浙江省安吉县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9）浙0523民初4931号 原告（反诉被告）：金强，男，1965年6月14日出生，汉族，住杭州市下城区。 委托诉讼代理人：陈培行，北京大成（杭州）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陈玉领，北京大成（杭州）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告（反诉原告）：郑法根，男，1963年9月8日出生，汉族，住安吉县。 委托诉讼代理人：陈宏彪，浙江顾善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告：胡月萍，女，1964年12月23日出生，汉族，住安吉县。 委托诉讼代理人：陈宏彪，浙江顾善律师事务所律师。 原告金强与被告郑法根、胡月萍民间借贷纠纷一案，本院于2019年11月1日立案并依法适用简易程序审理。被告郑法根于2019年12月20日向本院提起反诉，本院审查后一并受理并于2020年3月31日公开开庭进行了合并审理。因案情复杂，转为普通程序于2020年10月9日公开开庭进行了合并审理。原告金强的委托诉讼代理人陈培行（参加简易程序庭审）、陈玉领（参加普通程序庭审），被告郑法根、被告胡月萍的委托诉讼代理人陈宏彪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原告金强向本院提出诉讼请求：1.依法判令二被告立即归还借款150万元及利息15万元（按月息2%计算自2018年4月2日起至款清之日止）；2.依法判令二被告承担本案诉讼费用。事实和理由：2018年4月2日，被告郑法根向原告借款150万元，用于归还其妻胡月萍的到期贷款，双方签订《借款合同》，约定月息2%，借款期限自2018年4月2日起至2018年4月10日止。同日，原告向被告郑法根指定的银行账户转账150万元。到期后，被告郑法根未还本付息。上述债务发生在二被告婚姻关系期间，系夫妻共同债务，应当共同归还。 被告郑法根、胡月萍辩称：本案所涉借款合同主要条款系原告金强事后篡改，合同双方意思表示不一致。借款合同的签订均由案外人汪新与郑法根洽谈，汪新未向郑法根披露金强为实际出借人的事实。金强自行添加了出借人、借款利率和担保人。金强出借的相对借款人为汪新，郑法根借款的相对出借人为汪新。郑法根的贷款完成转贷后，将款项归还到汪新指定的账户，即完成了向汪新履行还款义务。故原告应向汪新进行追偿。 被告郑法根向本院提起反诉诉讼请求：1.判令金强赔偿郑法根损失150万元及利息15万元（自2018年4月3日起按同期贷款利率暂计至起诉之日，并继续支付至款清之日止）；2.反诉诉讼费由金强负担。事实与理由：2018年4月2日，郑法根妻子胡月萍经营的“问鲜饭店”因贷款150万元到期，需借用过桥资金转贷。安吉县农村商业银行鄣吴支行（以下简称“鄣吴支行”）副行长汪新主动联系郑法根，称其几个行长合伙办了一家投资公司，专门从事转贷过桥资金出借业务，其可以以优惠手续费帮助完成转贷。当天下午，汪新带案外人徐晓群来郑法根办公室办理借款手续，并向郑法根介绍徐晓群是其公司的财务总监。徐晓群拿出一份格式合同，填写了借款金额、借期等，对出借人、利率、担保人等信息均未填写。郑法根签字后，将合同交给徐晓群。郑法根于当日下午收到150万元借款，于次日转贷完成，并将150万元借款归还到汪新指定的徐辉账户。2018年5月，郑法根收到本院送达的起诉状副本，才知道上述借款资金的实际所有人是金强，徐晓群与金强系同居关系。8月7日，汪新因涉嫌诈骗被刑拘。经本院（2019）浙0523刑初275号刑事判决，认定汪新骗取郑法根150万元，并责令汪新退赔郑法根150万元。郑法根认为，金强和其同居人徐晓群为获取非法高额利息，利用汪新职务身份物色转贷客户，并隐瞒实际出借人身份，客观上造成了郑法根对交易主体的错误认识，促成了汪新诈骗行为的实施，有重大过错，该过程是导致郑法根等人资金被骗的直接原因，应承担相应的赔偿责任。 