浙江省湖州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20）浙05民终753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陈火根，男，1949年10月5日出生，汉族，住浙江省安吉县。 委托诉讼代理人：王鹏娇，浙江浦源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滕力英，男，1963年10月20日出生，汉族，住上海市奉贤区。 委托诉讼代理人：张水银，男，安吉县孝丰法律服务所法律工作者。 上诉人陈火根因与被上诉人滕力英确认合同无效纠纷一案，不服浙江省安吉县人民法院（2019）浙0523民初1360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20年5月18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经过阅卷、调查和询问当事人，不开庭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陈火根上诉请求：1.请求撤销浙江省长兴县人民法院（2019）浙0523民初1360号民事判决；2.请求二审法院在查清事实基础上改判支持陈火根一审诉讼请求或发回重审；3.本案一、二审诉讼费用由滕力英负担。事实与理由：一、一审法院认定事实错误。1.马萍户口从2006年12月19日迁入安吉县孝丰镇赋石村上潜渔队，随后在2007年3月22日将户籍迁往上海市奉贤区南桥，其户籍仅仅在上潜渔队登记93天，一审法院认定马萍取得上潜渔队集体经济组织成员资格，属于认定事实错误，不符合《中华人民共和国农村土地承包法》《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涉及农村土地承包纠纷案件适用法律问题的解释》《浙江省村经济合作社组织条例》对社员资格认定的规定。认定本集体经济组织成员的标准一是是否登记为农业常住户口，二是户籍登记的本户是否取得承包地，三是未取得承包地的，是否取得股权证，四是是否符合《浙江省村经济合作社组织条例》第17条规定的条件。事实上，马萍已经在1982年和1983年在安吉县孝丰镇××村溪下一对取得承包田和承包山，马萍虽户籍迁入上潜渔队，但并不依赖上潜渔队提供土地保障。安吉县在2012年启动了股改，对取得本集体经济组织成员资格、未分得承包土地的村集体成员给予股权资格认定，颁发股权证，安吉县人民法院在此后的土地征收补偿费分配纠纷案件中，也以是否取得股权证作为认定本集体经济组织成员资格最主要的标准。马萍未取得股权证，在其迁户时，其也向赋石村村民委员会承诺不享受生产队任何待遇，其更不符合《浙江省村经济合作社组织条例》第17条规定的条件，故马萍户籍迁入上潜渔队系挂靠性质，不具有上潜渔队集体经济组织成员资格。且马萍取得上潜渔队集体经济成员组织资格需经该对三分之二以上的成员签字才有效，但本案仅有部分村民签字的证据且真实性无法核实。2.一审法院认为即使马萍建房申请在2016年5月20日被安吉县国土资源局、安吉县人民政府撤销，但均不影响村民小组、潜渔村村委会及政府对马萍享有使用宅基地权利认可，是对宅基地使用权人必须具有社员身份属性、安吉县人民政府、国土部门撤销决定行政效果的误读。按照（2016）浙0523民初151号、（2016）浙05民终1290号判决，陈火根在1995年9月22日后，涉案房屋已出卖给滕力英，此时马萍户籍并未迁入上潜渔队，马萍不属于上潜渔队集体经济组织成员，不符合地上有房产的宅基地的流转仅限定在本集体经济组织内部之规定。陈火根原有的宅基地使用权证并未被撤销，如马萍建房审批被撤销不影响其宅基地使用权，会侵害陈火根家庭宅基地使用权，会在同一块宅基地上出现两个宅基地使用权人。