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东省泰安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20）鲁09民终3825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永安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泰安中心支公司，营业场所泰安市东岳大街东首。 负责人：余兵，该公司总经理。 委托诉讼代理人：李大民，山东五岳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翟永常，男，1981年10月23日出生，汉族，住新泰市。 委托诉讼代理人：张灿峰，新泰兴盛法律服务所法律工作者。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新泰市中通速递有限公司，住所地新泰市开发区光明路**。 法定代表人：石丽，该公司负责人。 委托诉讼代理人：常明，男，1977年10月30日出生，汉族，系该公司员工。 原审被告：王树文，男，1970年1月16日出生，汉族，住新泰市。 上诉人永安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泰安中心支公司（以下简称永安保险泰安支公司）因与被上诉人翟永常、新泰市中通速递有限公司、原审被告王树文机动车交通事故责任纠纷一案，不服山东省新泰市人民法院（以下简称一审法院）（2020）鲁0982民初4647号民事判决（以下简称一审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永安保险泰安支公司上诉请求：一审判决认定原告主体错误，请求二审法院撤销一审判决，依法改判或将本案发回重审。事实与理由：一审判决认定一审翟永常系唯一的近亲属，也是唯一适格的主体。显然一审判决不当。根据人身损失赔偿司法解释第一条第二款，赔偿权利人为因侵权行为或其他致害原因直接遭受人身损害的受害人、依法由受害人承担抚养义务的被扶养人以及死亡受害人的近亲属。民事法律关系中的近亲属指：配偶、父母、子女、兄弟姐妹、祖父母、外祖父母、孙子女、外孙子女。综上所述，翟永常不属于赔偿权利人，应当依法裁定不予受理。故请泰安市中级人民法院依法改判，维护永安保险泰安支公司的合法权益。 翟永常辩称，本案翟永常属于死者翟进入的合法继承人，可以作为赔偿权利人主张赔偿权利。理由如下：一、最高人民法院人身损害赔偿司法解释规定，因侵权致人死亡的，死者的近亲属可以作为权利人主张赔偿权利。本案中死者没有法定继承人，一审庭审中翟永常提供的证据可以证实翟永常自6岁之日起由死者翟进入抚养长大，形成了事实上的收养系，另一被收养人翟永香放弃了赔偿权利。永安保险泰安支公司对翟永常提供的证据没有异议，均予以认可，因此翟永常应当视为死者翟进入的养子女，在婚姻法上养子女与婚生子女具有同等的权利，属于近亲属的范围，翟永常可以近亲属的身份主张赔偿权利。二、根据最高人民法院编著的侵权责任法理解与使用第18条的解释，“被侵害人死亡的，除了配偶、父母、子女、兄弟姐妹、祖父母、外祖父母、孙子女、外孙子女外，其他依靠受害人扶养的人也应当享有赔偿请求权”。由于翟永常是由死者翟进入抚养长大，从这个角度讲也可以作为赔偿权利人主张权利。本案中翟永常虽然是死者翟进入的侄子，但由于翟永常是翟进入抚养长大，传统观念认为养育之恩远远大于生育之情，且两人一直生活居住在一起，产生了深厚的类似于父子情深的关系，因此翟永常因伯父翟进入的死亡造成的精神痛苦程度不会低于亲生父子之间的痛苦程度，此次交通事故死亡给翟永常造成了严重的精神损害，此次诉讼中的死亡赔偿金等赔偿项目从性质上讲大部分属于的精神损害赔偿，翟永常作为赔偿权利主张权利符合公序良俗和伦理道德。三、根据继承法中权利义务一致的原则，翟永常作为翟进入的唯一合法继承人，可以作为赔偿权利人。《中华人民共和国继承法》第十四条“对继承人以外的依靠被继承人扶养的缺乏劳动能力又没有生活来源的人，或者继承人以外的对被继承人扶养较多的人，可以分给他们适当的遗产”。《最高人民法院关于被继承人死亡后没有法定继承人，分享遗产人能否分得全部遗产的复函》[1992]民他字第25号“经研究认为，沈玉根与叔祖母沈戴氏共同生活10多年，并尽了生养死葬的义务。依照我国继承法第十四条的规定，可分给沈玉根适当的遗产。根据沈戴氏死亡后没有法定继承人等情况，沈玉根可以分享沈戴氏的全部遗产”。本案中翟进入丧失劳动能力后，翟永常对翟进入尽了全部的赡养义务，翟进入死亡后，翟永常以子女的身份按照农村风俗给翟进入办了丧葬事宜，永安保险泰安支公司对翟永常提供的证据全部无异议且认可，根据以上法律规定，如果翟进入有遗产，应当由翟永常一人全部继承，现在翟进入死亡，翟永常可以作为其唯一的近亲属主张赔偿权利。综上所述，一审法院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请求二审法院依法驳回永安保险泰安支公司的上诉请求，维持原判。 翟永常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1.依法判令被告赔偿翟永常死亡赔偿金380961元、丧葬费50639.5元、办理交通事故人员误工费2900元、精神损害赔偿金100000元，合计534500.5元；2.依法判令永安保险泰安支公司在交强险和第三者商业险范围内承担赔偿责任。