原告金强反诉辩称：郑法根提起反诉，既无事实根据，也无法律依据，完全是为了拖延本诉的进程，涉嫌妨碍司法秩序。首先不论被告的反诉主张是否成立，至少反诉与本诉并无关联系，非同一法律关系，也不是基于同一个事实，不符合提起反诉的要件，请求法院直接驳回。其次，生效的刑事判决已经作出认定诈骗主体系汪新，也已经判决汪新退赔郑法根150万元，即便郑法根主张赔偿责任，其对象也应当是汪新，与金强无关。关于郑法根与汪新之间如何沟通，金强并不知情，金强与郑法根之间的法律关系，应当与双方签订的书面合同为准。郑法根作为国家公务员，属于高级知识分子，对于自己所签订的相关书面材料，应该有清晰的认识，合同目的已达成，应当禁止反诉。郑法根的反诉陈述也可以归纳出如下基本事实：郑法根因归还银行贷款需要通过汪新介绍，从金强处借得150万元，用于归还银行到期贷款的借款目的，以及借款的事实与合同约定一致后，其基于对汪新的信任，郑法根重新贷款150万元，被汪新骗走，这也跟刑事判决认定的一致。至于郑法根反诉陈述的其他情况完全系其一面之词，并无任何证据支撑。 金强围绕本诉请求依法提交了借款合同、金强开设在中国建设银行个人活期账户交易明细[原件存于（2019）浙0523民初5122号卷宗]、结婚申请书各一份，郑法根、胡月萍质证对借款合同的三性均有异议，对另二份证据没有异议。 郑法根围绕反诉请求依法提交了证据，金强质证对金强于2018年5月9日向本院提起的民事起诉状、安检公刑诉字（2019）269号起诉书、（2019）浙0523刑初275号刑事判决书、叶婷银行账户明细，真实性、合法性认可，但对其证明目的不予认可；对公安机关询问徐晓群的笔录三性认可；公安机关讯问汪新的笔录及询问郑法根的笔录、汪新于2018年5月11日出具的情况说明，三性均有异议。 本院对双方就真实性未提出异议的证据，予以确认其真实性并在卷佐证。对有争议的证据，本院认定如下：1.借款合同，对双方无异议的部分事实予以认定；2.公安机关就有关案情所制作的笔录，均系国家机关在其职权范围内制作，本院对其三性予以认定；汪新于2018年5月11日出具的情况说明，未有相应证据佐证，本院不予认定。 综上，本院认定本案事实如下： 2018年3月30日左右，金强与同居人徐晓群经人介绍，认识鄣吴支行副行长汪新。汪新陈述，因其资金链断裂，起初直接向徐晓群借300万元，徐晓群没有借。后以郑法根及徐永林（另案当事人）为名头来借钱用，利息好像是没有写明的，郑法根不知道实际利息是月息6分，是“开始我私下和徐晓群谈的，她这边利息钱由我来付，至于我收多少利息不用她管的，我是一个中间商，徐晓群是知道的，我就是赚利息差的”（见汪新2019年9月5日、10日笔录）。汪新因自己是银行工作人员不可以大量借钱，就想到郑法根妻子胡月萍的“问鲜饭店”及徐永林的贷款到期需要过桥资金转贷，向徐晓群借钱（见汪新2018年8月15日二份笔录）。徐晓群陈述，3月底，汪新打电话说他那里有两个客户需要过桥资金转贷，问要不要做。4月1日，她和金强就到鄣吴支行，汪新给他们看了郑法根妻子胡月萍经营的“问鲜饭店”及徐永林即将到期的贷款合同。当时汪新说这个生意利息是月息5、6分，还叫徐晓群不要管的，他会和郑法根、徐永林两个人谈，说到时候利息和本金都会打给徐晓群，汪新还说这个借款大概要10天时间，合同签10天就可以了。同日，由金强开车，汪新和徐晓群到安吉县公安局孝丰派出所郑法根办公室。徐晓群问了郑法根贷款是否到期，然后拿出预备好的格式借款合同，郑法根在合同上签了字，徐晓群和汪新就走了（见徐晓群2019年9月9日笔录）。郑法根陈述，汪新让“问鲜饭店”这笔过桥转贷的生意给他做，因为他和几个行长一起做这个生意，说都是兄弟，就给个内部价3500元。4月1日那天，汪新和徐晓群到郑法根办公室，郑法根把汪新叫到办公室边上问“徐晓群是谁”，汪新说是他和一起做转贷生意的几个合伙人的财务总监，因资金流太大，需要一个财务总监来管理（见郑法根2018年6月6日、汪新2019年9月5日笔录）。借款合同出借人、合同日期空白。汪新另行在徐晓群提供的《保证函》中担保人栏签字，未注明日期。