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西省运城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裁 定 书 （2020）晋08民终2082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反诉原告):闻喜县桐城镇东宋村村民委员会，住所地:闻喜县桐城镇东宋村。 法定代表人:任宝仓，该村委会主任。 委托诉讼代理人:杨艳荣，山西明厚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反诉被告):张水英，男，1946年7月13日出生，汉族，闻喜县桐城镇东宋村111号居民。 委托诉讼代理人:吉学军，闻喜县畖底镇法律服务所法律工作者。 上诉人闻喜县桐城镇东宋村村民委员会（以下简称东宋村委会）因与被上诉人张水英合同纠纷一案，不服山西省闻喜县人民法院（2019）晋0823民初2618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公开开庭进行了审理。上诉人东宋村委会的委托诉讼代理人杨艳荣、被上诉人张水英及其委托诉讼代理人吉学军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上诉人东宋村委会上诉请求：一、要求撤销山西省闻喜县人民法院（2019）晋0823民初2618号民事判决书，依法改判驳回被上诉人的起诉，支持上诉人的反诉请求;二、要求由被上诉人承担本案一、二审的全部诉讼费。事实与理由：原审认定事实错误，判决错误，具体理由如下：一、被上诉人张水英不具备原告主体诉讼资格。被上诉张水英系城镇居民，并非本案诉争责任田的土地承包人。虽然被上诉人系该土地承包户的家属，具有亲属关系，但并非严格意义上的农村土地承包户中的家庭成员。因其系城镇居民，享受城镇居民待遇，不享有承包农村土地的资格，其与诉争的责任田没有任何关系。故被上诉人个人无权就诉争责任田的占地补偿与上诉人达成任何协议。退一步讲，即使按原审判决认定被上诉人有权代表家庭成员达成协议，那么在发生争议后，也应当是以承包该责任田、享有相关土地权益的家庭成员或者户主代表来起诉，而不是以被上诉人的个人名义提起诉讼。显然原审认定事实错误，判决错误。二、2018年12月11日上诉人与被上诉人签订的协议书违反法定程序，当属无效合同，不能作为定案依据。依据《村民委员会组织法》第24条规定，涉及村民利益的下列事项，其中包括村集体经济所得收益的使用，村委会必须提请村民会议讨论决定，方可办理。上述协议约定上诉人一次性补偿被上诉人占地费66000元，明显涉及到村集体经济所得收益的使用，但村委会并未召开村民会议，在未征得多数村民同意的情况下，即签订了协议书。该协议超越了法律赋予的权利，违反了民主议定原则和法律强制性规定，侵犯了集体村民利益，损害了社会公共利益，应当视为违反了效力性强制性规定，当属无效合同。故原审认定合同效力错误，请求依法确认上述协议无效，并改判被上诉人返还已经领取的6000元。三、2018年12月11日上诉人与被上诉人签订的协议书内容显失公平，被上诉人不能据此重复起诉。2002年10月15日上诉人与被上诉人签订了占地协议，当时约定给被上诉人20000元，作为修路占用被上诉人责任田的一次性占地补偿费，之后被上诉人不得再要求任何补偿费，且20000元补偿费已实际履行。然而，2018年12月11日双方签订的协议书又约定再次补偿被上诉人占地费66000元，显然系同一事件重复补偿，该协议书内容明显有失公平。被上诉人持有上述两份协议，先后两次就同一事件提起诉讼，显然系重复诉讼，应当依法驳回被上诉人的起诉。综上所述，被上诉人不具有诉讼主体资格，且系重复诉讼，原审认定事实错误，判决错误，请求二审法院查实后，依法改判驳回被上诉人的起诉，支持上诉人的反诉请求。 被上诉人张水英辩称，一、上诉人认为被上诉人张水英不具备原告主体诉讼资格。首先对于被上诉人张水英作为原告主体资格是否合法，结合下列实情可足以说明：1、上诉人村委会于2002年10月15日与张水英本人协商签订了占地协议书，占用张水英家庭一亩责任田为村学校走路所用。