贵州省黔南布依族苗族自治州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20）黔27民终3126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岑世梅，女，1969年12月14日出生,布依族，贵州省都匀市人，住贵州省都匀市。 委托诉讼代理人：陈健，贵州子为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田景阳，贵州子为律师事务所实习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吴永群，女,1969年3月21日出生，水族，贵州省都匀市人，住贵州省都匀市。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王世界，男，1970年11月8日出生，汉族，贵州省都匀市人，住贵州省贵阳市南明区。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吴永邦,男,1979年5月7日出生,水族，贵州省都匀市人，住贵州省都匀市。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都匀市慕尚酒店管理有限公司,住所地贵州省都匀市。 法定代表人：王世界,该公司经理。 四被上诉人共同委托诉讼代理人：刘海，贵州良华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岑世梅因与被上诉人吴永群、王世界、吴永邦、都匀市慕尚酒店管理有限公司（以下简称“慕尚酒店公司”）民间借贷纠纷一案，不服都匀市人民法院于2020年6月24日作出（2020）黔2701民初1119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20年9月27日立案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公开开庭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上诉人岑世梅向本院提出上诉请求：1、依法撤销都匀市人民法院（2020）黔2701民初1119号民事判决；2、依法判决支持上诉人本案的诉讼主张，判决被上诉人吴永群等偿还所欠上诉人借款本金105万元，并按照双方约定支付所欠的利息、承担案件受理费等。 事实和理由：第一，上诉人要求被上诉人偿还借款、支付利息的诉讼主张事实清楚、证据充分、符合法律规定。上诉人将105万元资金出借给被上诉人，并约定了还款时间、约定利息，上诉人将出借款项通过银行转账方式支付给被上诉人的事实清楚，被上诉人在一审庭审中也当庭予以认可。作为民间借贷纠纷案件，根据这样的事实，对照相关法律的明确规定，判决支持上诉人的诉讼主张完全符合事实和法律规定，一审判决驳回上诉人的诉讼主张是明显违背事实和法律的错误判决。第二，上诉人于2019年8月1日与都匀市慕尚酒店签订的《入股合同》系违反法律的无效合同，主要理由和依据是：1、作为个体工商户的都匀市慕尚酒店根本就没有签订《入股合同》的主体资格。2019年8月1日作为合同甲方与上诉人（合同乙方）签订《入股合同》的是都匀市慕尚酒店，根据工商登记资料清清楚楚的表明，都匀市慕尚酒店系经营者为吴永邦的个体工商户。个体工商户系没有任何注册资金的个体经营者，无权吸收任何人的股金成为股东。个体工商户无股可入，也无所谓的股份可划分，在法律上的地位与一个自然人差不多。被上诉人诱骗上诉人与个体工商户签订《入股合同》，明显就是一个无效的骗局。2、上诉人的105万元资金是出借给吴永群、吴永邦、王世界、慕尚酒店公司、都匀市慕尚酒店五个借款人的，让上诉人与其中一个一分钱注册资金都没有的借款人都匀市慕尚酒店签订所谓的《入股合同》，这是企图侵吞上诉人资金的套路和骗局，是借款人企图金蝉脱壳逃避债务的非法手段。从签订《入股合同》开始，被上诉人就没有要履行这份合同的意思，被上诉人不过是试图设计一个合同陷阱，让上诉人的105万元借款化为乌有。3、个体工商户都匀市慕尚酒店不但没有一分钱注册资金，而且已经名存实亡。2019年7月31日，被上诉人在慕尚酒店的原址重新注册了个体工商户都匀市欧逸酒店，经营者为王世界。