浙江省台州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20）浙10民终2171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中意财产保险有限公司，住所地北京市朝阳区建国门外大街**双子座西塔**。 法定代表人：陈鹏。 委托诉讼代理人：韩智洋，上海君澜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金仙女，女，1939年12月22日出生，汉族，住浙江省临海市。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卢济兴，男，1960年1月14日出生，汉族，住浙江省临海市。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卢济方，男，1963年7月6日出生，汉族，住浙江省临海市。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芦菊兰，女，1965年11月7日出生，汉族，住浙江省临海市。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卢菊苏，女，1969年2月28日出生，汉族，住浙江省临海市。 上述五被上诉人共同委托诉讼代理人：苏学兴，临海市申正法律服务所法律工作者。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胡余学，男，1968年10月3日出生，汉族，住浙江省临海市。 上诉人中意财产保险有限公司因与被上诉人金仙女、卢济兴、卢济方、芦菊兰、卢菊苏、胡余学生命权、健康权、身体权纠纷一案，不服浙江省临海市人民法院（2020）浙1082民初2692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20年9月3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因本案事实清楚而以庭询谈话方式不开庭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中意财产保险有限公司上诉请求：撤销一审判决，改判上诉人中意财产保险有限公司无需支付金仙女、卢济兴、卢济方、芦菊兰、卢菊苏经济损失75670.9元。事实和理由：根据中意财产保险有限公司《非机动车第三者责任保险条款（互联网专用）》第七条的约定，“下列原因造成的损失、费用和责任，保险人不负责赔偿：1、利用保险车辆从事违法活动……3、驾驶保险车辆肇事逃逸……5、为逃避法律责任逃离事故现场的”。又有台州市临海交警大队出具道路交通事故认定书显示：“事故发生后，胡余学驾车逃逸于次日被交警传唤到案”。因此，胡余学在事故发生后驾驶保险车辆逃逸的行为明显属于上述保险条款中约定的保险公司不负责理赔的情形。同时，上诉人向一审法院提交了《非机动车第三者责任保险条款（互联网专用）》和互联网投保流程页面截图等证据（并向法官做了现场投保演示），证明保险公司已经通过对互联网投保流程的特殊设置向投保人尽到了责任免除条款的提示和说明义务。具体表现为：投保人在投保过程中点击“立即投保”后，平台系统会弹出“本人声明投保前已仔细阅读投保须知和保险条款，尤其是保险责任和责任免除部分，并同意确认投保”的提示框，投保人只有点击了“确定”的选项后，才能进入后续付款环节，此处的“保险条款”即《非机动车第三者责任保险条款（互联网专用）》，点击保险条款链接，便可阅读条款全文，同时保险条款中的责任免除部分均为黑色加粗的醒目字体。胡余学作为投保人和被保险人，是本起事故的主要责任人，即使其知晓该条款，也不排除其为了少赔偿故意不认可该组证据的可能性。其他五名被上诉人根本不清楚涉案车辆保单投保过程，质证意见不具有参考价值。一审法院仅凭胡余学和其他被上诉人不认可该组证据的质证意见便认定该组证据不具有证明效力，而没有分析证据本身的证明力，事实认定明显是错误的。 金仙女、卢济兴、卢济方、芦菊兰、卢菊苏辩称，一、胡余学在一审答辩时讲到其在购买电动三轮车时，将1000元交给卖车人后，卖车人将车辆检查过，连同保险做好后一并交给他，没有人将免责事项告知他，保险公司也没有告知他免责事项。二、按照保险法规定，保险合同的免责事由应由保险公司举证证明其已经尽到了告知义务，但上诉人对此并未举证。综上，中意财产保险有限公司的上诉请求缺乏事实与法律依据，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请求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胡余学未作答辩。 金仙女、卢济兴、卢济方、芦菊兰、卢菊苏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1.