4月2日9时07分，汪新通过叶婷的账户向徐晓群母亲吴翠珍账户支付300万元借款10天部分利息3万元。金强的账户显示：4月2日11时44分左右，向徐永林汇款150万元，向郑法根汇款150万元。郑法根陈述，4月3日贷款放下来了，汪新让郑法根妻子把150万元转到徐辉账户，说他要做一笔转贷生意还差50万元，再借50万元给他，前面转贷的3000多元手续费就不收了（见郑法根2018年8月31日笔录）。汪新实际控制徐辉账户，150万元到账后用于清偿他个人债务。 汪新于2018年4月10日因违规贷款辞职，8月7日因涉嫌诈骗罪被刑拘，9月13日被逮捕。2019年9月11日，本院（2019）浙0523刑初275号刑事判决认定汪新以资金周转、帮他人转贷为由，以非法占有为目的，采用虚构事实、隐瞒真相的方法骗取他人财物927.75万元（其中，认定郑法根为受害人，诈骗金额为150万元），构成诈骗罪，判处有期徒刑十年六个月，并处罚金10万元。并责令汪新退赔郑法根损失150万元。 2018年5月9日，金强持转账凭证及事后添加其本人为出借人的上述借款合同向郑法根、胡月萍、汪新提起民间借贷之诉。6月28日，本院以汪新有涉嫌诈骗犯罪嫌疑，不属民事纠纷案件为由，裁定驳回起诉。9月21日，金强再次就郑法根、胡月萍提起诉讼，要求归还借款及按月息2%自2018年4月2日起支付利息。本院于2019年7月21日以涉嫌“套路贷”移送安吉公安局侦查，裁定驳回起诉。期间，金强提起上诉。安吉县公安局于10月10日以未发现犯罪线索为由不予立案。湖州市中级人民法院于10月17日指令继续审理。11月18日，本院对本案立案继续审理。 本院认为，合同是一种双方的民事法律行为，以合意为其中核，当事人意思表示一致即为合意，并按当事人的合意赋予法律效果。从本案事实分析，（2019）浙0523刑初275号刑事判决认定作为鄣吴支行副行长的汪新以帮助郑法根妻子经营的“问鲜饭店”转贷为由骗取郑法根资金150万元。据汪新供述，汪新先向徐晓群借款未果的情况下，以郑法根妻子经营的“问鲜饭店”贷款到期需要转贷资金为由，向徐晓群借款为自己所用。据徐晓群陈述“当时汪新还和我们说这个生意利息是月息5、6分，还叫我不要管的，他会和郑法根、徐永林两个人谈的，说到时候利息和本金都会打给我，汪新还和我说这个借款大概要10天时间，合同就签10天就可以了。”事实上，徐晓群是在收到汪新转账的300万元借款10天利息3万元后，通过金强网银账户向郑法根汇款150万元。郑法根陈述，汪新让“问鲜饭店”这笔过桥转贷的生意给他做，因为他和几个行长一起做这个生意，徐晓群是他和几个合伙人一起做资金转贷业务的财务总监，都是兄弟，就给个内部价3500元。金强出于同居人徐晓群对作为支行副行长的汪新的信任与汪新达成转贷资金牟利的合意而出借资金，郑法根也同样是出于对汪新的信任与汪新达成周转资金借款的合意，上述二种合意因签署时间不一致、信息不对称而形成了表象上金强为出借人、郑法根为借款人的借款合同，但非金强、郑法根之间借款的合意，即上述借款合同非当事人的意思表示，为不成立，不具有法律效果。 借款合同虽不成立，但客观上双方之间发生了资金交付的实际履行事实，即金强向郑法根汇款了150万元，郑法根接受并用于转贷。然而，郑法根重新取得贷款150万元后，没有将借款转给金强，而是出自向汪新等合伙人借款的错误认识，听从汪新的指令将借款转入汪新指定的徐辉账户，因汪新掌控徐辉账户，最终被本院认定为“汪新以帮助郑法根妻子经营的问鲜饭店转贷为由骗取（郑法根资金）150万元”。金强因汇给郑法根150万元资金且基于上述“借款合同”向郑法根主张，导致纠纷成讼。对于金强汇出的150万元，在刑民交叉案件中应如何主张？从本院认定的本案事实分析，本院刑事判决认定汪新的上述行为构成诈骗罪，即实施的是诈骗行为。该诈骗行为先是以郑法根的贷款即将到期需要转贷资金并先行给付高额利息为诱饵，骗取徐晓群、金强的信任致其作出汇出资金的民事行为，后是以“兄弟之情”及低额利息费用为诱饵骗取郑法根的信任，最终使得金强汇给郑法根的150万元为汪新个人所用。