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建省三明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20）闽04民终1507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陈福扬，男，1990年9月14日出生，汉族，住福建省尤溪县。 委托诉讼代理人：朱贻澍，福建麦博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尤溪县总医院，住所地福建省尤溪县城关镇七五路**。统一社会信用代码：12350426489032904N。 法定代表人：胡永兴，该院院长。 委托诉讼代理人：周长青，福建沈诚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吴曼玲，福建沈诚律师事务所实习律师。 上诉人陈福扬因与被上诉人尤溪县总医院劳动争议纠纷一案，不服福建省尤溪县人民法院（2019）闽0426民初3346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20年8月3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公开开庭进行了审理。上诉人陈福扬的委托诉讼代理人朱贻澍、被上诉人尤溪县总医院的委托诉讼代理人周长青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陈福扬上诉请求：1.撤销（2019)闽0426民初3346号民事判决。2.改判尤溪县总医院尤溪县总医院向陈福扬返还违约金118315元，并按中国人民银行同期同类贷款利率从2019年6月18日起计至实际还清之日止的资金占用利息。3.本案一审、二审诉讼费用由尤溪县总医院承担。事实与理由：一、原审认定《住院医师规范化培训委托培养协议书》合法有效，系认定事实和适用法律错误。1.该协议第七条所约定的服务期和违约金条款，明显违反“公平原则”，并非陈福扬的真实意思表示。根据《福建省住院医师规范化培训实施意见（试行）》第五条第一款规定：“自2010年起，已被二、三级医疗机构招聘为正式人员的临床、口腔类别本科及以上学历毕业生均必须参加住院医师规范化培训，取得《住院医师规范化培训合格证书》将作为其今后报考临床、口腔类别中、高级专业技术职务任职资格的必要条件之一。未按规定参加培训的住院医师，认定其医师定期考核的工作成绩考核不合格。”陈福扬作为符合《实施意见》的医务人员，必须参加住院医师规范化培训。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总则》第六条规定“民事主体从事民事活动，应当遵循公平原则，合理确定各方的权利和义务。”尤溪县总医院利用临床医生必须参加住院医师规范化培训的强制性规定，故意在协议中设置“双倍返还培训期间所支付的一切费用”“服务期十年及每年一万元违约金”等不平等条款，双方权利义务严重不对等，明显违反公平原则。作为一正常人而言，住院医师规范化培训本身就是由国家财政承担培训费用，尤溪县总医院除了向陈福扬支付9个月的基本工资和社会保险，并未额外支付奖金、培训等费用，若非此培训是国家强制性要求，劳动者又怎么可能自愿签订这“十年卖身契”。尤溪县总医院利用优势地位，迫使劳动者签订不平等协议条款，增加劳动者不合理义务，排除劳动者权利。因此，协议第七条所约定之内容，绝非陈福扬的真实意思表示，应属无效条款。2.原审认定该协议没有违反国家的相关法律法规的规定错误。《中华人民共和国劳动合同法》第二十二条规定“用人单位为劳动者提供专项培训费用，对其进行专业技术培训的，可以与该劳动者订立协议，约定服务期。劳动者违反服务期约定的，应当按照约定向用人单位支付违约金。违约金的数额不得超过用人单位提供的培训费用。用人单位要求劳动者支付的违约金不得超过服务期尚未履行部分所应分摊的培训费用”。本案中，协议第七条约定的双倍返还培训期间所支付的一切费用，以及每年一万元违约金的约定，明显违反《中华人民共和国劳动合同法》第二十二条关于违约金数额不得超过用人单位提供的培训费用的规定。《中华人民共和国劳动合同法实施条例》第十六条规定“劳动合同法第二十二条第二款规定的培训费用，包括用人单位为了对劳动者进行专业技术培训而支付的有凭证的培训费用、培训期间的差旅费用以及因培训产生的用于该劳动者的其他直接费用。”本案涉及的住院医师规范培训，属于国家对卫生人才队伍建设的强制要求，全国各地都要严格执行，国家规范文件规定不收取培训费，尤溪县总医院并未支付任何费用，也并未提供对陈福扬进行培训而支付培训费用的相关凭证。