判令胡余学赔偿其损失341667.34元（已扣除胡余学支付的1000元）；2.判令中意财产保险有限公司在保险责任限额范围内直接赔偿其损失，精神抚慰金在交强险范围内优先赔偿。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2020年1月20日5时30分许，胡余学驾驶电动三轮车自临海市桃渚镇驶往杜桥镇，行驶至盈杜线0Ｋｍ＋600ｍ处即临海市××村路段时，碰撞同方向前方由卢善庆驾驶的人力三轮车。事故发生后，胡余学驾车逃逸于次日被交警传唤到案，卢善庆在临海市第二人民医院住院治疗五天，诊断：脑挫伤、颅底骨折、左上肢深静脉血栓形成、颅骨骨折、两侧上颌窦壁骨折、两侧额颞部硬膜下积液、鼻骨骨折、多处软组织挫伤、发热原因待查。因卢善庆损伤严重，于2020年1月24日转入浙江省台州医院抢救治疗1天无效，于2020年1月25日2时5分死亡。2020年3月4日，临海市公安局司法鉴定中心出具临海尸检［2020］017号交通事故尸体检验报告，认定卢善庆符合颅脑损伤死亡。2020年3月19日，临海市公安局交通警察大队出具临公交认字第［2020］第20200120003号道路交通事故责任认定书，认定：胡余学承担此事故的全部责任，死者卢善庆不承担事故责任。金仙女、卢济兴、卢济方、芦菊兰、卢菊苏均系死者卢善庆的配偶、儿子、女儿，卢善庆父母亲早亡。另查明，胡余学于2019年4月27日投保于中意财产保险有限公司电动车驾驶人员综合保险，保单号为：Ｐ55010104382019005378，保险期限为2019年4月28日零时至2020年4月27日二十四时止，保险范围包括三者意外身故／残疾累计限额110000元，单次限额60000元，三者意外医疗累计赔偿限额20000元，免赔率15%，三者财产损失累计赔偿限额8000元，免赔率5%，本次事故发生在保险期间内。对原告的各赔偿项目及损失该院认定如下：1、医疗费：原告提供了医疗费相关票据，且当事人对医疗费总金额18436.34元无异议，该院对该金额予以确认。2、住院伙食补助费：卢善庆受伤后急送临海市第二人民医院抢救治疗5天、浙江省台州医院抢救治疗1天，伙食补助费为30元×6天＝180元。3、护理费：基于原告诉讼请求，该院确认卢善庆的护理费为：6天×182元／天＝1092元。4、死亡赔偿金：卢善庆于2020年1月20日遭受交通事故，已满75周岁，故死亡赔偿金为49899元／年×5年＝249495元。5、丧葬费：基于原告诉讼请求，该院确认卢善庆的丧葬费为33216元。6、交通费：原告未提供交通费用票据，根据交通事故处理需要，该院酌定交通费600元。7、处理事故误工费：原告未提供误工损失凭据，根据事故处理的必要性及原告主张人次，该院酌定为3人×7天×182元＝3822元。8、车辆损失费：原告未提供卢善庆驾驶的人力三轮车相关发票，该院对车辆损失不予确认。上述项目合计经济损失为306841.34元。 一审法院认为，本案争议焦点分析如下：一、肇事车辆情况。中意财产保险有限公司认为无法确认投保车辆与肇事车辆系同一车辆。庭审中胡余学已经陈述说明车辆办理保险时提供一个小牌照以及登记上牌时的牌照，系同一车辆，且交通事故责任认定书记载的保单号与车辆保险单号一致，保险公司未举证证明其主张，故该院对其有关车辆的抗辩意见不予采纳。二、卢善庆死亡原因。根据医疗记录记载，卢善庆在临海市第二人民医院治疗5天后被建议转院至浙江省台州医院继续治疗，临海市第二人民医院出院记录记载卢善庆脑挫伤、颅底骨折、颅骨骨折、两侧上颌窦壁骨折、鼻骨骨折、多处软组织挫伤，转入浙江省台州医院时，患者病情进展极快，已出现多器官功能障碍综合症、循环衰竭、急性呼吸衰竭、脑功能等异常，次日2时5分即被宣告死亡。临海市公安局司法鉴定中心出具的尸检报告认定卢善庆符合颅脑损伤死亡，对其死因已作出认定。中意财产保险有限公司未提出相反证据证明其抗辩主张，故对中意财产保险有限公司有关卢善庆交通事故是死亡的诱因以致减轻其赔偿责任的抗辩意见不予采纳。三、保险公司是否应当赔偿损失。中意财产保险有限公司抗辩胡余学逃逸符合保险合同免责条款，其不应承担赔偿责任，但该公司的举证未能证明其已通过网络销售保险时向投保人胡余学明确告知免责条款。因此，该院对保险公司抗辩不承担赔偿责任的意见不予采纳。一审法院认为，本案交通事故事实及责任经交警部门认定，事实清楚，定责准确，该院予以确认。胡余学驾驶电动三轮车因过错致卢善庆死亡，应承担相应的赔偿责任。金仙女、卢济兴、卢济方、芦菊兰、卢菊苏在庭审过程中，书面表示按照2019年赔偿标准计算损失（死亡赔偿金依照最新标准计算）以及自愿放弃精神抚慰金的请求，系其对自身合法权利的处分，予以准许。一审法院对原告要求保险公司在保险责任限额范围内承担赔偿责任予以支持，即由中意财产保险有限公司在保险责任限额范围内赔偿60000元+15670.9元=75670.9元，不足部分231170.44元由胡余学赔偿，扣除胡余学已支付的1000元，胡余学仍需赔偿230170.44元。