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市第三中级人民法院民 事 判 决 书（2020）京03民终6612号上诉人（原审被告）：中天隆缘国际拍卖有限公司，住所地北京市朝阳区双桥东路218号1层1171。法定代表人：马井义，经理。委托诉讼代理人：柴璐，女，中天隆缘国际拍卖有限公司员工。委托诉讼代理人：张金锐，辽宁博功律师事务所律师。被上诉人（原审原告）：郑羿，男，1980年11月8日出生，住四川省都江堰市。委托诉讼代理人：左昌勇，都江堰市灌口法律服务所法律服务工作者。上诉人中天隆缘国际拍卖有限公司（以下简称中天隆缘公司）因与被上诉人郑羿网络购物合同纠纷一案，不服北京市朝阳区人民法院（2018）京0105民初87554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开庭进行了审理。上诉人中天隆缘公司之委托诉讼代理人张金锐、被上诉人郑羿及其委托诉讼代理人左昌勇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中天隆缘公司上诉请求：1.撤销一审判决，将本案发回重审或依法改判驳回郑羿全部诉讼请求；2.本案诉讼费由郑羿承担。事实与理由：一、在合同订立之初，中天隆缘公司通过网络公告重点提示：拍卖标的以现状为准（实物现状），中天隆缘公司与委托方不承担标的瑕疵保证。该公告内容符合《中华人民共和国拍卖法》（以下简称《拍卖法》）第六十一条第二款的规定，即拍卖人、委托人在拍卖前声明不能保证拍卖标的的真伪或者品质的，不承担瑕疵担保责任。同时载明本公司不能排除此次拍卖车辆是重大事故车、水淹车，要求参拍人员在明确接受该可能存在的情形下，自行确认车辆相关信息后参与竞买。该公告中中天隆缘公司以主动、明示的方式向竞买人作出，即公告之内容为竞买人知悉，中天隆缘公司经全面详尽了解拍卖标的后仍不能保证其品质，已尽到合理审慎义务。二、在合同履行阶段，中天隆缘公司工作人员多次进行说明和提示，严格要求竞买人在自行查验车辆过往事故信息且对车辆现状认可的情况下方可提车。竞买人郑羿验收车辆后，并签署了成交确认单对车辆验收行为予以确认，确认单载明的本人声明内容为：本人已在提取标的前认真查看了标的的手续状况，清点配件，对标的的手续配件现状确认无异，标的提取后所有风险由本人承担，并承诺不以标的存在瑕疵缺陷向拍卖人要求赔偿。郑羿在知悉拍卖公告且在竞得涉案车辆后又签署成交确认单。故中天隆缘公司与郑羿之间成立拍卖合同关系，该合同关系是双方当事人的真实意思表示，且内容不违反法律的强制性规定，双方当事人均应履行。三、中天隆缘公司与郑羿就解除合同及合同解除后的责任分担未达成真实合意。以给法人的荣誉、名誉、财产等造成损害为要挟，迫使对方作出违背真实的意思表示的，可以认定为胁迫行为。在本案诉至法院前，郑羿多次利用和阿里平台相关工作人员的个人关系，在无任何法律依据的情形下，以没收担保金、封闭拍卖平台相胁迫，迫使中天隆缘公司承担本不属于其的退款义务，并最终将拍卖平台强行封闭，给中天隆缘公司带来严重的运营困境及财产损失。民事法律行为的成立需要具有真实的意思表示，一方以胁迫的手段使对方在违背真实意思的情况下订立的协议，受损害方有权请求人民法院撤销。一审法院在中天隆缘公司拍卖平台被强行封闭，严重影响公司运营的情况下，以未提交证据证明郑羿多次利用阿里平台相关工作人员的个人关系强迫中天隆缘公司退款为由，认定解除合同及合同解除后的责任分担达成合意无事实及法律依据。