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东省清远市中级人民法院民 事 判 决 书（2020）粤18民终2481号上诉人（原审原告）：唐有志，男，1965年12月23日出生，汉族，住广东省阳山县***************。上诉人（原审原告）：陈雪妹，女，1971年11月10日出生，汉族，住广东省阳山县***************。两上诉人共同委托诉讼代理人：陈钢，广东亨信律师事务所律师。被上诉人（原审被告）：范秀丽，女，1963年7月10日出生，汉族，住广东省佛冈县******************。委托诉讼代理人：曹炽玲，广东德磊律师事务所律师。上诉人唐有志、陈雪妹因与被上诉人范秀丽生命权纠纷一案，不服广东省佛冈县人民法院（2019）粤1821民初269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20年7月9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上诉人唐有志、陈雪妹上诉请求：1.撤销一审判决，依法改判（上诉金额为635765.1元）；2.由被上诉人负担诉讼费用。事实和理由：一、上诉人对原审法院认定的本次事故造成上诉人损失1059608.5元无异议。鉴于对总损失金额无异议，故争议金额是总金额1059608.5元减去原审判决认定金额423843.4元得出的635765.1元，该金额为上诉金额。二、上诉人对原审法院所作的事故责任划分有异议。首先，死者唐防星在事发前虽然有饮酒，但饮酒行为本身不具有违法性，且死者唐防星对事故的发生及损害后果的造成均无主观上的故意或过失，其是否处于醉酒状态与事故发生也无法律上的因果关系，因此死者唐防星饮酒不属于侵权责任法等法律规定的过错。本案现有证据也无法证实死者唐防星存在使用燃气热水器不当或者其他过错行为，因此其对事故的发生无过错，本案不存在受害人自负责任的法定情形。原审判决认定死者唐防星对损害结果自负主要责任不当，请求二审法院依法予以纠正。其次，原审法院认定死者唐防星承担事故发生的主要责任的理由存在严重的逻辑错误，明显偏袒被上诉人一方，具体如下。1.原审法院以唐防星于2018年11月下旬己开始一直连续入住范秀丽经营的旅馆309房，距离事发日（即2018年12月3日）己有一段时间为由认定“并非唐防星开始入住案涉309号房间时冲凉房内的燃气热水器便存在足以致命危险事件发生的安全隐患”，以上事实充其量证明这次事件只是偶然事件，难道偶然事件就要受害人自担责任而让经营者免责，上述的分析论述实属荒谬。2.原审法院论述“案发当晚，唐防星与同事喝了约三两白酒，其酒后使用燃气热水器洗澡时应当增强自我防范意识”，此处需要强调和提醒注意的是，案发当晚死者唐防星在洗澡时已经打开抽风机抽风，尽到了正常人在洗澡时应尽的合理义务，可见当时他的意识是清醒的，自我防范意识良好，原审法院以上述理由认定死者唐防星承担主要过错，缺乏依据，实属错误。关键的是死者唐防星饮酒与否并不能影响或阻止本次悲剧的发生。3.原审法院以死者唐防星酒后缺乏安全预见性，当洗澡出现相关危险情形时，自我判断、识别能力较差，反映迟钝，缺少自我排除险情的意识及丧失实现自救的能力为由认定为最终导致本次受害人死亡事故发生的主要原因。何为安全预见性，一氧化碳泄露事件根本就是无可预见的。使用燃气热水器时，唯一能做的就是打开抽风机抽风保持空气流通，死者唐防星己经做到。再者，意识清醒的正常人在吸入一氧化碳时也会丧失自我判断、识别能力，反映迟钝，谈何自我排除险情以及实现自救。原审法院的以上论述存在严重的逻辑错误。法律并没有明文规定受害人需要为自身不具备逃生能力或逃生能力减弱而承担相应的责任，故死者唐防星饮酒并不能成为被上诉人免责或减轻责任的法定事由。再次，导致本次受害人死亡事故发生的根本原因在于被上诉人。被上诉人在没有依法办理营业执照的情况下便擅自经营案涉旅馆和安装、提供燃气热水器给租客使用，缺乏相关政府部门的监督和管理，且被上诉人作为案涉旅馆的实际经营者及安装用于租客洗澡的燃气热水器的实际所有人和提供者，应当负有对案涉燃气热水器的正当安装、使用、维修及维护长期保持监管的义务，以确保正常安全使用。