都匀市慕尚酒店不但没有一分钱注册资金，在第二天的2019年8月1日，都匀市慕尚酒店与上诉人签订《入股合同》时，已经是一个没有资产、没有经营活动的，被都匀市欧逸酒店取代的名存实亡的空壳，这样的结果就是上诉人的债权永远无法实现，如此严重损害债权人合法权利的《入股合同》明显是违法无效的。慕尚酒店公司设立于2017年8月21日，都匀市慕尚酒店登记于2018年6月14日，两者的登记地址完全重合。其后，2019年7月31日，被上诉人又在完全相同的同一地址另外登记了个体工商户、经营者为被上诉人王世界的都匀市欧逸酒店，让慕尚酒店公司和都匀市慕尚酒店均变成了没有任何经营活动、没有经营实体、没有资产的名存实亡的“三无公司”，只剩一个没有注销的名称的空壳。4、签订《入股合同》不是上诉人的真实意思表示。《民法总则》第一百四十三条规定，意思表示真实是民事法律行为合法有效的必要条件。上诉人因为和被上诉人吴永群系朋友关系，双方发生借款关系，当被上诉人出现经营困难后，上诉人更担心自己的资金安全，更急于收回借款。上诉人根本就没有要投资入股的意思，谁知道落入被上诉人精心设计虚假“入股分红”的合同陷阱骗局中。既然《入股合同》无效，那么，双方的关系仍然只有民间借贷这一唯一的法律关系。第三，上诉人与被上诉人签订的《入股合同》虽名为入股，但从双方《入股合同》第五条的约定，在酒店经营不下去的情况下也要保证岑世梅的本金105万元的约定看，明显违背“盈利共享、风险共担”的入股经营原则。再结合上诉人既要固定分红，又不参与经营，将来不论盈亏都要保证上诉人的105万本金如数收回的保底条款的约定就充分表明，这是一份名为入股，实为借款的合同，它完全符合借款合同的特征和本质。该合同并没有真实的入股关系，个体工商户可以与他人合伙经营，但任何人也不可能向一个个体工商户入股。因此，本案仍应按照借款关系确定上诉人与被上诉人双方的权利义务。另一方面，因为都匀市慕尚酒店既没有任何资产，又没有进行任何经营，保底条款也是无履行限期的欺骗手段，这份合同约定的所谓“入股经营”根本就不可能履行，它只是一个骗局。 被上诉人吴永群、王世界、吴永邦、慕尚酒店公司二审共同答辩称：第一，本案中3名被上诉人当时合伙设立都匀市慕尚酒店，由其中的合伙人吴永邦担任名义上的经营者，登记为个体工商户，这在法律上没有禁止性规定，合伙主体不能以个人名义来登记，所以3名被上诉人通过合伙、投资以个体形式来设立都匀市慕尚酒店，这种合伙方式法律是许可的，合法有效。在都匀市慕尚酒店经营过程中，由于资金困难向上诉人借款，2019年8月1日上诉人与3名被上诉人还有都匀市慕尚酒店经共同协商，将上诉人的债权转化为对都匀市慕尚酒店的投资，上诉人从债权人变成了合伙人，是双方的真实意思表示，内容合法。从双方签订入股合同之日起，双方之间的民间借贷关系已转化成了合伙关系。第二，被上诉人于2019年7月31日设立都匀市欧逸酒店，且住所地与都匀市慕尚酒店一致，该情况已告知上诉人，上诉人是知情的，并不存在欺诈一说。第三，本案发生是因为上诉人在转化为都匀市慕尚酒店合伙人之后，认为没有达到其预期的合伙收益，企图否认与被上诉人签订合伙协议的法律效益，想要回自己的投资款，违背了法律规定，该主张和请求不应当得到支持。第四，上诉人的上诉请求和主张的法律关系存在逻辑混乱，上诉人上诉状提出要求撤销双方于2019年8月1日签订的入股合同，但是撤销的前提是合同合法有效或者效力待定，这是撤销的法定事由，而且撤销期限为一年。一审庭审过程中，针对上诉人主张的是合同无效还是撤销，在法官的释明下，上诉人当庭表示主张合同无效，不行使撤销权。 原审原告岑世梅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1、依法判决四被告承担连带责任偿还所欠原告借款本金105万元；2、判决四被告从2019年8月1日起，按照月利率2%向原告支付所欠的借款利息，直至全部本息还清为止（至2020年3月所欠利息共计16.8万元）；3、判决诉讼费由被告承担。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对于当事人没有争议的事实，予以确认。原告与被告吴永群系多年的朋友，被告吴永群系慕尚酒店公司的股东。因经营慕尚酒店公司的需要，2018年4月20日，四被告共同向原告借款700000元，并向原告出具借条，借条中约定月利率3％，先本后息，借款期限为2018年4月20日至2019年4月19日止；同年4月30日，四被告又共同向原告借款200000元，并向原告出具借条，借条中约定月利率3％，先本后息，借款期限为2018年4月30日至2019年4月29日止；同年5月6日，被告吴永群、王世界与都匀市慕尚酒店共同向原告借款50000元，并向原告出具借条，借条中约定月利率3％，先本后息；同年5月30日，被告吴永群、王世界与都匀市慕尚酒店共同向原告借款100000元，并向原告出具借条，借条中约定月利率3.5％，先本后息，借款期限为2018年5月30日至2018年12月30日止。