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南省南阳市中级人民法院民 事 判 决 书（2020）豫13民终4751号上诉人（原审被告）：河南德仁建设工程有限公司，住所地河南省南阳市卧龙区武侯街道崔庄社区崔**。法定代表人：段均德，任该公司董事长。委托诉讼代理人：张新春，河南大为律师事务所律师。被上诉人（原审原告）：吴金生，男，1968年4月28日出生，汉族，住河南省南阳市宛城区。委托诉讼代理人：乔军勇，河南汉冶律师事务所律师。上诉人河南德仁建设工程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德仁建设公司）因与被上诉人吴金生合同纠纷一案，不服河南省南阳市卧龙区人民法院（以下简称一审法院）（2020）豫1303民初3086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20年9月10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德仁建设公司上诉请求：1.依法撤销一审判决，改判驳回吴金生的诉讼请求。2.一、二审诉讼费用由吴金生负担。事实和理由：一审判决认定事实错误，适用法律错误。1.德仁建设公司与吴金生于2018年8月24日签订补偿协议，吴金生应当在2019年8月23日前提起撤销权之诉，一年为除斥期间，撤销权经过除斥期间已经消灭。根据吴金生提供的病历材料显示，吴金生在随后多次住院且治疗费用不断加大的情况下，在2019年3月份之前所花费的治疗费就已经远超出补偿协议的35000元。假设吴金生存在重大误解，其知道撤销事由的时间应认定为2019年3月份。2.一审法院认定双方签订的补偿协议存在重大误解是错误的。该协议签订时，吴金生病情稳定，德仁建设公司已按照协议支付完毕。且该协议的内容中没有比较难理解的条款，吴金生对协议的发生及法律后果是明知且自愿的，如允许其撤销协议，显然违反了诚信原则。3.根据吴金生提供的多份病历显示，其后续住院治疗的疾病与第一次受伤的病情完全不一样，且前后住院治疗相差近一年之久，后续治疗费用与第一次受伤无任何关联性。故该补偿协议不符合应撤销的情形，不应当予以撤销。吴金生辩称，吴金生最后一次治疗是2019年9月3日终结，此次治疗花费将近20万元，此时吴金生感觉到当时签的协议不公平也不是其真实意思表示，属于重大误解。该补偿协议是2018年吴金生第一次住院时签的，由于当时治疗水平的限制，吴金生觉得病情不严重。该协议是德仁建设公司写好让吴金生签字的，吴金生也没有该份协议，德仁建设公司对合同的内容以及病情发展的后果都没有向吴金生讲明。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请求维持原判。吴金生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1.撤销德仁建设公司与吴金生2018年8月24日签订的《关于吴金生同志工伤补偿协议》；2.诉讼费由德仁建设公司负担。一审法院认定事实：2018年7月初，吴金生到德仁建设公司上班，从事机器清洗工作，工资按天计算，德仁建设公司没有为吴金生缴纳工伤保险。2018年7月19日，吴金生在南阳市××路××乙醇××号门作业时,被高压水枪直射受伤。同日，吴金生被送往南阳医专高等专科学校第二附属医院住院治疗。2018年8月24日，吴金生作为乙方和德仁建设公司作为甲方签订了《关于吴金生同志工伤补偿协议》一份。该协议主要内容为：乙方吴金生同志受伤后，甲方积极救助，通过住院治疗，吴金生同志已基本康复。应乙方吴金生本人要求，并经吴金生同志主治医师同意后出院。经甲乙双方友好协商，一次性给予补偿金人民币（小写）35000元，大写叁万伍仟元整。该补偿金包括乙方后续治疗费、误工费、营养费等各类费用。