生的作品,其著作权由改编、翻译、注释、整理人享有,但行使著作权时不得侵犯原作品的著作权”的规定,翻译者对其翻译完成的译本享有著作权。李秦川对李版译稿依法享有著作权。关于涉案图书是否抄袭李版译稿，一审法院认为，翻译是将作品内容由一种语言文字转换成另一种语言文字的创作行为。翻译作品的创作目的决定了其必须忠实于原作品，将原作品的信息完整而准确地表达出来。因此，不同译者对同一作品所创作的翻译作品在传达原作品信息时，受原作品文义限制，必然存在相同或相似之处，该部分系原作品而非翻译作品的独创性所在。作为翻译者对原文的二次创作，翻译作品的独创性体现在因译者学识水平、思想倾向、文学主张、文字功底和写作特点等差异，而导致译者面对同样的原文时，在遣词造句方面进行的个性化选择与判断。因此，判断不同翻译作品之间是否存在抄袭，不能基于翻译作品文字表述的文义内容来进行判断,而应以其在传达文义时使用的具体表述是否构成相同或实质性近似为参考依据。本案中，李秦川主张侵权的627处实质性相似部分，在传达的具体文义上确实存在相同或近似。但该共同点是基于翻译作品须忠实于原作品的创作规律，是对原作品基本含义的传达，不属于译者享有著作权的独创性表达。经比对，该627处被控侵权表达的文字表述形式并不相同，也并非文字组合顺序的简单变化，在具体字词的选取、句式结构的安排、直译或意译等翻译方法的选择等体现译者个性化选择与判断的方面，存在较大差异。故对于涉案图书抄袭李版译稿的主张，一审法院不予支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著作权法》第十二条规定，一审法院判决如下：驳回李秦川的全部诉讼请求。二审审理中，李秦川提交了图书《哈默手稿》、《辜鸿铭讲论语》、《微生物改变命运》封面图片，署名为“李秦川译”的部分文章以及李秦川简历，证明李秦川的翻译经历及资质，并非所谓的编译。中信出版社对图书《哈默手稿》、《微生物改变命运》封面图片的真实性、合法性予以认可，对关联性、证明目的不予认可；认为经其查询的图书《辜鸿铭讲论语》封面并无李秦川署名，对其他证据的真实性、合法性、关联性及证明目的均不予认可。中信出版社未向本院提交证据，其对一审法院查明的事实无异议。李秦川对坚持认为中信出版社与杨佩艺、唐源旃签订《图书委托翻译合同》系虚假合同，并据此对涉案图书版权页载明的内容不予认可。关于上述合同的真实性及是否实际履行，由于在案证据中从肉眼观察无法得出上述合同上杨佩艺、唐源旃的签字与其出具的声明上的签字存在较大差异的结论，进而不能据此认定上述合同与声明上签字是否为同一人所签明显存疑。中信出版社一审提交了翻译费用付款凭证，该证据与上述合同、声明及涉案图书形成了完整的证据链，可以证明该合同的真实性及履行情况。故对李秦川就一审证据认定提出的上述意见，本院不予采纳。据此，本院对一审法院查明的事实予以确认。二审审理中，李秦川主张涉案图书的诸多内容是对李秦川译文的替换，仅仅是改变表述方式。李秦川举其中一典型称，就“Allplayersareworseoffwhentheyallplaytheirdominantstrategies,comparedtowheneachplayssomeotherstrategy.(Bothprisonersareworseoffwhenbothconfess,comparedtowhenneitherconfesses.)”的翻译，李版译稿为“当所有玩家都在使用其主导战略时，都会得到一个比较糟的结果。（如果两个犯人都认罪，相比不认罪的结果，他们均得到比较糟糕的结果。）”涉案图书中的译文内容为“若所有参与人都采取占优策略，与他们都不采取占优策略相比，他们都将获得更糟糕的结果。（若两位犯人都坦白，与二人都不坦白相比，他们的结果都更为糟糕。）”李秦川认为两译文相比较，后者将李版译稿中的“玩家”改为参与人，其他的也都同义词、近义词，且断句、行文都相同。此外，李版译稿将“comparedtowheneachplayssomeotherstrategy”进行了省略处理，而涉案图书也进行了省略。本院认为：根据各方当事人的诉辩主张，本案的争议焦点为：涉案图书是否抄袭李版译稿。涉案图书与李版译稿系针对同一英文图书翻译而形成的翻译作品。关于翻译作品之间是否存在抄袭的判断，需要注意翻译作品的创作特点及翻译作品的独创性表达所在。正如一审判决所认定的，翻译作品的创作目的决定了其必须忠实于原作品，将原作品欲传达的信息准确地表达出来。对于翻译过程中，基于上述创作目的，不同翻译作品因受原作品文义限制而不可避免的存在部分相同或相似之处，但这并非翻译作品的独创性所在。翻译作品的独创性体现在译者将原文转换为另一种语言文字时，在遣词造句方面进行的个性化选择与判断。具体到本案中，对李秦川二审所举例进行分析可知，涉案图书与李版译稿对于player、confess、dominantstrategies等词汇的翻译字词选择不同，对于“comparedtowheneachplayssomeotherstrategy”是否进行省略不同，李版译稿进行了省略，而涉案图书则未进行省略，而是翻译为“与他们都不采取占优策略相比”。可见，二者在具体字词的选取、句式结构的安排、原文内容的省略取舍等体现译者个性化选择与判断的方面，存在较大差异。李秦川本案主张的其他构成实质性相似的内容亦属类似情况。据此，一审法院对李秦川关于涉案图书抄袭李版译稿的主张，不予支持，处理正确。另，本案系著作权权属、侵权案件，一审法院适用著作权法进行审理，不存在适用法律错误问题。李秦川的相关理解系法律认识错误，本院不予采纳。综上，李秦川的上诉请求，本院不予支持。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程序合法，本院予以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之规定，本院判决如下：驳回上诉，维持原判。二审案件受理费2700元，由李秦川负担（已交纳）。本判决为终审判决。审 判 长  宋 鹏审 判 员  章 瑾审 判 员  崔宇航二〇二〇年十月二十六日法官助理  王曹翼书 记 员  马 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