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苏省盐城市中级人民法院民 事 判 决 书（2020）苏09民终3332号上诉人（原审被告）：季华，男，1981年4月18日出生，汉族，住江苏省如东县。委托诉讼代理人：宗卫兵，江苏奔月律师事务所律师。委托诉讼代理人：石海燕，江苏奔月律师事务所律师。被上诉人（原审原告）：杨以为，男，1970年2月17日出生，汉族，住江苏省射阳县。委托诉讼代理人：钱琛，北京市京师（南京）律师事务所律师。上诉人季华因与被上诉人杨以为撤销权纠纷一案，不服江苏省射阳县人民法院（2019）苏0924民初6773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20年8月19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季华上诉请求：1.撤销一审判决，依法改判或发回重审;2.本案诉讼费用由被上诉人负担。事实与理由：1.本案撤销权已经超过法律规定的一年除斥期间，被上诉人的撤销权已经消灭，丧失胜诉权。案涉协议书签订于2018年2月10日，在2018年6月22日（2018）苏0924民初2415号案件第二次庭审时，被上诉人即应知晓案涉协议书中相关条款可能存在符合撤销事由的事实，被上诉人提起本次撤销权诉讼的时间是2019年11月6日。已经超过民法通则司法解释第73条规定的一年期间。一审法院采用确定知晓其案涉协议符合撤销事由的时间点即2019年6月25日最终鉴定结论出具的时间，作为撤销权时间起算的时间点，于法无据。2.一审庭审违反法定程序。案涉协议书的形成不存在利用被上诉人处于危困状态、缺乏判断力的情形，不构成显失公平，依法不应予以撤销。关于案涉协议书的形成背景，本案一审承办法官曾依职权于2020年5月15日下午向案涉协议书形成时的参与人汪某(被上诉人所在村委会主任)调查了解，被上诉人在协议上签字，其子杨某1在收条上捺印。案涉协议书的商谈、起草及履行签订过程并无任何的欺诈、胁迫等情形的存在，而且，鉴于被上诉人主动找到村委会出面协调，被上诉人一方参与协调的人员众多的情况，案涉协议不存在上诉人一方利用被上诉人处于危困状态、缺乏判断能力的情形。但在本案一审判决书中，对于法院依职权调查取证的内容及上诉人的质证意见，违反了民事诉讼证据规定第六十二条第三款之规定，存在明显的违反法定程序的情形。案涉协议签订不存在显失公平的情形。如果孙某1兰自身毫无任何疾病，被上诉人及其家属怎么可能在已经花费20余万元医疗费的前提下仅仅为了得到11.8万元的补助就在协议中明确孙某1兰的死亡原因与上诉人无因果关系。这也进一步说明，案涉协议书的形成实际是基于被上诉人明知上诉人提供的工作场所可能造成孙某1兰身体一定伤害，且由于孙某1兰自身存在严重疾病的情况下，其家人对其自身权利作出实体上的处分。杨以为辩称，1.根据《民法总则》第152条的规定，本案撤销权的除斥期间从被上诉人知道或者应当知道之日起计算一年，被上诉人行使撤销权时并未超过一年的除斥期间。虽然上诉人于2018年6月22日拿出了协议书，但被上诉人当庭就已经提出该协议书显示公平应当撤销，因对于孙某1兰死亡与上诉人及其他案外人提供的工作环境是否有因果关系无法确认，直到2019年7月确定为职业病，被上诉人于2019年11月起诉并没有超过撤销权的除斥期间。2.协议书的内容显失公平，与事实不符。2018年2月10日签订协议时双方还不能确定孙某1兰死亡与工作环境的因果关系，在2019年7、8月才最终得出孙某1兰的疾病与工作环境存在因果关系才最终确定下来。基于无因果关系的基础上签订的协议严重违背了事实，损害了原告和家庭其他人员的利益。