甲乙双方及公证人签字、捺印后协议生效。该协议履行后，甲乙双方永无任何纠纷及遗留问题。甲方：河南德仁建设工程有限公司，乙方：吴金生……公证人：张清纪、樊业恒。日期2018.8.24。”同日，德仁建设公司向吴金生支付补偿金35000元。吴金生向一审法院提交其治疗情况如下：“2018年7月19日—2018年8月25日,在南阳医专高等专科学校第二附属医院住院37天，花去医疗费44243.50元，德仁建设公司已支付本次住院费用。本次病历显示：××患者20分钟前胸部、股骨内侧受高压水枪直射，胸部、右下肢出血伴疼痛，患者出现皮肤湿冷、心慌、××，否认高血压、××、××、××，5年有脑梗病史，否认手术史，否认外伤史……出院诊断，中医诊断：××，证型：气滞血淤，西医诊断：复合外伤，1.失血性休克、2.多发性软组织挫伤，3.肺爆震伤?4.肱三头肌断裂。’2018年9月19日-2018年9月29日,吴金生在南阳医专高等专科学校第三附属医院住院治疗10天,花去医疗费3687.63元(医保报销2295.70元,吴金生自付1391.93元)。本次住院病历显示：‘××者诉约17小时前自己骑电动车不慎摔倒致胸部受伤，受伤后胸部疼痛，胸前壁挫裂伤口，出血，自己回家包扎处理，休息一晚后胸部疼痛明显……出院诊断：1.左侧肋骨骨折，2.胸壁裂伤，3.双侧胸腔少量积液，4.胸壁挫伤，5.左肺肺炎，6.支气管炎，7.副脾。’2018年10月26日-2018年11月6日,吴金生在南阳张仲景医院住院11天,花去医疗费6626.47元(医保报销4150.27元,吴金生自付2476.2元)。本次病历显示：‘××者2年半前无明显诱因出现夜间不易入睡，多梦易醒，心悸健忘，于当地医院诊治为失眠，服用中药后症状缓解，2年间，失眠症反复发作，症状时轻时重，未予重视。近3天来，失眠症状再发加重……中医诊断：不××心脾两虚证，西医诊治：失眠。’2018年12月13日-2018年12月18日,吴金生在南阳市宛城区第一人民医院住院6天,医疗费1722.55元(医保报销434.2元,自付1288.35元)。本次病历显示：‘××者2月前无明显诱因出现右侧肋骨疼痛，伴有轻度乏力，低热、纳差等症状，患处皮肤自觉灼热感或者神经疼，触之有明显的疼痛敏感，并疼痛向背部放射，局部出现潮红斑，无腹胀，腹痛，无恶心、呕吐。入院诊断：1.肋间神经痛，2.心肌缺血，3.脑梗后遗症，4.失眠症。’2019年1月2日-2019年1月15口,吴金生在南阳医专高等专科学校第一附属医院住院13天,医疗费10092.04元(医保报销5073.3元,吴金生吴金生自付5018.74元)。本次病历显示：‘××现右侧胸壁肿物1月余，现病史：1月前患者无意间发现右侧胸壁约“红枣”大小肿块，伴有疼痛，皮肤红肿……今自觉肿物较前明显增大……既往史：患者既往脑血管狭窄2年余……1年前有胸部高压水枪外伤史，出院诊断：1.胸壁肿物，2.扩××3.胃溃疡。’2019年3月11日-2019年5月13日,吴金生在南阳市第二人民医院住院63天,花去医疗费50062.79元(医保报销28383.30元,吴金生自付21679.49元)。本次病历显示：‘××乳胀痛2月余，现病史：2月余前，患者感右侧乳房胀疼……2月前患者在外院检查并穿刺活检，（右胸壁）穿刺组织，镜××……考虑炎性肉芽肿可能，不除外Ca,……遂以“乳腺肿瘤”为诊断收入我科。既往史：15年前因左胸壁外伤手术史，术后恢复可……出院诊断：1.右侧胸壁脓肿，2.右侧肋骨化脓性炎，骨髓炎，3.胸骨、胸骨角邻近双侧肋骨，右侧部分肋骨骨质破坏，4.慢性心功能不全、心功能I级，扩××能性大，心律不齐，5.脑梗塞，6.两××7.乙肝。’2019年6月10日-2019年9月3口,吴金生在北京积水潭医院住院85天,医疗费192799元(医保报销108894.14元,自付83904.86元)，本次病历显示：‘××者主因“反复胸壁疼痛1年，局部破溃3天”，于2019年6月10日门诊入院，患者1年前被高压水枪击中致胸部疼痛、出血、伴休克表现，就诊当地医院，考虑诊断为“失血性休克、软组织挫裂伤”，予开放伤口清创缝合，后出现右前胸壁疼痛，位于肋弓处，3月前因上述症状就诊当地医院，查××？