郑羿辩称，同意一审判决，不同意中天隆缘公司的上诉请求。郑羿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1.要求中天隆缘公司退还车款1536300元；2.要求中天隆缘公司支付利息（以1536300元为基数，自2018年5月17日至实际付清之日止，按照年利率24%标准计算）；3.要求中天隆缘公司支付路费18827元、住宿费1186元；4.要求中天隆缘公司承担本案的诉讼费用。一审法院认定事实：2017年12月11日，郑羿通过阿里拍卖平台在中天隆缘公司竞拍“17年卡宴粤H牌”（以下简称卡宴车）一辆，单价793000元，拍卖佣金39650元，合计832650元。同日，郑羿竞拍“13年路虎揽胜行政桂K牌”（以下简称路虎车）一辆，单价813000元，拍卖佣金40650元，合计853650元。上述两辆拍卖车共计支出1686300元。郑羿为证明竞拍购买的卡宴车和路虎车均遭受过重大事故，车辆存在严重的安全隐患，且中天隆缘公司在销售时有意隐瞒，提交《道路交通事故认定书》、事故照片的复印件为证。关于卡宴车，黔东南州公安局交通警察支队高速凯里大队出具的《交通事故认定书》载明：事故时间：2017年7月6日12时50分；事故地点：沪昆高速公路上行线1675Km+150m（上行线）；当事人：何某、杨某；交通事故事实及责任载明：何某驾驶机动车与轻型货车追尾并碰撞道路中央护栏，何某承担此次事故的主要责任，杨某承担此次事故的次要责任。郑羿提交的卡宴车事故照片包含车辆事故后的状态、交警出警处理现场的情形。关于路虎车，郑羿提交的路虎车事故照片显示了车辆事故后的状态，郑羿提交一份《说明》复印件，载明：2017年2月26日，驾驶人王某驾驶×××路虎揽胜越野车，行驶至太原市万柏林区西苑南路时，撞到路面护栏后车辆失控，载入路旁河道，造成驾驶人王某受伤，车辆（×××）受损，后经太原市交通警察支队万柏林大队认定，驾驶人王某属醉酒后驾驶机动车辆。中天隆缘公司不认可上述证据。郑羿为证明经协商中天隆缘公司同意退款1586300元，提交郑羿、阿里平台工作人员、中天隆缘公司法定代表人段某的通话录音为证，主要内容为：阿里工作人员：那个方案就是10万元，两辆车扣除掉10万元，然后余款给到买家。段某：嗯。阿里工作人员：刚才您跟我另外提到，您会在一周之内完成这辆车的整个一些手续，相关的一些流程，然后您也提到这个车的车况，要跟我们之前交付的时候的车况没有大的变化，对吧？段某：对。阿里工作人员：甚至您提到因为路途，开一些公里或者有一些使用，也都没有太大问题，所以我们也针对这个问题问了买家郑先生，他也提到这个车开回去以后就没有动过，一直在那停放。段某：嗯嗯。阿里工作人员：然后，那您觉得您对这个方案还有没有问题，因为后续可能一周之内一些交接还需要一些必要的手续，然后呢，买方和卖方之间也需要一些必要的保障，您觉得这块您还有什么要求？段某：我没有，就是我们人去他当地，然后，他要配合我们提档，然后提完档之后再打钱。郑羿：没问题。阿里工作人员：现在说话的是买家郑先生。郑羿：没问题，你们过来看了车检查车之后，我随时配合你们去办。阿里工作人员：如果办的过程中，比如说这个车的款项是怎么给呢？是提完档就给还是说需要一个周期。段某：提完档就给钱。阿里工作人员：支付方式您是什么方式啊，打款？段某：转账。