11.8万连应当承担的责任份额的十分之一都不到，属于显失公平，应当予以撤销。3.季华利用其自身的优势地位和杨以为的困顿局面签订了协议书，法院未对调查笔录予以认定，符合法律规定。在签订2018年2月10日的协议书时，属于孙某1兰死亡的第二天，被上诉人精神遭受了巨大的打击。孙某1兰生前被上诉人找过政府多个部门反映孙某1兰疾病可能与手套厂有关系，但都没有实质进展，也没有相关证据可以证明孙某1兰的疾病与手套厂有因果关系，作为一位农民也不可能有相应的化学和医学知识，在签订协议书的时候确实没有证据证明因果关系，也不能确定因果关系。一审法院在在对汪某进行调查时，汪某作了虚假陈述，相关证据均表明杨某1并不在签字现场。4.本案是以协议书显失公平要求撤销案涉协议书，协议书系季华的代理人拟定，描述的是孙某1兰的疾病与季华负责的手套厂无因果关系,但是经过3轮职业病鉴定机构的鉴定，最后结论为二甲基甲酰胺重度中毒，已经足以推翻该协议建立的基础。根据《非法用工单位伤亡人员一次性赔偿办法》第六条规定，被上诉人等人已经另案起诉季华等人赔偿死亡赔偿金等损失。请求二审法院驳回上诉，维持原判。杨以为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判令撤销2018年2月10日杨以为与季华签订的协议书。一审法院认定事实：季华在射阳县兴小学成立季华浸指手套生产点，生产浸指手套，但未领取营业执照。2017年9月，孙某1兰到该生产点从事浸指手套脱模工作，接触N，N-二甲基甲酰胺、聚氨酯、聚二甲基硅氧烷、烷烃油等化学物。2017年11月20日，孙某1兰因身体不适，先后在射阳县临海中心卫生院、射阳县人民医院等医院治疗，花费医疗费计二十余万元。2018年2月9日，孙某1兰因医治无效死亡。2018年2月10日，杨以为（甲方）与季华（乙方）签订协议书一份，协议载明：“甲方家属孙某1兰在乙方开办的小作坊打工，四十八天后因生肝病医治无效而死亡，乙方从甲方家庭的实际情况出发，出于同情关爱给予经济帮助，为此双方达成如下协议。一、双方对甲方家属孙某1兰的死亡原因无异议，与乙方无因果关系，互不追究原因、责任。二、乙方一次性给付甲方资助人民币壹拾壹万捌仟元整，此款协议签订后付清。三、协议生效后，甲方必须做好家庭其他成员的工作，不得因此而阻挠干扰乙方的工作生产生活秩序及搬迁，更不得因此而再引发新的纠纷，如有类似情况，甲方先无条件退还乙方给予的资助并承担一切法律责任。”协议下方见证单位处加盖射阳县临海法律服务所合同见证专用章，该所法律工作者唐献华在见证单位处签名。季华当场向杨以为一方支付了11.8万元。2018年12月29日，盐城市疾病预防控制中心出具18026号职业病诊断证明书，诊断孙某1兰为职业性急性重度二甲基甲酰胺中毒。2019年1月9日，孙某1兰的儿子杨某1向射阳县人力资源和社会保障局提交工伤认定申请。2019年2月28日，射阳县人力资源和社会保障局作出射人社工伤判字[2019]1号工伤情形判定书，判定孙某1兰受到伤害情形，符合《工伤保险条例》第十四条第（四）项规定的应当认定为工伤的情形。季华不服，向盐城市预防医学会申请对孙某1兰职业病鉴定，并向建湖县人民法院提起行政诉讼，后又撤回起诉。2019年4月8日，盐城市预防医学会作出201903号职业病鉴定书，鉴定孙某1兰为职业性急性重度二甲基甲酰胺中毒。季华不服，向江苏省职业病诊断鉴定委员会申请鉴定。2019年6月25日，江苏省职业病诊断鉴定委员会作出编号为2019016号的最终鉴定，认定孙某1兰为职业性急性重度二甲基甲酰胺中毒。