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北省襄阳市中级人民法院民 事 判 决 书（2020）鄂06民终3067号上诉人（原审被告）：魏红梅，女，1974年12月22日出生，汉族，住谷城县。委托诉讼代理人：徐方周，湖北长久律师事务所律师。被上诉人（原审原告）：中国人寿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襄阳市中心支公司，住所地襄阳市高新区长虹北路与追日路交汇处中润大厦**整层****。主要负责人：刘萍，该支公司总经理。委托诉讼代理人：孙傲，男，该支公司员工。上诉人魏红梅因与被上诉人中国人寿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襄阳市中心支公司（以下简称人寿财保襄阳支公司）追偿权纠纷一案，不服谷城县人民法院（2019）鄂0625民初2301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20年8月31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了审理。上诉人魏红梅的委托诉讼代理人徐方周，被上诉人人寿财保襄阳支公司的委托诉讼代理人孙傲接受本院询问。本案现已审理终结。魏红梅上诉请求：1.撤销谷城县人民法院（2019）鄂0625民初2301号民事判决，改判驳回被上诉人的一审诉讼请求；2.一二审诉讼费由被上诉人承担。事实和理由：1.一审判决被上诉人在交强险承担责任范围内向上诉人追偿，属适用法律错误。本案涉及的交通事故中，无论上诉人是否作为被保险人、对交通事故是否存在过错，基于合法驾驶人对交通事故发生存在过错，被上诉人就应当在交强险限额内承担全额赔偿责任。这种情况下，如果允许被上诉人向上诉人追偿无异于减轻了被上诉人承担交强险的法定责任，与交强险的制度设计初衷完全相悖。从遵从立法目的的角度来看，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道路交通事故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十八条规定的交强险追偿情形应当仅限于所明确列举的三种情形，追偿权的对象也应当明确限定为具体实施三种违法行为的具体行为人。而本案上诉人并没有具体实施三种行为，不属于本条司法解释规定的交强险追偿权行使对象；2.一审判决对上诉人和车辆驾驶人的侵权过错比例划分明显有失公平。本案驾驶人并没有履行其本身高度注意和提醒义务，对事故发生应当承担主要侵权责任。综上，请求二审法院依法支持上诉人的上诉请求。人寿财保襄阳支公司辩称，（一）上诉人的上诉理由不成立，请求驳回上诉，维持原判。事实和理由：1.本次事故上诉人和杨世豪共同侵权行为对受害人张某承担连带赔偿责任，被上诉人承担的连带责任仅基于杨世豪应当承担的责任份额，对于超出该责任份额部分的损失被上诉人在连带责任范围内有权向侵权人魏红梅追偿。2.交强险的无过错责任原则适用于受害人主张权利时，这并不影响共同侵权人内部的按份责任负担。3.《侵权责任法》法律效力高于《司法解释》且《司法解释》第十八条的规定系针对受害人主张权利时责任承担问题做出的明确处理方式，并不能涵盖保险人的所有追偿权情形，被上诉人依照《侵权责任法》第十四条之规定行使追偿权同样属于法定权利。所以上诉人主张的上诉人不属于交强险追偿权对象无明确法律依据。4.对于侵权责任比例问题，被上诉人认为本案的共同侵权行为应当适用《侵权责任法》第十二条规定，上诉人认为一审法院划分责任比例显失公平，在被上诉人看来也是对被上诉人显失公平而非上诉人。（二）一审、二审诉讼费由上诉人负担。人寿财保襄阳支公司向一审法院的起诉请求：1.判令魏红梅偿还人寿财保襄阳支公司代为支付的保险赔偿金56707.18元；2.本案诉讼费由魏红梅承担。一审法院认定事实：案外人杨世豪系魏红梅和杨国兵之子。2017年11月12日18时30分，杨世豪驾驶杨国兵所有的鄂Ｆ×××**轿车由西向东行至谷城县城关镇筑银路气象局前面路段，在靠右停车后，魏红梅（乘车人）在下车开左侧后门时，将骑自行车的张某碰倒致伤。事故发生后，杨世豪驾车送伤者张某去医院将现场撤除。张某在谷城县人民医院住院43天，花去医疗费及门诊费用共计19028.52元，张某出院诊断：1、左股骨颈骨折。出院嘱：1、出院后休息三月；2、出院后继续卧床休息3月，每月复查X线；3、出院2-3月后如复查X线骨折有明显骨痂生长，可逐渐下地负重行走锻炼，一年半后骨折完全愈合来我院取出内固定物；如未见明显骨痂生长，需继续观察2-3周，并根据X线情况了解骨折愈合情况，如未仍见骨痂生长，则骨折不愈合，需来院行关节置换术；4、如骨折愈合并已取出内固定物，后期出现患侧骨头缺血性坏死，需来我院行关节置换术；5、避免再骨折，出院后需陪护一人三个月，加强营养，不适随诊。