郑羿：我的意思是他们在提车之前就把这个款打到你们淘宝上面，然后，一旦他提了档以后，你们再把钱打给我。段某：太麻烦了吧，我们都说到这了，我都认赔这些钱了，我们就无所谓了。郑羿：好吧。中天隆缘公司认可录音的真实性，但不认可其证明目的，表示其作为拍卖平台，被阿里公司告知若不退款就没收其在阿里公司的担保金和拍卖平台，中天隆缘公司为了经营被迫与郑羿协商，但双方并未达成一致。郑羿为证明已就返还购车款达成一致，提交淘宝公司出具的证明为证，主要内容为：1.郑羿于2017年12月11日在中天隆缘公司拍下两辆汽车，分别为卡宴车和路虎车，竞拍成交价格分别为793000元、813000元，另外额外支付给商家的服务费分别为39650元、40650元；2.2018年1月7日，买家致电平台反馈两辆车为重大事故车，表示需要维权，后续平台与商家进行协商；3.2018年5月9日，卖家与商家双方协商沟通一致，由商家自买家处收取的成交金额及服务费总额中扣除10万元，剩余均退还给买家，约定5月17日商家到买家所在地办理车辆过户手续，而后退款1586300元，商家自行负责将车辆从买家所在地开走；4.2018年5月17日，商家到买家所在地确认车况无误后，去办理车辆过户手续，当天所有手续办理完毕（过户至商家指定的第三人名下）；5.后续平台一直帮助买家催促商家退款，但商家一直表示“这两天内退”、“这两周内一定退”等话语延期办理，实际并未兑现承诺；6.2018年6月14日，平台获悉商家先退了5万元给买家，并表示剩余欠款在几天时间内一定会退，商家出具中国工商银行电子银行回单证明5万元退款的事实；7.2018年6月27日，买家再次反馈平台，希望平台帮助协调剩余钱款尽快退回，平台联系商家，商家表示愿意处理，但是在筹钱，什么时候筹到钱什么时候退，无法给出具体的期限承诺，后续平台得知买家提起了诉讼程序。中天隆缘公司认可该证据的真实性，但不认可其证明目的。一审另查，2018年5月17日，卡宴车和路虎车均过户至中天隆缘公司股东鲁帆名下。2018年6月14日，中天隆缘公司法定代表人段某向郑羿转账5万元。中天隆缘公司为证明郑羿应自担风险，提交涉案车辆《竞买公告》、成交确认单为证。《竞买公告》特别提示内容为：拍卖标的以现状为准（实物现状和权属现状），中天隆缘公司与委托方不承担该标的的瑕疵保证（上述字体加粗加黑），此车有修复痕迹（包括但不限于划痕、喷漆及表面件更换、内饰件更换），本公司不能排除此车是重大事故车、水淹车、火烧车，有意向者请务必亲自实地看样，务必亲自了解和查验4S店保养和维修记录及保险公司理赔记录，未看样的竞买人视为对该标的实物现状的确认，责任自负，请慎重决定竞买行为，竞买人一旦作出竞买决定，即表明已完全了解，并接受标的物的现状和一切已知及未知的瑕疵，一旦竞买成功，不得以有关车况的任何问题向本公司要求退车、退保证金或者任何赔偿；拍卖标的可能还存在尚未被发现及未说明的瑕疵，竞买人应亲自了解和查验（包括4S店保养和维修记录、保险公司理赔记录），如竞买人未亲自了解和查验，竞买人须自行承担拍卖标的物存在尚未被发现及其它未知瑕疵的风险（包括但不限于事故车、火烧车、水淹车）。卡宴车成交确认单主要内容为：车牌号：粤H牌；车型：卡宴；车架号：×××；拍卖日期：2017.12.11；提车人：郑羿；提车人确认栏本人声明部分加粗加黑内容如下：本人已在提取标的前认真查看标的手续状况，清点配件，对标的、标的手续及配件的现状确认无异议，确认通过验收，标的提取后的所有风险由本人承担，并承诺不以标的存在瑕疵、缺陷向拍卖人退货或要求赔偿，保证在签订日期起三日内完成本标的（车辆）的过户并保证在该车辆符合国家及地方的相关政府规定及条件后方可上路行驶，否则由此造成的一切后果均由本人承担。