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川省高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9）川民再571号 再审申请人（一审被告、二审上诉人）：四川天意拍卖有限责任公司，住所地四川省成都市武侯区二环路南三段**。 法定代表人：杨思富，该公司总经理。 委托诉讼代理人：彭传雨，四川明炬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王林，四川明炬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申请人（一审原告、二审被上诉人）：刘芳，女，1987年9月26日出生，汉族，住四川省成都市青羊区。 委托诉讼代理人：吴建，四川炬民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申请人（一审第三人、二审被上诉人）：邓莉娜，女，1982年7月1日出生，汉族，住四川省富顺县。 再审申请人四川天意拍卖有限责任公司（以下简称天意公司）因与被申请人刘芳、邓莉娜民间借贷纠纷一案，不服四川省成都市中级人民法院（2018）川01民终3650号民事判决，向本院申请再审。本院于2019年3月25日作出（2019）川民申6039号民事裁定，提审本案。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开庭审理了本案。再审申请人天意公司的委托诉讼代理人彭传雨、王林，被申请人刘芳及其委托诉讼代理人吴建到庭参加诉讼。邓丽娜经本院公告送达开庭传票，未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天意公司申请再审请求：1．撤销四川省成都市中级人民法院（2018）川01民终3650号民事判决和四川省成都市武侯区人民法院（2017）川0107民初10723号民事判决；2．判决驳回刘芳的全部诉讼请求；3．本案诉讼费由刘芳、邓莉娜承担。主要理由：（一）一、二审法院适用法律错误，天意公司并非借款合同的相对人。在两份借款合同签订日之前，刘芳就已向邓莉娜、孙娟转款17笔，总计17万元，因此，在开始时邓莉娜并没有代理权的表象。对于邓莉娜与“四哥”的聊天记录，原审法院未对“四哥”身份核查。被申请人刘芳提交的其与邓莉娜“微信聊天记录”并不完整。刘芳具有追求高额利息的故意。在刘芳与邓莉娜聊天记录中，邓莉娜明确告知刘芳借款背后的业务不是拍卖公司业务，让其注意。从款项流转情况看，所有款项均是按照邓莉娜要求转入邓莉娜、孙娟私人账户，所有款项均未进入天意公司账户，与借款合同“用于公司扩大生产经营”用途不符。刘芳主观存在过失。（二）一、二审认定事实不清，应查清后改判。两份《借款合同》约定，刘芳于2017年4月14日将借款45万元和5万元一次性转至乙方指定账户，然而刘芳向原审法院提交的却是2016年12月18日开始到2017年5月2日的数十笔金额不等的转款记录。原审法院在未查清刘芳的多次转款是否能与《借款合同》相对应的情况下，就认定所有款项天意公司均应承担还款责任，不当。（三）本案涉及刑事犯罪，原审法院仍然未将材料移送公安机关。综上，刘芳主观上明显不具有善意且无过失，不适用表见代理制度，应支持申请人的再审请求。因此，天意公司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条第二项、第四项、第五项、第六项的规定申请再审，要求再审改判。 刘芳辩称，1．我们一直不认同邓莉娜是表见代理，一直认为邓莉娜系职务行为，二审认定有偏差，但结果正确。2．刘芳多次到天意公司考察，邓莉娜在公司的职务和行为能够让刘芳信任。3．天意公司对公司员工邓莉娜代章外出是知晓的，并不存在邓莉娜偷盖印章的情况。故刘芳要求驳回天意公司再审申请。 刘芳向一审法院四川省成都市武侯区人民法院起诉请求：1.判令天意公司向归还刘芳借款本金392800元（后当庭变更为32.53万元）；2.判令天意公司向刘芳支付2017年4月14日至2017年8月11日期间的借款利息40000元（当庭变更为以43.25万元为基数，按月息2%分段计算借期内利息为7859.34元）；3.判令天意公司向刘芳支付逾期利息（当庭变更为以未还本金32.53万元为基数，按月利率2％，自2017年5月13日起计算至全部本息付清之日止）。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一）2016年，刘芳通过其朋友孙娟认识天意公司员工邓莉娜，并从其处得知天意公司因某拍卖项目需对外融资。