浙江省台州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20）浙10民终1904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中国平安人寿保险股份有限公司台州中心支公司，住所地：浙江省台州市白云街道开发大道****101－7、101－8，三楼301－1至301－8，四楼401－1至401－4室。统一社会信用代码913310007477336243。 法定代表人：厉力春，该公司总经理。 委托诉讼代理人（特别授权）：华承承，男，该公司员工。 委托诉讼代理人（特别授权）：王丹蓉，女，该公司员工。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韩爱琴，女，1973年9月2日出生，汉族，住浙江省三门县。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梅家铭，男，2000年5月1日出生，汉族，住浙江省三门县。 二被上诉人共同委托诉讼代理人（特别授权）：蒋开刚，三门县海游法律服务所法律工作者。 上诉人中国平安人寿保险股份有限公司台州中心支公司（以下简称平安保险公司）因与被上诉人韩爱琴、梅家铭人身保险合同纠纷一案，不服浙江省三门县人民法院（2020）浙1022民初1197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20年8月6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并以庭询谈话方式对本案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平安保险公司上诉请求：一、判令撤销三门县人民法院（2020）浙1022民初1197号民事判决；二、改判驳回被上诉人的全部诉讼请求；三、本案一审和二审诉讼费用由被上诉人承担。事实与理由：一、一审法院未查明案件基本事实即径行判决。根据《民事诉讼法》第七条规定：“人民法院审理民事案件，必须以事实为根据，以法律为准绳”。案涉人身保险合同被保险人梅章赛一氧化碳中毒死亡的原因是本案的争议焦点和基本事实，法院应当在查明该基本事实的前提下再适用法律进行审判。但一审法院在判决书第10页中列举了三点理由，理由一：烧炭取暖有合理性；理由二：造成密闭空间有可能是无意的；理由三：主观方面有自杀的动机可能性小，以此来推测梅章赛具有烧炭不慎一氧化碳中毒死亡的可能性，并以其推测作为判决的依据，这与法律规定和法院职责不符，应予纠正。二、被上诉人未举证证明被保险人系发生意外伤害事件而死亡。根据《保险法》第二十二条第一款规定：保险事故发生后，按照保险合同请求保险人赔偿或者给付保险金时，投保人、被保险人或者受益人应当向保险人提供其所能提供的与确认保险事故的性质、原因、损失程度等有关的证明和资料。根据《安心百分百》第4.3条保险金申请约定：身故受益人提供与确认保险事故的性质、原因等有关的其他证明和资料。因此，被上诉人向上诉人提出要求按照《安心百分百》险种赔付100万元意外身故保险金的请求，应当提供材料证明被保险人梅章赛系发生意外伤害事件（遭受外来的、突发的、非疾病的、非本意的使身体受到伤害的客观事件）而死亡。需要说明的是，一氧化碳中毒死亡的材料并不是意外伤害事件的证明和资料，一氧化碳中毒死亡只是死亡结果。一氧化碳中毒死亡有三种事件的可能性：他杀、自杀和不慎中毒，因此被上诉人若要赔付100万元意外身故保险金需要提供被保险人梅章赛系因不慎一氧化碳中毒的证明和材料。一审庭审中，两位被上诉人均不出庭向法庭说明情况和接收询问，被上诉人的诉讼代理人也一再回避上诉人诉讼代理人关于意外伤害事件经过的询问。被上诉人一方未尽到被保险人系发生意外伤害事件而死亡的举证责任，应当承担举证不能的不利后果。然而在一审判决中，法院完全忽略被上诉人应当承担的举证责任及举证不能的不利后果，应予纠正。三、《保险法司法解释(三)》第二十一条适用错误。《保险法司法解释(三)》第二十一条是对《保险法》四十四条自杀条款所作的解释，不适用于意外伤害险。意外伤害险只承保被保险人因意外事故造成的死亡，自杀显然不属于“意外”，所以意外伤害保险合同都将被保险人自杀死亡明确列为除外责任，无论被保险人何时自杀，保险人均不赔付，因此自杀条款对该险种并不适用（参见杜万华主编人民法院出版社《最高人民法院关于保险法司法解释〈三〉理解与适用》2015年12月第1版第522页）。