安吉县人民政府、国土部门撤销马萍的建房审批实际是对其集体经济组织成员资格的否定。二、涉案房屋转让合同自始无效。1.一审判决认定涉案房屋转让合同有效是对无效合同和效力待定合同的区别的漠视，无效合同自始无效，不存在补正的可能性。按照（2016）浙0523民初151号和（2016）浙05民终1290号判决推断的事实，涉案房屋转让的时间是1995年9月22日后，转让时马萍不具有上潜渔队集体经济组织成员资格，转让未经过潜渔村村委会同意。马萍户籍迁入仅仅93天后就迁往上海奉贤区南桥，并未在涉案房屋进行长期居住，不符合同一集体经济组织成员之间转让宅基地的条件，购房关系应该无效并不存在事后补正的条件和法律理由。2.一审法院片面理解地随房走，忽视房地一体原则。如果认定购房协议有效，会出现涉案房屋所有权人与宅基地使用权人不一致的局面。3.一审法院认定涉案房屋转让合同有效，忽视陈火根其他家庭成员对转让的共同共有房屋的处分权利，违反法律规定，也是对无权处分合同法原则的误读。按照浙（2016）0523民初151号和（2016）浙05民终1290号判决推断的事实，涉案房屋构成买卖关系的时间是1995年9月22日后，随后陈火根提起本案合同无效之诉，不能就此推断陈火根家庭其他共同共有人也是在1995年9月22日后知道房屋被出卖，如此推断就不能照顾陈火根家庭其他共同共有人的所有权利益，损害其他共同共有人的处分权。 滕力英辩称，一、陈火根不具有诉讼资格，其户籍是城镇户口，户籍地址是安吉县××街道××村××幢××室，并非是农村集体户口。二、涉案房屋转让合同合法有效。马萍与滕力英的常住户口登记建房用地的呈批表选址意见书、规划许可证、户籍证明均证明马萍是该集体经济组织成员，具有一户一宅的法律根据和事实根据。同一集体经济组织成员之间可以互相调剂使用宅基地。陈火根多余的宅基地和房屋转让给马萍，由上潜渔队村委会在公示栏上进行公示得到公众认可，包括得到陈火根的认可，符合法律规定和公序良俗原则。三、本案违反一事不再理原则。2016年陈火根以租赁关系为由向法院提起返还房屋之诉，法院认定为房屋买卖关系，驳回了其诉讼请求。本案虽案由不同，但也是以返还房屋为目的进行起诉的。一审法院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请求二审法院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陈火根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1.确认陈火根与滕力英间的房屋买卖合同无效；2.滕力英返还位于孝丰镇××村××队的房屋（暂定价格2万元）；3.本案诉讼费用由滕力英承担。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陈火根于孝丰镇潜渔村拥有安吉集用（1990）字第52109159号宅基地使用权。1983年，陈火根作为户主申请在上潜渔队建房，获得批准后建房三间。1992年2月10日，滕力英因开办车木加工厂所需，租用上述房屋及部分附房，双方签订《租房契约》一份，约定期限暂定三年，期满后续租另行商定，年租金1000元。滕力英与马萍于1990年6月1日登记结婚，2006年12月19日，滕力英向案涉房屋所在的上潜渔队提出申请，称其全户三人长期居住在潜渔村上潜渔队陈火根房屋内，现已购买陈火根房屋，为办理房屋产权证，请求临时将马萍及女儿滕盛的户口迁往该队，并在一个月内重新将户口迁往上海市，迁入该队期间，不享受生产队任何待遇。2006年12月19日，孝丰镇彩霞村村民委员会为马萍、滕盛出具户口迁移介绍信。同日，孝丰镇潜渔村村民委员会向彩霞村出具接受证，接受马萍、滕盛的户口迁入潜渔村上潜渔队落户。马萍于当日将户口迁入上潜渔队，户籍证明载明变动原因为购房入户，2007年3月22日马萍户口迁往上海市。