本案受害人唐防星的死因鉴定为一氧化碳中毒致死，该事实充分证明事发前，唐防星用于洗澡的案涉燃气热水器已经存在严重的安全隐患，但被上诉人并没有及时发现和予以排除相关危险因素，未尽到经营旅馆应当长期注意的安全保障及防范义务，是导致本次受害人死亡事故发生的根本原因，应当承担本次事故的全部责任。最后，退一万步讲，就算死者唐防星因饮酒导致逃生能力丧失或减弱，致使损害结果扩大，但是每个人面对灾害的应变能力不同，就算是正常人在吸入一氧化碳之后同样会昏迷，失去逃生能力，继而死亡，故本案绝不能苛求死者未能逃生就需承担责任。当然，根据公平原则，就算苛求死者唐防星承担责任，也绝非主要责任，充其量是部分责任，应以15%-20%为宜。被上诉人范秀丽辩称，一审法院查明事实清楚，责任划分正确，请求二审法院驳回上诉，维持原判。上诉人唐有志、陈雪妹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1.范秀丽赔偿唐有志、陈雪妹丧葬费、死亡赔偿金、精神损害抚慰金、被抚养人生活费、住宿费、交通费合计1170604.50元；2.案件全部诉讼费用由范秀丽负担。一审法院认定事实：2018年12月3日上午7时许，受害人唐防星在范秀丽经营的位于佛冈县*************对面的旅馆（没有办理营业执照）**房间冲凉房（安装有一台燃气热水器、抽风机及摆放一个燃气瓶）内被发现倒地死亡。当时旅馆309房间房门敞开、亮着灯、冲凉房门反锁、燃气热水器花洒流着水、抽风机开着抽风。2018年12月27日，中山大学法医鉴定中心作出中大法医中心[2018]病鉴字第B11394号《法医鉴定中心司法鉴定意见书》鉴定，认定唐防星符合因一氧化碳中毒致死。事发前，受害人唐防星在清远市佛冈县********口的中石化油站从事电工工作（2018年3月20日取得低压电工作业特种作业操作证，证号：T441************018）特种作业操作证。2018年11月下旬开始，受害人唐防星已一直连续入住范秀丽经营的上述旅馆309房间。事发当晚，受害人唐防星与同事喝了约三两白酒。另查明，死者唐防星生前是农村居民户籍，未婚未育，其第一顺序法定继承人分别为：1、唐有志[男，1965年12月23日出生，2009年9月2日取得残疾人证（肢体残疾，证号：440************01143），系死者唐防星父亲，没有其他生活来源]；2、陈雪妹[女，1971年11月10日出生，汉族，住广东省阳山县***************，身份证号码440************923，系死者唐防星母亲]。2015年1月开始，唐防星与其父母一直在位于广东省清远市*****************804室自购房屋居住、生活。唐有志、陈雪妹夫妇共同生育了包括受害人唐防星在内共三个儿子。事发后，范秀丽已支付了鉴定费15660元、租车费1000元、受害人后事处理费10000元合共26660元给唐有志、陈雪妹。在诉讼过程中，唐有志、陈雪妹对唐有志丧失劳动能力程度向一审法院申请鉴定。2020年1月9日，经一审法院委托的广东通济司法鉴定中心作出粤通司鉴中心[2020]临鉴字第12号《司法鉴定意见书》鉴定，被鉴定人唐有志的劳动能力丧失程度为劳动能力大部分丧失。再查明，2019年1月30日，一审法院依唐有志、陈雪妹的申请作出（2019）粤1821民初269号民事裁定查封了被申请人范秀丽名下位于佛冈县********************、2梯二、三楼房屋（证号：粤：粤房地证字第**查封期限两年。查封期间，房屋由被申请人保管、使用，但不得转让、变卖、抵押、赠与或故意损毁。一审法院认为，本案系生命权纠纷。公民因过错侵害他人人身、财产的，应当承担民事责任。根据唐有志、陈雪妹诉请的损害赔偿项目及一审法院查明的事实和核实的证据，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人身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最高人民法院关于确定民事侵权精神损害赔偿责任若干问题的解释》及参照《广东省2018年度人身损害赔偿计算标准》的相关规定，依法确认本次事件造成唐有志、陈雪妹的损失如下：1、丧葬费46784.50元；2、死亡赔偿金项下合共960424元（其中：①死亡赔偿金819500元；②被扶养人唐有志生活费140924元）；3、精神损害抚慰金50000元；4、住宿费2000元；5、交通费400元。