辽宁省大连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20）辽02民终2217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大连安达出租汽车有限公司。住所地：大连西岗区丰元街**。 法定代表人：杨承，董事长。 上诉人（原审被告）：李树智，男，1943年9月1日生，汉族，住大连市西岗区。 二上诉人共同委托诉讼代理人：李**翔，辽宁双护律师事务所律师。 二上诉人共同委托诉讼代理人：魏娜，辽宁双护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中华联合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大连分公司。住所地：大连市沙河口区联合路**。 负责人：张建发，总经理。 委托诉讼代理人：石巍巍，辽宁海星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周毅，男，1997年1月2日生，汉族。 上诉人大连安达出租汽车有限公司、李树智因与被上诉人中华联合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大连分公司（以下简称中华联合公司）、周毅保险人代位求偿权纠纷一案，不服大连市甘井子区人民法院（2019）辽0211民初7550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20年3月27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安达公司、李树智上诉请求：撤销原判，驳回被上诉人关于上诉人承担连带责任的诉讼请求，本案诉讼费由被上诉人承担。事实和理由：1.一审法院认定事实错误，程序违法。案涉交通事故已经大连市甘井子区人民法院（2017）辽0211民初9873号民事判决判令中华联合公司在交强险限额内赔偿刘海燕12万元，中华联合公司在本案起诉上诉人承担12万元，违背了原生效判决，其应通过再审程序撤销生效判决。本案一审判决结果相当于推翻了原生效判决的效力，程序违法，也违背一事不再理原则。2.本案是保险公司对投保人投保的交强险限额进行追偿，保费是李树智通过安达公司支付的。《中华人民共和国保险法》第六十条规定，因第三者对保险标的的损害而造成保险事故的，保险人自向被保险人赔偿保险金之日起，在赔偿金额范围内代位行使被保险人对第三者请求赔偿的权利。李树智、安达公司是投保人，不是保险事故的第三人，中华联合公司不应向李树智和安达公司追偿。保险本身就是保障投保人承担责任，由保险公司代投保人应承担的责任进行赔偿。如果保险公司赔偿后还要反过来要求投保人返还给保险公司赔偿款，那么投保将失去保障风险的价值，保险公司也没有必要存在了。3.驾驶人周毅为出租车替班司机，仅向车主按照承租天数交固定的承租费，双方无劳动关系，也无雇佣关系。周毅私自伪造驾驶证，无证驾驶造成事故。上诉人并不知道周毅交的驾驶证是伪造的，该伪造的驾驶证从表面看是正常的，该伪造驾驶证在交警事故现场都未发现，只是交警后期事故录入时交警系统提示为假证，故该假证不经交警队系统认定，上诉人无法从证件上识别是假证，故不存在上诉人知道或应当知道驾驶证为伪造的并承担责任的法律规定要件。上诉人履行了相应的驾驶证要件审查义务，对侵权并无过错，不是该案件的侵权人，且上诉人为本案投保人而非保险案件的侵权第三人，故被上诉人保险公司在承担了保险责任后无权向无侵权过错投保人（本案上诉人）追偿。 中华联合公司辩称，不同意两上诉人的上诉请求。《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道路交通事故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十八条规定，在驾驶人无证驾驶、醉酒或吸毒及故意制造交通事故的情况下，保险公司在交强险责任限额内赔偿完毕后，有权向侵权人追偿。该条规定的实质是基于交强险的保障功能，为了使受害人不因侵权人无力承担赔偿责任而损失难以得到补偿，同时为了降低交强险的道德风险，惩罚违法驾驶的行为人赋予保险公司追偿权，保险公司承担的只是求偿权的成本及责任人无力赔偿的风险，侵权人承担的是最终责任。保险公司的追偿权是依据法律规定而成立的新权利，并且追偿权是源于受害人的损害赔偿请求权，因此，追偿权的范围当然限于受害人对侵权人的损害赔偿范围，即保险公司是代受害第三人之位，向侵权人求偿的权利。已经生效的（2017）辽0211民初9873号民事判决已经查明周毅系无证驾驶、李树智与周毅之间为雇佣关系，李树智与安达公司之间为挂靠关系。因此判决两上诉人与周毅承担连带赔偿责任。