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川省成都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20）川01民终3969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成都绿雨春茶业有限公司。住所地：成都市蒲江县成佳镇圣茶社区胜利街95号。 诉讼代表人：成都绿雨春茶业有限公司管理人。 委托诉讼代理人：尹艳，四川盛豪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潘仕强，四川盛豪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乔波，男，1980年2月6日出生，汉族，住四川省邛崃市。 委托诉讼代理人：杨劲，四川华楚律师事务所律师。 原审第三人：李世杰，男，1984年8月17日出生，汉族，住四川省蒲江县。 上诉人成都绿雨春茶业有限公司（以下简称绿雨春公司）因与被上诉人乔波、原审第三人李世杰房屋租赁合同纠纷一案，不服四川省蒲江县人民法院（2019）川0131民初459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立案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绿雨春公司上诉请求：一、撤销四川省蒲江县人民法院（2019）川0131民初459号民事判决；二、改判绿雨春公司与乔波于2014年2月18日签订的《房屋、场地租赁协议》2018年6月10日解除；三、改判乔波立即腾退蒲江县房屋、房屋（商铺）、土地；四、改判乔波支付房屋、土地占用费990969.863元（以168000元／年为标准，从2014年2月18日暂计算至2020年1月12日，具体金额计算截止日期为实际腾退之日）；五、改判乔波承担占用费资金占用利息310552.08元；六、本案诉讼费用由乔波承担。事实和理由：一、一审法院认定事实有误，乔波并未向绿雨春公司支付案涉租金，绿雨春公司与乔波之间的《房屋、场地租赁协议》因乔波的违约行为而解除。1.乔波提供的收条并不能证明其支付了租金。首先，案涉租金高达252万元，乔波使用现金支付的方式不合常理，也不符合交易习惯；其次，乔波提供的收条系加盖的公司公章和法人章的印刷体收条，而非财务出具的加盖公司财务专用章的手写收据和发票，这与一般的公司管理规范和市场交易习惯不符。2.从绿雨春公司的法定代表人张静和股东任某的陈述可知乔波一直未支付租金。3.乔波逾期支付租金的行为已经构成根本违约，绿雨春公司依法享有法定解除权和约定解除权，有权解除合同。二、一审法院认定乔波已经全部履行完毕合同义务系事实认定错误，案涉《房屋、场地租赁协议》已于2018年6月10日解除。首先，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企业破产法》第十八条第一款，破产管理人有权单方解除合同，该单方解除权的前提条件有两个：一是该合同在“破产申请前成立”，二是“债务人和对方当事人均未履行完毕”。由于租赁合同具有继续性的特点，交纳租金只是承租人的主要合同义务，承租人尚有保管和返还租赁物的义务以及通知的附随义务等，在租赁期限届满租赁合同解除前，承租人和出租人都处于履行租赁合同的过程中。因此，一审法院仅仅以缴纳了全部房屋租赁款项为由判决乔波的合同义务已经履行完毕系认定错误。其次，受理破产申请的时间为2018年4月10日，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企业破产法》第十八条的规定，管理人在破产受理时间起两个月内未通知乔波，应当视为合同已经解除。三、《房屋、场地租赁协议》已经解除，现乔波无权继续占用案涉房屋、场地，应当尽快腾退并向管理人移交，同时应当支付房屋占用费等相关费用。 乔波辩称，1.不同意绿雨春公司上诉请求的变更，上诉请求有上诉期限，绿雨春公司已经超过了上诉期来变更上诉请求；2.