该事故经谷城县公安局交通警察大队谷公交认字[2017]第43499号道路交通事故认定书：魏红梅、杨世豪共同负事故的全部责任，张某无责任。2018年4月9日，湖北银城法医司法鉴定所作出谷法医司法鉴字[2017]第377号法医学鉴定意见书，鉴定张某损伤程度构成十级伤残，后期费用人民币12000元，张某支付鉴定费1560元。另查明，2017年1月13日，杨国兵为其所有的鄂Ｆ×××**小型轿车在人寿财保襄阳支公司投保了“机动车交通事故责任强制保险”和“机动车商业保险、不计免赔率险等”3项险别。投保的商业第三者责任保险赔偿限额为1000000元，保险有限期限均为2017年1月14日零时起至2018年1月13日24时止，杨世豪取得驾驶资质为C1。在张某住院治疗期间，杨国兵垫付医疗费19028.52元。张某因本次交通事故提起民事诉讼。2018年8月25日，一审法院作出（2018）鄂0625民初1168号民事判决书，判决认为谷城县公安局交通警察大队作出的道路交通事故认定，魏红梅、杨世豪共同负事故的全部责任，张某无责任。魏红梅与杨世豪对张某的损伤造成了共同侵权，应承担连带赔偿责任。杨世豪驾驶的肇事车辆与人寿财保襄阳支公司依照法律规定订立了机动车交通事故强制保险和机动车商业保险合同，人寿财保襄阳支公司应按照合同约定承担保险责任。据此判决人寿财保襄阳支公司在机动车交通事故强制责任保险限额内及机动车第三者责任险限额内赔付张某各项损失合计113414.36元。人寿财保襄阳支公司不服该判决，上诉至本院。2018年12月20日，本院作出（2018）鄂06民终3575号民事判决书，判决认为，作为驾驶人的杨世豪，未举证证明其在乘客魏红梅下车前已尽提示义务并制止乘客从左侧下车，其行为具有过错；而作为乘客魏红梅，应当预见其从左侧下车的可能造成他人损害而为之，并直接导致张某受伤，其行为亦具有过错。驾驶人杨世豪与乘客魏红梅的共同过失行为构成共同侵权，应对张某的损失承担连带责任。据此判决驳回人寿财保襄阳支公司的上诉，维持了一审法院的判决。2019年1月18日，人寿财保襄阳支公司向张某赔付了各项经济损失113414.36元。2019年11月4日，人寿财保襄阳支公司向一审法院提起起诉。要求魏红梅偿还为其代付的保险赔偿金56707.18元。一审法院认为：本案系保险公司对机动车交通事故受害者在交强险责任限额和商业第三者责任限额内履行赔付责任后，依法向侵权人主张追偿权的纠纷。本案交通事故发生的事实及责任的承担，已由生效的法律文书予以认定，予以确认，人寿财保襄阳支公司已按判决的内容向本次事故的受害人张某赔付了113414.36元，有人寿财保襄阳支公司提供的证据证实，予以认定。本案争议的焦点：1.人寿财保襄阳支公司是否享有追偿权的问题。本案系因交通事故而引起的追偿权纠纷，因案外人杨国兵为其所有的鄂Ｆ×××**轿车投保有交通事故强制保险和商业第三者责任险，由于驾驶人杨世豪和乘车人魏红梅共同负事故的全部责任，并承担连带赔偿责任，人寿财保襄阳支公司在交强险和商业第三者责任险限额内承担了向案外人张某的全部赔偿责任。我国法律规定车辆投保交强险和商业第三者责任险目的和意义有其特殊含义。交通事故强制保险是由保险公司对被保险机动车发生道路交通事故造成受害人（不包括乘车人员和被保险人）的人身伤害、财产损失，在责任限额内予以赔偿的强制性责任保险；商业第三者责任保险是指被保险人或其允许的驾驶人员在使用车辆过程中发生意外事故，致使第三者遭受人身伤害或财产直接损毁，依法应当由被保险人承担的经济责任，而由保险公司负责赔偿。交强险的初衷是为了保障交通事故中弱势群体的利益，由保险公司向第三者的人身财产损失提供补偿，避免车祸后，投保人或驾驶人及受害方都没有经济能力而延误治疗的情况发生，而商业第三者责任险是对交通事故强制保险的补充。总之，两种保险都是针对车辆所有人和其允许的驾驶人由于交通事故的发生而承担赔偿责任，转而由保险公司进行赔偿，并不针对其他人。因此，本案魏红梅作为乘车人，保险公司并无义务为其在交通事故强制保险和商业第三者责任险承担赔偿责任。《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三条规定：“被侵权人有权请求侵权人承担侵权责任”，本案交通事故责任划分已由谷城县公安局交通警察大队确定为魏红梅与驾驶人杨世豪共同负事故的全部责任。该责任认定也分别被一审法院及本院生效法律文书予以确认。魏红梅与杨世豪对案外人张某承担连带责任，也就是说，张某可以向魏红梅和杨世豪任何一人主张权利，而张某选择了向杨国兵投保的人寿财保襄阳支公司主张权利，该公司也已按生效文书履行了赔偿义务。