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东省青岛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20）鲁02民终11170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张金鹏，男，1999年7月28日出生，汉族，住平度市。 上诉人（原审被告）：张孟强，男，1975年8月4日出生，汉族，住平度市。 二上诉人之共同委托诉讼代理人：李京波，山东汉通律师事务所律师。 二上诉人之共同委托诉讼代理人：朱胜男，山东汉通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李明三，男，1970年3月19日出生，汉族，住平度市。 原审被告：浙商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潍坊中心支公司，住所地潍坊市寒亭区通亭街**北美枫情商务大厦。 主要负责人：李明，经理。 上诉人张金鹏、上诉人张孟强因与被上诉人李明三、原审被告浙商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潍坊中心支公司机动车交通事故责任纠纷一案，不服山东省平度市人民法院（2019）鲁0283民初10041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20年9月23日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对本案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张金鹏、张孟强上诉请求：撤销平度市人民法院(2019)鲁0283民初10041号民事判决书，发回重审或依法改判上诉人不承担赔偿责任；一审、二审诉讼费由被上诉人承担。事实和理由：1.一审认定事实不清，应当认定李明三逃逸并承担事故全部责任。一审法院认定李明三“并无主观上逃避法律责任的故意”，以及“李天艺的顶包行为亦非李明三授意，现有证据亦不能证明李明三对李天艺的顶包行为知情并默许”，完全属于主观臆断，与已有证据证明内容严重不一致。根据现有证据，李明三是不仅仅顶包行为的知情者，更是整个顶包行为的幕后操纵者，应当认定为逃逸并承担事故全部责任。2.承诺条对李明三发生效力，依承诺条约定，应当免除张金鹏的赔偿责任。李天艺虽非车辆驾驶人，但其作为完全民事行为能力人，自愿承担事故全部民事责任，系其真实意思表示，对其发生效力。依据私法自治、约定优先之原则，应遵循承诺条约定，判定李明三承担本次事故的全部责任。一审法院认定张金鹏“有获取不法利益的主观故意”错误，事故发生后，张金鹏第一时间报警，询问李明三伤情，积极救治李明三，主观上无任何过错，即使张金鹏驾车有过错，判定其承担部分责任，对应的赔偿数额，依据承诺条，也应当予以免除。3.一审调取的道路交通事故调查报告书属于后期伪造，关键事实认定不清、划分赔偿责任错误。 李明三辩称，1.李明三不存在逃避法律责任的故意，不存在逃逸行为。事故发生后，李明三家属出于救人目的，先行将李明三送往乡镇医院救治，后转到平度市人民医院，办理住院手续时间符合实际情况，送医救治行为不能视为逃逸。2.事故发生后，平度市公安局交通警察大队经勘查、技术鉴定、询问当事人，无法查清道路交通事故全部事实成因，出具了道路交通事故证明，后上诉人提起复议，经上级公安机关审理，维持了原道路交通事故证明，本案事故责任无法划分。3.李天艺出具的承诺书不具有法律效力。李天艺的顶包行为未征得李明三同意，李明三并不知情，该承诺书对李明三不发生效力。张孟强对李天艺顶包行为表示默许，并在向李天艺索要赔偿款未果后，才向民警禀明实情，张孟强亦存在重大过错。4.本案交通事故系张金鹏驾驶车辆超速未停车让行造成的，张金鹏具有重大过错，应承担事故主要责任。李天艺顶包行为是在交通事故发生后实施的，并非导致交通事故发生的原因。 李明三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1.判令被告赔付原告医疗费、误工费、护理费、交通费等损失共计276829.23元；2.