浙江省丽水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20）浙11民终592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周成，男，1978年12月24日出生，汉族，住浙江省杭州市下城区，现住杭州市下城区。 委托诉讼代理人：沈凌杰，浙江杭天信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浙江缙云农村商业银行股份有限公司仙都支行，住所地浙江省缙云县五云街道迎晖路2号。统一社会信用代码：913311227864016575。 负责人：虞亦超，该支行行长。 委托诉讼代理人：吴孚美、吕晟溢，浙江泽大（丽水）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周成因与被上诉人浙江缙云农村商业银行股份有限公司仙都支行（以下简称仙都信用社）金融借款合同纠纷一案，不服缙云县人民法院（2019）浙1122民初3802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20年6月19日立案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对本案进行了审理，并经审判委员会讨论决定。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上诉人上诉请求：1、请求贵院依法撤销浙江省缙云县人民法院作出的（2019）浙1122民初3802号民事判决书，依法改判案涉《和解协议》有效，双方继续按该协议履行，被上诉人依法返还上诉人699792.42元；2、本案一审、二审诉讼费由被上诉人承担。事实与理由：上诉人对一审法院查明的基本事实没有异议。但是，一审法院适用法律错误。上诉人认为，案涉《和解协议》有效，双方继续按协议履行被上诉人依法应当返还上诉人699792.42元。具体理由如下：一、案涉《和解协议》系双方在丽水市中级人民法院丁悦琛法官的主持之下，双方在自愿平等的基础上签订的，完全是双方真实意思表示，合法有效，具有法律效力。被上诉人作为完全民事行为能力人，应当对该《和解协议》的条款完全充分的理解，并且被上诉人作为银行机构，处理过大量的诉讼纠纷，有非常丰富的诉讼经验与法律知识。同时被上诉人代理人卢江林也在《和解协议》上签字。代理人卢江林也代理过大量的银行诉讼纠纷，有非常丰富的诉讼经验及法律知识，应当充分理解该《和解协议》条款的内容及相应的法律后果，同时任何协议的签订都是存在一定的法律风险的，双方都需要去承担签订协议的法律后果，所以上诉人认为该《和解协议》是双方在自愿平等的基础上签订的，完全是双方的真实意思表示，合法有效，具有法律效力。二、一审法院以案涉《和解协议》未经承担连带责任的保证人同意，签订后保证人只对减轻后的债务200000元承担保证责任，如共同还款人周成承担了200000元的还款责任，保证人就不需要再承担保证责任，被上诉人不能再向保证人要求承担保证责任为由，认定案涉《和解协议》系重大误解而签订，属可撤销协议，系一审法院适用法律错误。（2016）浙1122民初2661号民事判决书中，上诉人周成与案外人江芬系共同还款人，案涉《和解协议》只是约定上诉人周成在期限内支付被上诉人200000元，上诉人周成与被上诉人之间的权利义务就此消灭。但是主债务人江芬的还款义务并没有消灭，被上诉人依旧可以向江芬主张权利。同时各保证人是在2014年1月17日江芬与被上诉人签订的《个人循环保证借款合同》中承担保证责任，如江芬的还款义务没有消灭，那么各保证人的保证责任就没有免除或者减轻，被上诉人依旧可以向各保证人要求承担保证责任。所以一审法院以上述理由认定案涉《和解协议》因重大误解而签订，属可撤销协议，系适用法律错误。三、退一步讲，即使案涉《和解协议》系重大误解而签订，属可撤销协议，那么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总则》第147条规定“基于重大误解实施的民事行为，行为人有权请求人民法院或者仲裁机构予以撤销。”第152条规定“有下列情形之一的，撤销权消灭：（一）重大误解的当事人自知道或者应当知道撤销事由之日起3个月内没有行使撤销权。”第155条规定“无效的或者被撤销的民事法律行为，自始没有法律约束力。”被上诉人于2019年10月23日在收到一审诉状副本后知道撤销事由，但被上诉人并没有在3个月内行使撤销权，没有向人民法院或者仲裁机构提出正式的诉讼请求请求撤销案涉《和解协议》，人民法院或仲裁机构也没有撤销案涉《和解协议》。