之后由于上诉人不履行该协议书，不能及时归还被上诉人土地，显系违约，被上诉人依法维权，诉至法院，将作出生效的民事判决书。2、该判决书生效后，由于上诉人不能归还被上诉人土地，又于2018年12月11日与被上诉人张水英签订了一份土地补偿66000元费用的协议。后上诉人已付给被上诉人张水英土地占地费6000元。所以显见，占地时是张水英所签订的协议，后又与张水英本人又签订土地补偿协议。为此，在两次诉讼庭审时上诉人予以承认是张水英本人。认为协议是真实合法有效，主体资格无疑。3、因上诉人除付给被上诉人张水英土地补偿款6000元后，对所应付的6万元不能给付。被上诉人再次诉至法院，作出了正确的判决书。结合原审判决查明认定，农村土地承包采用家庭方式承包，由于家庭内部成员关系的紧密型，原告张水英作为家庭主要成员与东宋村委签订协议书，该行为符合本地农村的习俗，且协议书是由张水英之子代签，说明张水英的家庭成员对协议内容知情并认可。而东宋村委会明知张水英系城镇居民的情况下，仍与其签订协议书，应视为其确信张水英有权代表承包户中享有相关土地权益的成员签订协议书。故对东宋村委会认为张水英不具备合同主体资格的主张，本院不予采信。为此，请求二审法庭查明，维护原审作出的正确认定。二、上诉人认为，2018年12月11日上诉人与被上诉人签订的协议书，违反法定程序，当属无效合同，不能作为定案依据。首先可结合双方两次协议的形成，上诉人始终对张水英代表本家庭承包户签订的协议书均无提出任何质疑，并且两次诉讼也未提出，经人民法院两份判决书认定，双方所签订的协议系真实合法的，所以上诉人唯独对2018年12月11日协议认为违反法定程序，属无效合同。从实际情况来看，该协议的形成，其由村委主任、村委书记，调委主任三人签字盖章。被上诉人认为，不违反法定程序，更关键的是，协议条例约定所欠占地费66000元，一次性补偿给张水英土地补偿款，但后只给付了张水英6000元，可不难看出，该协议已履行部分，怎能认为协议无效呢？结合原审判决认定，依据我国《合同法》第五十二条之规定及村民委员会组织法第二十四条规定，认定：协议书不存在合同无效的情形，东宋村委要求撤销协议书，并要求张水英归还其6000元，缺乏法律依据，本院不予支持。并认定协议书系双方当事人真实意思表示，内容不违反法律规定，合法有效。为此，被上诉人认为协议书是合法有效的，请求二审法庭给予认定。三、上诉人认为2018年12月11日上诉人与被上诉人签订的协议书内容显失公平，被上诉人不能据此重复起诉。对这一事实，经庭审查明，被上诉人认为，此案不存在重复起诉，因上诉人认为2002年10月15日双方签订协议，当时约定给被上诉人2万元，作为修路占用被上诉人责任田的一次性占地补偿费。首先可认为上诉人给付的2万元补偿费是占地时的经济补偿费，而不是占地补偿费，而与被上诉人所诉的占地费不是同一性质，与2万元的经济补偿费无任何关系。为此，原审判决认定：张水英向法院申请执行后，因存在阻却强制执行的事由，本院裁定终结（2018）晋0823民初912号民事判决书的执行，该判决失去执行力，故张水英就履行协议书向本院提起诉讼以获得权利救济，不属于重复诉讼。作出了合理、公正、有效的判决书。判决上诉人于本判决生效后十日内支付所欠原告张水英占地费6万元。据此，被上诉人张水英是诉讼主体资格，协议真实合法有效，也不存在重复诉讼之说。原审认定事实判决正确，请求二审法院查实，依法维护被上诉人合法权益，维持原审判决，驳回上诉人的上诉请求。 被上诉人张水英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1、依法判令被告东宋村委会立即履行2018年12月11日的《协议书》，支付所剩欠原告张水英的占地补偿款60000元;2、诉讼费由被告承担。 上诉人东宋村委会向一审法院提出反诉请求：1、依法撤销2018年12月11日的《协议书》，并判决反诉被告张水英返还东宋村委会代替6户村民给付其的6000元土地补偿款。