诉讼费由被告承担。事实和理由：2019年2月11日17时10分许，被告张金鹏驾驶登记车主为被告张孟强的鲁Ｂ×××××号小型轿车沿北纪路由南向北超速行驶至北纪路崔家集镇杜家村东十字交叉路口处，违反交通规则，未停车避让，致使该车前部与沿平日公路至灰宋公路村村通乡村道路由西向东行驶原告超速驾驶的鲁Ｂ×××××号小型轿车车身右侧相撞，致二车损，原告受伤，并被送往医院住院治疗。后该事故经平度市公安局交通警察大队勘查，出具了道路交通事故证明。被告张金鹏驾驶的车辆在浙商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昌邑支公司投保交强险。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2019年2月11日17时10分许，被告张金鹏驾驶鲁Ｂ×××××号小型轿车沿北纪路由南向北超速行驶至北纪路崔家集镇杜家村东十字交叉路口处，该车前部与沿平日公路至灰宋公路村村通乡村道路由西向东行驶原告李明三驾驶超速的鲁Ｂ×××××号小型轿车车身右侧相撞，致两车损坏，两人伤。事故发生后，李明三打电话给其弟弟李祥三，张金鹏打电话给其父亲张孟强并随后拨打120。后李明三亲属率先到达事故现场，将李明三送往平度市人民医院救治。张金鹏再次拨打120取消急救并拨打122报警，后被其父亲张孟强安排送往平度市人民医院。随后，李明三的儿子李天艺到达事故现场，其认为其父亲喝酒了，遂与张孟强协商私了，提出由其作为B65WE7号车辆的驾驶人并承担全部责任。双方协商好后，崔家集派出所民警于18时20分左右到达事故现场，张孟强未告知民警李天艺并非实际驾驶人。民警离开现场后，李天艺用手机转账给张孟强10000元车辆维修费，并给张孟强出具承诺书一份，载明：鲁Ｂ×××××与鲁Ｂ×××××在杜家村路口发生事故，一切责任与费用由B65WE7负责。张孟强李开事故现场后，去医院探望张金鹏并打电话给李天艺，向其再索要3万元车辆维修费，双方几经协商未果，张孟强遂于23时30分左右报警称对方驾驶员换人了。次日凌晨，民警到医院抽取李明三血样，未检测出乙醇成分。平度市公安局交警大队出具事故证明，载明：无法查清该道路交通事故全部事实及成因。张金鹏驾驶的路段（北纪路）南北走向，设中心单虚线，设停车让行标志，限速30公里，张金鹏行驶速度78-85km/h。李明三驾驶的路段（平日公路至灰宋公路村村通乡村道路）东西走向，路面无标线（在没有限速标志、标线，没有中心线的道路上，限速40公里），李明三行驶速度52-57km/h。 2019年2月13日，张孟强在公安机关的询问笔录中称“我儿受伤了我就找人把他送到医院去了，过了一会儿，李天艺来到现场找到我对我说：你别管是谁驾驶的车，就说是我驾驶的，我们承担全部责任，张金鹏的医疗费及车损费，他都承担。派出所到现场勘查时，我没有向民警提出对方驾驶员换人了。派出所勘查完现场后，李天艺和我协商先支付我1万元车辆维修费，李天艺通过手机转账给我1万元。我们双方的车被清障车拖走后，大约21时许我赶到平度市人民医院看我儿的伤情，我儿拿出手机上给对方驾驶员录的像给我看，我才看到真正的驾驶员，我觉得我很忙，不能因这事来回叨叨，我就给李天艺打电话让他再给我3万元的车辆维修费，李天艺不同意，大约在23时30分许，我就打110报警说对方驾驶员换人了，真正的驾驶员在平度市人民医院住院，崔家集派出所民警就到平度市人民医院给驾驶员抽血检测乙醇。” 张孟强向法院提交的书面陈述中载明：“18点15分左右一位男青年（李天艺）到达事故现场，自称就是桑塔纳的驾驶员，并愿意承担事故的全部责任和费用。通过前期与儿子的电话通话，我知道对方真正的驾驶员已经受伤，判断此人不是当时的驾驶员，但真正的驾驶员我又不认识。考虑到他愿意顶包，原驾驶员又逃逸，等交警到时必然能查出真相，是对我方处理交通事故有利的，所以没有当场揭穿。我本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心态，加上对方又愿意承担事故的全部责任与费用，所以在交警没有询问我的情况下，我也没对此事提起。” 李明三在平度市人民医院住院治疗21天，花费医疗费58915.21元。