原审法院未查明尤溪县总医院支付的培训费用数额，以及陈福扬所支付的违约金118315元是否超过该数额，即认定协议有效，系认定事实错误。二、原审认定陈福扬提前结束培训工作并离职的行为构成违约，系认定事实错误。首先，该协议约定的是培训结束后陈福扬应返回尤溪县总医院工作，但陈福扬在培训第九个月退出培训，并不符合该协议约定。其次，对于用人单位而言，培训结束后返回工作与培训期间退出培训，前者用人单位需要支付三年期间的工资待遇，而后者仅需支付九个月的工资待遇，若将培训期间退出培训的违约后果视同培训结束后的违约后果，明显加重劳动者的义务。因此，原审认定陈福扬退出培训应视为培训结束，是对该条约定的扩大解释，系认定事实错误。综上，原审认定《住院医师规范化培训委托培养协议》合法有效，并认定陈福扬退出培训构成违约，系认定事实和适用法律错误。尤溪县总医院向陈福扬收取巨额违约金于法无据，请求贵院依法改判如请。 尤溪县总医院辩称，一、原审认定《住院医师规范化培训委托培养协议书》合法有效是正确的。首先，《住院医师规范化培训委托培养协议书》是依据《福建省人民政府办公厅转发的省卫生厅、省发展委员会、省财政厅、省业务员局五部门联合发布的“关于福建省住院医师规范化培训实施意见(试行）的通知》闽政办【2010】204号文件规定要求签订的；其次、陈福扬是尤溪县总医院医院的聘用住院医师，其参加住院医师规范化培训是闽政办【2010】204号文件规定要求，陈福扬有权选择参加培训或者不参加培训；尤溪县总医院并没有强制要求陈福扬必须参加规范化培训；第三、根据【2010】204号文件第五条第3项第（四）“培训对象培训结束后必须返回原单位工作”的规定，在《住院医师规范化培训委托培养协议书》中的违约条款约定“培训结束若不返回甲方单位工作要双倍返还培训期间所支付的一切费用”和“规培结束后应返回医院服务满十年，如在规定的服务年限内离院应缴纳每年壹万元违约金”的约定是经双方确认的，并没有违反法律规定。陈福扬在签订《住院医师规范化培训委托培养协议》前已经知道该违约条款的约定，其自愿选择签署该协议是其真实意思表示。因此，陈福扬提出《住院医师规范化培训委托培养协议》第七条所约定的内容绝非陈福扬的真实意思表示，应属无效条款的上诉理由不能成立。二、《住院医师规范化培训委托培养协议》没有违反国家的相关法律法规《住院医师规范化培训委托培养协议》约定的违约金为“乙方在培训结束后应返回甲方单位工作服务满十年，如在规定的服务年限内离院应缴纳每年壹万元违约金”，本案中尤溪县总医院收取陈福扬违约金25000元。没有违反《中华人民共和国劳动合同法》第二十二条“用人单位为劳动者提供专项培训费用，对其进行专业技术培训的，可以与该劳动者订立协议，约定服务期。劳动者违反服务期约定的，应当按照约定向用人单位支付违约金。违约金的数额不得超过用人单位提供的培训费用”的规定。三、陈福扬未按《规范化培训委托培养协议》约定完成三年培训任务并离职已构成违约。依《住院医师规范化培训委托培养协议》约定陈福扬参加培训的时间为三年从2018年8月28日至2021年8月28日，陈福扬在2019年5月27日向尤溪县总医院提出“要求解除聘用合同的申请”并提前结束培训。陈福扬提前结束培训并离职的行为已经构成违约。综上，原审判决认定的事实清楚、证据确实充分，适用法律正确，陈福扬提出的上诉理由不能成立，请求二审法院依法驳回陈福扬的上诉请求，维持原审正确判决。 陈福扬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1.判令尤溪县总医院返还陈福扬违约金118,315元，并按中国人民银行同期同类贷款利率从2019年6月18日起计至实际还清之日止的资金占用利息（利息暂计至2019年11月2日为1,915元）；2.本案诉讼费用由尤溪县总医院承担。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 2014年12月1日，陈福扬作为受聘人员乙方与尤溪县医院（2017年6月1日更名为尤溪县总医院）作为聘用单位甲方签订《聘用合同书》（合同编号为尤医聘[2014]20号），约定：合同期限自2014年11月6日起至2017年11月5日止，为期三年；甲方聘用乙方在医疗部门从事岗位的工作，在聘用期内，甲方可以根据工作需要与乙方协商后，调整乙方的工作岗位；有下列情形之一的，乙方可以随时单方面解除聘用合同。（一）在试用期内的；（二）考入普通高等院校的；……；本合同期满终止后，经双方协商，可以续订聘用合同。续订的聘用合同期限、工作内容等由双方协商确定。