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东省青岛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20）鲁02民终5463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韩某1，女，1959年12月14日出生，汉族，住青岛市黄岛区。 委托诉讼代理人：宋屴，山东汇融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韩某2，男，1956年5月4日出生，汉族，住青岛市城阳区。 委托诉讼代理人：孟繁香（系韩某2之妻），女，住山东省青岛市城阳区。 委托诉讼代理人：赵发香，山东诚功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韩某1因与被上诉人韩某2继承纠纷一案，不服山东省青岛市城阳区人民法院（2018）鲁0214民初4742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20年5月14日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对本案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韩某1上诉请求：撤销(2018)鲁0214民初4742号民事判决书，依法改判上诉人与被上诉人享有均等继承份额；一、二审诉讼费用由被上诉人承担。事实和理由：一、一审法院对分家单“所守”的含义认定错误，涉案分家单内“守”字仅具有“看护保管”之意，并非对所有权的处分。一方面，本案既然是民事诉讼，即是对法律事实和法律关系的处理，应当采用符合法律规定的解释方法，而不能通过文学语言对词语的意思进行引申和美化。一审法院认为涉案分家单中的“守”字应当理解为“传承、守护”，并没有任何事实和法律依据，因为无论是从汉字本身的意思，还是联系分家单上下文，都没有“传承”之意。在案件的审理过程中，办案人虽有自由裁量权，但不能超出事实和法律的范畴，滥用权力、随意解释，否则，不仅会导致判案不公，还致使司法认定超出了国民的一般预测可能性。第二，结合分家单的整体内容和订立目的，上诉人提交的所谓“分家单”记载的事项已经明确对六间共有房的所有权进行了约定，即“共有房六间全部归父母”，“父母有权出卖”则是对该所有权的进一步明确，与之相对应的是“百年终后归子所守”。根据法律规定，所有权是所有人依法对自己财产所享有的占有、使用、受益、处分的权利，是对物的一种绝对排他的权益，在分家单中明确规定父母有权出卖，即有权处分，但却只赋予了子“守”的权利。从字面意思也能看出，“卖”指的是一种对外的等价交换，而“守”指的是一种看护和保管，不包括处分权。由此可见，分家单中赋予子的权利是有条件的、相对的，并不是绝对排他的，因此并不是所有权。而再联系下文，也规定了其他具体物权归子所有，跟此处的“所守”形成对比，更加说明“所守”并不代表赋予了孩子房产的所有权。因此，本案不能将所有权和使用权混为一谈，该房产作为老人的遗产，上诉人和被上诉人作为老人的子女，都应当享有继承权。另外，上诉人还向法庭补充如下信息供参考：在“分家单”记载的时间之前，约在78、79年间，双方父母已经出资为被上诉人另行修建了4间房屋、归被上诉人所有，这也就是为什么上诉人坚信，假使“分家单”确有其事，“所守”也一定是看管守护，而非所有权，因为父母早已为儿子安排了房屋。至于被上诉人曾辩解称该四间房屋系登记在孟繁香名下，是因为宅基地审批时，被上诉人已经顶替父亲工作成为工人，在身份上已经不是该集体经济组织村民，不具备申请宅基地的条件；且被上诉人之子韩敦鹏于1978年出生，批地时尚为幼儿，根据国家有关规定，亦不具备申请宅基地建房的条件，因此被上诉人所称该宅基地系为儿子申请更是站不住脚的。二、一审法院的调查走访程序违法，且被调查人与被上诉人关系特殊，相关证言不能作为证据采信。根据庭后了解，村里被一审法院调查的五人与被上诉人属同村、一宗一祖，经常见面，碍于各种关系，很难秉承客观公正的原则做出对被上诉人不利的证言。据了解，从拆迁开始，被上诉人全家为拆迁到村委叫骂数日，甚至掀过拆迁小组的桌子，无人敢得罪他们、自讨麻烦。且证人中，刘淑珍、韩洪斌是韩某2儿媳的亲姑和姑父，韩秀文、韩秀志离上诉人父亲的房子很远，他们根本就不知道分家的情况和赡养老人的情况，而且拆迁前，几人都常年外出务工、不在村里，对涉案情况更是没有发言权。至于书记韩敦吉，系年轻人，刚任职书记，其对涉案的家庭情况更是完全不了解，完全没有作证的资格。因此，上诉人认为，一审法院选取此五人作为证人调查走访，且在没有让其出庭接受询问的情况下，直接认定其证言，在程序上是违法的；另外，该五人因与被上诉人具有特殊关系，其证人身份和证言效力都是违法的。