2007年3月20日，马萍申请在上潜渔队建房，申请建房用地平面图显示该宅基地与案涉房屋宅基地基本一致，该申请经村民小组、孝丰镇潜渔村村民委员会、孝丰镇人民政府等批准，后于2010年9月24日被县政府批准。另，2007年3月，马萍取得安吉县村镇私人建设规划许可证、选址意见书。2016年5月20日，安吉县国土资源局以马萍在受理审批前已将户口迁往上海市存在骗取批准为由撤销了马萍农村私人建房审批表。2016年1月6日，陈火根起诉滕力英，请求判令终止双方租赁协议，以及滕力英立即搬离所租住的房屋并结清所欠房租费。该院于2016年7月15日作出（2016）浙0523民初151号民事判决书，认定陈火根已将案涉房屋转让给滕力英，滕力英对房屋的占有系基于所有权，双方的租赁协议已因合同履行完毕而终止，据此，判决驳回陈火根的诉讼请求。陈火根不服判决，向湖州市中级人民法院提起上诉，湖州市中级人民法院于2016年11月17日作出（2016）浙05民终1290号民事判决书，判决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一审法院认为，本案的争议焦点一是陈火根本次提起的诉讼与2016年的起诉是否构成重复诉讼，二是陈火根与滕力英间买卖合同是否有效。关于争议焦点一，该院认为，虽然两案的当事人同一，但陈火根2016年提起的诉讼系基于双方间签订的《租房契约》请求终止租赁合同，而本案陈火根系基于双方存在买卖关系请求确认买卖合同无效，两案的诉讼标的及诉讼请求不同，不构成重复诉讼。关于争议焦点二，陈火根主张其将宅基地使用权转让给非集体经济组织成员滕力英违反了法律强制性规定，双方买卖合同应为无效；滕力英认为其配偶系该集体经济组织成员，双方间转让行为符合法律规定。该院认为，本案买卖合同所涉标的为农村宅基地使用权上所建房屋，根据“地随房走”原则，该房屋所占的宅基地使用权随之转让，当前我国法律仅对城镇居民购买宅基地使用权行为进行了禁止性规定，并未对同一集体经济组织内的买卖行为作限制。本案中，滕力英配偶马萍经上潜渔队村民组织及潜渔村村民委员会同意，于2006年12月19日将户口迁入上潜渔队，户别为农业家庭户，马萍又于2007年3月20日申请在案涉宅基地使用权上建房，经村民小组、上潜渔村村民委员会、孝丰镇人民政府及县政府批准，虽后因马萍户口已迁出致建房申请被撤销，但均不影响村民小组、潜渔村村民委员会及政府等对马萍享有使用宅基地权利的认可，故该院认定马萍户口迁入后享有上潜渔队集体经济组织成员资格。案涉房屋为滕力英与马萍婚后购买，马萍享有宅基地所在集体经济组织成员资格后，陈火根所主张的合同无效情形已消灭，本案的买卖合同即为有效，后续马萍等人户口迁出并不溯及本案买卖合同的效力。另，滕力英及其家人已占有案涉房屋二十余年，形成了固定的生活、生产模式和对案涉房屋的强烈认同感，维持现有状态，有利于维护交易稳定，更符合公平与诚实信用原则。综上，该院认定陈火根与滕力英间买卖合同有效，陈火根要求返还房屋的诉讼请求已无基础，本院不予支持。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二条、第六十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若干问题的解释（二）》第十四条之规定，判决：驳回陈火根的诉讼请求。一审案件受理费150元（已减半），由陈火根负担。 本院二审期间，陈火根向本院提交如下证据：1.第四次全国人口普查户口登记表一份，以证明马萍原来属于孝丰镇赤坞村村民，属于赤坞村溪下一队集体经济组织成员。2.关于马毛毛户分山分田情况说明一份，以证明马萍于1982年、1983年在赤坞村溪下一队分到山和田，是属于村民集体经济组织成员。3.孝丰镇富士股份经济合作社证明一份，以证明马萍虽然户籍2006年户籍迁入上潜渔队，但不属于上潜渔队集体经济组织成员。滕力英经质证认为：对三份证据的真实性没有异议，但对证明目的有异议。