后，刘芳应邓莉娜要求于2017年2月26日通过其支付宝账户、微信账户向邓莉娜转款10万元，2017年3月15日通过其支付宝账户向邓莉娜再次转款6万元，2017年3月17日通过其支付宝、微信账户向邓莉娜转款2.5万元，以上合计18.5万元。（二）2017年4月14日，邓莉娜代表天意公司与刘芳签订两份借款合同，约定天意公司分别向刘芳借款45万元、5万元用于公司经营，借款期限均为2017年4月14日至2017年5月12日，均采用固定利息方式，借款45万元30天利息金额为45万元的20%，借款5万元30天利息金额为5万元的25%，利息由天意公司归还本金时一并支付给刘芳，刘芳将借款交付到天意公司融资专员即邓莉娜指定账户；合同均加盖了天意公司的公章。同日，刘芳通过其银行账户向邓莉娜转款20万元。2017年4月20日，刘芳通过其支付宝账户向邓莉娜转款4.45万元，另于2017年5月2日通过其微信账户向邓莉娜转款0.3万元；以上合计24.75万元。（三）邓莉娜于2017年6月27日、2017年7月10日、2017年7月11日、2017年7月12日、2017年8月15日归还刘芳本金共计10.72万元。（四）2017年8月15日，天意公司向公安机关报警称邓莉娜伪造合同私盖公章骗取刘芳及案外人钱财，公安机关未予立案。 一审另查明，借款发生期间，邓莉娜系天意公司员工。 一审法院认为，天意公司委托其员工向刘芳借款的事实，有加盖天意公司公章的借款合同、相关转账记录、微信聊天记录等证据证实，双方之间的债权债务关系清楚明确，天意公司未履行还款义务，应当承担还款责任。天意公司辩称该笔借款系邓莉娜盗用公司公章进行的个人借款行为，认为本案刘芳与邓莉娜恶意串通损害天意公司利益，但其提供的证据不足以证明其抗辩主张，一审法院不予采信。根据庭审查明的事实，邓莉娜系天意公司员工，其一直以公司名义与刘芳沟通借款相关事宜，刘芳所签订的案涉借款合同均加盖了天意公司公章，应视为邓莉娜向刘芳借款系履行职务行为。同时，刘芳签订案涉合同、向邓莉娜交付借款行为也符合双方前期沟通及约定。天意公司对邓莉娜以公司名义对外借款是否知情和是否授权，均不影响其对该笔借款承担偿还责任。至于邓莉娜作为天意公司员工是否系盗用公章冒用公司名义对外借款，天意公司可通过法律途径另案救济。刘芳主张借款本金为实际出借款项43.25万元，扣除天意公司已归还的10.72万元借款本金，剩余应还本金为32.53万元，故，对刘芳主张天意公司归还其剩余借款本金32.53万元的诉请，一审法院予以支持。对于借款利息，刘芳自愿在合同约定的范围内，调整为签订合同之前出借的借款自合同签订之日起按月利率2%计算利息至还款期限届满之日，签订合同之后出借的借款自实际转款之日起按月利率2%计算利息至还款期限届满之日，符合法律规定，一审法院予以支持。经计算，2017年4月14日至2017年5月12日借款38.5万元的利息为7186.67元，2017年4月20日至2017年5月12日借款4.45万元的利息为652.67元，2017年5月2日至2017年5月12日借款3000元利息为20元，以上借款利息合计7859.34元。 因刘芳与天意公司约定了借款期限为2017年4月14日至2017年5月12日，则2017年5月13日视为逾期，天意公司应当承担逾期还款利息，因双方借款期间关于利息的约定超出法律规定，故对刘芳自愿将逾期还款利息调整为扣减天意公司逾期归还款项后按月利率2%计算的诉请，一审法院予以支持。据此，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一百零七条、第二百零五条、第二百零六条、第二百零七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三十四条之规定，一审法院判决如下：一、天意公司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归还刘芳借款本金32.53万元；二、天意公司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支付刘芳借款利息7859.34元；三、天意公司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支付刘芳逾期利息，逾期利息的计算方法为：以借款本金32.53万元为基数，自2017年5月13日起按月利率2％计算至本金付清之日止。如果未按本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案件受理费7910元，因简易程序减半收取3955元，由天意公司负担。 