四次向原告共计借款105万元，上述款项，根据被告的要求，原告均将上述借款转入到被告吴永群在中国银行账号尾号为7974的个人账户。后被告向原告支付了2019年7月31日之前的利息，借款本金及2019年8月1日后的利息至今未偿还和支付。2019年8月1日，原告（乙方）与被告（甲方）吴永群、王世界、吴永邦及都匀市慕尚酒店签订入股合同，合同约定了以下主要内容：乙方同意甲方向乙方的借款105万元改为入股慕尚酒店的投资款，原告占酒店14％的股份，原告和其他股东一样同时享有分红的权利，按股份分红同时也承担酒店的债权债务，被告向原告出具的四张借条全部作废等。后原告认为被告没有偿还其借款本金及支付2019年8月1日之后的利息为由，向法院提起诉讼,请求如前所诉。庭审中，双方对借款本金105万元及被告已支付原告借款利息至2019年7月31日无异议，只是对签订的入股合同及合同中约定借款转为入股资金意见分歧，致使调解未能达成协议。 另查明，都匀市慕尚酒店管理有限公司成立日期为2017年8月21日，法定代表人王世界，企业类型为有限责任公司，统一社会信用代码92522701MA6E8H5E7E，所属行业为商务服务业，无2019年企业年报；都匀市慕尚酒店成立日期为2018年6月14日，经营者为吴永邦，企业类型为个体工商户，统一社会信用代码92522701MA6H2809X6，所属行业为餐饮业；都匀市欧逸酒店成立日期为2019年7月31日，经营者为王世界，企业类型为个体工商户，统一社会信用代码92522701MA6HW7BU2M，所属行业为餐饮业。上述三企业住所地均为同一地址。 一审法院认为：对于借款本金105万元及被告已支付原告借款利息至2019年7月31日，双方无异议，予以认定。对于签订的入股合同的效力，双方在入股合同中明确约定被告向原告的借款本金105万元改为入股慕尚酒店的投资款，原告占酒店14％的股份。庭审中，原告认为双方签订入股合同时被告采取欺诈的方式，该合同属于可撤销合同，但原告未提供证据证明在签订该合同时存在无效或者可撤销的情形，故该入股合同自成立时生效，双方的债权债务关系因签订入股合同而消灭，原告对被告的债权人身份已经转变成酒店股东身份，故对于原告主张双方还是借贷关系的诉请，依法不予采纳。 综上所述，原告请求被告归还借款本金105万元及支付利息的诉讼请求，无事实和法律依据，不予支持，依法应当予以驳回。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四十四条、第五十二条、第五十四条、第六十条、第七十七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诉讼证据的若干规定》第二条及《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第一百五十二条的规定，判决：驳回原告岑世梅的诉讼请求。案件受理费7125元，由原告岑世梅负担。 二审中，上诉人提供新证据为核准注销通知书，证实都匀市慕尚酒店于2020年9月8日已经都匀市市场监管局核准予注销。被上诉人提供新证据为企业信用报告、收据、微信聊天记录、股东大会议通知，证实上诉人知晓都匀市慕尚酒店变为都匀市欧逸酒店，且系几被上诉人合伙经营的情况，上诉人将借款转为入股是其真实意思表示，并参加了转让酒店的股东会议。 经二审审理，除查明的事实与一审查明的事实一致外，二审补充查明，都匀市慕尚酒店于2020年9月8日已经都匀市市场监管局核准予注销。双方签订的入股合同主要约定：一、上诉人同意都匀市慕尚酒店向其借款105万元改为投资款，投资都匀市慕尚酒店占原始股（上诉人不参与酒店管理）；二、被上诉人向上诉人借款本金105万元截止至2019年7月31日，双方协商利息为23万元为准，在双方签订合同后2019年9月25日支付20万元，剩余3万元于2019年11月30日前付清，以后被上诉人不再承担任何利息；三、上诉人入股条件按酒店原始股计算，以财务核算为准，跟原来的股东一样占有14%的股份，酒店投资本金为720万元；四、上诉人和其他股东一样同时享有分红权利；五、被上诉人承诺如果酒店经营不下去，需要出让酒店，首先保证上诉人的入股本金105万元收回（不包括此款每月分红利），剩余资金才能让其他股东按股份再比例分，如被上诉人出让金不够上诉人的本金，由酒店原始股东承担补足105万元给上诉人。 