聘用合同期满，没有办理终止聘用合同手续而存在事实聘用关系的，视为延续聘用合同，延续聘用合同的期限与原合同相同，但最长不超过乙方的退休年龄的年限；甲乙双方任何一方不履行合同义务或履行合同义务不符合本合同约定的，应承担继续履行、采取补救措施或者赔偿损失等违约责任。给对方造成经济损失的，应由责任方按实际损失承担经济赔偿责任。 2017年11月5日，双方在约定的期限届满后未续订聘用合同，陈福扬继续在尤溪县总医院上班，双方存在事实上的聘用关系。2018年8月28日，陈福扬作为委托培养医师乙方与尤溪县总医院作为选送单位甲方签订《住院医师规范化培训委托培养协议书》，约定：甲方选送乙方参加福建省住院医师规范化培训，培训时间为三年，从2018年8月28日至2021年8月28日；培训医院及专业为厦门大学附属福州第二医院外科专业；乙方在培训期间人事关系不变，享受甲方同类人员的基本工资、岗位津贴、生活补贴和社会保障待遇；乙方在培训结束后必须返回甲方单位工作，若不返回甲方单位工作，要双倍返还乙方在培训期间甲方所支付的一切费用（包括基本工资、岗位津贴、生活补贴、甲方为乙方支付的“三保一金”等费用）；乙方在培训结束后应返回甲方单位工作服务满十年，如在规定服务年限内离院的，乙方应向甲方每年交纳壹万元人民币（以10年计算逐年逐月递减）的违约金等。尤溪县总医院在陈福扬培训期间（2018年9月至2019年5月）向陈福扬支付工资及三保一金等合计46,657.2元。 2019年6月1日，陈福扬被福建医科大学录取为2019级外科学硕士研究生，陈福扬遂向尤溪县总医院提出解除聘用合同。陈福扬于2019年6月18日向尤溪县总医院转账汇款118,315元，尤溪县总医院向陈福扬出具《收款收据》一份，收款说明为据（2019年）尤医办字第17号缴纳违约金，金额118,315元。 2019年9月11日，陈福扬向尤溪县劳动人事争议仲裁委员会申请仲裁，要求该委裁决尤溪县总医院向陈福扬返还违约金118,315元，并按中国人民银行同期同类贷款利率从2019年6月18日起计至实际还清之日的资金占用利息（暂算至2019年9月2日为1,043.64元），并由尤溪县总医院承担仲裁费用。2019年10月21日，尤溪县劳动人事争议仲裁委员会作出尤劳人仲案[2019]31号裁决书，驳回陈福扬的全部申请请求。陈福扬不服该裁决，于2019年11月1日诉至本院。 一审法院认为，尤溪县总医院与陈福扬签订的《住院医师规范化培训委托培养协议书》是平等主体之间签订的协议，且签订该协议系双方当事人的真实意思表示，不存在胁迫或欺诈的情形，也没有违反国家的相关法律法规的规定，该协议合法有效，双方均应按合同履行自己的义务。根据协议第七条第二项、第三项约定，陈福扬必须返还尤溪县总医院工作，若不返回尤溪县总医院工作，要双倍返还其在培训期间尤溪县总医院所支付的一切费用（包括基本工资、岗位津贴、生活补贴、甲方为乙方支付的“三保一金”等费用），同时陈福扬应在培训结束后返回尤溪县总医院工作服务满十年，如在规定的服务年限内离院的，应向尤溪县总医院每年交纳10,000元（以10年计算逐年逐月递减）的违约金。但陈福扬在委托培养期间被福建医科大学录取为2019年外科学（105109）硕士研究生，提前结束培训，并与尤溪县总医院解除了聘用合同，从而未能回到尤溪县总医院工作。虽然协议约定的是培训结束后陈福扬应返回尤溪县总医院工作，但陈福扬提前结束培训工作，应视为培训结束，也应受到该违约条款的约束。陈福扬提前结束培训并离职的行为应认定构成违约，应根据协议约定向尤溪县总医院双倍返还在培训期间尤溪县总医院所支付的一切费用并支付违约金。尤溪县总医院在陈福扬培训期间向陈福扬支付了工资等费用46,657.2元，双倍返还应为93,314.4元。陈福扬在培训结束后应返回尤溪县总医院工作服务10年，陈福扬未返回尤溪县总医院工作，根据约定应支付尤溪县总医院违约金100,000元，尤溪县总医院收取陈福扬违约金25,000元并未超过其应承担的违约金金额。故陈福扬主张要求尤溪县总医院返还违约金118,315元，并按中国人民银行同期同类贷款利率从2019年6月18日起计至实际还清之日止的资金占用利息的诉讼请求没有事实和法律依据，不予支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八条、第一百零七条规定，判决：驳回陈福扬的诉讼请求。案件受理费10元，由陈福扬负担。 二审中，双方当事人对一审认定的事实均无异议，本院予以确认。 二审中，双方当事人均未提交新证据。 