天意公司不服一审判决，向四川省成都市中级人民法院提起上诉，请求：（一）请求依法撤销四川省成都市武侯区人民法院（2017）川0107民初10723号民事判决，判决驳回刘芳的全部诉讼请求；（二）本案诉讼费由刘芳、邓莉娜承担。 二审法院认定事实：二审中，天意公司提交：1.成都市武侯区公安分局晋阳派出所受案回执，拟证明邓莉娜合同诈骗一案武侯区公安分局晋阳派出所已受理。2.公安机关询问笔录，来源于晋阳派出所，拟证明：（1）2016年12月邓莉娜向刘芳借钱，当时邓莉娜向刘芳出具了借条，借条上注明了还款金额、利息和还款时间；（2）2017年4月份邓莉娜伪造了一份以天意公司名义向刘芳借钱的借款合同，骗取了刘芳的钱。借款合同并不是上诉人与刘芳达成的合意，而是邓莉娜与刘芳伪造的证据；（3）2017年4月20日早上11时01分和当日下午14时45分邓莉娜发送给刘芳的其与“四哥”的微信条聊天截屏系李小飞伪造，其伪造及发送的目的是为了骗取刘芳的钱。3.四川省成都市中级人民法院（2016）川01执1474号之一执行裁定书，来源于平安银行，拟证明平安银行于2017年2月23日经四川省成都市中级人民法院裁定才取得阆中项目的所有权，刘芳不可能在2016年就得知阆中项目委托天意公司拍卖。4.龙舟路派出所接（报）处警登记表，拟证明刘芳确认是住在橡树林北院的邓莉娜借了她的钱，并在橡树林北院门口向邓莉娜催款时与其发生纠纷。5.成都市生育、计划生育手术医疗费审批表，来源于成都市医保局，证明了邓莉娜2016年10月25日入院分娩，其后在休产假，并未上班。刘芳质证认为，1.受案回执仅是公安机关接收材料后出具的回执，不代表已立案；2.对公安机关询问笔录内容的真实性存疑；3.对裁定书的真实性、合法性予以认可，对关联性有异议，按照商业惯例，刘芳在天意公司实际接受项目拍卖前了解到该项目是很正常的；4.针对龙舟路派出所接（报）处警登记表，由于合同签订及转款都是由邓莉娜代表天意公司与刘芳接触，因此刘芳找邓莉娜催款是正常的；5.对成都市生育、计划生育手术医疗费审批表的真实性无异议，对其关联性有异议。被上诉人刘芳提交借款合同一份，拟证明天意公司所述情况与事实不符，借款一直在进行，不存在邓莉娜伪造合同的事实。天意公司质证认为，该证据未在一审中提交，且不认可其真实性，该合同并非天意公司所签。二审法院认为，天意公司提交的公安机关受案回执能够证明杨思富以邓莉娜合同诈骗为由向晋阳派出所报案，但不能证明公安机关已对此立案侦查，也不能证明刘芳对此是明知的；公安机关询问笔录能够证明邓莉娜承认其伪造合同私盖公章与刘芳签订借款合同，二审法院予以采信；执行裁定书仅能证明平安银行取得阆中房屋的时间，不能证明邓莉娜未用该项目欺骗刘芳，不能达到其证明目的；龙舟路派出所接（报）处警登记表能够证明刘芳找邓莉娜催收款项并发生纠纷，不能以此证明刘芳认可借款相对方为邓莉娜；成都市生育计划、生育手术医疗费审批表仅能证明邓莉娜生产时间，但不能证明借款合同签订时邓莉娜没有上班，不能达到其证明目的。刘芳提交的借款合同能够证明其与天意公司之间除案涉两份借款合同外，之前还签订了其他借款合同，二审法院予以确认。 二审经审理查明的其他事实与一审法院查明的事实一致，二审法院予以确认。 二审法院认为，本案争议的焦点为：案涉借款合同是否对天意公司具有约束力，天意公司是否应当向刘芳偿还借款。具体评述如下：邓莉娜在借款合同上加盖天意公司公章的行为已经构成表见代理，其主要理由如下：（一）邓莉娜作为天意公司的员工，向刘芳自称系天意公司融资专员，在与刘芳签订的《借款合同》上加盖了天意公司的公章，对刘芳而言，有理由相信邓莉娜能够代表公司与其签订借款合同；（二）根据邓莉娜自己在公安机关的陈述，《借款合同》上天意公司的公章系邓莉娜在公司对公章管理不严的情况下，自行加盖的，并不能证明刘芳对此情况是明知的；天意公司所举证据也不能证明刘芳与邓莉娜之间恶意串通，签订借款合同损害天意公司的利益，故刘芳在案涉借款合同中系善意的合同相对人。综上，虽然天意公司主张系邓莉娜利用职务之便伪造合同私盖公章与刘芳签订《借款合同》，但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总则》第一百七十二条“行为人没有代理权、超越代理权或者代理权终止后，仍然实施代理行为，相对人有理由相信行为人有代理权的，代理行为有效”之规定，邓莉娜作为天意公司员工，以天意公司名义，并加盖天意公司公章，与刘芳签订的《借款合同》，对天意公司具有约束力，天意公司应当向刘芳还款。而邓莉娜作为天意公司员工盗用公章冒用公司名义对外借款，天意公司可通过法律途径另案救济。