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2020年05月09日13时55分许，王树文驾驶鲁Ｊ×××××号轻型箱式货车沿北龙路由西向东行驶到青云街道办事处望驾山村路口，与行人翟进入由北向南过路口发生道路交通事故，导致翟进入死亡。2020年05月15日新泰市公安局交通警察大队道路交通事故认定书认定：王树文承担事故的全部责任，翟进入不承担事故责任。王树文驾驶的车辆所有权人为新泰市中通速递有限公司，王树文系该公司雇佣的司机。该车在永安保险泰安支公司投保机动车交通事故责任强制保险和机动车第三者责任保险，其中交强险保险单约定死亡伤残赔偿限额110000元、医疗费用赔偿限额10000元、财产损失赔偿限额2000元，保险期间自2019年6月30日0时0分起至2020年6月30日0时0分止。机动车第三者责任保险赔偿限额500000元并约定不计免赔率，保险期限自2019年5月22日0时0分起至2020年5月22日0时0分止。翟进入没有结婚，且无任何子女，其父母、祖父母、外祖父母及唯一的弟弟在2020年5月9日翟进入死亡前已经去世多年，无法定继承人。处理丧事人员为翟永利、翟兴桐、刘守来、翟永岱、翟永国五人，处理时间五天，以上人员均居住于新泰市城市规划区范围内。新泰市中通速递有限公司已支付翟永常现金30000元。2019年山东省城镇居民人均可支配收入为42329元，山东省2019年职工平均工资为84089元。以上事实，由翟永常提交的道路交通事故认定书、死亡证明、火化证明、户口注销证明、（新）公（刑）鉴（病理）字[2020]48号、新泰市青云街道办事处望驾山村民委员会的证明三份、任传义和王茂安证言、王树义机动车驾驶证复印件、新泰市公安局交警大队询问笔录、交强险和商业险保险单，办理交通事故人员的身份证复印件、户口本复印件等证据及当事人陈述予以证实，一审法院予以确认并在卷佐证。 一审法院认为，新泰市青云街道办事处望驾山村民委员会证明三份、邻居任传义、王茂安的证人证言，相互印证，能够证明翟进入一生没有结婚，且无任何子女，其父母、祖父母、外祖父母、唯一的弟弟在2020年5月9日翟进入死亡前已经去世多年，无法定继承人。翟永常和他的姐姐翟永香从小由翟进入抚养长大，翟进入步入老年后丧失了劳动能力，且无经济收入，翟进入的生活、医疗等费用全部由翟永常支出，翟永常一个人对翟进入尽了全部赡养义务。翟永香出嫁后没有对其伯父尽赡养义务且向一审法院递交了放弃权利声明。翟进入因交通事故死亡后，翟永常按照农村风俗，以子女的身份给翟进入办理了丧葬事宜。翟进入的死亡赔偿金如果涉及到翟永香的权利，翟永香自愿放弃归翟永常所有，一审法院认可翟永常是死者翟进入的近亲属，也是唯一适格的原告。本案为机动车交通事故责任纠纷，公安机关交通管理部门依法作出事故认定书，一审法院予以认定。事故认定书认定王树文承担事故的全部责任，翟进入不承担事故责任。王树文系中通速递有限公司雇佣的工作人员，中通速递有限公司作为雇主应承担相应责任。王树文存在重大过失，应当与雇主承担连带赔偿责任。王树文驾驶的事故车辆在永安保险泰安支公司投保了交强险及商业三者险，对本次交通事故给翟永常造成的损失应由永安保险泰安支公司在交强险及商业三者险限额范围内承担赔偿责任。根据山东省高级人民法院《关于开展人身损害赔偿标准城乡统一试点工作的意见》的相关规定，翟永常的死亡赔偿金和处理丧事人员误工费的计算标准应适用城镇居民标准计算。翟进入死亡时71周岁，死亡赔偿金应为42329元X9年=380961元；丧葬费应为84089÷12×6=42044.5元。办理事故人员的误工费，按照5人5天计算，误工费应为2900元（5人×5天×116元），对翟永常主张的精神损害抚慰金100000元，一审法院酌情认定30000元。以上各项损失合计为455905.5元。永安保险泰安支公司在交强险限额范围内赔偿翟永常限额为110000元，商业三者险限额范围内赔偿剩余款345905.5元。综上所述，对于翟永常合理的诉讼请求，一审法院予以支持。综上所述，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继承法》第十四条、《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十六条、第二十二条、第三十四条、《中华人民共和国道路交通安全法》第七十六条规定，《中华人民共和国保险法》第六十四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人身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九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道路交通事故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十六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确定民事侵权精神损害赔偿责任若干问题的解释》第十条，判决：一、永安保险泰安支公司在一审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在机动车交通事故责任强制保险限额范围内赔偿翟永常死亡赔偿金80000元，精神损害抚慰金30000元，共计110000元；二、永安保险泰安支公司在一审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在机动车第三者责任保险限额范围内赔偿翟永常死亡赔偿金300961元，丧葬费42044.5元，误工费2900元，共计345905.5元；三、翟永常向新泰市中通速递有限公司在一审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返还30000元，该款可从本案永安保险泰安支公司赔偿翟永常的款项中扣减；四、驳回翟永常的其他诉讼请求。