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请求二审法院驳回绿雨春公司的上诉请求。 李世杰述称，认可绿雨春公司的上诉请求、事实及理由。 绿雨春公司向一审法院提出诉讼请求：1.判令乔波立即腾退蒲江县房屋、房屋(商铺)、土地；2.判令乔波支付房屋、土地占用费84万元(从2014年2月18日计算至2019年2月17日为84万元，具体金额计算截止日为实际腾退之日)；3.判令乔波承担占用费资金占用利息228337.66元。 一审审理中，绿雨春公司增加诉讼请求：请求确认双方签订的《房屋、场地租赁协议》已于2019年3月11日解除。 一审经审理查明：2014年2月18日绿雨春公司与乔波签订《房屋、场地租赁协议》，约定：1.由乔波承租绿雨春公司所有的位于蒲江县（蒲房权证监证字第××号）、3栋1层房屋及铺面（蒲房权证监证字第××号）以及商住土地使用权7730.71㎡〔蒲国用（2014）第115号〕；2.租期15年，从2014年2月18日至2029年2月17日；3.租金为每年16.8万元，先缴纳15年租金后使用；4.缴租方式为现金或转账，合同期内不调整租金；5.合同从签字之日起生效，到期自动解除。协议文末甲方（出租方）处有绿雨春公司的签章及张静、任某签字，乙方（承租方）处有乔波签字捺印。协议书文首承租方处载明有乔波和案外人成都仁诚酒店有限公司，但现双方认可承租人系乔波。协议签订后乔波占有、使用前述房屋、土地至今。 案涉位于蒲江县（蒲房权证监证字第××号）、3栋1层房屋（蒲房权证监证字第××号）以及商住土地使用权7730.71㎡〔蒲国用（2014）第115号〕属于绿雨春公司所有；房屋信息摘要表显示，前述两处房屋由绿雨春公司于2014年1月15日因存量房买卖而取得。 一审另查明，绿雨春公司成立于2013年2月5日，系有限责任公司，注册资本3750万元，股东为张静、黄强、任某，三人分别出资1625万元（以实物出资）、10万元（以货币出资）、2115万元（以实物出资），法定代表人为张静（执行董事）；后因不能清偿到期债务，一审法院依法于2018年4月10日裁定受理绿雨春公司的破产清算并于2018年5月8日指定四川盛豪律师事务所担任管理人。管理人以乔波未支付任何费用为由于2019年3月18日向乔波送达解除案涉协议的告知函，乔波于2019年3月21日签收。 张静、任某分别接受了管理人的谈话、制作了调查笔录，并到庭作证。张静所述及证言主要内容为：绿雨春公司实际由李世杰控制；案涉协议系李世杰要求其签字；绿雨春公司、她本人及股东黄强未收到租金，其向李世杰询问案涉租金在哪，李世杰要求其别管；案涉协议签订时，绿雨春公司公章及法定代表人私章由任某保管；其本人不经手财务，不清楚公司所有款项是否都需要通过公司账户。任某所述及证言主要内容：其为绿雨春公司总经理；其本人及公司未收到案涉租金；案涉协议签订时，其与李世杰系夫妻，李世杰参与了公司的管理和经营，认可李世杰的行为；公司没有明细账本，公司大额交易未使用现金；因乔波曾帮助李世杰在案外人唐某处借款，后一直未归还前述款项，为了推迟还款时间、偿还人情，李世杰便将案涉房屋、土地交由乔波使用。 一审法院认为，案涉《房屋、场地租赁协议》有绿雨春公司签章及其法定代表人张静、总经理任某的签字和乔波的签字捺印，双方主体适格，内容不违反法律禁止性规定，合法有效。现本案主要争议焦点为乔波是否履行了支付案涉租金的义务。对此，一审法院分析如下：一方面，1.乔波持有绿雨春公司及法定代表人张静均签章的《收条》原件1份，且载明了租金是现金交付。2.张静证实案涉协议签订现场有李世杰，且李世杰要求其别管租金；张静、任某都认可李世杰在参与公司管理、经营并实际控制公司公章和张静的私章，李世杰也认可实际控制公司。3.根据李世杰及任某陈述，为了延缓还款时间、偿还人情等原因，便将案涉房屋、土地交付给了乔波使用。4.乔波占有、使用案涉房屋、土地至一审法院受理绿雨春公司破产清算时已4年多、至一审法院受理本案时已5年多，在此期间绿雨春公司未主张要求乔波支付租金、腾退房屋等。根据前述四点分析，李世杰在股东的默认下实际控制绿雨春公司管理、经营，后与乔波商定了案涉租赁事宜、并要求张静、任某签订了《房屋、场地租赁协议》、出具了租金《收条》，制止了张静对租金的询问，故李世杰作为具有完全民事行为能力的成年人，其清楚《房屋、场地租赁协议》、《收条》中的相关权益，知晓签订《房屋、场地租赁协议》和出具《收条》的缘由及法律后果。