本案被上诉人要求赔付的是意外身故保险金，因此不适用《保险法司法解释(三)》第二十一条关于举证责任分配的规定。结合第二点和第三点，本案存在举证责任分配错误的问题，应予纠正。四、高度盖然性证明标准的适用。自杀案件与其他民事诉讼案件一样，均采用的是“高度盖然性”证明标准，而不是排除合理怀疑。一审法院在判决书第10页中列举了三点理由，说明梅章赛有烧炭不慎一氧化碳中毒死亡的可能性。理由一：烧炭取暖有合理性，用以反驳上诉人认为的烧炭是为了自杀；理由二：造成密闭空间有可能是无意的，用以反驳上诉人认为的造成密闭空间是有意为之；理由三：主观方面有自杀的动机可能性小，用以反驳上诉人认为的具有自杀动机。很显然一审法院在自杀的证明标准上是采用了排除合理怀疑的证明标准，而不是高度盖然性的证明标准，这是对上诉人已穷尽所有手段进行举证的吹毛求疵，应予纠正。事实上，上诉人庭审中除一审法院予以反驳的几点外，还列举了诸如被保险人房间内既有空调又有取暖器不可能烧炭取暖、木炭系被保险人自行点燃、被保险人的尸体姿态是头朝着床尾试图接近一氧化碳源头位置、被保险人向梅丽娜表达厌世情绪、韩爱琴以被保险人名义大量举债、被保险人出现资金链断裂、两被上诉人长期不关心被保险人情亲淡漠、事发当晚被保险人将仅有的2000元转账给梅丽娜等等完全符合烧炭自杀主客观方面的理由（详见一审庭审记录），已经达到了对自杀举证的高度盖然性，应予采纳。从另一方面看，如果一审法院认定被保险人系不慎一氧化碳中毒死亡，应当在说理部分对不慎一氧化碳中毒死亡达到高度盖然性进行说理。但一审判决只是提出了一些可能性来反驳上诉人的自杀主张，对不慎烧炭中毒根本没有达到高度盖然性的程度，不足以认定不慎一氧化碳中毒的事实，应予纠正。五、《保险法司法解释(三)》第二十五条的适用。退一步讲，本案被保险人死亡距离家属报警和向上诉人理赔报案均经过一段时间，上诉人、被上诉人双方所能了解的案件事实主要基于公安机关的认定。而公安机关根据其职责，一般只排除刑事案件，而对自杀或意外伤害不作结论性认定。因此，本案存在《保险法司法解释(三)》第二十五条的适用基础。《保险法司法解释(三)》第二十五条规定：被保险人的损失系由承保事故或者非承保事故、免责事由造成难以确定，当事人请求保险人给付保险金的，人民法院可以按照相应比例予以支持。另外判决金额有误，本案涉案保险合同已经给付了1025元的现金价值，即便判决公司需要承担给付保险金的责任，也应当在保险金额内减去已经给付的1025元。综上，请求二审法院依法改判支付上诉人的上诉请求。 韩爱琴、梅家铭辩称，上诉人没有向法院提供充足证据证明是自杀还是意外，仅是推测和分析，本案公安机关明确是一氧化碳中毒死亡，并不是自杀行为，上诉人认为是自杀行为是没有任何证据的，一审法院认定事实和适用法律正确，请求二审法院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韩爱琴、梅家铭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一、判令被告向两原告支付保险金100万元；二、本案诉讼费由被告承担。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2019年6月23日，死者梅章赛与被告平安保险公司签订了一份《人身保险合同》，保险合同号码：×××77，投保人为梅章赛，被保险人为梅章赛，投保主险：平安安心百分百两全保险，梅章赛按约向被告平安保险公司交付了保险费，本合同于2019年6月24日生效。其中平安安心百分百两全保险约定了意外全残或身故保险金给付金额为100万元，保险条款2.1责任免除也约定了七种导致被保险人疾病身故的情形及十一种导致被保险人意外全残、意外身故的情形，被告不承担给付保险金的责任。2020年3月3日，梅章赛被发现死在其租住的三门县××街道××村××幢××室房屋内。2020年3月4日，台州市公安司法鉴定中心对梅章赛的ＤＮＡ及插头、黄色打火机、红色打火机、紫色打火机表面斑迹的ＤＮＡ进行检验，鉴定意见为插头、红色打火机表面斑迹中ＳＴＲ分型与梅章赛的血检基因型相同，黄色、紫色打火机表面斑迹未检出人ＳＴＲ分型。2020年3月9日，经台州市公安司法鉴定中心对梅章赛的血液进行检验，未检出甲胺磷、毒鼠强、乙醇成分，血液中碳氧血红蛋白含量为70%。