第四次人口普查时间是2001年，那时马萍的户口是在西夏村，不能以此否定2006年马萍户口在上潜渔队。马萍在西夏村分到的田地正好证明其是西夏村集体经济组织成员，2006年12月，马萍的户口迁入潜渔村上潜渔队，不能推翻其是集体经济组织成员的资格。对证据3，人口的迁移以公安登记为准，不是以股权为准。股权只是证明集体经济组织当中有无土地的承包权使用权问题。本院经审查认为，对上述三份证据真实性予以认定，但不能证明待证目的，具体理由在本院认为阐述。 滕力英未向本院提交新的证据。 本院二审查明事实与一审认定的一致。对一审法院认定的事实，本院予以确认。 本院认为，本案二审争议焦点为：涉案房屋转让合同是否有效。对此，本院分析如下：一、集体经济组织成员资格的认定问题。集体经济组织成员资格的认定一直是涉农审判实务中较为疑难的问题，各地的历史、传统、地理等情况各不相同，而目前尚无法律和司法解释明确具体的认定标准。司法实践中，在承包地征收补偿费用分配纠纷、侵害集体经济组织成员权益纠纷等案件中，户口性质确实并非认定集体经济组织成员资格的唯一标准，人民法院常以是否形成较为固定的生产、生活关系，是否具有集体经济组织所在地户口，是否需要以本集体经济组织土地为基本生活保障等来综合分析判断。上述纠纷对是否享有集体经济组织成员资格的认定影响同一集体经济组织内所有成员的利益，且往往以享有相应土地权益为前提，目的在于保护农民对土地依法享有的权益。但农村房屋买卖，主要涉及买房与卖方双方的利益，农村房屋涉及的宅基地也是允许在同一集体经济组织成员之间流转的，以促进农村土地资源合理利用，盘活利用农村闲置宅基地和闲置房屋。在判定农村房屋买卖合同效力时，应根据诚实信用原则，采取尊重历史、照顾现实的方法来考察合同的效力，对同一集体经济组织成员的认定标准不宜过苛。二、本案合同效力问题。本案中，马萍本系农村居民，在房屋买卖合同履行后，其将户口迁入了上潜渔队，一审法院认定马萍与陈火根属同一集体经济组织成员，并不违法法律规定。双方在成立涉案房屋买卖关系时，虽马萍户口还未迁入上潜渔队，但马萍事后将其户口迁入上潜渔队的行为致使涉案房屋买卖的无效事由消失，马萍据此申请农村私人建房审批并得到批准，此后涉案房屋经马萍和其夫滕力英装修后占有、使用。陈火根在出售涉案房屋后，其一户在2005年登记有另一处农村宅基地。综合法律规定、现实状况和我国对农村宅基地试点地区的指导原则以及政策，认定涉案房屋买卖合同有效并无不当。三、安吉县国土资源局撤销马萍的农村私人建房审批表对合同效力的影响。马萍的农村私人建房审批于2016年5月20日被撤销，但该撤销行为对涉案合同的效力并无影响。政府的审批行为并不是否定涉案合同的效力，马萍的农村私人建房审批之所以被撤销，是因为在申请获准批准前，马萍已将其户口从上潜渔队迁往上海市，马萍失去了上潜渔队集体经济组织成员资格，故不能在上潜渔队新建房屋。但以合法方式取得的涉案房屋，滕力英和马萍仍具有所有权，其可以在保持房屋原状的前提下继续占有、使用、处分和收益。四、关于一审法院忽视涉案房屋共有人处分权的问题。本院系陈火根以涉案房屋买卖违反法律强制性规定为由，请求确认涉案房屋买卖关系无效，并未涉及其他共有人权益问题，陈火根在本案中主张涉案房屋共有人的权益，其主体亦是不适格的，对该上诉理由本院不予采纳。 综上所述，陈火根的上诉请求不能成立，应予驳回；一审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予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300元，由上诉人陈火根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周辰晨 审 判 员 赵哨兵 审 判 员 朱惠明 二〇二〇年十月十日 法官助理 张美琴 书 记 员 周进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