《收条》在民事活动中，是收到相应款物的记录凭据，现乔波提交了真实的《收条》，应视为其完成了已经交付租金的举证义务。另一方面，任某、李世杰称因乔波曾帮助李世杰在案外人唐某处借款，后一直未归还前述款项，为了推迟还款时间、偿还人情便将案涉房屋、土地交由乔波使用。该陈述恰巧反证了乔波租赁案涉房屋、土地不是无偿免费的，租金的交付对价属于非金钱。故结合前述两方面分析，依照《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的解释》第一百零八条第一款“对负有举证证明责任的当事人提供的证据，人民法院经审查并结合相关事实，确信待证事实的存在具有高度可能性的，应当认定该事实存在。”之规定，一审法院综合认定乔波履行了支付案涉租金的义务，故绿雨春公司请求确认《房屋、场地租赁协议》已解除的诉请不符合《中华人民共和国企业破产法》第十八条第一款“人民法院受理破产申请后，管理人对破产申请受理前成立而债务人和对方当事人均未履行完毕的合同有权决定解除或者继续履行，并通知对方当事人。管理人自破产申请受理之日起二个月内未通知对方当事人，或者自收到对方当事人催告之日起三十日内未答复的，视为解除合同。”的规定，一审法院不予支持；同理，乔波的抗辩有事实和法律依据，一审法院予以支持。另，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物权法》第二百四十一条“基于合同关系等产生的占有，有关不动产或者动产的使用、收益、违约责任等，按照合同约定；合同没有约定或者约定不明确的，依照有关法律规定。”之规定，乔波占有案涉房屋、土地有合同依据并已履行了支付租金的义务，绿雨春公司要求其腾退房屋、土地及支付占用费的诉请没有法律和事实依据，一审法院不予支持。 对绿雨春公司称未收到租金的意见。一审法院认为，绿雨春公司在出具案涉《收条》后又否认相关事实，但未提交充分的否认证据，依照《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的解释》第九十一条“人民法院应当依照下列原则确定举证证明责任的承担，但法律另有规定的除外：（一）主张法律关系存在的当事人，应当对产生该法律关系的基本事实承担举证证明责任；（二）主张法律关系变更、消灭或者权利受到妨害的当事人，应当对该法律关系变更、消灭或者权利受到妨害的基本事实承担举证证明责任。”之规定，其应当承担举证不能的不利后果，故对绿雨春公司未收到租金的意见一审法院不予支持。 综上所述，经一审法院审判委员会讨论决定，绿雨春公司的诉讼请求不能成立。一审法院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四十四条、第六十条第一款、第九十六条，《中华人民共和国物权法》第二百四十一条，《中华人民共和国企业破产法》第十八条第一款，《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第六十五条、第一百四十四条和《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的解释》第九十条、第九十一条、第一百零八条第一款之规定，判决：驳回绿雨春公司的诉讼请求。一审案件受理费14416元，已由绿雨春公司申请缓交，应由其负担并于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向一审法院补交。 二审中，乔波、李世杰未提交新证据。绿雨春公司提交了如下证据： 第一组证据：《司法网络拍卖纪录》4份，拟证明：1.带租约的资产处置难，绿雨春公司已经连续网拍五次，依然没有人购买；2.双方租赁合同关系应当解除。 第二组证据：《人民法院判决》共计21页，拟证明：1.破产清算案件中，解除租赁合同关系是常态，在承租人已经付清租金的情况下，房屋所有权一方可以依据破产法第18条解除双方的合同关系；2.绿雨春公司与乔波双方的租赁合同关系应当解除；3.