尤其是一审法院直接采信居委会主任韩敦纪的陈述，认定“守”字是“传承、守护”之意，没有任何事实和法律依据。三、在赡养老人的过程中，上诉人尽到了主要义务，在分配遗产时应当多分。但本着亲情至上、家庭和睦为先的原则，上诉人只要求与被上诉人平分继承份额。一方面，分家单虽记载了对赡养方式的约定，但不能证明赡养义务的履行。事实上，在80年代，双方父母家境殷实，双方父亲于1953年到盐务局东风盐场当工人，月工资50多元，1981年退休时退休金很高，而且当时父亲身体硬朗，还能搞副业挣钱，殷实的经济状况使两位老人不但从未接受过儿子的财物，父母还曾经主动对儿子进行贴补，并帮助儿子种地干活。被上诉人如坚持认为其尽到了主要赡养义务，就应当承担相应的举证责任，否则应当承担举证不能的不利后果。事实上，被上诉人并未尽到赡养义务。两位老人生病直至母亲病故，一直都是上诉人长期往返自己家和父亲家进行照顾，并主动为老人承担医疗费用，其每次租车往返的司机陈文龙可为其证明。相反，被上诉人在老人生病需要照顾时推卸责任、不管不顾，从其就职工厂的出勤记录即可看出。双方父亲于2009年春天查出肺癌后，因医生建议保守治疗，给父亲买中药、付医疗费、洗衣做饭、照顾起居均是上诉人承担全部义务，父亲在盐工医院前后四五次住院也都是上诉人及丈夫日夜陪护。因此，在养老问题上，上诉人承担了主要的赡养义务，而被上诉人对老人事实上是疏于照顾，根据相关法律规定，上诉人在分配遗产时有权多分，被上诉人应当予以少分。但是，上诉人始终秉承着父母教导的善心和家庭观念，在农村，虽说“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但上诉人认为，羔羊方知跪乳，父母生养之恩没齿不忘，因此在父母年老生病、需要照顾的时候，即便自己也已经有了家庭、业已不再年轻，还是愿意舟车劳顿、任劳任怨的贴身照顾，尽一份女儿的孝心。上诉人认为，对父母的赡养是基于孝心和感恩，并不要求回报，因此可以不坚持要求多分遗产，但是，至少应当从公平的角度给予双方同等的继承份额。综上所述，原审法院认定事实不清、程序违法，根据分家单内容和法律法规，上诉人与被上诉人均系法定继承人，具有继承权利，具体继承份额应当结合两人对被继承人的赡养情况进行认定，而不应当根据被上诉人所谓的“传儿不传女”这种封建思想下形成的糟粕文化，来剥夺上诉人作为女儿的继承权，这不仅不符合本案的具体情况，也是一种对糟粕腐朽文化的回溯，不利于体现现代法律精神。 韩某2辩称，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予维持。 韩某1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原被告系兄妹关系，父亲韩本连、母亲张爱芳去世后，留有位于房屋，地号为**，原被告因上述房屋继承发生纠纷，现原告诉至法院，请求依法判令原告继承位于%的份额，诉讼费用由被告承担。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原告韩某1与被告韩某2系亲兄妹关系，其父韩本连于2010年10月19日去世，母亲张爱芳于2007年5月13日去世，韩本连与张爱芳生前共育有原被告两人，韩本连之父韩修玉于1987年2月去世，母亲韩苟氏于1983年3月14日去世，张爱芳之父张相正于1962年去世，母亲张尹氏于1960年去世。 另查明，涉案房屋位于青岛市城阳区，地号为I12-，地号为**.90㎡，于1991年登记在韩本连名下，现该房屋的集体土地建设用地使用证在被告韩某2处。 再查明，被告韩某2以其持有的1980年7月27日立的分家单一份，内容为：……共有房六间全部归父母，父母有权出卖，百年终后归子所守，手表一只，缝纫机一台归子所有，新脚蹅车归子，旧车子父母所有，水桶一担归于父母。每年给母亲拨工分壹仟，小麦壹佰斤，母亲年底生产队分的一切东西□□□（无法识别）有子负担，如子干工人，就不拨工分，每月交养老捌元。主张涉案房屋归其继承所有。庭审中，原告对该分家单的真实性提出异议，但未申请司法鉴定。 还查明，一审法院为查明案情，走访了涉案分家单执笔人韩本俭妻子刘彩芳，青岛市城阳区河套街道韩家庄社区部分村民及村干部。韩本俭妻子刘彩芳述称，韩本俭于1998年阴历8月去世，1980年原、被告父亲韩本连确实主持分家，韩本俭为执笔人及见证人；韩某2与韩某1均赡养韩本连老人，至于谁多谁少不知情。韩家庄社区居委会主任韩敦纪述称，“守”字的使用在本村并没有，但是我所理解为什么使用“守”字，原因是老人在分家时尚住在老屋，若写“所有”，则有被儿子撵出去的风险；我所知道在我们村80年代从来没有分房子给女儿的，所以我所理解的“守”字即“传承、守护”的意思；对于韩某2与韩某1谁对老人尽的赡养义务较多不清楚。