《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十四条规定：“连带责任人根据各自责任大小确定相应的赔偿数额；难以确定责任大小的，平均承担赔偿责任。支付超出自己赔偿数额的连带责任人，有权向其他连带责任人追偿”本案保险公司赔偿数额已超出了自己赔偿范围，因此人寿财保襄阳支公司有权向魏红梅行使追偿权。魏红梅以《中华人民共和国保险法》第六十条、第六十二条抗辩认为，首先，魏红梅为肇事车辆投保人杨国兵的配偶，是其家属成员，除魏红梅是故意造成的保险事故外，保险公司不得对被保险人的家庭成员或者其组成人员行使代为请求赔偿的权利；其次，魏红梅仅是乘车人员，不是驾驶人员，但交强险只是保车不是保人，再次，魏红梅当时是乘车人，但机动车控制人、掌握人是其儿子杨世豪，如果杨世豪不让魏红梅下车，她就不能下车，魏红梅开车门的行为是杨世豪驾驶机动车辆行为的延伸，所以保险公司应当对魏红梅开车门造成他人损害的行为承担保险责任，第四，杨世豪是合格驾驶员，不存在保险公司可以追偿的三种情形。一审法院认为，魏红梅辩称所适用的是《中华人民共和国保险法》中关于财产保险合同的相关条款。财产保险合同是指投保人与保险人约定的以财产及其有关利益为保险标的协议的保险合同，被保险人的财产及其有关利益因自然灾害或意外事故导致的损失，由保险公司承担相应的理赔责任。《中华人民共和国保险法》第六十条、第六十二条所适用的范围是指在财产保险中，如果保险标的的损害（包括被保险车辆）的发生是由第三人造成的，被保险人有权向该责任者请求损害赔偿，为了避免被保险人获得双重赔偿，被保险人只能获得选择权，即或者由被保险人请求保险人赔偿，或者由被保险人请求第三人赔偿。如果被保险人从保险人那里获得了赔偿，那么，他则必须将对第三人的求偿权让渡给保险人，保险人获得代位求偿权。除被保险人的家庭成员或者其组成人员故意造成事故的发生外，保险人不得对被保险人的家庭成员或者其组成人员行使代位请求赔偿权利。该代位求偿权与本案诉争的追偿权有本质的区别。此外，交强险对象为被保险机动车致害的交通事故受害人，包括受害人的人身伤亡和财产损失，不是指被保险机动乘车人员、被保险人。根据《机动车交通事故强制责任保险条例》第二十一条规定，被保险机动车发生道路交通事故造成乘车人员、被保险人以外的受害人人身伤亡、财产损失的，由保险公司依法在交强险责任限额范围内予以赔偿。而商业第三者责任险作为对交强险的补充，保险对象亦是受害人的人身伤亡和财产损失。故魏红梅的辩称理由属适用法律错误，不予支持。2.人寿财保襄阳支公司要求魏红梅偿还其代为支付的保险金56707.18元是否应予支持。在本次交通事故中，公安交警部门作出的认定为魏红梅与杨世豪共同承担事故全部责任，但未对两人之间的责任大小予以划分。一审法院及本院的裁判文书均适用于《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八条和《中华人民共和国道路交通安全法实施条例》第六十三条的规定作出认定，杨世豪与魏红梅的共同过失行为构成共同侵权。一审法院认为《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将数人侵权划分为有意思联络的共同侵权与无意思联络数人侵权，其立法本意在于强调责任承担与理性预期的合理一致，限制连带责任的适用范围。共同侵权以必要的意思联络，包括共同故意和有共同认识意义上的共同过失为要件，以意思联络为承担连带责任的正当性要件。本案中，就驾驶员而言，靠边停车下客必须确保安全是其法定的注意义务，同时，驾驶员在车辆行驶与停靠中，无论是从道路观察能力、专业知识，还是风险防控能力，都较乘客更强，因此其注意义务应高于乘客；就乘客而言，在机动车道上不得从机动车左侧上下车，开关门并不得妨碍其他车辆和行人通行，乘客应当预见其在开门下车时可能导致与后方行人发生碰撞而导致事故发生，因此乘客对行人的权利和利益亦负有注意义务。《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十四条规定：“连带责任人根据各自责任大小确定相应的赔偿数额；难以确定责任大小的，平均承担赔偿责任。”故一审法院认定驾驶人应对张某的损害承担主要责任，以承担60%的赔偿责任为宜，即由人寿财保襄阳支公司承担赔偿金额为68048.62元，魏红梅承担40%的赔偿责任为宜，即赔偿金额为450365.74元。故魏红梅应向人寿财保襄阳支公司支付垫付款项45365.74元。