行胸壁肿物切除术+肋骨活检术，病理提示慢性化脓性改变，术后仍有胸壁疼痛，逐渐出现手术切口脓性渗出，……3天前再次出现胸壁局部红、肿热、痛，位置同前，伴破溃……既往：脑血管狭窄7年……查体，前胸壁可见陈旧性手术瘢痕，右前胸壁可见一处皮肤红肿……入院诊断：1.胸壁感染、肋骨骨髓炎。2.胸壁肿物切除术后。出院诊断：肋骨骨髓炎、胸骨骨髓炎，胸壁肿物切除术后，心功能不全、脑血管狭窄。’吴金生称，上述治疗过程中，因为治疗寻求了医保报销的方式，主要是治疗自己的疾病，不存在骗保的问题，治疗的方向，均与本案有关联性，自负部分是吴金生个人损失。对于2018年8月24日双方签订的《关于吴金生同志工伤补偿协议》是否应予撤销双方发生争执，吴金生诉至一审法院，请求撤销该协议。一审法院认为，《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四条规定：“下列合同,当事人一方有权请求人民法院或者仲裁机构变更或者撤销:(一)因重大误解订立的;(二)在订立合同时显失公平的。一方以欺诈、胁迫的手段或者乘人之危,使对方在违背真实意思的情况下订立的合同,受损害方有权请求人民法院或者仲裁机构变更或者撤销。当事人请求变更的,人民法院或者仲裁机构不得撤销。”本案中，吴金生受伤后，南阳医专高等专科学校第二附属医院出院的前一天，吴金生和德仁建设公司签订了《关于吴金生同志工伤补偿协议》。此时，以吴金生自身的文化水平、常识认识能力不足以认识到自身的伤情会发展到何种程度,应认定吴金生在签订协议时是对其伤情存在重大误解，故吴金生有权请求人民法院撤销协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五十五条规定：“有下列情形之一的,撤销权消灭:(一)具有撤销权的当事人自知道或者应当知道撤销事由之日起一年内没有行使撤销权;(二)具有撤销权的当事人知道撤销事由后明确表示或者以自己的行为放弃撤销权。”本案中，吴金生在南阳市多家医院治疗未果，“反复胸壁疼痛1年，局部破溃3天”，病情加重,2019年6月10日,吴金生到北京积水潭医院住院治疗,仅此一家医院，吴金生的医疗费用就高达192799元，至此吴金生才知晓，其与德仁建设公司签订协议时是对自身伤情存在重大误解。根据本案事实和证据，应认定吴金生知道撤销事由之日为2019年6月10日。吴金生起诉之日为2020年5月21日，一审法院于2020年5月22日立案受理，在一年的除斥期间内,吴金生的撤销权并未消灭。因此，吴金生请求撤销其与德仁建设公司2018年8月24日签订的《关于吴金生同志工伤补偿协议》，于法有据，一审法院予以支持。德仁建设公司认为，吴金生主张后续住院治疗的疾病与第一次受伤的病情完全不一样,有自己骑电动车受伤、乳腺肿瘤、皮肤红肿、以往史15年前左胸手术等病情,前后住院治疗相差近一年之久,其后续治疗的疾病根本与第一次受伤无任何关联性。对此，吴金生称其治疗寻求了医保报销的方式主要是治疗自己的疾病，不存在骗保的问题，均与本案有关联性。《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诉讼证据的若干规定》第八十五条规定：“人民法院应当以证据能够证明的案件事实为根据依法作出裁判。审判人员应当依照法定程序，全面、客观地审核证据，依据法律的规定，遵循法官职业道德，运用逻辑推理和日常生活经验，对证据有无证明力和证明力大小独立进行判断，并公开判断的理由和结果。”本案中，至少吴金生在南阳医专高等专科学校第二附属医院第一次入院治疗和最后一次在北京积水潭医院的住院病历记录能够相互印证。