郑羿在提车人处签字并手写“本人已阅读并认可上述条款”；时间：2017年12月14日。路虎车成交确认单主要内容为：车牌号：桂K牌；车型：路虎揽胜行政；车架号：×××；拍卖日期：2017.12.11；提车人：郑羿；提车人确认栏本人声明加粗加黑内容如下：本人已在提取标的前认真查看标的手续状况，清点配件，对标的、标的手续及配件的现状确认无异议，确认通过验收，标的提取后的所有风险由本人承担，并承诺不以标的存在瑕疵、缺陷向拍卖人退货或要求赔偿，保证在签订日期起三日内完成本标的（车辆）的过户并保证在该车辆符合国家及地方的相关政府规定及条件后方可上路行驶，否则由此造成的一切后果均由本人承担。郑羿在提车人处签字并手写“本人已阅读并认可上述条款”；时间：2017年12月14日。郑羿认可《竞买公告》的真实性，但认为该内容为格式条款，且事故发生在2017年中旬，拍卖的时候车刚修好，郑羿有理由相信中天隆缘公司在拍卖时便已知晓车的事故状况。郑羿认可上述两张成交确认单的真实性，但认为该成交确认单系中天隆缘公司单方制作的格式条款，中天隆缘公司要求其先签署确认单而后再去检查车，且卡宴车的登记机关在广东肇庆市，路虎车在广西，两辆车辆分别位于不同的城市，郑羿不可能在同一天检查并签署成交确认单，车辆外观检查不出异常，郑羿在开车时发现车辆异常，到交警队调取后方才发现是事故车。郑羿主张因本案产生差旅费18827元、住宿费1186元，但未提交证据。一审法院认为，郑羿通过阿里拍卖平台在中天隆缘公司拍卖取得涉诉车辆，双方成立网络购物合同关系，该合同关系系双方当事人的真实意思表示，且内容不违反法律法规的强制性规定，双方当事人均应履行。本案的争议焦点为中天隆缘公司是否应向郑羿退还购车款。《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以下简称《合同法》）第九十三条规定，当事人协商一致，可以解除合同。根据郑羿提交的郑羿、阿里公司工作人员、中天隆缘公司法定代表人段某三方通话录音及淘宝公司出具的证明，中天隆缘公司同意郑羿将车辆过户至中天隆缘公司指定人名下，两辆车扣除10万元购车款后，将剩余车款1586300元退还给郑羿，郑羿亦同意该方案。可见，郑羿与中天隆缘公司就解除合同及合同解除后的责任分担达成了合意，双方均应依该协议履行。现郑羿已按约将涉诉的两辆车过户至中天隆缘公司的股东鲁帆名下，中天隆缘公司亦依约向郑羿退还购车款，现中天隆缘公司仅向郑羿支付5万元，郑羿要求中天隆缘公司支付剩余购车款1536300元的诉讼请求，符合双方约定，一审法院予以支持。中天隆缘公司主张根据《竞买公告》及成交确认书，郑羿的购买行为应风险自担，但双方通过协商对退车退款达成了一致意见，其现不同意依该协议履行并无依据，因此一审法院对其答辩意见，不予采信。中天隆缘公司虽主张郑羿通过利用其与阿里平台工作人员之间的个人关系，强迫其退款，但并未提交证据证明，一审法院对其该答辩意见不予采信。关于利息，2018年5月9日，三方对车辆的处置达成一致，并约定车辆过户完即退款，2018年5月17日郑羿按约将涉案车辆过户至中天隆缘公司股东鲁帆名下，中天隆缘公司应退款，因其未依约退款，郑羿主张利息，一审法院予以支持，但利息应自次日起算，且郑羿主张以民间借贷年利率24%标准计算缺乏法律依据，一审法院依法予以调整。