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2002年10月15日，因东宋学校修路需占用土地，东宋村委会与该村第三生产组、张水英协商后达成《占地协议》，约定：“一、因学校修路占第三生产组张水英责任田一亩，责任田不变时维持现状，学校或迁或卖地归水英本人；二、三十年承包期满后，如责任田变更，或二次责任田分配承包，第三生产组应补上张水英一亩责任田，应和其他群众一样参加分配承包”。东宋村委会给付张水英20000元的土地补偿费。2018年5月4日，张水英以2012年村里已建起新校并使用至今，但东宋村委会未按照协议归还原告土地为由提起诉讼，要求东宋村委会立即归还所占的承包地一亩，恢复土地原状，并承担占地的补偿损失。2018年6月26日，本院作出(2018)晋0823民初912号民事判决，判决东宋村委会归还占用张水英承包的一亩责任田。2018年12月11日，东宋村委会与张水英签订了一份《协议书》，内容为：“甲方：东宋村村民委员会，乙方：张水英。关于东宋村村委会（简称甲方）占用第三居民组张水英（简称乙方）位于村老学校路一亩地补偿之事，经双方协商达成如下条例：一、根据闻喜县人民法院于2018年6月26日作出的生效判决书，判定归还张水英本人承包地，现经村委会协定，因实际情况不能归还，由村委会一次性补偿占地费陆万陆仟元。二、村委会经老学校出租或卖出费及其他费用尽快赔付给张水英本人，后该路永归村委会所有。三、该协议系双方真实意思，严格遵守并执行，不得反悔。四、该协议双方签字生效，一式两份，各执壹份，村委会备案。甲方：任宝仓、秦文炳、并加盖有闻喜县桐城镇东宋村村民委员会公章，乙方：张水英代（张俊卫），调解员：杨宝林，2018年12月11日”,张水英儿子张俊卫代其在协议上签名。2018年春节前，东宋村委会支付原告占地费6000元。2019年5月27日，张水英提起诉讼，要求东宋村委会立即履行2018年12月11日《协议书》支付所剩欠原告的占地补偿款60000元。本院于2019年8月13日作出了（2019）晋0823民初1653号民事判决，判决东宋村委会于判决生效后十日内支付张水英占地费60000元。东宋村委会对该判决不服提起上诉。上诉期间，张水英向本院申请执行（2019）晋0823民初912号民事判决，本院于2019年10月17日作出了（2019）晋0823执748号执行裁定书，裁定终结山西省闻喜县人民法院（2018）晋0823民初912号民事判决书的执行。2019年10月25日，运城市中级人民法院作出了（2019）晋08民终2713号民事裁定，撤销闻喜县人民法院（2019）晋0823民初1653号民事判决，发回本院重审。2019年9月5日，东宋村委会起诉要求依法撤销《协议书》,并要求张水英返还6000元的土地补偿款，2019年11月8日本院作出（2019）晋0823民初2337号民事裁定，认为东宋村委会请求撤销协议目的在于吞并、抵销张水英提起的履行协议的诉讼请求，应在(2019)晋0823民初1653号民事诉讼中提起反诉，不应另案起诉，故裁定驳回东宋村委会的起诉。在本案审理期间,东宋村委会于2019年12月1日向本院提起反诉。以上事实，有原被告双方提供的《协议书》一份,张水英提供的《占地协议》一份、（2018）晋0823民初912号民事判决书一份、（2019）晋0823民初1653号民事判决书一份、（2019）晋0823执748号执行裁定书一份、（2019）晋0823民初2337号民事判决书一份,东宋村委会提供的领款条三张及本院庭审笔录中当事人的陈述在卷予以证实。 一审认为，本案争议焦点为:1、张水英是否具备签订《协议书》的主体资格；2、张水英就履行《协议书》起诉是否构成重复起诉；3、《协议书》是否有效。对于第一个争议焦点,东宋村委会认为张水英系城镇居民，不具备签订《协议书》的主体资格。本院认为，农村土地承包采用家庭承包方式，由于家庭内部成员关系的紧密性，原告张水英作为家庭主要成员与东宋村委会签订《协议书》，该行为符合本地农村的习俗，且《协议书》是由张水英之子代签,说明张水英的家庭成员对《协议书》内容知情并认可。东宋村委会在明知张水英系城镇居民的情况下，仍与其签订《协议书》，应视为其确信张水英有权代表承包户中享有相关土地权益的成员签订《协议书》,故对东宋村委会认为张水英不具备合同主体资格的主张,本院不予采信。