可撤销协议在被撤销前依然有效，故案涉《和解协议》有效且被上诉人的撤销权已经消灭。四、一审法院已经查明，上诉人周成已经在案涉《和解协议》约定的期限内支付了被上诉人200000元，所以根据《和解协议》约定上诉人与被上诉人之间的权利义务已经消灭，故被上诉人应当返还上诉人超额支付的699792.42元。综上所述，案涉《和解协议》有效，双方应当继续按照协议履行被上诉人应当返还上诉人699792.42元，请求贵院支持上诉人的上诉请求。 被上诉人辩称：一审法院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其依法所作出的判决并无不当，请求二审法院驳回被答辩人的上诉请求。一、案涉《和解协议》基于重大误解属可撤销协议。自该协议被撤销之日起，自始无效。被上诉人无需继续履行该协议。案涉协议因被上诉人与上诉人、案外人江芬及其他8名保证人之间的金融贷款纠纷而起。上诉人与案外人江芬是该笔贷款的共同还款人，对被上诉人在899792.42元还款责任范围内承担共同还款责任，其他8名保证人承担连带保证责任。依据一审调查的协议签订之时被上诉人与上诉人的真实意思及协议所约定内容可知，协议所表达意思仅仅是双方同意在案涉899792.42元范围内，被上诉人让上诉人承担200000元还款责任。上诉人在承担上述责任之后上诉人与被上诉人关于案涉贷款纠纷的权利义务消灭。协议签订之时，没有案外人江芬和其他保证人参加，协议也并未约定被上诉人同意减免对除200000元之外，债务人及其他还款义务人、保证人的继续还款责任。但如果按照案涉协议履行，将造成被上诉人对剩余699792.42元债权权益无法实现，即丧失对其余还款义务人、保证人继续追偿的权利，将会给被上诉人造成重大损失。协议所产生的实际法律效果既不是在协议签订时被上诉人的真实意思也不是上诉人的真实意思，上诉人并不排斥被上诉人对其余款项和责任人继续主张权利。因此，该协议属于双方因重大误解所签订的协议。上诉人在上诉状中所说的被上诉人作为银行机构，应当对协议法律后果进行预判，这个观点是不符合逻辑，也没有法律依据的。被上诉人首先不是法律专业人士，没有应当预判法律风险的义务。其次，法律规定特别是民事法律规范体系庞大，被上诉人不可能穷尽了解。再者，法律风险应当是按照当事人的真实意思所发展前提下当事人所承担的风险，但案涉协议如果履行完全是违背被上诉人的真实意思，对被上诉人根本是不公平的，何谈风险二字。二、被上诉人并无返还上诉人699792.42元的法律义务。被上诉人依据具有既判力的（2016）浙1122民初2661号民事判决书执行作为共同还款责任人的上诉人名下财产，在执行终结之后，被上诉人并无返还该笔款项的义务，上诉人亦不享有要求返还的权利。三、被上诉人请求人民法院撤销案涉《和解协议》的除斥期间并未经过。上诉人2019年提起诉讼要求确认协议有效，一审法院同年10月23日立案，11月15日开庭审理。答辩人知道或者应当知道案涉协议属于重大误解，可撤销的起算时间为一审法院立案时间。被上诉人在11月15日第一次开庭之时，即向一审法院提出撤销协议的抗辩请求，因此案涉除斥期间并未经过。综上，被上诉人认为上诉人的上诉请求无事实和法律依据，请求驳回上诉人的上诉请求。 上诉人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1、判令确认原、被告双方于2017年10月27日签订的《和解协议》成立并生效，具有法律效力，双方继续按该协议履行；2、判令被告返还原告人民币699792.42元；3、判令本案诉讼费由被告承担。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2017年11月29日，缙云县农村信用合作联社仙都信用社变更为浙江缙云农村商业银行股份有限公司仙都支行。2014年1月17日，江芬经江勇、陶丽婉、麻锐、江丽萍、江洲、陈汝芬、江鼎标、陈秀芳担保与仙都信用社签订《个人循环保证借款合同》，约定借款额度600000元。2015年1月5日，江芬向仙都信用社借款600000元，期限至2016年1月4日止。到期后，江芬未还款。仙都信用社于2016年8月1日要求江芬及其配偶周成共同归还借款及各担保人承担连带保证责任为由向缙云县人民法院提起诉讼。2016年11月17日，缙云县人民法院作出（2016）浙1122民初2661号民事判决书，判决江芬、周成于判决生效之日即归还仙都信用社借款本金600000元及利息，江勇、陶丽婉、麻锐、江丽萍、江洲、陈汝芬、江鼎标、陈秀芳承担连带保证责任。