根据公平的原则和有利破产工作的推动的立场出发，双方的租赁合同关系应当解除。 第三组证据：证人任某的证人证言一份，拟证明乔波未向任某和李世杰以现金的方式支付案涉房屋的全部租金。 乔波发表质证意见称，对第一组证据的真实性认可，但不认可其关联性，拍卖与否与本案不存在关联性；对第二份证据的真实性无法确定，且该份证据可以作为资料供参考，但不能作为新证据提交，因为与本案的案情没有任何关联性；对第三份证据，1.证人的陈述与一审时基本一致，从证人的说法中印证了李世杰是绿雨春公司的实际控制人，该公司的重大事项都由李世杰来作出决定，而张静等人都是接受李世杰的安排；2.证人也只是推测租金没有收到，或者只是作出了对自己有利的陈述，2015年绿雨春公司被申请执行的事情，证人都某，所以证人证言中对于没有收到钱的陈述是不真实的。 李世杰发表质证意见称，对绿雨春公司提交的新证据无异议。 本院审理查明的事实与一审一致。 本院认为，本案的主要争议焦点为：一、乔波是否向绿雨春公司支付了租金及已付租金金额应如何认定；二、《房屋场地租赁协议》是否已于2018年6月10日解除；三、乔波是否应支付房屋占用费及承担占用费资金利息。本院分别认定如下： 一、关于乔波是否已向绿雨春公司支付租金的问题，本院认为，乔波持有的收条上加盖有绿雨春公司印章及绿雨春公司法定代表人张静签章，且租金载明为现金交付，张静与李世杰均认可李世杰参与绿雨春公司的管理、经营并实际控制公司公章和张静的私章，张静陈述李世杰在其询问租金时要求其别管租金，李世杰之妻任某陈述因乔波曾帮助李世杰在案外人唐某处借款，后一直未归还前述款项，为推迟还款、偿还人情，李世杰便将案涉房屋、土地交由乔波使用，从上述事实可以看出，李世杰在实际控制绿雨春公司的情况下，基于乔波曾帮其在唐某处借款、而其未归还等原因，将案涉房屋、场地出租给乔波，要求张静、任某签订书面租赁协议，并以绿雨春公司的名义向乔波出具了现金收条，李世杰作为完全民事行为能力人，其清楚知晓出具现金收条的缘由和法律后果，其在明知的情形下与乔波在书面合同中约定先缴纳15年租金然后使用租赁物，继而于当日出具了与15年租金金额完全一致的现金收条，并制止了张静对支付租金的追问，绿雨春公司在乔波占有使用案涉房屋、场地期间也未要求乔波支付租金或腾退房屋，上述事实结合现金收条，能够证明绿雨春公司认可乔波已支付15年租金的事实。绿雨春公司关于乔波未支付租金的上诉主张与事实不符，本院不予支持。 二、关于《房屋场地租赁协议》是否已于2018年6月10日解除的问题，绿雨春公司诉请确认合同解除的依据为《中华人民共和国企业破产法》第十八条第一款，该条规定：“人民法院受理破产申请后，管理人对破产申请受理前成立而债务人和对方当事人均未履行完毕的合同有权决定解除或者继续履行，并通知对方当事人。管理人自破产申请受理之日起二个月内未通知对方当事人，或者自收到对方当事人催告之日起三十日内未答复的，视为解除合”，本院认为，从文意来看，该条规定中管理人有权解除的合同为“破产申请受理前成立而债务人和对方当事人均未履行完毕的合同”，而本案中，作为承租人的乔波已经按合同约定支付了租期（15年）内的全部租金，其对承租人在合同履行期间内所负的义务已经履行完毕，至于归还租赁物的义务，属于合同终结后的义务，而非履行期间内的义务，不影响乔波已履行完租赁合同期间义务的判断，综上，本案不符合《中华人民共和国企业破产法》第十八条第一款的规定，绿雨春公司以该条规定作为确认合同解除的依据不足，本院不予支持。 三、关于乔波是否应支付房屋占用费及承担占用费资金利息的问题，如前两个争点所述，乔波已经支付了租赁期间内的租金，租赁期间尚未届满，租赁合同亦未被解除，其不应支付房屋占用费及相应资金利息。 综上，绿雨春公司的上诉请求均不成立。一审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14416元，由成都绿雨春茶业有限公司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廖方 审判员  王果 审判员  赵韬 二〇二〇年十月十二日 书记员  罗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