经李明三委托，青岛青大司法鉴定于2019年8月21日作出鉴定意见：被鉴定人李明三交通事故致腹部损伤为伤残十级、胸部损伤为伤残十级、腰椎损伤为伤残十级、右上肢损伤为伤残十级；后续治疗费建议为20000元；护理时间建议为60-90日，住院期间2人护理，出院后1人护理；瘢痕修复费建议1cm：500元，共2.5cm,合计1500元。原告支出鉴定费2860元。山东金信价格事务所有限公司于2019年9月11日作出评估意见：鲁Ｂ×××××桑塔纳SVW7180CE1小型轿车全损总价值为9200元。李明三支出评估费550元。李明三系个体工商户，家中尚有母亲和儿子需要扶养，其母亲王西兰生于1945年10月11日，共育有包括李明三在内的五个子女；其儿子李天瑜生于2014年6月24日。张金鹏驾驶的车辆在被告浙商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潍坊中心支公司处投保交强险。诉讼过程中，李明三与浙商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潍坊中心支公司于2019年12月19日达成赔偿协议，由该公司在交强险范围内赔偿李明三各项损失合计121000元，李明三放弃交强险财产损失限额内剩余1000元。 一审法院认为，本案的争议焦点是：1.涉案交通事故赔偿责任认定问题；2.被告张金鹏是否应当承担赔偿责任。对于第一个争议焦点，被告认为李明三逃逸，应当承担事故全部责任，李明三认为被告张金鹏应当承担事故主要责任。法院认为，李明三发生事故后被亲属紧急送往医院救治，并无主观上逃避法律责任的故意，李天艺的“顶包”行为亦非李明三授意，现有证据亦不能证明李明三对李天艺的“顶包”行为知情并默许，故对被告关于李明三逃逸并承担事故全部责任的主张，法院不予支持。事故发生在十字交叉路口，张金鹏驾驶的路段设中心单虚线和停车让行标志，限速30公里，张金鹏驾驶速度78-85km/h,超速100%多，其违反交通管理法规，对事故发生存在过错。李天艺的“顶包”行为致使公安机关未能及时获知实际驾驶员李明三的信息，未能及时查明李明三是否存在违反交通法规的情形，加大了事故责任认定的难度，加之李明三超速行驶违反交通管理法规，故李明三应当承担主要责任，张金鹏承担次要责任。 对于第二个争议焦点，李天艺虽向张孟强承诺一切责任与费用由其父亲李明三一方负责，但李天艺并非车辆驾驶人，其是在事故发生后到达事故现场，并不了解事故发生经过，其在未征得李明三同意的情况下作出的承诺对李明三不发生法律效力。且通过张孟强在公安机关的陈述和向法院提交的书面陈述可知，李天艺作出上述承诺是以被告为其隐瞒实际驾驶人身份作为交换，该承诺书也是被告张孟强在民警勘查现场时默许李天艺的“顶包”行为后出具的。在张孟强再次向李天艺索要赔偿款未果后，张孟强便向民警禀明了实情。故双方均有通过欺瞒获取不法利益的主观故意，李天艺出具的承诺不能免除张金鹏应当承担的赔偿责任。 对于原告李明三的诉讼请求，根据相关法律规定，结合本案中的证据，法院认定如下：1.医疗费，根据医疗费票据，以李明三的诉讼请求为限，法院认定为58552.21元；2.后续治疗费，根据青岛青大司法鉴定所的鉴定意见，法院认定为21500元（含瘢痕修复费用）；3.住院伙食补助费，根据原告的住院天数和相关标准，法院认定为2100元（21天×100元/天）；4.护理费，原告未举证证明护理人员收入情况，其主张9400元未超出按照青岛市一般护工标准和青岛青大司法鉴定所关于护理期限的鉴定意见计算的护理费数额，法院予以支持，认定护理费为9400元；5.误工费，参照青岛青大司法鉴定所在鉴定李明三护理时间时适用的《人身损害误工期、护理期、营养期评定规范（GA/T1193-2014）》10.2.3b“肱骨骨折手术治疗”误工期限（90-270日），法院认定李明三误工期限为180天，参照2019年青岛市城镇私营单位就业人员年平均工资标准（57988元），法院认定李明三误工费为28596.6元（158.87元/天×180天）；6.伤残赔偿金，按照原告主张的城镇居民收入标准和原告的伤残等级，法院认定为162614.4元（50817元/年×20年×16%）；7.被扶养人生活费，根据原告的伤残等级、城镇居民标准和原告主张的被扶养年限，法院认定为39468元（32890元/年×5年×16%÷5人+32890元/年×13年×16%÷2人）；8.交通费，根据原告就医的时间、地点、地点、人数，法院酌情支持800元；9.