对“违法驾驶情形下交强险保险公司追偿权的行使对象、追偿范围及诉讼程序-道路交通损害赔偿司法解释第十八条解释论”，最高人民法院民一庭意见为在机动车所有人、管理人与实际驾驶人分离时，如实际驾驶人在执行工作任务过程中发生损害，则被追偿人为用人单位，在其他情形下，如果机动车所有人、管理人对于驾驶人存在《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道路交通事故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十八条规定的违法驾驶行为知道或应当知道的，所有人、管理人应依照其过错负担被追偿的义务。李树智作为周毅的雇主应承担赔偿责任。另外，安达公司作为出租车挂靠单位，对驾驶人的选任具有管理和监督的职责，应当对驾驶人是否具有驾驶资格进行审查，使机动车达到安全运行应当尽到应有的注意义务。因此，一审法院判决由两上诉人及周毅承担赔偿责任符合《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道路交通事故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十八条的基本思路，即同时实现及时填补受害人的损失并使侵权人承担最终责任的双重功能。请求二审法院驳回上诉，维持一审判决。 周毅未作答辩。 中华联合公司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要求三被告连带赔偿原告已支付的保险赔偿金120,000元。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2017年4月13日21时50分许，周毅未依法取得机动车驾驶证、使用伪造的机动车驾驶证驾驶辽Ｂ×××××号小型轿车沿华东路由北向南行驶（时速90km/h，超速50%）至华联超市路段时，与由西向东横过华东路未走过街天桥的行人刘海燕相撞，造成车辆损坏、刘海燕受伤。大连市公安局交通警察支队甘井子大队于2017年5月8日出具《道路交通事故认定书》认定：周毅负此事故的主要责任，刘海燕负此事故的次要责任。刘海燕向一审法院提起诉讼，一审法院于2017年12月11日做出（2017）辽0211民初9873号民事判决，其中判决原告在辽Ｂ×××××号车辆交强险赔偿限额内赔偿刘海燕精神损害抚慰金等120,000元。2017年12月29日，原告将保险赔偿金120,000元支付给刘海燕。上述判决还确认了，事发期间被告周毅驾驶的辽Ｂ×××××号小型轿车挂靠在被告安达出租名下，被告李树智系实际车主，被告周毅是被告李树智的替班驾驶员。被告安达公司作为被保险人，为该车在原告处投保交强险及商业险300,000元，不计免赔，事故发生时该车处于保险期限内。 一审法院认为，《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道路交通事故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十八条规定，有下列情形之一导致第三人人身损害，当事人请求保险公司在交强险责任限额范围内予以赔偿，人民法院应予支持：（一）驾驶人未取得驾驶资格或者未取得相应驾驶资格的；（二）醉酒、服用国家管制的精神药品或者麻醉药品后驾驶机动车发生交通事故的；（三）驾驶人故意制造交通事故的。保险公司在赔偿范围内向侵权人主张追偿权的，人民法院应予支持。本案中，被告周毅无有效机动车驾驶证驾驶机动车与刘海燕发生交通事故，造成刘海燕人身及财产损害，原告作为保险公司在交强险范围内向刘海燕赔偿了120,000元后，有权向侵权人主张追偿权。本案争议的焦点问题是，侵权人的界定问题。一审法院认为，被告周毅明知自己未取得驾驶资格而仍驾驶车辆造成损害，其显然属于侵权人；被告李树智未尽合理的审查义务，雇佣了无驾驶资格的周毅，对车辆管理及造成刘海燕的损害存在过失，结合《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人身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九条“雇员在从事雇佣活动中致人损害的，雇主应当承担赔偿责任；雇员因故意或者重大过失致人损害的，应当与雇主承担连带赔偿责任。雇主承担连带赔偿责任的，可以向雇员追偿”的规定，被告李树智应属于本案中的侵权人；案涉肇事车辆挂靠于被告安达公司，被告安达公司应具有管理义务，被告周毅无证驾驶并肇事，被告安达公司对损害的发生亦有管理上的过错，故被告安达公司也属于本案中的侵权人。综上，原告在赔偿范围内向三被告主张追索权，具有事实及法律依据，故一审法院对原告要求三被告连带赔偿保险赔偿金120,000元的诉讼请求，予以支持。