浙江省绍兴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20）浙06民终3059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浙江金至医药包装有限公司，住所地诸暨市浣东街道工业园区。 法定代表人：斯伟永，董事长。 委托诉讼代理人：楼旭东，浙江曦明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浙江鑫升新能源科技有限公司，住所地诸暨市暨阳街道丰民路6号。 法定代表人：郑夏均，执行董事。 委托诉讼代理人：郭培勇，浙江浣纱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许淇凯，浙江浣纱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浙江金至医药包装有限公司（以下简称金至公司）因与被上诉人浙江鑫升新能源科技有限公司（以下简称鑫升公司）合同纠纷一案，不服浙江省诸暨市人民法院（2019）浙0681民初15075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20年9月1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金至公司上诉请求：撤销一审判决，依法改判支持金至公司的一审全部诉讼请求。事实及理由：一、一审法院认定事实错误。1.金至公司签订合同安装光伏发电项目的目的是为了取得20年的国家补贴0.37元/度，省政府补贴0.1元/度，5年地方补贴0.2元/度。鑫升公司网站发布的信息中有上述补贴内容，金至公司在一审提供的安装光伏收益清单中也载明安装光伏项目可以享受上述补贴，如采用贷款安装，可以在4、5年内返本，且每年收益可以归还银行贷款，不占用金至公司的流动资金。该清单系鑫升公司业务员楼新才向金至公司推销光伏项目时提供给金至公司的，鑫升公司在一审时对该清单的真实性及楼新才的身份予以否认，但该清单在金至公司与鑫升公司副总经理赵佳琦、楼新才协商解决纠纷过程中，得到了赵佳琦、楼新才的确认。同时，在金至公司与赵佳琦微信聊天过程中也得到了赵佳琦的确认，且该清单内容与鑫升公司网站中发布的光伏电站收益分析内容一致，足以说明清单系鑫升公司向金至公司推销光伏时提供的。2.双方签订合同后，国家出台的关于光伏发电政策导致补贴退坡，构成不可抗力。我国民法总则第一百八十条规定，不可抗力是指不能预见、不能避免且不能克服的客观情况。不可抗力包括自然灾害、政府行为及社会异常事件。其中政府行为包括但不限于政府进行征收征用、颁布新政策、新法规等。因此，国家出台的关于光伏发电政策导致补贴退坡，属于不可抗力情形。金至公司在合同签订时，对国家以后出台的关于光伏发电政策是否会规定补贴退坡或取消，不能预见、不能避免且不能克服的。合同签订前，鑫升公司是按可以取得20年的各级补贴推销的，而关于2018年光伏发电有限公司事项通知是在2018年5月31日发布的、国家电网有限公司关于贯彻落实2018年光伏发电相关政策的通知是在2018年6月29日发布的、关于2018年光伏发电有关事项说明的通知是在2018年10月9日发布。虽补贴退坡是一种趋势，但根据光伏发电政策，只要纳入财政部可再生能源补助目录的，就可以享受20年补贴，之后不管政策怎么调整，都可以取得上述补贴。金至公司在签订合同时根本无法预见到国家将出台这些政策，更无法预见这些政策颁布后国家对工商业光伏补贴是逐步退坡，还是直接取消补贴。一审法院以补贴退坡是一种趋势认为关于调整光伏补贴等方面的政策不属于在签订合同时无法预见的客观情况，显属认定事实错误。二、一审法院程序违法。金至公司在一审的第一个诉讼请求即为解除双方之间签订的《分布式光伏并网发电项目合同》，鑫升公司在一审第一次开庭答辩时明确陈述同意解除合同，说明双方之间的合同已在一审第一次开庭时解除，既然合同已解除，法庭应在合同解除前提下进行审理，金至公司在一审中已多次提出上述意见，但一审法院并没有采信该意见，显属程序违法。 鑫升公司辩称，一、双方在合同中并未对政府补贴作出约定，同时，相关政策的出台，并未要求鑫升公司停止安装光伏电站，并未导致合同无法继续履行，事实上，鑫升公司已履行了相关的设计、安装、调试等义务，而电站本身的功能就是发电，并非领取政府补贴，电站目前正常运行，合同目的已经实现。关于金至公司提到的网站，该网站系2016年政府免费为鑫升公司搭建，搭建完成后无人负责继续运营维护，导致信息滞后，但金至公司并非是看了该网站信息才与鑫升公司签订合同，该信息是金至公司在一审败诉后才去寻找的，故与本案无关。关于金至公司提到的收益清单，金至公司反复提及该清单系鑫升公司员工楼新才向其提供，但却未提供任何证据证明楼新才系鑫升公司员工。