该份鉴定结论分析意见第4点载明：“由于劳动者无岗前职业健康检查资料，故不能排除既往患有慢性××的可能，但是，在多次住院病史、既往史和实验室检查结果等资料中，没有发现其它可导致肝衰竭的证据。”2019年7月22日，射阳县人力资源和社会保障局以季华向江苏省职业病诊断鉴定委员会进行职业病鉴定申请最终鉴定为由，作出撤销该判定书的通知书。2019年8月6日，射阳县人力资源和社会保障局作出射人社工伤判字[2019]2号工伤情形判定书，判定孙某1兰受到伤害情形，符合《工伤保险条例》第十四条第（四）项规定的应当认定为工伤的情形。季华不服，于2019年10月9日诉至建湖县人民法院，请求撤销射阳县人力资源和社会保障局作出射人社工伤判字[2019]2号工伤情形判定书，经一、二审审理，均认定被诉工伤情形判定书符合法律规定，判决驳回季华的诉讼请求。一审法院另查明，杨以为、杨某1、杨某2、孙某2于2018年4月2日诉至一审法院，要求季华、沈某1、沈某2赔偿孙某1兰死亡赔偿金、丧葬费、医疗费、交通费、住宿费、精神损害抚慰金、被抚养人生活费等合计749798.09元。后于2019年5月30日申请撤回起诉，一审法院裁定予以准许。2019年8月27日，杨以为、杨某1、杨某2、孙某2诉季华、沈某1、沈某2等工伤保险待遇纠纷经一审法院立案受理，目前正在审理中。一审法院认为，本案的争议焦点为案涉协议是否构成显失公平。根据民法总则的规定，一方利用对方处于危困状态、缺乏判断能力等情形，致使民事法律行为成立时显失公平的，受损害方有权请求人民法院或者仲裁机构予以撤销。本案中，由于在2018年2月10日双方签订补偿协议时，尚无相关机构作出职业病鉴定结论，杨以为无从得知孙某1兰的死亡系职业性急性重度二甲基甲酰胺中毒引发，且协议形成于孙某1兰死后第二天，由此可见，杨以为在签订协议时处于悲痛状态，且对孙某1兰的死因和相关赔偿金额缺乏判断能力。再从因孙某1兰死亡产生的损失情况来看，仅生前花去的医疗费就近20余万元，再加上一次性工亡补助金（可以计算20年）、丧葬补助金、供养亲属抚恤金等，合计金额远超出双方协议的11.8万元，该协议内容导致杨以为及孙某1兰其他近亲属的权利严重受损，故应确认杨以为与季华在签订案涉协议时存在显失公平情形，依法应予撤销。季华辩称本案杨以为的起诉已经超过法律规定，其撤销权已经消灭，请求法院驳回其诉求。根据民法总则的规定，符合显失公平情形的，当事人自知道或者应当知道撤销事由之日起一年内未行使撤销权的，撤销权消灭。本案中，江苏省职业病诊断鉴定委员会关于职业病急性重度二甲基甲酰胺中毒的最终鉴定结论系2019年6月25日出具，此时应认定杨以为才知道确定存在撤销事由，而本案杨以为主张撤销权的立案时间是2019年11月7日，并未超出法律规定的一年除斥期间，故季华该辩解意见，缺乏事实和法律依据，不予采纳。一审法院判决：撤销杨以为与季华于2018年2月10日签订的协议书。案件受理费2660元，由季华负担。二审审理中，当事人没有提出新的事实、证据。本院经审理，对一审判决认定的事实予以确认。本案审理过程中，经本院主持调解，因双方当事人意见分歧较大，致调解未成。本院认为，根据双方当事人的诉辩意见，本案的争议焦点为：一、案涉协议是否存在显失公平的可撤销情形；二、如果符合可撤销的情形，杨以为提起的本案撤销权之诉有无超过法定期限。现分述如下：一、关于案涉协议是否存在显失公平的可撤销情形的问题《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总则》第一百五十一条规定，一方利用对方处于危困状态、缺乏判断能力等情形，致使民事法律行为成立时显失公平的，受损害方有权请求人民法院或者仲裁机构予以撤销。