被告周毅主张其仅应赔偿原告110,000元的意见，于法无据，一审法院不予支持。被告李树智经本院合法传唤，无正当理由拒不到庭，应视为其对自己质证及答辩权利的放弃。 综上所述，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四十八条，《中华人民共和国道路交通安全法》第十九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道路交通事故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三条、第十八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人身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九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四十四条之规定，一审法院判决：判决发生法律效力之日起十日内，被告周毅返还原告中华联合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大连分公司保险赔偿金120,000元。被告李树智、被告大连安达出租汽车有限公司对上述款项承担连带赔偿责任。如果未按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执行。案件受理费1,350元（原告已支付，已减半），由被告周毅、被告李树智、被告大连安达出租汽车有限公司共同承担。 二审期间，当事人均未提交新证据。 李树智、安达公司、中华联合公司对一审法院查明的事实无异议。经审查，对一审法院查明的事实，本院予以确认。 本院补充查明，大连市甘井子区人民法院（2017）辽0211民初9873号民事判决判令：“一、自本判决发生法律效力之日起十日内，被告中华联合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大连分公司在辽Ｂ×××××号车辆交强险赔偿限额内赔偿原告刘海燕精神损害抚慰金等120,000元。二、自本判决发生法律效力之日起十日内，被告周毅、李树智、大连安达出租汽车有限公司连带赔偿刘海燕剩余损失131,191.6元。如果未按照本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的，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三、驳回原告刘海燕的其他诉讼请求。”安达公司作为原告与周毅作为被告的追偿权纠纷一案，安达公司诉请周毅向其赔偿138,167.6元。大连市甘井子区人民法院于2019年7月17日作出（2019）辽0211民初6449号民事判决，判令：“被告周毅自本判决发生法律效力之日起十日内向原告大连安达出租汽车有限公司赔偿138,167.6元。如果未按照本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的，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李树智、安达公司均认可，中华联合公司已经赔付了刘海燕案涉12万元。 本院认为，依照《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的解释》第三百二十三条“二审人民法院应当围绕当事人的上诉请求进行审理。当事人没有提出请求的，不予审理，但一审判决违反法律禁止性规定，或者损害国家利益、社会公共利益、他人合法权益的除外”之规定，周毅对一审判决未提出上诉，在一审判决不存在违反法律禁止性规定，或者损害国家利益、社会公共利益、他人合法权益的情况下，本案应就安达公司、李树智的上诉请求进行审理。根据当事人诉、辩意见，本案二审焦点问题是：一审判决安达公司、李树智承担连带赔偿责任是否正确。 《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道路交通事故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以下简称《道交司法解释》）第十八条规定：“有下列情形之一导致第三人人身损害，当事人请求保险公司在交强险责任限额范围内予以赔偿，人民法院应予支持：（一）驾驶人未取得驾驶资格或者未取得相应驾驶资格的；（二）醉酒、服用国家管制的精神药品或者麻醉药品后驾驶机动车发生交通事故的；（三）驾驶人故意制造交通事故的。保险公司在赔偿范围内向侵权人主张追偿权的，人民法院应予支持。追偿权的诉讼时效期间自保险公司实际赔偿之日起计算。”