郑羿主张因本案产生的差旅费、住宿费，未提交证据，一审法院不予支持。综上，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六十条、第九十三条之规定，判决：一、中天隆缘国际拍卖有限公司于判决生效之日起七日内向郑羿退还车款1536300元；二、中天隆缘国际拍卖有限公司于判决生效之日起七日内向郑羿支付利息（以1536300为基数，自2018年5月18日至2019年8月19日止，按照中国人民银行公布的金融机构同期同类贷款基准利率计算；自2019年8月20日起至款项清偿之日止，按照全国银行间同业拆借中心公布的贷款市场报价利率计算）；三、驳回郑羿的其他诉讼请求。如果未按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二审中，各方当事人均未提交新证据。本院二审依法补充查明以下事实：一、关于案涉车辆曾发生交通事故的情况（一）卡宴车交通事故发生情况郑羿一审曾提交卡宴车“注册登记摘要信息栏”，中天隆缘公司认可上述证据真实性。该信息栏中显示：1.登记日期：2017年1月23日，机动车所有权人：丁某，机动车登记编号：×××；2.登记日期：2017年11月30日，机动车所有人：叶某，机动车登记编号：×××；3.登记日期：2017年12月29日，机动车所有权人：郑羿，机动车登记编号：×××。一审中，郑羿同时提交的卡宴车《交通事故认定书》及事故照片，中天隆缘公司不认可该组照片的真实性。该认定书及照片中显示的卡宴车车牌号亦为×××。关于上述《交通事故认定书》及事故照片的取得，郑羿称系到贵州贵阳小河区人保保险公司调取。（二）路虎车交通事故发生情况郑羿提交的路虎车事故照片显示了车辆事故后的状态，郑羿提交一份《说明》复印件。《说明》及照片显示车牌号为×××。关于上述《说明》及照片的取得，郑羿称系到山西省太原市公安局交通警察支队万柏林一大队事故科调取。二审庭审中，中天隆缘公司称，通过查询并未了解车辆存在交通事故，并称对案涉车辆发生过事故是认可的，但是对车辆损害的程度没有查验。二、关于郑羿主张的涉案车辆交通事故信息中天隆缘公司表示：其要求委托人告知车辆的事故信息，但委托人未告知；中天隆缘公司通过4S店和保险机构查询，亦未查到郑羿主张的涉案车辆的事故信息。三、关于案涉车辆的交付与过户时间双方均认可，案涉车辆系先交付、后过户，亦认可拍卖付款完成后，郑羿实地查看车辆并签署车辆确认单。本院对一审查明的其他事实予以确认。本院认为，根据当事人诉辩意见及查明的事实，本案二审的争议焦点为：一、中天隆缘公司是否尽到对涉案车辆瑕疵信息的调查与说明义务；二、中天隆缘公司在竞买公告中要求购买人自行了解车辆事故信息的条款是否属于格式条款及该条款的效力认定；三、中天隆缘公司录音中同意向郑羿退还相应的购车款是否系其真实意思表示。一、关于中天隆缘公司是否尽到对涉案车辆瑕疵信息的调查与说明义务。（一）车辆事故信息应属卖方向买方披露的信息范围拍卖合同是委托人委托拍卖人以公开竞价的方式，将特定的物品或财产权利转让给最高应价者之买卖方式签订的合同，本质上属买卖合同，拍卖人对拍卖标的信息的披露应负有与出卖人相同的义务。《中华人民共和国拍卖法》第十八条规定：“拍卖人有权要求委托人说明拍卖标的的来源和瑕疵。拍卖人应当向竞买人说明拍卖标的的瑕疵。”