判决生效后，仙都信用社于2017年3月7日申请执行，缙云县人民法院以（2017）浙1122执956号立案执行。2017年6月1日，缙云县人民法院执行局依据（2017）浙1122执956号执行裁定书，划拨周成在中国民生银行杭州涌金支行5000××××9022账号内的50598.74元存款；2018年3月7日轮候冻结杭州都市房网房地产经纪有限公司应付给周成的售房款900000元，2018年6月1日提取周成在杭州都市房网房地产经纪有限公司应付给周成的售卖杭州市西湖区××幢××室的售房款849193.68元，共计899792.42元。扣除案件受理费、保全费、执行费24136.18元（包括江勇交款2610元），支付给仙都支行878266.24元。2018年11月1日，缙云县人民法院出具结案通知书，（2017）浙1122执956号金融借款合同纠纷一案执行完毕。 在（2017）浙1122执956号案执行期间，原告周成不服缙云县人民法院作出的（2016）浙1122民初2661号民事判决，向丽水市中级人民法院申请再审。2017年5月22日，丽水市中级人民法院作出（2017）浙11民申30号裁定，提审缙云县人民法院（2016）浙1122民初2661号案件，并中止原判决执行。再审期间，原告周成与仙都信用社于2017年10月27日签订《和解协议》一份，原告即向丽水市中级人民法院撤回再审申请。丽水市中级人民法院作出（2017）浙11民再17号裁定，准许申请再审人周成撤回再审申请。《和解协议》约定：一、周成在2018年10月27日前支付仙都信用社本金200000元整，如逾期，则仙都信用社可按缙云县人民法院（2016）浙1122民初2661号民事判决书内容申请执行；二、如周成在约定期限前支付上述款项，仙都信用社与周成之间的权利义务就此消灭。原告周成将《和解协议》提交给执行人员，但执行人员以原判决未撤销为由仍按原判决执行结案。原告再次向丽水市中级人民法院申请再审，丽水市中级人民法院于2018年7月27日以（2018）浙11民申55号裁定驳回其再审申请。 另查明，原告周成与江芬于2015年6月11日协议离婚，《离婚协议书》约定夫妻共同所有的位于杭州市西湖区××幢××室的房产归周成所有。2015年6月12日，原告与江芬办理上述房产的变更登记手续，由周成和江芬共同共有变更为周成单独所有。2017年9月21日，江芬向杭州市下城区人民法院起诉要求撤销《离婚协议》中关于财产分割的协议内容，杭州市下城区人民法院作出（2017）浙0103民初7235号民事判决书，驳回江芬的诉讼请求。 一审法院认为：原告起诉要求确认《和解协议》有效，并按协议履行，而被告以协议系重大误解，具有可撤销事由提出抗辩，该院应对协议是否具有可撤销事由进行审查。《和解协议》约定原告在期限内支付被告200000元，原、被告之间的权利义务就此消灭。该协议系债权人与债务人在判决之后达成的协议，未经承担连带责任的保证人同意，依照《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担保法＞若干问题的解释》第三十条的规定，保证人只对减轻后的债务200000元承担保证责任。原、被告签订《和解协议》的本意是原告周成只承担200000元的还款责任，并不免除或减轻其他人的责任。如共同还款人的原告周成承担了200000元的还款责任，保证人就不需再承担保证责任，被告不能再向保证人要求承担保证责任，严重损害了被告的利益，故《和解协议》系重大误解而签订，属可撤销协议。被撤销的协议自始没有法律效力。（2016）浙1122民初2661号金融借款合同纠纷一案于2018年11月1日执行完毕，原告于2019年10月23日提起本案诉讼，被告在收到诉状副本后提出撤销抗辩，是在法定期间的自知道或者应当知道撤销事由之日起三个月内行使，并未超过除斥期间。被告关于《和解协议》系重大误解可撤销事由成立，要求驳回原告的诉讼请求的意见，该院予以采纳。原告要求确认《和解协议》成立有效，按协议履行，返还多付款项的诉讼请求，该院不予支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总则》第一百四十七条、第一百五十二条第一款第（一）项、第一百五十五条的规定，判决：驳回原告周成的诉讼请求。案件受理费10798元，由原告周成负担。 二审期间，双方当事人均未向本院提交新证据。本院依职权向本院档案室调取了（2017）浙11民申30号案件谈话笔录，（2017）浙11民再17号案件谈话笔录及《共同还款承诺书》的指印鉴定报告和签名鉴定报告，并交由双方当事人质证。