综上，天意公司的上诉请求不能成立，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予维持。 二审法院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规定，判决如下：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本院再审过程中，刘芳提交了以下证据：1．借款合同二份，拟证明刘芳经过考察以后向邓莉娜代表的天意公司出借款项32万多元；2．转款记录，证明刘芳转款的具体金额；3．微信聊天记录，拟证明邓莉娜代表天意公司融资；4．刘芳与四哥的聊天记录，拟证明四哥就是天意公司的法定代表人，四哥对邓莉娜带公司印章出去是知道的。天意公司质证认为：天意公司不清楚刘芳与邓莉娜之间的转款，不认可其真实性，不认可微信聊天记录的关联性，不认可邓莉娜借款就是职务行为。因此，天意公司不认可上述证据的三性。 本院认证认为：对于刘芳所提证据1、2的真实性予以认可，能否达到证明目的将结合案件其他事实予以综合评述。证据3、4因系复印件，本院不予采信。 天意公司未提交新的证据。 本院审理查明的其余事实与一、二审基本一致，本院予以确认。 本院再审认为，刘芳于2017年2月26日向邓莉娜个人账户初次转款10万后，又于2017年3月15日、继续向邓莉娜个人账户分别转款6万元、2.5万元。但当时，刘芳并未要求邓莉娜出具天意公司授权融资的证明文件，双方亦未订立任何借款合同。该事实表明刘芳与邓莉娜之间的借款事实系在无天意公司融资外观情形下进行，故邓莉娜向刘芳借款的行为既不能认定为邓莉娜的履职行为，亦不能认定是邓莉娜对天意公司构成表见代理。其次，天意公司作为拍卖公司，借款经营非正常合理情形。而案涉落款为2017年4月14日的两份借款合同，虽加盖有天意公司公章，但没有证据证明邓莉娜当时已取得公司对外融资的授权，而且公章的合法持有人亦未在借款协议上签字确认。如果天意公司是实际借款人，则其将刘芳转入邓莉娜个人账户款项作为公司借款，显然不符合情理，故案涉借款合同上所盖公章是否能够代表天意公司真实意思存疑。其三，刘芳虽提交了邓莉娜向其发送的微信聊天截屏，拟证实“四哥”即天意公司法定代表人同意邓莉娜为融资专员，邓莉娜向其借款为履职行为。但经审查，该截屏图片来源缺乏印证，不能确认其真实性，且即使该截屏为真，亦仅能证实“四哥”同意邓莉娜对外帮助公司融资，在不能确认天意公司是否对刘芳之前已向邓莉娜个人转款事实知晓的情况下，不能仅以此就得出天意公司对之前邓莉娜个人借款作为公司借款予以确认，以及天意公司同意使用邓莉娜个人账户进行融资的结论。其四，四川省成都市公安局武侯分局晋阳派出所对邓莉娜进行调查时，邓莉娜已作出陈述，称其后期向刘芳再借款时，刘芳要求加盖公司印章，邓莉娜便私自加盖了天意公司公章，邓莉娜还承认案涉刘芳借款均为自己所借，并非公司借款。 根据上述事实，结合刘芳于案涉盖有天意公章的借款合同签订后，并未实际向天意公司账户转款45万元，而是继续向邓莉娜个人银行账户转款24.75万元，两者金额并不对应，且案涉借款的还款一直由邓莉娜个人偿还的事实，本院认定天意公司对邓莉娜向刘芳个人借款并不知情，案涉借款合同上天意公司公章为邓莉娜私自加盖，并非天意公司真实意思表示。刘芳于再审期间所称，其与邓莉娜之间的所有转款均是履行其与天意公司之间的借款合同，其因信任邓莉娜为天意公司融资专员而为的辩解理由，与审理查明事实不符，本院不予采纳。故一审认定“邓莉娜向刘芳借款系履行职务行为”以及二审认定“邓莉娜在借款合同上加盖天意公司公章的行为已经构成表见代理”不当，本院予以纠正。 综上，一、二审判决认定事实不清，适用法律不当，本院予以纠正。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零七条第一款、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的规定，判决如下： 一、撤销四川省成都市中级人民法院（2018）川01民终3650号民事判决和四川省成都市武侯区人民法院（2017）川0107民初10723号民事判决； 二、驳回刘芳的诉讼请求。 一审案件受理费3955元，二审案件受理费3955元，共计7910元，由刘芳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高向阳 审判员  杨 军 审判员  郭张锋 二〇二〇年十月二十日 书记员  叶昌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