对于第二个争议焦点,(2018)晋0823民初912号民事判决生效后申请执行前,本案当事人之间达成《协议书》,就判决履行标的进行了变更,该《协议书》是在诉讼程序外形成的,并未得到司法确认,不能代替原裁判的法律效力,在一方当事人不履行《协议书》的情况下,另一方当事人应向法院申请执行原生效法律文书。张水英向本院申请执行后,因存在阻却强制执行的事由,本院裁定终结（2018）晋0823民初912号民事判决书的执行,该判决失去执行力,故张水英就履行《协议书》向本院提起诉讼以获得权利救济,不属于重复诉讼。对于第三个争议焦点，《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二条规定:有下列情形之一的,合同无效:……违反法律、行政法规的强制性规定。东宋村委会认为其与张水英签订《协议书》时未按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村民委员会组织法》第二十四条的规定召开村民会议讨论决定，违反法律、行政法规的强制性规定，属于无效民事法律行为。《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若干问题的解释(二)》第十四条规定:《合同法》第五十二条第五项规定的“强制性规定”是指效力性强制性规定，《中华人民共和国村民委员会组织法》第二十四条属于管理性强制规范，违反管理性强制规范不影响合同的效力，故《协议书》不存在合同无效的情形，东宋村委会要求撤销《协议书》，并要求张水英返还其6000元，缺乏法律依据，本院不予支持。《协议书》有东宋村委会主任任宝仓、村委书记秦文炳的签名,且加盖了公章,系双方当事人真实意思表示,内容不违反法律规定,合法有效。《协议书》对履行期限的约定为:“村委会经老学校出租或卖出费及其他费用尽快赔付给张水英本人”，属于双方对履行期限约定不明,张水英可以随时要求履行,现张水英要求东宋村委会支付剩余占地费60000元,本院依法予以支持。据此，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八条、第五十二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若干问题的解释(二)》第十四条之规定，判决：一、被告(反诉原告)闻喜县桐城镇东宋村村民委员会于本判决生效后十日内支付所欠原告(反诉被告)张水英占地费60000元;二、驳回被告(反诉原告)闻喜县桐城镇东宋村村民委员会的诉讼请求。如果未按本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本诉案件受理费1300元,反诉案件受理费50元，共计1350元，由被告闻喜县桐城镇东宋村村民委员会负担。 二审中，当事人没有提交新证据。对一审认定的事实本院予以确认。 本院认为，农村集体经济组织的成员，依法取得农村土地承包经营权，从事家庭承包经营的，为农村承包经营户。本案中，被上诉人张水英虽是案涉土地承包经营户的家庭成员，但其本人为城镇居民，非上诉人东宋村委会农村集体经济组织成员，其本人因不具有农村集体经济组织成员资格，不能依法取得案涉农村土地承包经营权，故其对案涉土地不具有诉的利益，不符合民诉法关于原告是与本案有直接利害关系的公民、法人和其他组织的主体资格要求，因此，其在本案一审时以原告身份提起本案诉讼不当，本院予以纠正。对于案涉纠纷，被上诉人家庭中其他享有农村集体经济组织资格的成员可依法主张相关权利。另外，鉴于本案本诉中被上诉人的主体资格不当，故上诉人在一审提起的反诉本案不予处理为妥。依照《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的解释》第三百三十条规定，裁定如下： 一、撤销山西省闻喜县人民法院（2019）晋0823民初2618号民事判决； 二、驳回张水英的起诉。 一审案件受理费1300元，退还张水英；上诉人闻喜县桐城镇东宋村村民委员会预交的二审案件受理费1300元予以退还。 本裁定为终审裁定。 审判长 张 勇 审判员 梅智勇 审判员 席少君 二〇二〇年十月十日 书记员 陆 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