该条解释的实质是，基于交强险的保障功能，为了使受害人不因侵权人的无资力而陷入损失难以填补的境地，同时为了降低交强险中的道德风险（被保险人因车辆投保交强险就鲁莽驾驶、违法驾驶），惩罚鲁莽驾驶、违法驾驶的行为人，赋予保险公司追偿权。一方面，使疏忽鲁莽的责任人负终局的赔偿责任，以降低道德风险；另一方面，保险公司承担的只是求偿权的成本及责任人无力赔偿的风险。结合到本案，驾驶人周毅伪造驾驶证，未取得驾驶资格，导致刘海燕人身损害，中华联合公司就刘海燕的人身损害在交强险赔偿限额内赔付了12万元后，其有权向侵权人主张追偿权。周毅伪造驾驶证，明知自己未取得驾驶资格，仍驾驶车辆造成交通事故，导致刘海燕人身损害，其存在过错，系直接侵权人。本案存在周毅驾驶车辆的实际驾驶人与机动车所有人、管理人不一致的情形。关于李树智、安达公司应否承担连带责任。《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四十九条规定，因租赁、借用等情形机动车所有人与使用人不是同一人时，发生交通事故后属于该机动车一方责任的，由保险公司在机动车强制保险责任限额范围内予以赔偿。不足部分，由机动车使用人承担赔偿责任；机动车所有人对损害的发生有过错的，承担相应的赔偿责任。《道交司法解释》第一条第二项规定，机动车发生交通事故造成损害，机动车所有人或者管理人有下列情形之一，人民法院应当认定其对损害的发生有过错，并适用侵权责任法第四十九条的规定确定其相应的赔偿责任：（二）知道或者应当知道驾驶人无驾驶资格或者未取得相应驾驶资格的。《道交司法解释》第一条规定机动车所有人、管理人承担过错责任的主要理由是，机动车所有人、管理人在驾驶人的选任、对机动车安全运行等方面未尽到应有的注意义务。如果机动车所有人或管理人知道或应当知道驾驶人无证驾驶，则机动车所有人或管理人有过错，应承担相应赔偿责任。李树智系实际车主，周毅系李树智的替班驾驶员，李树智将车辆交给周毅驾驶而未审查出周毅实际并无驾驶资格，其存在一定过错。鉴于周毅对一审判决其承担直接返还保险赔偿金责任未提出上诉，结合周毅、李树智的过错程度，安达公司系该车辆的被挂靠单位及该车辆作为出租车的营运属性，以及《道交司法解释》第三条“以挂靠形式从事道路运输经营活动的机动车发生交通事故造成损害，属于该机动车一方责任，当事人请求由挂靠人和被挂靠人承担连带责任的，人民法院应予支持”之规定，李树智、安达公司应对中华联合公司主张的保险赔偿金连带承担30%的赔偿责任。一审判决李树智、安达公司就全部12万元保险赔偿金承担连带责任不当，本院予以纠正。 综上所述，李树智、安达公司的上诉请求部分成立，予以部分支持。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不当，应予纠正。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一、撤销大连市甘井子区人民法院（2019）辽0211民初7550号民事判决； 二、被上诉人周毅自本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赔偿被上诉人中华联合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大连分公司保险赔偿金12万元； 三、上诉人李树智、大连安达出租汽车有限公司自本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连带赔偿被上诉人中华联合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大连分公司保险赔偿金3.6万元； 四、驳回被上诉人中华联合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大连分公司的其他诉讼请求。 如果未按本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 一审案件受理费减半收取1350元，由中华联合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大连分公司负担135元，周毅负担810元，李树智、大连安达出租汽车有限公司负担405元。二审案件受理费2700元，由中华联合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大连分公司负担270元，周毅负担1620元，李树智、大连安达出租汽车有限公司负担810元。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霍 宏 审判员 孙文英 审判员 周欣宇 二〇二〇年十月二十三日 书记员 张文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