杨以为主张季华利用其自身的优势地位和其困顿局面签订了协议书，协议书约定的11.8万赔偿款不到季华等人应当承担的一次性工亡补助金、丧葬补助金、供养亲属抚恤金等赔偿责任的十分之一，属于显失公平，应当予以撤销。季华辩称案涉协议书的形成是基于杨以为明知季华提供的工作场所可能造成孙某1兰身体一定伤害，且由于孙某1兰自身存在严重疾病的情况下，孙某1兰的家属对自身权利作出的实体处分。本案中，2018年2月9日，孙某1兰因医治无效死亡。随即第二天，季华与杨以为签订协议书约定孙某1兰的死亡原因与季华无因果关系，并一次性资助118000元。2019年8月6日，射阳县人力资源和社会保障局作出射人社工伤判字[2019]2号工伤情形判定书，判定孙某1兰受到伤害情形，符合《工伤保险条例》第十四条第四项规定的应当认定为工伤的情形。孙某1兰的近亲属因其工伤死亡所获得赔偿总额很可能明显超过118000元，造成协议双方当事人的利益显著失衡。2019年6月25日，江苏省职业病诊断鉴定委员会作出编号为2019016号的最终鉴定，认定孙某1兰为职业性急性重度二甲基甲酰胺中毒，这也是孙某1兰在从事浸指手套脱模工作过程中接触到的化学物。射阳县人力资源和社会保障局依据上述鉴定结论认定，孙某1兰受到伤害情形符合工伤情形。由此可见，孙某1兰受到的伤害是否符合工伤情形需要专业的鉴定意见才能认定。案涉协议书约定孙某1兰的死亡与季华之间无因果关系，季华给予一次性资助等主要内容。但在签订协议时，杨以为作为普通人并不知晓孙某1兰死亡的具体原因，欠缺一定的知识储备和社会经验。季华的生产点主要生产浸指手套，其作为负责人、管理人，应当知道在其生产点从事生产浸指手套的人员必然会接触到可能对人体有害的化学物质，也应当知道普通人对此无法作出一定的理解和判断。在孙某1兰死亡后的第二天即签订了协议书，约定免除其可能应承担的法律责任。综上，一审法院认定杨以为与季华在签订案涉协议时存在显失公平情形，于法有据。二、关于杨以为提起的本案撤销权之诉有无超过法定期限的问题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总则》第一百五十二条规定，当事人自知道或者应当知道撤销事由之日起一年内没有行使撤销权，撤销权消灭；当事人自民事法律行为发生之日起五年内没有行使撤销权的，撤销权消灭。季华认为，在2018年6月22日的（2018）苏0924民初2415号案件的第二次庭审时，已经将协议书作为证据提交，此时杨以为应当知道协议书中相关条款可能存在符合撤销事由的事实，被上诉人提起本次撤销权诉讼的时间2019年11月6日，已经超过法定的一年期间。从本案审理查明的事实来看，尽管杨以为最迟在2018年6月22日应当知道协议书的具体内容，但导致杨以为认为案涉协议应当被撤销的基础事实是江苏省职业病诊断鉴定委员会于2019年6月25日的作出编号为2019016号的最终鉴定，认定孙某1兰为职业性急性重度二甲基甲酰胺中毒。故一审法院认定杨以为从2019年6月25日起知道或者应当知道撤销事由，并无不当。杨以为提起本案撤销权之诉的受理时间为2019年11月7日，并未超过法定的一年行使期限。综上，季华的上诉请求不能成立，应予驳回；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予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规定，判决如下：驳回上诉，维持原判。二审案件受理费2660元，由季华负担。本判决为终审判决。审判长  张金星审判员  林洪全审判员  张振福二〇二〇年十月二十九日书记员  赵 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