向竞买人披露拍卖标的的瑕疵是拍卖人的法定义务，拍卖人的瑕疵告知义务应正当全面履行。关于案涉车辆交通事故信息是否属于拍卖公司应当说明的瑕疵信息范畴，本院认为，就车辆本身而言，是否存在交通事故以及交通事故严重程度系车辆的重要信息，关系到车辆的最终交易价格，很大程度上影响购买人的购买决策。对于二手车交易而言，基于二手车曾经使用的特殊性及车辆是否发生交通事故的隐蔽性，仅仅通过对车辆外观进行实物确认难以具体得知车辆的交通事故信息。参照《二手车流通管理办法》第十七条的相关规定，二手车卖方应当向买方提供车辆的使用、修理、事故、检验，以及是否办理抵押登记、交纳税费、报废期等真实情况和信息。可见，车辆的事故信息尤其是较为严重的事故信息，理应属于卖方应向买方披露的信息范围。（二）案涉车辆曾发生交通事故的情况关于案涉车辆是否曾发生郑羿所称交通事故，双方各执一词。根据本案查明事实，本院做如下认定：1.卡宴车曾发生交通事故情况。中天隆缘公司一审中不认可郑羿提交的卡宴车《道路交通事故认定书》以及事故照片复印件的真实性，对此，首先，根据双方均认可的“注册登记摘要信息栏”显示，案涉卡宴车曾使用“×××”车牌号，而郑羿一审中提交的卡宴车《道路交通事故认定书》、事故照片复印件等证据中亦显示事故车辆车牌号为“×××”；其次，《道路交通事故认定书》显示，事故发生的时间为2017年7月6日，与案涉卡宴车“注册登记摘要信息栏”中对应时间使用的车牌号“×××”相吻合。因此，上述卡宴车《道路交通事故认定书》以及事故照片虽为复印件，但其中车辆信息与双方均认可的卡宴车“注册登记摘要信息栏”相应期间的车牌号一致，故本院确认《道路交通事故认定书》以及事故照片作为认定卡宴车交通事故发生事实的依据。根据交通事故照片显示，案涉卡宴车前侧及右前侧损毁较为严重，应认定曾发生较为严重的交通事故。2.路虎车曾发生交通事故情况。郑羿一审中提交路虎车事故照片及针对照片中所显示车辆事故情况的《说明》，郑羿就其取得相关证据的情况进行了说明，中天隆缘公司虽不予认可，但其既未核实有关情况，亦未提供相反证据。根据郑羿提交的证据，《说明》载明案外人王某2017年2月26日驾驶×××路虎揽胜越野车撞到路面护栏后车辆失控，栽入路旁河道，王某受伤，车辆受损，经认定王某属醉酒后驾驶机动车辆。郑羿表示因该车辆系因醉驾产生交通事故，保险公司不予理赔，故郑羿无法在保险机构查询案涉车辆的相关信息。对此本院认为，根据保险理赔要求，郑羿的上述主张具有一定的合理性。此外，郑羿提交的交通事故情况中显示的车辆车牌号虽未在案涉车辆的“注册登记摘要信息栏”中显示，但“注册登记摘要信息栏”在转移登记一栏明确记载“4.此前已办理登记业务3次，其中：转移登记3次，本登记证书未全部打印，备注日期：2017-12-29”。由此，案涉车辆登记证书并未显示全部的车辆转移信息，无法排除×××曾系案涉车辆车牌号的情形，登记证书信息登记情况亦不明显违反现行车辆管理规定；经对比，郑羿提交照片中所涉交通事故车辆品牌及型号与案涉被拍卖车辆一致；与此同时中天隆缘公司二审中曾表示其通过查询并未了解车辆存在交通事故，并称对案涉车辆发生过事故是认可的，但是对车辆损害的程度没有查验。综合前述情况，本院认为郑羿关于事故照片中所涉车辆即为案涉车辆的主张具有高度盖然性，本院对其主张予以采信。根据交通事故照片显示，案涉路虎车损毁亦较为严重，应认定曾发生较为严重的交通事故。