上述1-5项合共1059608.50元。本案引发的民事赔偿问题，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总则》第十三条“自然人从出生时起到死亡时止，具有民事权利能力，依法享有民事权利，承担民事义务。”、第十七条“十八周岁以上的自然人为成年人。不满十八周岁的自然人为未成年人。”、第十八条第一款“成年人为完全民事行为能力人，可以独立实施民事法律行为。”的规定，受害人唐防星生前属于已年满18周岁具有完全民事行为能力的成年自然人，依法享有民事权利，可以独立实施民事法律行为，承担民事义务。唐防星作为心智成熟的正常成年人，对其酒后使用燃气热水器洗澡的民事行为可能存在危险因素导致引发不利后果应当事先具有预判性，应尽量减少或者避免自己实施的行为给自身或者他人人身及财产安全造成损害的可能性。结合本案查明的事实，鉴于唐防星于2018年11月下旬已开始一直连续入住范秀丽经营的旅馆309房，距离事发日（即2018年12月3日）已有一段时间，该客观事实足以证明并非唐防星开始入住案涉309号房间时冲凉房内的燃气热水器便存在足以导致致命危险事件发生的安全隐患；案发当晚，唐防星与同事喝了约三两白酒，其酒后使用燃气热水器洗澡时应当增强自我防范意识，但由于其酒后缺乏安全预见性，当洗澡出现本案相关危险情形时，自我判断、识别能力较差，反应迟钝，缺少自我排除险情的意识及丧失实现自救的能力，是最终导致本次受害人死亡事故发生的主要原因，其行为存在主要过错，因此，其对本案损害后果依法应当自行承担60%的责任；又由于范秀丽在没有依法办理营业执照的情况下便擅自经营案涉旅馆和安装、提供燃气热水器给租客使用，缺乏相关政府部门的监督和管理，且范秀丽作为涉案旅馆的实际经营者及安装用于租客洗澡的燃气热水器的实际所有人和提供者，应当负有对案涉燃气热水器的正当安装、使用、维修及维护长期保持监管的义务，以确保正常安全使用。本案受害人唐防星的死因鉴定为一氧化碳中毒致死，该事实充分证明了事发前，唐防星用于洗澡的案涉燃气热水器确实已存在一定的安全隐患，但范秀丽并没有及时发现和予以排除相关危险因素，未尽到经营旅馆应当长期注意的安全保障及防范义务，其行为存在一定过错，是导致本次受害人死亡事故发生的另一方面原因，因此，依法应当承担次要即40％的赔偿责任，综上，由范秀丽按责任赔偿423843.40元（即1059608.50元×40%=423843.40元）给唐有志、陈雪妹。由于唐有志、陈雪妹的赔偿请求项目并没有包括鉴定费、租车费在内，因此，本案仅应扣减范秀丽已支付的处理受害人后事费10000元后，范秀丽仍实应赔偿合共413843.40元（即423843.40元-10000元=413843.40元）给唐有志、陈雪妹。综上所述，唐有志、陈雪妹合理合法诉请，事实清楚、证据确实、充分，一审法院予以支持；其他诉讼请求，理据不足，一审法院不予支持。范秀丽答辩时提出的合理合法答辩意见，依据、理由充分，一审法院予以采纳；其他答辩意见，依据、理由不足，一审法院不予采纳。根据国务院《诉讼费用交纳办法》的规定，诉讼费用由败诉方负担。一审法院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总则》第十三条、第十七条、第十八条第一款、《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二条、第六条、第十五条第一款第（六）项、第十六条、第二十二条、第二十六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人身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十七条第三款、第十八条、第二十八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确定民事侵权精神损害赔偿责任若干问题的解释》第十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诉讼证据的若干规定》第二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第一、三款以及《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的解释》第九十条的规定，于2020年2月28日作出判决：一、限范秀丽自判决发生法律效力之日起十日内赔偿413843.40元给唐有志、陈雪妹；二、驳回唐有志、陈雪妹的其他诉讼请求。