如果被告未按一审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案件受理费4573元，由新泰市中通速递有限公司、王树文负担3900元，由翟永常承担673元。 二审中，当事人没有提交新证据，本院对一审查明的事实予以确认。 本院认为，本案争议焦点为：翟进入因交通事故死亡，其侄子翟进入能否作为赔偿权利人享有赔偿权利。《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十八条第一款规定“被侵权人死亡的，其近亲属有权请求侵权人承担侵权责任。”《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人身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一条第二款规定：“本条所称‘赔偿权利人’，是指因侵权行为或者其他致害原因直接遭受的受害人、依法由受害人承担扶养义务的被扶养人以及死亡受害人的近亲属。”依照上述法律和司法解释规定，一般情况下，受害人因侵权死亡的，其生前依法承担扶养义务的被扶养人和近亲属享有赔偿请求权，有权主张侵权人赔偿受害人死亡给其亲人造成的物质利益损失，以及得到精神损害抚慰。由于法律规定一般是就社会通常情况下设置的权利义务关系，而特殊情况下，是否参照适用，法律并无明确规定。本案特殊性就在于翟永常虽然不属于翟进入的近亲属，亦不属于法律规定的翟进入的被扶养人，即翟永常不属于法律规定的赔偿权利人，但是翟永常作为受害人翟进入的侄子，其相互之间建立了一种特殊的家庭成员的关系，翟永常对翟进入的死亡，本院认为应赋予其赔偿请求权。理由如下： 其一，特殊的家庭成员关系应当得到法律的承认和保护。本案中，叔侄在一起组成的家庭，并非我国《婚姻法》规定的普通情况下的家庭关系，对于该特殊情况下组成的家庭，其成员间的权利义务关系，亦无法律规范予以调整。《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总则》第十条规定“处理民事纠纷，应当依照法律；法律没有规定的，可以适用习惯，但是不得违背公序良俗。”一审中，永安保险泰安支公司对翟永常提交的村委会证明、证人证言均无异议，可以认定翟进入没有结婚，且无任何子女，其父母、祖父母、外祖父母、唯一的弟弟在2020年5月9日翟进入死亡前已经去世多年，翟永常由翟进入抚养长大，翟进入步入老年后由翟永常进行赡养，在长期共同生活中，双方不仅具有浓厚的亲情关系，还形成了紧密的经济联系，其建立的相互扶助以及经济利益关系是客观存在的，该特殊家庭成员关系符合社会道德观念和维护社会和谐的要求，因而法律应当承认其合法性，并给予应有的法律保护。 其二，事实上的扶养关系建立起的权利义务，法律应当予以承认和保护。翟永常与翟进入基于特殊家庭成员关系，长期共同生活，已形成事实上的相互扶助，翟进入步入老年后丧失了劳动能力，且无经济收入，翟永常对翟进入尽了全部赡养义务。这一义务不是法定的，而是作为家庭成员之间长期共同生活而产生的。基于权利义务可以根据法律、合同、行为产生的法律理论，以及权利义务相一致原则，在翟永常、翟进入基于特殊家庭成员关系而形成的事实上的相互扶养关系，且翟永常已对翟进入尽赡养义务的情况下，翟永常赔偿权利人的地位应当得到法律的认可。 其三，家庭成员之间建立起的经济利益关系，形成一个利益共同体，当其利益遭受侵害时，家庭成员享有请求侵权人赔偿的权利。本案翟永常与死者翟进入是一个家庭的共同成员，在共同生活、生产过程中，形成家庭共同收益、家庭财产共同所有的经济利益关系。翟进入因交通事故死亡，翟永常要为其支付医疗费、丧葬费，产生误工损失，翟永常的利益因翟进入的受伤死亡而减少和丧失，是损失的承担者，是侵权损害的间接受害人，因而翟进入可以请求侵权人予以赔偿。 综上，基于特殊家庭成员关系，家庭成员间产生的事实上的扶养关系，以及家庭经济利益因侵权造成相关损失，应当赋予翟永常赔偿权利人资格，一审对此处理并无不当，本院对永安保险泰安支公司的上诉主张不予支持。 综上所述，永安保险泰安支公司的上诉请求不能成立，应予驳回；一审判决正确，应予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六十九条、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第一百七十五条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9145元，由永安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泰安中心支公司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阎 鹏 审判员 朱 峰 审判员 邢友峰 二〇二〇年十月十四日 书记员 王 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