（三）中天隆缘公司未尽调查与说明义务根据查明的事实，涉案车辆由中天隆缘公司以拍卖方式售出，中天隆缘公司作为专业的拍卖机构，相对于竞买人具有更强的专业优势，其对于标的物瑕疵信息的获取更应具针对性，其在接受拍卖委托时，应要求委托人说明拍卖标的的来源和瑕疵，并对委托人提供的有关文件和资料进行核实。由于交通事故信息尤其是较为严重的交通事故对于车辆价值影响较大，属于应当向竞买人披露的信息范畴，中天隆缘公司应主动要求委托人告知涉案被拍卖车辆交通事故相关信息，并将其掌握的车辆交通事故信息主动告知竞买人。本案中，根据郑羿提交的车辆交通事故相关情况，案涉车辆均曾发生交通事故，但中天隆缘公司未能举证证明其要求委托人披露车辆的事故信息，亦未主动向竞买人郑羿告知车辆的事故信息，故关于郑羿主张的涉案车辆事故信息，中天隆缘公司未能尽到调查与说明义务，应承担不利后果。二、关于中天隆缘公司在《竞买公告》中要求购买人自行了解车辆事故信息的条款是否属于格式条款及该条款的效力认定。《合同法》第三十九条规定，格式条款是当事人为了重复使用而预先拟定，并在订立合同时未与对方协商的条款。同时在第四十条规定，格式条款具有本法第五十二条和第五十三条规定情形的，或者提供格式条款一方免除其责任、加重对方责任、排除对方主要权利的，该条款无效。本案中，中天隆缘公司在《竞买公告》中约定“拍卖标的以现状为准，其与委托方不承担该标的的瑕疵保证，对可能存在尚未被发现及未说明的瑕疵，竞买人应亲自了解和查验。”关于该条款内容，二审经询，中天隆缘公司表示，《竞买公告》由其一方提供，且不同拍卖标的的竞买公告内容中均有类似条款，仅根据拍卖标的的不同进行相应地修改，故本院认为该条款属于中天隆缘公司为了重复使用而预先拟定的条款，根据竞买公告的特殊性，该条款并未与竞买人协商而直接以公告的形式向竞买人告知，应属格式条款。根据条款内容，该约定免除了中天隆缘公司的瑕疵保证责任，要求竞买人亲自了解和查验车辆相关信息。关于郑羿在竞买前亲自了解和查验车辆相关信息的现实可能性及可行性，本院认为，因双方二审中均认可涉案车辆的拍卖过程系郑羿竞买成功并支付拍卖款之后再履行交付义务并在此过程中签署车辆确认单，且涉案车辆属于先交付、后过户。鉴于车辆过户登记的特殊性，郑羿即使在拍卖过程中对车辆进行了实地查看，亦属于对车辆外观及内饰等实物现状、样态的查看，对非其所有的车辆难以查询相关事故信息，故郑羿在涉案车辆过户到其名下之前对车辆交通事故信息客观上存在查询障碍。中天隆缘公司虽在上述条款中声明不承担拍卖标的的瑕疵保证，但《拍卖法》中规定的瑕疵免责系考虑到拍卖市场中拍卖标的多样性和复杂性这一现实情况，将委托人、拍卖人无法确知拍卖标的是否存在瑕疵的状况，于拍卖前作出声明，而将判断、决定权留给竞买人；一旦竞买人决定竞买并最后买下拍卖标的，则即使存在未告知的瑕疵，拍卖人、委托人亦不负担保责任。然该权利的行使应有边界，委托人、拍卖人应当遵守诚实信用原则，在明知或应知拍卖标的存在瑕疵时，向竞买人说明该瑕疵，而非以不保证声明免除自身说明瑕疵的责任。本案中，车辆事故信息应属委托人明知的车辆瑕疵，中天隆缘公司作为专业的拍卖公司，应主动要求委托人告知车辆相关事故信息，其对被拍卖车辆的相关事故信息属于应知的范畴。但中天隆缘公司庭审中仅表示其要求委托人告知车辆事故信息而委托人未予告知，中天隆缘公司在此情形下未拒绝接受委托人的拍卖委托，而是在竞买公告中以要求竞买人自行查询车辆相关事故信息并要求其自行承担风险的条款免除自身瑕疵担保责任，该条款符合法律规定的免除自己责任、加重了对方责任的无效情形，应认定为无效的格式条款。