事实上，楼新才并非鑫升公司员工，鑫升公司也从未在微信聊天记录或录音中确认过该清单。与此相反的是，金至公司提供的录音中鑫升公司员工赵佳琦明确了国家政策并非由鑫升公司左右，而且在国家取消补贴三个月后金至公司与鑫升公司又签订了《补充协议》，该补充协议并未对政府补贴问题作出约定，若真如金至公司所述，其签订合同的目的就是为领取政府补贴，在政策变动的前提下，不可能不对相关事宜在补充协议中约定。二、补贴退坡不属于不可抗力。国务院办公厅以国办发〔2014〕31号印发《能源发展战略行动计划（2014—2020年）》，明确到2020年，光伏装机达到1亿千瓦左右，光伏发电与电网销售电价相当，2017年7月21日，国家能源局召开新闻发布会，提出“加快推进能源价格市场化，推进电力、天然气等能源价格改革，稳妥处理和逐步减少交叉补贴”，已经释放出了减少补贴的信号，2018年5月31日出台的政策不属于无法预见到的不可抗力。三、一审法院程序合法。金至公司作为违约方不享有合同解除权，鑫升公司已经在一审中撤回了反诉，故涉案合同应当继续履行。综上，一审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程序合法，请求二审依法驳回金至公司的上诉请求，维持原判。 金至公司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1.判令解除涉案双方签订的《分布式光伏并网发电项目合同》及《补充协议》；2.判令鑫升公司返还金至公司206531.69元，并支付其中58400元自2018年10月9日起、21161.67元自2018年10月23日起、21161.67元自2018年11月21日起、42323.34元自2019年1月17日起、63485.01元自2019年4月30日起均至款付清日止按银行同期贷款利率计算的利息损失。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如下：金至公司与鑫升公司经过前期商谈，于2018年4月10日签订《分布式光伏并网发电项目合同》一份。项目名称浙江金至医药包装有限公司分布式光伏并网发电站项目，功率200KW，单价5850元/KW，组件采用275W/块，共727块并采用4只型号BG50KTR的逆变器，合同总价为117万元。合同对“乙方（鑫升公司）的责任与义务”约定如下：1、乙方在收到甲方（金至公司）的预付款后，在60天内完成光伏发电系统工程设计、安装、调试，如有不可抗力因素，则工期可相应顺延；2、乙方负责一系列光伏发电备案和并网需办理的全部手续及资料；3、乙方负责施工安全，在安装期间如发生安全事故一切责任由乙方负责。在“违约责任”条款约定乙方未能在规定的时间内完工，每延迟一天应支付合同总价的千分之五的违约金。2018年9月20日，涉案双方签订《补充协议》。协议内容为：根据甲乙双方于2018年4月10日签订的《分布式光伏并网发电项目合同》，由乙方垫资在甲方屋顶安装光伏发电系统，实际装机容量198千瓦，该光伏项目已于2018年6月20日成功并网。原来口头约定光伏系统并网后项目工程款由乙方负责、甲方向邮政银行贷款后一次性付给乙方，现因国家光伏政策调整，乙方无法解决甲方光伏项目贷款问题，经甲乙双方协商，在原《分布式光伏并网发电项目合同》的基础上，达成如下补充协议。其中第一、二条约定：光伏系统设备单价为5800元/千瓦，总计设备款为1148400元，合同签订后甲方先付58400元，其余1090000元分60个月按等额本息还款方式分期付款，年息6.175%，每月还款额21161.67元，每月还款本金及利息金额详见附件；甲方首期还款日为2018年10月20日，之后每月20日为当月还款日，直至付清全部款项。2018年5月31日,国家发展改革委、财政部、国家能源局向各省、自治区、直辖市及新疆生产建设兵团发展改革委、财政厅、能源局、物价局发出,关于2018年光伏发电有关事项的通知[发改能源(2018)823号],其中载明:近年来,随着我国光伏发电建设规模不断扩大,技术进步和成本下降速度明显加快。为促进光伏行业健康可持续发展,提高发展质量,加快补贴退坡,根据行业发展实际,暂不安排2018年普通光伏电站建设规模。在国家未下发文件启动普通电站建设工作前,各地不得以任何形式安排需国家补贴的普通电站建设；今年（2018年）安排1000万千瓦左右规模用于支持分布式光伏项目建设。考虑今年分布式光伏已建情况，明确各地5月31日（含）前并网的分布式光伏发电项目纳入国家认可的规模管理范围内，未纳入国家认可规模管理范围的项目，由地方依法予以支持等。