案件受理费6354元，减半收取计3177元，保全费5000元，合共8177元，由唐有志、陈雪妹负担2054元，范秀丽负担6123元。本院二审期间，双方当事人没有提交新证据。经审理，一审法院查明的基本事实属实，本院予以确认。本院认为，本案系生命权纠纷。依照《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的解释》第三百二十三条的规定，本案二审应围绕上诉人上诉请求的范围进行审理。根据双方当事人在二审中的上诉和答辩意见，本案的争议焦点为本次事件中范秀丽应当承担的责任比例。本案中，范秀丽作为案涉旅馆的经营者，明知道经营住宿业需要办理相关营业执照并经过相关部门验收合格，但是在没有依法办理营业执照和验收合格的情况下，擅自经营旅馆住宿并从中获利。死者唐防星在范秀丽经营的旅馆中住宿，使用范秀丽安装并提供的燃气热水器洗澡时因一氧化碳中毒死亡。范秀丽作为涉案旅馆的实际经营者及燃气热水器的实际所有人和提供者，应当对入住房客的人身、财产负有安全保障义务，并确保提供的配套设施、设备安全正常使用。但是由于范秀丽没有对案涉旅馆尽到谨慎管理义务，没有及时发现和排除燃气热水器存在的安全隐患，导致死者唐防星在使用燃气热水器过程中因一氧化碳中毒死亡的损害结果发生。而死者唐防星作为完全民事行为能力人，应当清楚使用燃气热水器应当注意的事项，但是其在使用燃气热水器之前有饮酒行为，导致对自身安全的防范意识和敏锐程度有所减弱，未能及时发现煤气泄漏和采取自救措施，对自身死亡的损害结果的发生亦存在一定过错。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六条“行为人因过错侵害他人民事权益，应当承担侵权责任。根据法律规定推定行为人有过错，行为人不能证明自己没有过错的，应当承担侵权责任”、第二十六条“被侵权人对损害的发生也有过错的，可以减轻侵权人的责任”及第三十七条第一款“宾馆、商场、银行、车站、娱乐场所等公共场所的管理人或者群众性活动的组织者，未尽到安全保障义务，造成他人损害的，应当承担侵权责任”之规定，确定本次事件中范秀丽应当承担80％的侵权责任，死者唐防星自身承担20%的责任。一审法院关于范秀丽应当承担的责任比例认定不当，本院予以纠正。本次事件造成唐有志、陈雪妹的损失共1059608.50元，范秀丽应按照责任比例向唐有志、陈雪妹赔偿847686.8元（1059608.50元×80%），扣减范秀丽已支付的处理受害人后事费10000元，范秀丽实际应向唐有志、陈雪妹赔偿837686.8元（847686.8元-10000元）。综上所述，上诉人唐有志、陈雪妹的上诉请求部分成立，本院予以支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规定，判决如下：一、撤销广东省佛冈县人民法院（2019）粤1821民初269号民事判决；二、限被上诉人范秀丽自本判决发生法律效力之日起十日内赔偿837686.8元给上诉人唐有志、陈雪妹；三、驳回上诉人唐有志、陈雪妹的其他诉讼请求。一审案件受理费6354元，减半收取计3177元，保全费5000元，合共8177元，由上诉人唐有志、陈雪妹负担635元，被上诉人范秀丽负担7542元；二审案件受理费10158元，由上诉人唐有志、陈雪妹负担2032元，被上诉人范秀丽负担8126元。本判决为终审判决。审 判 长 苏永术审 判 员 钟莹莹审 判 员 成振平二〇二〇年十月九日法官助理 梁家惠书 记 员 韦思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