三、关于中天隆缘公司录音中同意向郑羿退还相应的购车款是否系其真实意思表示。中天隆缘公司上诉主张录音协商形成的内容未以书面形式确认故对其不具约束力，且中天隆缘公司系受到阿里平台胁迫作出的承诺，录音内容不属于其真实意思表示。对此本院认为，根据郑羿、阿里平台工作人员及中天隆缘公司当时的法定代表人段某之间的通话录音，显示中天隆缘公司同意将两辆车扣除10万元之后将剩余款项退还至郑羿，并主动要求郑羿配合其提档，表示认赔这些钱。中天隆缘公司一审中认可该录音的真实性，双方虽未就录音内容签订书面协议，但不影响中天隆缘公司意思表示的真实性。同时，中天隆缘公司已实际向郑羿退还5万元，淘宝公司亦出具证明证实中天隆缘公司与郑羿在录音中就剩余购车款的退还达成一致，故本院认为中天隆缘公司应按照其在录音中的承诺向郑羿退还剩余购车款。关于中天隆缘公司主张的受到阿里平台胁迫的抗辩理由，本院认为，根据平台注册流程，中天隆缘公司在阿里平台注册经营之前，应知晓平台规则并按照其与平台之间的协议交纳相应的保证金。现郑羿与中天隆缘公司之间因涉案车辆产生争议，中天隆缘公司主张阿里平台以强制关闭账号并划拨保证金的方式胁迫其向郑羿退还剩余购车款，但相应平台规则系中天隆缘公司与阿里平台之间的规定，若中天隆缘公司对平台行为存在异议，可通过相应途径解决，其以此为由主张受到阿里平台胁迫的上诉理由缺乏充足的依据，本院不予采纳。当事人应当按照约定全面履行自身的义务。郑羿购买案涉车辆需在充分知悉车辆状况的前提下完成，根据郑羿提交的案涉交通事故认定书及相关事故照片，可以认定案涉车辆遭受较为严重的交通事故，如上所述，中天隆缘公司未就此提交反证，亦未就履行告知义务一节提交证据，而车辆事故信息尤其是严重交通事故很大程度上影响了车辆质量与价值，同时影响购买者的购买决策。中天隆缘公司向郑羿提供曾发生交通事故的车辆且未告知车辆事故信息，导致郑羿无法在知悉车况的情况下完成购买。中天隆缘公司录音中与郑羿就涉案车辆的退款已经达成一致，应视为双方协商一致解除合同。合同解除后，已经履行的，根据履行情况和合同性质，当事人可以要求恢复原状、采取其他补救措施，并有权要求赔偿损失。故中天隆缘公司应按照双方达成的约定向郑羿退还剩余购车款1536300元。因中天隆缘公司未按照约定退还购车款，由此产生的相应利息损失应属合理损失范围，故中天隆缘公司应向郑羿支付相应的利息。一审法院认定于法有据，本院予以维持。此外，关于中天隆缘公司提出案涉车辆尚未返还一节，郑羿表示同意返还，鉴于一审中中天隆缘公司拒绝退还车款，对于车辆返还及相关情况并未涉及，故不属本案二审处理范围，双方如产生争议可另行解决。综上所述，中天隆缘公司的上诉请求不能成立，应予驳回；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予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之规定，判决如下：驳回上诉，维持原判。二审案件受理费18626元，由中天隆缘国际拍卖有限公司负担（已交纳）。本判决为终审判决。审 判 长 吴兆祥审 判 员 尚晓茜审 判 员 胡新华二〇二〇年十月十二日法官助理 夏海曼法官助理 张 弛书 记 员 郑海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