上诉人对本院依职权调取的证据的三性均无异议，认为上述证据可以证实周成未在《共同还款承诺书》上签字捺印，案涉借款系江芬个人所为，周成对此毫不知情，不应当承担共同还款责任。也正是因为周成不知情，仙都信用社才愿意在再审案件中与周成调解，才会形成案涉争议的《和解协议》。被上诉人对本院依职权调取的证据的真实性、合法性无异议，但认为上述证据与本案的事实不存在关联性。本院认为，本院依职权调取的证据证实《共同还款承诺书》上周成的指印系江芬所捺，周成的签名并非周成本人所签，周成不应然对案涉借款承担共同还款责任，故仙都信用社才会在本院的主持下与周成达成案涉争议《和解协议》。上述证据的形成过程有助于判断当事人在签订《和解协议》时的真实意思表示，并厘清保证人、债权人、债务人之间的担保关系，与本案事实的认定具有关联性，本院予以采信。 除一审查明的事实外，另查明：江芬、周成、江勇等人与仙都信用社金融借款纠纷一案，缙云县人民法院于2016年11月17日作出（2016）浙1122民初2661号民事判决。2017年4月20日周成向本院申请再审。本院依法提审该案。再审期间，仙都信用社和江芬自认借款时周成并未到场，《共同还款承诺书》上的周成的签字并非周成所签。本院组织对《共同还款承诺书》上周成的签名和捺印进行鉴定。经鉴定，签名上的指印系江芬所按，但签字无法确定是否是江芬所为。 2015年2月15日，仙都信用社根据江芬提供的购销合同、受托支付委托书，将贷款发放至陶丽婉账户共计60万元整。同日，陶丽婉通过手机银行转给江勇20.6万元，江芬29.2万元，江鼎山10.21万元。 本院认为：案涉《和解协议》系双方当事人的真实意思表示，合法有效。双方当事人在《和解协议》中约定，上诉人周成就借款总额中的200000元承担还款责任后，仙都信用社与周成间的权利义务关系消灭，该意思表示明确，亦符合双方当事人约定时的本意，是双方当事人对自身权利的处分行为，既不违反法律强制性规定，也没有恶意串通，损害第三人合法权益的情形，应当予以认可。一审法院认为，若依照《和解协议》履行，将导致被上诉人不能再向保证人要求承担保证责任，被上诉人对《和解协议》的签订存在重大误解。本院认为，案涉《和解协议》不存在重大误解。首先，被上诉人系金融机构，具有充分的法律知识储备，其完全有能力认识到签订《和解协议》产生的法律后果；其次，经另案鉴定，《共同还款承诺书》书上周成的签名及捺印均非周成本人所为。案涉款项发放后，款项最终流入借款人江芬、江芬的胞兄、嫂子、父亲的账户中，且江芬与周成的《离婚协议书》中亦明确案涉借款系江芬在周成不知情情况下的个人借款，未用于夫妻共同生活。现周成经调解与仙都信用社签订《和解协议》，其行为性质属于债的加入，并不影响连带保证人对借款人的保证责任，故即使周成向仙都信用社还款200000元，连带责任保证人仍应当对借款人江芬名下剩余的债务承担连带保证责任。最后本案担保关系成立系因保证人与借款人江芬就案涉借款形成担保合意。连带保证责任人与借款人江芬之间均存在特殊关系。连带保证责任人签字系在银行面签，当时周成并不在现场，连带责任保证人在无法确保周成一定会在《共同还款承诺书》上签字的情形下，依然愿意签字，足以说明他们是基于对江芬的信任才愿意承担连带保证责任。故即使仙都信用社免除了周成的部分债务，对于保证人而言，并未加重其责任，反而减轻了其连带保证责任，保证人依然应当对借款人江芬的剩余借款承担连带保证责任，并不会影响仙都信用社的实体权利。综上，一审判决以存在重大误解为由撤销《和解协议》的处理方式不当，应当予以纠正。上诉人周成的上诉请求成立，予以支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六十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规定，判决如下： 一、撤销缙云县人民法院（2019）浙1122民初3802号民事判决； 二、周成与浙江缙云农村商业银行股份有限公司仙都支行于2017年10月27日签订的《和解协议》有效，对双方当事人具有拘束力； 三、被上诉人浙江缙云农村商业银行股份有限公司仙都支行返还上诉人周成人民币699792.42元。 一审案件受理费10798元，二审案件受理费10798元，均由浙江缙云农村商业银行股份有限公司仙都支行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朱永红 审 判 员 程允平 审 判 员 吴黄影 二〇二〇年十月十日 代书记员 李 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