鉴定费、评估费，根据相关票据，法院认定为3410元（2860元+550元）；10.车辆损失，根据评估报告，法院认定为9200元。以上，原告李明三的各项损失合计335641.21元,除交强险责任限额122000元外，剩余损失213641.21元（335641.21元-122000元），根据主次责任，法院酌定由被告张金鹏承担30%，即64092.36元。被告张孟强作为车主，其将车辆交由张金鹏驾驶，不存在过错，无需承担赔偿责任。因李明三承担主要责任，故对其精神损害抚慰金的诉请，法院不予支持。 一审法院判决：一、被告张金鹏赔偿原告李明三各项经济损失合计64092.36元，于判决生效后十日内付清；二、驳回原告李明三对被告张孟强的诉讼请求和其他诉讼请求。 二审期间，上诉人提交2020年8月21日平度市公安局出具的行政处罚决定书一份，其上载明：“李天艺向公安机关提供虚假证言，冒名顶替李明三，致使公安机关错过采集李明三血样时间，未能准确检测李明三血样时间，未能准确检测李明三血样中是否含有酒精成分。”公安机关认定李天艺提供虚假证言的违法行为成立，决定给予李天艺拘留五日、罚款五百元的行政处罚。证明：李天艺妨碍公务，应当予以行政处罚。而因为李天艺的顶包行为，致使李明三逃避了第一时间的酒精检测，躲避了因酒驾或醉驾所面临的行政或刑事处罚。被顶替者李明三应认定为肇事后逃逸，承担事故全部责任。李天艺顶包时出具的自担民事责任的承诺条对李明三发生效力，依据意思自治、约定优先之原则，也应当判定李明三承担本次事故的全部责任。被上诉人质证称，对该行政处罚决定书真实性没有异议。对该行政处罚决定书，本院予以采信。 二审查明的其他事实与原审查明的事实一致，本院予以确认。 本案经本院主持调解，双方当事人争议较大，调解未果。 本院认为，本案系机动车交通事故责任纠纷。根据双方当事人的诉辩主张，本案二审争议的焦点为：张金鹏是否应当对李明三的损失承担相应赔偿责任。 张金鹏上诉称，李明三构成肇事逃逸，李天艺出具的承诺条对李明三发生效力，李明三应当承担事故全部责任。经审理查明，事故发生后，李明三亲属先到达事故现场，将李明三送往平度市人民医院救治。本院认为，侵权法律关系中，对行为人过错的判断标准，要结合主观心理状态和客观行为两方面综合考虑，李明三因交通事故受伤，前往医院治疗符合常理，上诉人主张李明三对李天艺的顶包行为表示默许系其个人推测，不能取代人民法院依法作出的司法认定。本案在案证据尚未达到民事诉讼高度盖然性证明标准，无法证明李明三对李天艺顶包行为授意或默许，上诉人主张李明三意图逃避法律追究而离开事故现场构成逃逸依据不足，本院不予支持。另一方面，李天艺并非机动车驾驶人，并非本案侵权法律关系主体，亦无证据证明其得到李明三授权，其单方面出具的承担涉案交通事故责任的承诺书对李明三不发生法律效力。 机动车交通事故发生后，车辆驾驶人应当立即停车，保护现场，抢救受伤人员，并迅速报告执勤的交通警察或者公安机关交通管理部门。本案中，涉案机动车交通事故发生后，李天艺向公安机关提供虚假证言，冒名顶替驾驶人李明三，逃避法律责任，其行为构成行政违法，根据上诉人提交的行政处罚决定书，平度市公安局已对其作出行政处罚。张金鹏对上述违法行为表示默许，未在第一时间向公安机关如实陈述事故发生经过，导致公安机关未能准确判断事故发生原因，亦存在过错。一审法院根据道路交通安全相关法律法规的规定，综合分析涉案交通事故发生原因，认定张金鹏承担次要责任并对李明三的损失承担30%赔偿责任并无不当，本院予以维持。 综上所述，上诉人张金鹏、上诉人张孟强的上诉请求不能成立，应予驳回；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予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的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1402元，由上诉人张金鹏、上诉人张孟强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毕 威 审判员 张立宁 审判员 魏 文 二〇二〇年十月二十三日 法官助理 王璇 书记员肖梦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