韩本连家老屋的邻居韩洪堂述称，作为农村传统习俗，“守”字是继承、传承家业的意思，我觉得“守”和“有”是一个意思，“守”就是有文化人说的“有”；在我村，乃至其他各村，不仅以前，而且现在，分家从来没有分给女儿的，都是儿子的；韩本连家当时是四世同堂，韩某2是第三代，韩某2有儿子之后才分的家，分家后，我印象中韩某2仍和父母居住了一段时间之后，韩某2才在村中其他地方盖了房子住，老人是韩某2和他媳妇照顾，韩某1后嫁到外村，平时回来看看父母。韩家庄社区拆迁小组成员韩修志述称，我村是有这一种传统的，“守”和“有”是一样的，但老人在书写遗嘱或分家单时，往往会留个心眼，担心写“有”会怕儿子将老人撵走，所以用“守”代替“有”，老人在时，儿子守着，老人不在了，房子就是儿子的，没有分给女儿房子的；韩某2和他媳妇照顾老人的比较多，韩某1嫁到外村，平时会回来看望老人。韩家庄社区拆迁小组负责人韩修文述称，“守”字没有一种通俗的含义，但按照农村习俗，一般是给儿子，没有听说过给女儿的，据我理解“守”就是“给”的意思，我们村没有一户在有儿子的前提下给女儿房子的；据我所知，主要是韩某2和他媳妇平时照顾老人，韩某1嫁到外村，也就平时回来看看老人。 一审法院认为，公民合法的继承权受法律保护。本案中，涉案房屋登记在韩本连名下，应视为韩本连与张爱芳的夫妻共同房产。本案争议的焦点在于被告提交的分家单是否真实有效，以及该分家单中“守”字如何理解。关于分家单的效力问题，原告对其真实性提出异议，但并未申请司法鉴定，结合原告在原审庭审过程中对该分家单中在场人员的身份确认和被告持有涉案房屋土地建设用地使用证的现状，以及法院对该分家单执笔人的配偶刘彩芳等的调查情况，可以证实该分家事实客观存在，故法院认定该分家单真实有效。关于分家单中对涉案房屋的归属表述为“归子所守”中“守”字如何理解，原、被告对“守”字的含义理解不一，该分家单中对子即被告韩某2设定了较多的赡养义务，而未给原告韩某1设定义务，考虑到本地的风俗习惯和韩本连育有一子一女的情况，法院认为，此处的“守”应当理解为“传承、守护”的意思，应认定涉案房屋已由原、被告父母经分家分给被告所有，原告无权再对该房屋主张继承分割。综上，原告之主张证据不足，理由不当，法院不予支持。 一审法院判决：驳回原告韩某1的诉讼请求。 二审期间，上诉人申请证人陈某出庭作证，陈某证明，韩某1赡养并照顾老人，在父母生病时经常回家看望。陈某去看望上诉人的父亲时，上诉人的父亲说多亏韩某1两口子，2007年老人曾说过以后旧村改造，房子有韩某1的份。被上诉人韩某2对该证人证言不予认可。本院认为，证人陈某的证言缺乏其他客观证据印证，本院不予采信。 本院认为,本案系继承纠纷。二审庭审中，上诉人韩某1认可分家的事实存在，但在对分家单中“归子所守”的含义理解方面，双方意见不一。本院认为，一审法院对分家单执笔人、青岛市城阳区河套街道韩家庄社区部分村民及村干部等人的走访情况能够证明双方当事人履行赡养义务的情况，但上述人员关于分家单中“守”字的理解均系个人解读，不能替代人民法院依法作出的司法认定。本案中，涉案分家单对涉案房屋的归属表述为“归子所守”，对其他家庭财产表述为“……所有”，存在差异，对“守”字之含义约定不明。此外，涉案房屋所有权一直登记在双方当事人父亲名下，被上诉人韩某2在没有其他有效证据证明的情况下，可以看出该分家单并没有明确约定涉案房屋的归属。因此，应当认定涉案分家单中的“守”不代表涉案房屋在双方父母去世后由被上诉人韩某2继承，上诉人韩某1仍然享有对涉案房屋的继承权。从涉案分家单的内容来看，其对被上诉人韩某2在经济供养方面设定了较高的赡养义务，而未给上诉人韩某1设定养老义务。根据法院调查情况，应当认定被上诉人韩某2实际承担了较多赡养义务，上诉人韩某1亦尽到一定的赡养义务。上诉人韩某1主张被上诉人韩某2未尽赡养义务，其自身尽到了主要的赡养义务，但并未提交有效证据予以证明，本院不予采信。从权利义务相一致的原则出发，综合考虑分家单内容及赡养事实，涉案房屋以被上诉人韩某2继承其中80%的份额，上诉人韩某1继承其中20%的份额为宜。 综上所述，上诉人韩某1的上诉请求部分成立，应予支持；一审判决认定事实不清，应予纠正。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继承法》第二条、第三条、第九条、第十条、第十三条第三款以及《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的规定，判决如下： 一、撤销山东省青岛市城阳区人民法院（2018）鲁0214民初4742号民事判决； 二、位于青岛市城阳区房屋由被上诉人韩某2继承80%的份额，上诉人韩某1继承20%的份额。 一审案件受理费20086元，二审案件受理费20086元，共计40172元，由上诉人韩某1负担32138元，被上诉人韩某2负担8034元。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毕 威 审判员 张立宁 审判员 魏 文 二〇二〇年十月十四日 法官助理 王璇 书记员肖梦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