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东省广州市中级人民法院民 事 判 决 书（2020）粤01民终18629号上诉人（原审原告）：卢某，女，1949年7月3日出生，汉族，住广州市荔湾区。委托诉讼代理人：罗培韡，北京市炜衡（广州）律师事务所律师。委托诉讼代理人：许慧，北京市炜衡（广州）律师事务所律师。被上诉人（原审被告）：何某，女，1976年9月24日出生，汉族，住广州市荔湾区。委托诉讼代理人：邓忠开，广东国智律师事务所律师。原审第三人：陈某1，男，1977年2月24日出生，汉族，住广州市荔湾区。原审第三人：陈某2，女，1979年1月21日出生，汉族，住广州市荔湾区。上诉人卢某因与被上诉人何某、原审第三人陈某1、陈某2家庭纠纷一案，不服广东省广州市荔湾区人民法院（2020）粤0103民初3852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20年8月27日立案受理后，依据《全国人民代表大会常务委员会关于授权最高人民法院在部分地区开展民事诉讼程序繁简分流改革试点工作的决定》，本案适用普通程序，由审判员徐俏伶独任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卢某上诉请求：1.依法撤销一审判决并改判确认《家庭财产归属协议》第一条不具法律效力；2.本案一审、二审诉讼费用由何某承担。事实与理由：卢某是文盲，在没有特定程序确认其清楚知悉涉案协议内容的情况下，签名不能代表其真实意思表示。一、《家庭财产归属协议》第一条不是卢某的真实意思表示，卢某虽然在该协议签字，但该协议第一条因不是各方意思的一致表示而不成立，并因此不具法律效力。卢某是文盲，文盲虽然是完全民事行为能力人，但受限于识字能力，不能仅根据书面文字就明白协议的含义，其签名效力不应简单等同于非文盲的签名效力。只有通过特定程序告知文盲书面文件的含义后，文盲的签字才能确定是其的真实意思表示。涉案协议第一条因为没有经过前述特定的确认程序，导致不成立而不具法律效力。一审法院认为律师只是见证各方签订协议，而非对各方进行调解，没有宣读协议内容，有没有解释法律后果不会影响协议的效力这一认定是错误的。首先，本案源起系卢某认为涉案《家庭财产归属协议》不是协议各方自行协商的结果，因该《家庭财产归属协议》未经宣读，未经解释，不能仅凭文盲的签名即认定是文盲的真实意思表示。但一审法院却在没有任何论证的情况下，先认定该协议是自行协商的结果，再论证律师无需要宣读亦无需解释并以证明案涉协议是有效的，这是典型的“循环论证”错误。其次，一审法院并不了解律师见证这一特殊律师业务的要求，而武断认为律师在律师见证中“仅是”见证各方签订协议即可。但我国对律师见证有明确的规定，要求律师在从事律师见证业务时，必须见证合同文本、签约事实以及有关文件是否真实、合法，而不仅仅是见证各方签订协议这一过程。故涉案协议虽经律师见证，但经办律师在办理见证业务时未履行相关法律的要求，也未审查协议是否卢某的真实意思表示，导致本案的协议不是当事人的一致真实意思表示而不成立，并因此不具有法律效力。二、卢某虽然是文盲，但同样具有民事权利能力，应以其自身的意思表示和行为判断各方是否达成意思表示一致，而不能用推定的方式进行认定。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总则》第十三条的规定，卢某虽然是文盲，但其依法具有民事权利能力，具有独立的人格和独立的意思表示，不能以其丈夫或儿子的意思表示或行为推定卢某的意思表示。在没有证据证明案涉协议是卢某真实意思表示的情况下，案涉协议是不成立的。一审法院以陈金权和陈某1了解协议内容，系卢某的丈夫和儿子，推定其不会置卢某的利益不顾而任由其签字捺印是错误的。首先，前述认定仅是一审法院的推论，不是客观事实。在案涉协议签订时，卢某已经68岁，年近古稀，又为文盲，在现实生活中更为可能的情形是，卢某见自己的丈夫在协议中签名即随之签字，而不会有人向卢某解释协议的内容、后果，更不会有人去问卢某是否愿意按协议的内容而签名。实际上，这也是一审证据中所反映的事实。因此，卢某的签名仅是一种形式，而不能代表卢某的真实意思表示。其次，本案的关键不在于卢某的丈夫和儿子会不会置卢某的利益而不顾，关键在于是否是卢某的真实意思表示。卢某有权利也有能力处分自己的利益，但是前提是卢某需要知道协议的真实情况。