汪新的诈骗行为不能孤立予以考量，本案所涉的“借款合同”的签订、借款的交付，均为汪新在徐晓群、郑法根之间背靠背周旋中操作而成，徐晓群、金强及郑法根的上述一系列民事行为，实际均为汪新所操控，应认定为汪新实施连环诈骗行为的各个组成部分，并形成一个完整的诈骗链，最终构成诈骗犯罪。徐晓群、金强及郑法根均为汪新诈骗行为的受害人。在受害行为发生时，徐晓群、郑法根存在以下过错：徐晓群轻信汪新作为副行长能掌控转贷资金并能牟取高额利息，在未善尽谨慎注意下让金强进行汇款；郑法根在签订合同时并不知道合同的相对方是金强或是徐晓群，只是认为是向汪新几个合伙人借款，且汪新这个“兄弟”可以帮忙让他低息使用转贷资金，使得郑法根作出错误认知，将转贷后的资金转给了汪新指定的账户，最终使得汪新诈骗得逞。由于本案最终资金损失人为金强，其汇款行为是基于对徐晓群之前操作行为的认可，金强或者徐晓群对资金的损失存在主观上的过错。郑法根对金强或者徐晓群的资金损失同样存在主观上的过错。《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第一百零六条第二款“公民、法人由于过错侵害国家的、集体的财产，侵害他人财产、人身的，应当承担民事责任。”这一过错责任原则，要求行为人善尽对他人的谨慎和注意，尽量避免损害后果，也要求每个人充分尊重他人的权益，从而为行为人确立了自由行为的范围体现了对人的尊重，充分协调和平衡了“个人自由”和“社会安全”两种利益的关系。综合考量，金强或者徐晓群、郑法根过错相当，应各半承担相应的责任。郑法根因筹集其妻子胡月萍经营的“问鲜饭店”转贷资金的过错责任而产生的债务，应视为夫妻共同债务。金强的借款本金的损失为150万元,其利息损失应以该金额为基数自2018年4月2日起按中国人民银行发布的金融机构人民币同期同类贷款基准利率计算至2019年8月19日，自2019年8月20日起按全国银行间同业拆借中心公布的贷款市场报价利率计算。汪新支付给徐晓群母亲吴翠珍的3万元利息，当事人均同意在本案及徐永林案中平均抵扣利息，基于本案双方当事人各半承担损失，即在本案中应抵扣金额为0.75万元。至于汪新诈骗刑事案件中存在理论上以本金150万元为限的追赃退赔情形，郑法根作为刑事案件的受害人，如取得追赃退赔款，应依据上述实体责任的认定进行处理。 综上，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第一百零六条第二款之规定，判决如下： 一、被告郑法根、胡月萍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承担原告金强借款本金损失75万元及利息损失[以75万元为基数，自2018年4月2日起按中国人民银行发布的金融机构人民币同期同类贷款基准利率计算至2019年8月19日，自2019年8月20日起按全国银行间同业拆借中心公布的贷款市场报价利率计算至生效法律文书指定的履行期限届满之日止（应扣除已支付的0.75万元）]； 二、驳回原告金强的其余本诉诉讼请求； 三、驳回被告郑法根的其余反诉诉讼请求。 如果未按本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按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 本案本诉受理费19650元（金强已预交9825元），反诉受理费9825元（郑法根已预交），财产保全费5000元，合计34475元，由原告金强负担14737.50元，被告郑法根、胡月萍负担19737.50元，限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交纳。 如不服本判决，可以在判决书送达之日起十五日内，向本院递交上诉状，并按对方当事人的人数提出副本，上诉于浙江省湖州市中级人民法院。 审 判 长  马琴芳 人民陪审员  聂 铜 人民陪审员  徐 莉 二〇二〇年十月二十日 法官 助理  潘司乐 书 记 员  费丹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