2018年6月29日，国家电网有限公司向各省（自治区、直辖市）电力公司发出，关于贯彻落实2018年光伏发电相关政策的通知[国家电网财（2018）571号]，其中载明：为促进我国光伏行为健康可持续发展，国家发展改革委、财政部、国家能源局印发《关于2018年光伏发电有关事项的通知》[发改能源(2018)823号]，决定优化光伏发电新增建设规模，加快光伏发电补贴退坡，进一步加大市场化配置项目力度，促进光伏行为高质量发展。2018年10月9日，国家发展改革委、财政部、国家能源局发布关于2018年光伏发电有关事项说明的通知[发改能源(2018)1459号]，其中载明:今年5月31日（含）之前已备案、开工建设，且在今年6月30日（含）之前并网投运的合法合规的户用自然人分布式光伏发电项目，纳入国家认可规模管理范围，标杆上网电价和度电补贴标准保持不变等。 一审法院认为，金至公司与鑫升公司签订的《分布式光伏并网发电项目合同》及《补充协议》均系双方当事人的真实意思表示，且未违反法律禁止性规定，应确认有效。在合同履行过程中，金至公司以本案因国家政策调整取消光伏补贴导致合同目的不能实现为由，根据《合同法》第九十四条第一款关于“因不可抗力致使不能实现合同目的”的规定向该院提起诉讼，要求解除合同。该院认为，合同法上的不可抗力是指不能预见、不能避免并不能克服的客观情况。金至公司和鑫升公司作为商事主体，地位平等，均有机会知道国家关于光伏发电政策方面的内容。作为金至公司在签订涉案合同前应尽职调查（包括与合同内容有关的规定、政策的全面了解）。根据上述颁发的政策，随着光伏新能源产业的自身发展及经济大环境的变化，补贴退坡是大势所趋，故关于调整光伏补贴等方面的政策不属于金至公司在签订合同时无法预见的客观情况，现金至公司主张相关政策调整构成不可抗力进而解除合同，依据不足，该院不予支持。据此，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九十四条第一款的规定，判决：驳回金至公司的全部诉讼请求。 二审期间，金至公司向本院提交以下证据：1.名片一张，证明赵佳琦是鑫升公司副总经理；2.鑫升公司网站截图，证明鑫升公司网站明确写明可以享受国家、省市补贴，该内容与金至公司与赵佳琦微信聊天中清单内容一致，当时鑫升公司推销光伏项目时说过有20年的补贴；3.国家发改委关于2018年光伏发电项目价格政策的通知一份，证明金至公司对补贴无法预见。鑫升公司质证认为，证据1不是二审新证据，与本案基本事实无关，对真实性有异议；证据2真实性无异议，但该网站系2016年免费搭建，无人维护，信息滞后，并非签订合同时就有；证据3与本案事实无关，无法达到金至公司证明目的。鑫升公司向本院提交国务院办公厅能源发展战略行动计划（2014-2020年）及国家能源局新闻发布会答问，证明国家能源局已释放出减少补贴的信号，2018年5月31日出台的政策不属于无法预见的不可抗力。本院认证认为，因上述证据均非二审新证据，且对本案基本事实认定无影响，本院均不予认定。 本院对一审认定的事实予以确认。 本院认为，本案二审争议焦点为：一、国家光伏补贴政策调整是否属于不可抗力，金至公司能否据此解除合同；二、一审程序是否违法。关于争议焦点一，根据我国立法现状与司法实践，国家政策变化属于正常现象，不属于不可抗力，本案光伏发电项目受国家宏观政策影响较大，当事人作为商事主体，应及时了解行业前景并对该行业未来发展趋势作出预判，因此，国家政策变化并非不可抗力。本案中，双方在合同中并未对光伏补贴年限、金额等进行特别约定，金至公司认为其签订合同的目的是取得各级补贴并以合同目的不能实现为由要求解除合同缺乏事实与法律依据，不能成立。至于鑫升公司是否向金至公司承诺保证光伏补贴20年不变，虽然鑫升公司网站上有相关政府补贴的内容，但鑫升公司已作合理解释，该内容仅仅是当时存在政府补贴情况下的正常宣传，因双方在合同中并未对补贴内容进行特别约定，现有证据无法认定鑫升公司曾向金至公司承诺保证各项补贴20年不变。关于争议焦点二，经查，鑫升公司在一审中曾提起反诉，请求解除案涉合同并要求金至公司支付光伏设备款，后鑫升公司撤回反诉申请，鉴于鑫升公司已撤回反诉申请，且金至公司要求解除案涉合同的理由是合同目的不能实现，而案涉合同鑫升公司已实际履行完毕，一审法院继续对案涉合同是否因合同目的不能实现需要解除进行审理并无不当。 综上，金至公司的上诉请求不能成立，应予驳回。原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程序合法，可予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4398元，由上诉人浙江金至医药包装有限公司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柳雪松 审判员  彭丽莉 审判员  杨 华 二〇二〇年十月十二日 书记员  冯 莹 10 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