本院认为，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二条规定：有下列情形之一的，合同无效：（一）一方以欺诈、胁迫的手段订立合同，损害国家利益；（二）恶意串通，损害国家、集体或者第三人利益；（三）以合法形式掩盖非法目的；（四）损害社会公共利益；（五）违反法律、行政法规的强制性规定。本案中，陈福扬未提供证据证明其与尤溪县总医院签订的《住院医师规范化培训委托培养协议书》存在以上情形，其主张该《住院医师规范化培训委托培养协议书》不是其自愿签订，合同款项违反法律法规规定，没有事实和法律依据，本院不予支持。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一百零八条规定：当事人一方明确表示或者以自己的行为表明不履行合同义务的，对方可以在履行期限届满之前要求其承担违约责任，以及《劳动合同法》第二十二条规定：用人单位为劳动者提供专项培训费用，对其进行专业技术培训的，可以与该劳动者订立协议，约定服务期。劳动者违反服务期约定的，应当按照约定向用人单位支付违约金。违约金的数额不得超过用人单位提供的培训费用。用人单位要求劳动者支付的违约金不得超过服务期尚未履行部分所应分摊的培训费用。用人单位与劳动者约定服务期的，不影响按照正常的工资调整机制提高劳动者在服务期期间的劳动报酬。第二十五条规定：除本法第二十二条和第二十三条规定的情形外，用人单位不得与劳动者约定由劳动者承担违约金。即对于劳动者违反服务期约定的，以及违反竞业限制约定的，可以约定由劳动者向用人单位支付违约金。本案中，陈福扬未按《规范化培训委托培养协议》约定完成三年培训任务，其提前结束培训并离职的行为表明其已经不再履行《规范化培训委托培养协议》，其行为已构成违约。按双方在《住院医师规范化培训委托培养协议书》约定：乙方要双倍返还乙方在培训期间甲方所支付的一切费用（包括基本工资、岗位津贴、生活补贴、甲方为乙方支付的“三保一金”等费用）；乙方在培训结束后应返回甲方单位工作服务满十年，如在规定服务年限内离院的，乙方应向甲方每年交纳壹万元人民币（以10年计算逐年逐月递减）的违约金等，本案中尤溪县总医院在陈福扬培训期间向陈福扬支付了工资等费用46657.2元，陈福扬应双倍返还93314.4元；尤溪县总医院收取陈福扬违约金25000元亦是依据《住院医师规范化培训委托培养协议书》的约定，没有违反《中华人民共和国劳动合同法》第二十二条规定。故陈福扬要求尤溪县总医院返还违约金118315元，并支付资金占用利息的上诉请求，于法无据，本院不予支持。 综上所述，陈福扬的上诉请求不成立，应予驳回；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予维持。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10元，由陈福扬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张丽伟 审判员  吴树辉 审判员  林炬火 二〇二〇年十月十三日 书记员  林 慧 附：本案适用的主要法律条文及申请执行条款 《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 第一百七十条第二审人民法院对上诉案件，经过审理，按照下列情形，分别处理： （一）原判决、裁定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的，以判决、裁定方式驳回上诉，维持原判决、裁定； （二）原判决、裁定认定事实错误或者适用法律错误的，以判决、裁定方式依法改判、撤销或者变更； （三）原判决认定基本事实不清的，裁定撤销原判决，发回原审人民法院重审，或者查清事实后改判； （四）原判决遗漏当事人或者违法缺席判决等严重违反法定程序的，裁定撤销原判决，发回原审人民法院重审。 原审人民法院对发回重审的案件作出判决后，当事人提起上诉的，第二审人民法院不得再次发回重审。 第一百七十五条第二审人民法院的判决、裁定，是终审的判决、裁定。 第二百三十六条发生法律效力的民事判决、裁定，当事人必须履行。一方拒绝履行的，对方当事人可以申请执行，也可以由审判员移送执行员执行。 调解书和其他应当由人民法院执行的法律文书，当事人必须履行。一方拒绝履行的，对方当事人可以向人民法院申请执行。 第二百三十九条申请执行的期间为二年。申请执行时效的中止、中断，适用法律有关诉讼时效中止、中断的规定。前款规定的期间，从法律文书规定履行期间的最后一日起计算；法律文书规定分期履行的，从规定的每次履行期间的最后一日起计算；法律文书未规定履行期间的，从法律文书生效之日起计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