综上所述，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十四条、第十五条第一款第（四）项规定，判决：魏红梅在判决生效之日起十五日内日向中国人寿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襄阳市中心支公司支付垫付款45365.74元。如果未按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案件受理费1218元，由中国人寿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襄阳市中心支公司负担122元，由魏红梅负担1096元。本案二审中，各方当事人均未提交新证据。一审法院认定的事实，各方均无异议，本院予以确认。本院认为，本案二审争议焦点为：被上诉人在交强险和商业三者责任险限额内先行向受害人赔付后，其在交强险和商业三者责任险赔偿范围内对魏红梅是否享有追偿权。追偿权的行使必须基于法律规定或合同约定。首先，《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十四条规定：“连带责任人根据各自责任大小确定相应的赔偿数额；难以确定责任大小的，平均承担赔偿责任。支付超出自己赔偿数额的连带责任人，有权向其他连带责任人追偿。即共同侵权人在承担责任之后可以向另外的责任人追偿。本院作出的已生效的（2018）鄂06民终3575号民事判决，认定杨世豪与魏红梅因共同过失导致张某受伤，杨世豪和魏红梅属于共同侵权人。在侵权法律关系中，将被上诉人与投保案涉事故车辆的被保险人之间的保险合同关系一并审理，由保险公司在保险限额内一并向受害人赔付，是为了减少当事人诉累。而被上诉人对于张某的人身损害，不存在过错，其不是侵权人或责任人，其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十四条的规定，并不享有侵权责任人的追偿权。其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道路交通事故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十八条规定：有下列情形之一导致第三人人身损害，当事人请求保险公司在交强险限额范围内予以赔偿，人民法院应予支持：（一）驾驶人未取得驾驶资格或者未取得相应驾驶资格的；（二）醉酒、服用国家管制的精神或者麻醉药品后加强机动车发生交通事故的；（三）驾驶人故意制造交通事故的。保险公司在赔偿范围内向侵权人主张追偿权的，人民法院应予支持。追偿权的诉讼时效期间自保险公司实际赔偿之日起计算。该条司法解释的实质是，基于交强险的保障功能，为了使受害人不因侵权人的无资力而陷入损失难以填补的境地，同时为了降低交强险中的道德风险、惩罚鲁莽驾驶、违法驾驶的行为人，赋予保险公司追偿权。一方面，使疏忽鲁莽的责任人负有终局的赔偿责任，以降低道德风险；另一方面，保险公司承担的只是求偿权的成本及责任人无力赔偿的风险。依此规定，保险公司行使追偿权时，其只能向承担终局赔偿责任的侵权人进行追偿，即追偿对象为实施了上述三种违法行为的责任主体。本案杨世豪作为驾驶人，其不具有前述所列无证、醉酒、服药或故意等情形，其不能作为被追偿对象。魏红梅作为乘车人，其既不是驾驶人，也没有实施上述违法行为，被上诉人在交强险限额内向其追偿，亦于法相悖，本院不予支持。一审法院判决魏红梅按过错承担损失，适用法律不当，本院予以纠正。综上所述，魏红梅的上诉请求成立，予以支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十四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道路交通事故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十八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规定，判决如下：一、撤销谷城县人民法院（2019）鄂0625民初2301号民事判决；二、驳回中国人寿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襄阳市中心支公司诉讼请求。一审案件受理费1218元，二审案件受理费1218元，合计2436元，由中国人寿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襄阳市中心支公司承担。本判决为终审判决。审判长 胡 欣审判员 刘贤玉审判员 何绍建二〇二〇年十月二十三日书记员 袁江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