卢某的丈夫和儿子自然不会置卢某的利益而不顾，但是作为一个和自己丈夫与儿子具有平等权利能力的主体，卢某有权利知道协议的内容并根据自身实际情况作出决定。何某辩称：不同意卢某的上诉请求。上诉请求第一项是依法无据，与事实不符，根据《合同法》第五十二条规定，合同无效的五种情形都不适用卢某所提出上诉无效的情形。从上诉状来看说陈述的第一条不具备法律效力，就是第二、第三是有效的，是自相矛盾的。虽然在上诉状中提到卢某是一个文盲，但是又提到卢某是正常人，文盲并不等于不具备真实意思表示的能力，从卢某在一审所提交的证据也证明了卢某在《家庭财产归属协议》上的签字，是其真实意思表示。陈某1辩称：同意卢某的上诉意见和事实理由。陈某2辩称：同意卢某的上诉意见和事实理由。卢某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1.请求确认《家庭财产归属协议》第一条不具法律效力；2.本案诉讼费用由何某承担。一审法院认定事实：卢某与陈金权是夫妻关系，双方生育陈某1和陈某2。陈金权于2018年11月13日报死亡。何某与陈某1原是夫妻关系，因感情破裂，双方协商离婚。坐落在鹤洞区公所南漖乡八生产队的宅基地（宅基地使用证：穗郊字第293423号）登记的使用人姓名是陈金权，于1987年9月24日取得。2017年11月1日，卢某、何某与陈某1、陈金权四人在广东宏力律师事务所，经该所胡磊、林婉君律师见证，共同签订《家庭财产归属协议》，内容为：鉴于卢某与陈某1准备离婚；两套宅基地房屋（登记字号为穗郊字第293423号、穗郊字第353518号）登记在陈金权名下；穗郊字第353518号房屋实际由何某与陈某1共同出资修建等原因，各方就房屋归属达成以下协议：一、各方均同意穗郊字第293423号（每层面积42.2平方米，共四层）第三层房屋永远归何某居住使用，如将来拆迁，第三层的补偿利益也都归何某所有。陈某1不得以任何方式妨碍何某对第三层房屋使用、收益，否则何某有权要求陈金权及卢某提供其它房屋进行调换补偿。二、鉴于何某曾共同出资修建穗郊字第353518号房屋，陈金权、卢某应在除穗郊字第293423号第三层之外的房屋租金收益中支付给何某5.5万元作为给何某的离婚补偿款。补偿款应在三年内支付完毕。三、陈金权、卢某同意在百年之后将穗郊字第353518号房屋归陈焯延一人所有（与其他任何人无关），各方均同意穗郊字第353518号房屋租金收益由陈金权、卢某收取用于抚养陈焯延直到其成年。……卢某、何某与陈某1、陈金权四人均在该协议上签字捺印。2017年11月8日，何某与陈某1离婚，此后何某一直在穗郊字第293423号宅基地上盖房屋第三层居住。2020年1月1日，何某向一审法院起诉，要求确认穗郊字第293423号宅基地上盖房屋的第三层使用权归其所有。2020年3月30日，一审法院作出（2020）粤0103民初189号民事判决书，判决：穗郊字第293423号农村宅基地使用证记载的宅基地上盖建筑，其第三层房屋的使用权由何某取得。判后卢某不服，上诉至广州市中级人民法院。2020年6月9日，广州市中级人民法院作出（2020）粤01民终11281号民事裁定书，以卢某已提起本案诉讼，须以本案审理结果为依据为由，（2020）粤01民终11281号案中止诉讼。根据西社坊184号农业户口登记册的记载，卢某文化程度为文盲。另，在本案第一次开庭时，一审法院询问陈某1“签名前有无阅读该协议的全部内容”，陈某1回答“我大概看过了”。第二次开庭时，一审法院询问陈某1“当时签订协议时有无阅读协议内容”，陈某1回答“没有”。一审法院认为，《家庭财产归属协议》是卢某、何某、陈金权和陈某1对家庭财产分配作出的书面约定，四人均在协议上签字捺印。卢某主张其为文盲、不懂普通话，但卢某具有完全民事行为能力，能理解其行为的后果。卢某主张在其并不知道协议中有“如将来拆迁，第三层的补偿利益也都归何某所有”的内容，又主张在签订协议前律师没有宣读过协议内容。对此一审法院认为，律师仅是见证各方签订协议，而非对各方进行调解，《家庭财产归属协议》是协议各方自行协商的结果，因此律师有没有宣读协议内容、有没有解释法律后果并不会影响协议的效力，卢某以律师没有宣读协议内容、没有解释法律后果为由否定协议的效力，是缺乏法律依据的。对于卢某来说，自己的丈夫陈金权和儿子陈某1都是协议的当事人，而且卢某一家人与被告之间的矛盾已久，绝不可能还对被告存在起诉理由中所谓的“朴素的信任”，而且《家庭财产归属协议》是为了妥善处理何某与陈某1的离婚问题才签订的，因此卢某与陈金权、陈某1对于协议内容应当相当慎重，绝不可能轻易签名。