2020年3月10日，三门县公安司法鉴定中心出具非正常死亡初步分析意见，意见为：1、不支持暴力致人死亡；2、不支持毒鼠强等常见毒物中毒；3、血液ＣＯ含量达70%，应首先考虑其ＣＯ中毒死亡，建议尸体解剖明确死亡。2020年3月11日，经法医对梅章赛尸体检验，三门县公安局海游派出所出具一份非正常死亡证明书，死亡原因：一氧化碳中毒死亡。后原告据此要求被告根据平安安心百分百两全保险条款1.1保险责任的约定，向原告赔偿保险金100万元，但被告于2020年4月24日向原告发送了一份《理赔决定通知书》，认为被保险人梅章赛发生事故属于《平安安心百分百两全保险》约定的责任免除情形，而作出不予理赔决定。另查明，原告韩爱琴系死者梅章赛的妻子，原告梅家铭系死者梅章赛儿子。梅章赛父母均早已亡故。 一审法院认为，梅章赛作为被保险人生前与被告平安保险公司之间签订的《人身保险合同》系双方当事人的真实意思表示，未违反法律法规的强制性规定，合同依法成立并生效，应受法律保护。根据保险合同约定，梅章赛身故，受益人为法定，即法定继承人，因梅章赛父母均已亡故，故本案原告韩爱琴、梅家铭作为受益人向被告申请理赔，主体适格。本案原、被告双方主要争议的焦点是引发梅章赛一氧化碳中毒的死因，原告认为梅章赛死因经公安法医鉴定为一氧化碳中毒，已排除他杀和自杀，应系意外伤害造成身故，要求被告依照合同约定理赔保险金100万元。而本案被告认为对梅章赛系一氧化碳中毒没有异议，也认同排除他杀的可能性，但认为其不属于不慎中毒的意外事故，而存在烧炭自杀的高度可能性，不属于保险合同约定的需要被告承担保险责任的五种身故保险金的任何一种。结合本案，意外全残或身故的保险金，是指被保险人遭受意外伤害，该意外伤害是指遭受外来的、突发的、非本意的、非疾病的使身体受到伤害的客观事件，被告认为梅章赛的死亡不属于意外伤害致死，故做出拒赔保险金的决定。该院经审理认为，梅章赛一氧化碳中毒死亡的发生应该不是自杀，而是属于意外伤害造成的死亡，被告应当承担理赔责任，理由从以下几点分析：一、从本案事发时间来分析，经三门县公安局工作人员对八位证人所作的询问笔录，可以推断梅章赛死于2020年2月25日至2020年3月3日期间，这段时间时值冬末初春时节，根据该季节的天气情况，受害人尚有取暖需求的合理性；二、根据公安现场勘验检查到，死者出租房内发现有一袋木炭，说明死者生前曾有使用木炭的事实或者可能性，卧室房内有一个长方形取暖器，取暖器上有烧焦痕迹，取暖器内有未燃尽的木炭及炭灰，取暖器下有炭灰，该取暖器未插电，且根据公安人员对证人的询问笔录反映出，卧室的房门是关着的，但未上锁，卧室的窗帘是紧闭的，故梅章赛死前在该出租房内使用取暖器烧炭进行取暖的事实存在，故燃烧的木炭导致一氧化碳产生而中毒，且因关着房门，窗帘紧闭，无意中形成了一个密封空间，故这一中毒事故的发生也因为室内并无排出一氧化碳的防护措施，亦有可能存在其个人认知不足或安全意识淡薄而造成本次事故的发生。三、通过公安人员对几位证人的询问笔录可反映出，死者梅章赛本人生前性格开朗，即使存在夫妻不和而分居，但分居时间也近一年，相信也不会像突如其来的情感困扰致人自杀，且其死亡前也未有身体健康状况异常或者有自杀的迹象。另外，死者生前经营一家海尔橱柜店且系店主，虽存在一定的债务，也属正常，亦不会因此而产生自杀行为。四、被告抗辩死者梅章赛存在自杀的高度可能性，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保险法〉若干问题的解释（三）》的相关规定，保险人以被保险人自杀为由拒绝承担给付保险金责任的，由保险人承担举证责任。故被告作为保险人负有对自杀这一事实承担举证证明的责任，但被告并无提供证据能够证明梅章赛系自杀，虽然被告提供了相关证据，但均属主观推测和臆断，无法认定被保险人系自杀身亡。综上，该院认为，被告作为保险人，对被保险人事故的发生，在保险合同保险期间应承担保险责任，被告做出保险拒赔的理由不成立，两原告要求被告给付保险金100万元的诉讼请求，具有事实依据和法律依据，该院予以支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六十条第一款、《中华人民共和国保险法》第二条、第十条、第十四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保险法〉若干问题的解释（三）》第九条第二款第一项、第二十一条第一款之规定，判决：由被告中国平安人寿保险股份有限公司台州中心支公司于本判决生效后三十日内赔偿给原告韩爱琴、梅家铭保险金1000000元。