综合本案双方诉辩请求及理由，归纳二审双方争议的焦点：1、上诉人与都匀市慕尚酒店签订的入股合同是否无效；2、上诉人主张被上诉人偿还借款的理由是否成立。 本院认为：双方对被上诉人及都匀市慕尚酒店先后向上诉人借款共计105万元，以及2019年8月1日上诉人与被上诉人及都匀市慕尚酒店签订入股合同，上诉人将其向被上诉人的借款105万元转为都匀市慕尚酒店投资款，并占股14%无异议，本院予以确认。 针对二审焦点：首先，个体工商户是指有经营能力并依照《个体工商户条例》的规定经工商行政管理部门登记，从事工商业经营的自然人或者家庭。都匀市慕尚酒店登记为个体工商户，虽然个体工商户不存在股份的情况，但是个体工商户作为一种民事活动的合法主体，法律并未禁止其吸收其他自然人、法人或者其他组织进行合伙经营。同时，虽然双方签订的为入股合同，但实际系上诉人与几被上诉人之间的一种合伙关系，即双方当事人签订的入股合同并未违反法律规定。另外，双方当事人签订入股合同是经双方共同协商，并不存在欺诈的情形。其次，根据双方签订的入股合同约定，上诉人不参与都匀市慕尚酒店的经营，每月享有分红的权利，同时在都匀市慕尚酒店经营不下去需要转让时，要先保证上诉人的入股本金105万元收回，如转让金不足上诉人的本金105万元，还需要由被上诉人承担补足责任。从上述约定内容来看，上诉人不承担投资风险，只享受分红并保底收回投资本金，故双方之间名为入股投资，但实际形成的仍然为借贷关系，应受法律保护，即上诉人诉请判令被上诉人偿还其借款本金105万元及从2019年8月1日起按月息2%计付利息到本金还清之日止的理由成立，应予支持。同时，虽然双方在签订入股合同后，都匀市慕尚酒店依据入股合同给付了上诉人20万元，因该20万元是双方对2019年7月31日前上诉人应获得的借款利息结算并进行的支付，该20万元并非上诉人根据入股合同取得的红利，且结算的利息并未超过法律的规定，故该20万元不能在本案中进行抵扣。另外，虽然入股合同中当事人之一都匀市慕尚酒店未参加本案诉讼，但现因该酒店在本案诉讼中已经注销，其经营者已作为当事人参加了本案诉讼，本案亦不存在遗漏当事人的情形。一审认定双方签订的入股合同生效，双方的债权债务关系因签订入股合同而消灭错误，应予纠正。 综上所述，上诉人岑世梅的上诉理由成立，应予支持；一审认定事实错误，适用法律错误，应予改判。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一百九十六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民间借贷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规定》第二十六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一、撤销都匀市人民法院（2020）黔2701民初1119号民事判决； 二、由被上诉人吴永群、王世界、吴永邦、都匀市慕尚酒店管理有限公司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十五日内偿还上诉人岑世梅借款本金105万元，并从2019年8月1日起以借款本金105万元为基数，按照月利率2%计付利息至借款本金还清之日止； 三、驳回上诉人岑世梅的其他诉讼请求。 如义务人在本判决确定的期限内未履行给付义务，应按《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的规定，另行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 一审案件受理费减半收取7125元，由被上诉人吴永群、王世界、吴永邦、都匀市慕尚酒店管理有限公司负担；二审案件受理费14250元，由被上诉人吴永群、王世界、吴永邦、都匀市慕尚酒店管理有限公司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白桂刚 审判员  唐新春 审判员  陈福江 二〇二〇年十月二十八日 书记员  刘 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