进一步讲，病情是不断发展变化的，吴金生可以根据病情的发展，选择不同的医疗机构进行治疗，不同的医院在不同的治疗阶段对其病情的认识和采取的治疗措施也是不相同的。德仁建设公司若有异议，可申请进行相应的司法鉴定。但是德仁建设公司在吴金生作出上述回应后，并未进一步对吴金生多次治疗行为与吴金生在其工地受伤两者之间的因果关系进行相应的鉴定申请。且根据本案中双方提交的现有证据，吴金生在南阳医专高等专科学校第二附属医院第一次入院治疗和最后一次在北京积水潭医院住院治疗，与其在工地受伤之间存在一定的因果关系。因此，德仁建设公司关于吴金生多次治疗行为无关联性的辩解理由不能成立，一审法院不予采信。因本案为合同纠纷，仅对吴金生与德仁建设公司于2018年8月24日签订的《关于吴金生同志工伤补偿协议》是否符合撤销的条件进行处理，至于德仁建设公司认为，吴金生的诸多住院病历中存在以其他事由进行治疗的行为等，若侵害了他人合法权益，相关权利人，可另行主张权利。综上,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四条、第五十五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诉讼证据的若干规定》第八十五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五十二条之规定,判决:撤销吴金生与河南德仁建设工程有限公司于2018年8月24日签订的《关于吴金生同志工伤补偿协议》。案件受理费200元减半收取100元（吴金生已预交100元），由河南德仁建设工程有限公司负担。本院二审期间，各方当事人均未提交新证据。本院对一审查明的事实予以确认。本院认为，结合德仁建设公司的上诉请求以及吴金生的答辩意见，本案二审争议焦点归纳为：德仁建设公司与吴金生签订的《关于吴金生同志工伤补偿协议》能否予以撤销。《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四条第一款规定：“下列合同，当事人一方有权请求人民法院或者仲裁机构变更或者撤销：（一）因重大误解订立的；（二）在订立合同时显失公平的。”吴金生在南阳医专高等专科学校第二附属医院治疗终结后，与德仁建设公司签订《关于吴金生同志工伤补偿协议》，但协议签订后，吴金生因病情加重，先后到多家医院进行住院治疗，所花费用已远超过双方签订协议时约定的补偿数额。从主观上看，以吴金生自身的文化水平、认识能力，其无法认识到其伤情会发展到何种程度，即吴金生对此缺乏判断能力；从客观上看，该补偿协议约定德仁建设公司补偿给吴金生的35000元包括吴金生的后续医疗费、误工费、营养费等各类费用，结合吴金生治疗其伤情的实际花费情况，该协议对吴金生来说显失公平。故依照上述法律规定，吴金生有权请求人民法院撤销该协议。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五条之规定，吴金生应当自知道或者应当知道撤销事由之日起一年内行使其撤销权。结合吴金生的治疗过程，一审判决认定吴金生知道撤销事由的时间为2019年6月10日较为适当，对德仁建设公司关于吴金生行使撤销权超过法定期间的上诉理由本院不予采信。吴金生最后一次在北京积水潭医院的住院病历与其首次治疗情况能够相互印证，德仁建设公司上诉称吴金生的后续治疗与第一次受伤缺乏关联性，但并未提交足以反驳的证据，本院对该项上诉理由不予采信。综上所述，德仁建设公司的上诉请求不能成立，应予驳回。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之规定，判决如下：驳回上诉，维持原判。二审案件受理费200元，由河南德仁建设工程有限公司负担。本判决为终审判决。审判长 孙 娟审判员 刘 洋审判员 周 杰二〇二〇年十月二十日书记员 周道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