如果被告中国平安人寿保险股份有限公司台州中心支公司未按本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金钱给付义务的，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的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案件受理费13800元，减半收取6900元，由被告中国平安人寿保险股份有限公司台州中心支公司负担。 本院二审期间，上诉人平安保险公司提供了二份中国工商银行网上银行电子回单（时间2020年4月27日），用以证明上诉人向两被上诉人共计退还人民币1025元，并明确即便法院判决上诉人需要承担给付保险金的责任，也应当在赔偿保险金额内减去已经结付的1025元。两被上诉人质证认为：回单退回1025元事实，同意在赔偿款中一并处理。本院认为，双方当事人对该二份银行电子回单的真实性没有异议，本院予以认定。 本院除对原审法院认定的事实予确认以外。另认定，上诉人平安保险公司于2020年4月27日向被上诉人韩爱琴、梅家铭各退回人民币512.5元，共计1025元。 本院认为，双方当事人对原审法院认定梅章赛作为被保险人生前与上诉人平安保险公司之间签订的《人身保险合同》系双方真实意思表示，未违反法律法规的强制性规定，合同依法成立并生效，应受法律保护均无异议，本院予以确认。现双方争议的焦点在于：一、梅章赛一氧化碳中毒死亡系其自杀还是意外事故。上诉人认为，依据公安的现场勘验和调查相关人员的笔录进行分析后可以得出梅章赛系自杀的结论。本院认为，公安部门进行现场勘验和调查相关人员后，针对现场情况、事故发生原因及梅章赛的死亡原因等进行司法鉴定，后作出非正常死亡证明书，证明书中明确死者未见明显暴力外伤痕迹；血液未检出毒鼠强等常规毒物，尸斑呈樱桃红色，血液CO（一氧化碳）含量达70%，考虑其CO中毒死亡。结论死亡原因：CO（一氧化碳）中毒死亡，证明书中并未认定梅章赛系自杀死亡。现上诉人主张梅章赛系自杀为由拒绝承担给付保险金责任，则应由上诉人来承担梅章赛系自杀的举证责任，而上诉人所提交的依据尚不能反映出梅章赛系自杀，且其上诉理由也均系其主观推测，应由其来承担举证不能的不利后果。原审法院根据梅章赛的死亡原因、本案事发时间、公安现场勘验情况、公安对几位证人的询问笔录等方面进行分析后，认为无法证明梅章赛的死亡属于自杀而判决要求上诉人承担给付保险金的责任，并无不当，本院予以支持。二、上诉人已退回两被上诉人的1025元，是否应在本案赔偿款中一并处理。本院认为，上诉人二审时提供的新证据，可以证实上诉人向两被上诉人退还人民币1025元，且双方当事人一致同意该退回款项在本案赔偿款中一并处理，为减少当事人的诉累，本院对双方当事人的该项请求予以准许，即扣除1025元后，上诉人应支付给被上诉人保险金998975元。 综上所述，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鉴于二审期间出现新证据，本院就上诉人中国平安人寿保险股份有限公司台州中心支公司应支付款项金额进行调整，上诉人的其他上诉请求不能成立，应予驳回；本院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规定，判决如下： 变更浙江省三门县人民法院（2020）浙1022民初1197号民事判决为由上诉人中国平安人寿保险股份有限公司台州中心支公司于接到本判决之日起三十日内赔偿被上诉人韩爱琴、梅家铭保险金998975元。 如果上诉人中国平安人寿保险股份有限公司台州中心支公司未按本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金钱给付义务的，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的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 二审案件受理费13800元，由上诉人中国平安人寿保险股份有限公司台州中心支公司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徐黎明 审判员  陈文杰 审判员  张淑娅 二〇二〇年十月三十日 书记员  马 里 12- 1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