综上，金仙女、卢济兴、卢济方、芦菊兰、卢菊苏合理的诉讼请求，予以支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六条、第十六条、第十八条第一款，《中华人民共和国保险法》第二条、第十二条、第十七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规定，判决：一、中意财产保险有限公司于判决发生法律效力之日起十日内赔偿金仙女、卢济兴、卢济方、芦菊兰、卢菊苏经济损失75670.9元；二、胡余学于判决发生法律效力之日起十日内赔偿金仙女、卢济兴、卢济方、芦菊兰、卢菊苏经济损失230170.44元；三、驳回金仙女、卢济兴、卢济方、芦菊兰、卢菊苏的其他诉讼请求。如果未按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一审案件受理费2108元，减半收取1054元，由金仙女、卢济兴、卢济方、芦菊兰、卢菊苏负担87元，由胡余学负担967元。 本院二审期间，当事人没有提交新证据。 本院二审查明的事实与一审法院认定的事实一致。 本院认为，本案中，被上诉人胡余学驾驶车辆肇事逃逸经临海市公安局交通警察大队道路交通事故责任认定，事实清楚。虽然驾驶车辆肇事逃逸属于《道路交通安全法》禁止的行为，但法律、行政法规的禁止性规定不同于法定的免责条款，《道路交通安全法》并没有规定在此情形下保险公司可以免责。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保险法〉若干问题的解释（二）》第十条的规定，保险人将法律、行政法规中的禁止性规定情形作为保险合同免责条款的免责事由，应当对该条款作出提示。本案双方争议的焦点是上诉人中意财产保险有限公司是否就驾车肇事逃逸这一免责条款向投保人胡余学履行了提示义务。系争保险合同以互联网为载体而订立，保险条款、保单等合同资料均是以网页这一数据电文的形式呈现，与传统的线下保险有较大的不同，因而本案审理的关键是互联网保险中如何认定保险人提示说明义务的履行。从投保流程来看，中意财产保险有限公司仅提供了保险条款链接，须投保人点击后方能跳转至保险条款全文阅览页面，且是否打开链接不影响后续投保，投保过程中平台系统会弹出“本人声明投保前已仔细阅读投保须知和保险条款，尤其是保险责任和责任免除部分，并同意确认投保”的投保人声明提示框，投保人只有点击了“确定”的选项后，才能进入后续付款环节并完成投保。本院认为，该种投保方式不能认为中意财产保险有限公司已就驾车肇事逃逸这一免责条款向投保人胡余学履行了提示义务，相关免责条款并未发生效力。理由如下：第一，无论采用何种方式订立保险合同，提示说明义务都是保险人的法定义务，保险人应秉持最大诚信原则，按照法律规定履行义务。互联网保险作为新兴的保险营销方式，虽在保险合同的订立流程和表现形式上有别于传统的柜面保险，但并未免除保险人对免责条款的提示说明义务或降低履行标准。第二，保险人的提示义务应由保险人主动向投保人履行，并不以投保人询问或者要求为前提。中意财产保险有限公司仅提供保险条款文本链接，不点击并不影响正常投保，此种情况下，胡余学需要主动点击链接方能阅读到相应的内容，故中意财产保险有限公司其实是被动而非主动履行义务，此种方式不能视为中意财产保险有限公司已尽到提示义务。第三，保险人作为格式条款的提供方，应当采取合理的方式提请对方注意免除或者限制其责任的条款。即使投保人必须点击确认“已阅读保险条款尤其是保险责任和责任免除部分”才能进入后续环节，但事实上投保人在实际操作中不必然阅读保险条款和免责条款，无法唤起投保人内心的足够重视，这与保险法“足以引起投保人注意”的要求不符，且网络投保的流程设计使投保人更倾向于将勾选确认“投保人声明”条款看作一个程序性操作步骤，对其勾选确认行为的法律后果认识模糊而欠缺必要的谨慎，故不能认为中意财产保险有限公司以合理的方式履行了免责条款的提示义务。第四，保险人与投保人针对是否已经履行提示说明义务这一事实产生争议时，由保险人负举证责任。本案中，中意财产保险有限公司并未能举证证明胡余学在投保过程中曾点击保险条款全文的链接地址，亦未能举证证明投保期间其已通过在线服务体系向胡余学提示说明相关免责条款，故其应承担举证不能的法律后果。因此，即使胡余学肇事逃逸，中意财产保险有限公司也不能免除保险责任限额范围内的赔偿责任。 综上所述，中意财产保险有限公司的上诉请求不能成立，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本院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657元，由中意财产保险有限公司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朱贤和 审 判 员 张妙君 审 判 员 陈 茜 二〇二〇年十月二十一日 代书记员 郭巧燕 10- 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