第一次开庭时，一审法院询问陈某1“签名前有无阅读该协议的全部内容”，陈某1回答“我大概看过了”，第二次开庭时，一审法院询问陈某1“当时签订协议时有无阅读协议内容”，陈某1回答“没有”，陈某1的回答前后矛盾而且不符合常理，而且陈某1在离婚时及离婚后至今均没有以自己的名义起诉撤销《家庭财产归属协议》，因此陈某1是非常了解协议内容及其法律后果的。卢某的丈夫陈金权并非文盲，具有阅读能力，面对分家析产的重大事件，也决不会在未了解全部协议内容的情况下就贸然签名，因此陈金权也是充分了解协议内容的。既然陈金权和陈某1两人都了解协议全部内容，如果协议确实存在各方之前没有谈及的内容或者危害卢某合法权益的内容，陈金权和陈某1作为完全民事行为能力人，作为卢某的丈夫和儿子，自然不会置卢某的利益不顾而任由卢某签字捺印。综合上述分析，一审法院认为即使在卢某提供的视频中没有各方协商的过程而仅有卢某签名的经过，也应认定卢某已完全知悉《家庭财产归属协议》的全部内容，在此情况下卢某仍然签字捺印，表明协议内容也是卢某的真实意思表示，卢某以其文盲不知道协议内容为由否定协议效力，一审法院不予支持。综上所述，一审法院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四十四条的规定，判决：驳回卢某的诉讼请求。一审案件受理费50元，由卢某负担。二审期间，各方当事人均未提供新证据拟证明其主张。经审查，本院对一审查明的事实予以确认。本院认为，《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六十八条规定，第二审人民法院应当对上诉请求的有关事实和适用法律进行审查。本案是家庭纠纷，二审各方当事人争议的主要焦点系《家庭财产归属协议》第一条约定的效力问题。对此，本院评析如下：我国《民法总则》第十八条第一款规定，成年人为完全民事行为能力人，可以独立实施民事法律行为。第一百三十三条规定，民事法律行为是民事主体通过意思表示设立、变更、终止民事法律关系的行为。第一百三十六条规定，民事法律行为自成立时生效，但是法律另有规定或者当事人另有约定的除外。行为人非依法律规定或者未经对方同意，不得擅自变更或者解除民事法律行为。第一百四十三条规定，具备下列条件的民事法律行为有效：（一）行为人具有相应的民事行为能力；（二）意思表示真实；（三）不违反法律、行政法规的强制性规定，不违背公序良俗。本案中，卢某自称其是文盲，认为涉案《家庭财产归属协议》没有经过特定程序故而无效的意见显然是不能成立的。因上述法律规定并没有将文凭学历作为认定一个成年人民事行为能力的构成要件，卢某并无举证证明其在签订《家庭财产归属协议》时存在智力或者精神因素导致其民事行为能力受损等法定无效的情形。而《家庭财产归属协议》的签订的背景正是本案涉诉当事人作为家庭成员之间矛盾较深、争议日久，为了妥善处理婚姻家庭和分家析产问题才主动通过律师见证这个特别的方式设立的民事法律关系，表明了各方当事人对于设立民事法律行为的慎重。至于律师见证是否违反《律师见证业务工作细则》的规定，卢某亦无提供证据证明。而《家庭财产归属协议》是多方相对人共同作出意思表示的民事法律行为，与卢某利益密切相关的其儿子及丈夫均在协议上签字确认，卢某称其儿子及丈夫在《家庭财产归属协议》上签字不能推断其知悉第一条约定的意见，与日常生活经验规则不符，本院不予采纳。《家庭财产归属协议》签订后，何某及儿子也依照约定一直在涉案房屋内居住，在法律规定的撤销期内协议各方当事人均无提出异议。综上，本院认可一审对本案事实的分析和认定，卢某称《家庭财产归属协议》第一条约定并非其真实意思表示而无效的意见，因缺乏事实和法律依据，本院不予支持。综上所述，上诉人卢某的上诉请求不能成立，应予驳回；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予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的规定，判决如下：驳回上诉，维持原判。二审案件受理费100元，由上诉人卢某负担。本判决为终审判决。审判长  徐俏伶二〇二〇年十月二十七日书记员  何嘉怡吴卉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