贵州省黔南布依族苗族自治州中级人民法院 行 政 赔 偿 判 决 书 （2020）黔27行赔终28号 上诉人（一审原告）杨胜益，男，1975年8月23日生，布依族，住平塘县。 被上诉人（一审被告）平塘县综合行政执法局，住所地平塘县金盆街道新舟新区瑞泽路18号。 法定代表人杨剑，局长。 上诉人杨胜益因与被上诉人平塘县综合行政执法局房屋行政赔偿一案，不服独山县人民法院（2020）黔2726行赔初2号行政赔偿判决，向本院提出上诉。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对本案进行了审理，现已审理终结。 一审原告杨胜益诉称，原告位于原平湖地，2010年5月21日，原告向平塘县建设局申请了《建设用地规划许可证》和《建设工程规划许可证》，同年便修建了宅基地的基础并砌围墙围住四周，后因资金缺口太大，只好暂时停工。2018年，原告现居住的望沙房屋要拆迁，因全家人口有13人之多，为了解决全家的居住困难，经多方筹资，于2018年9月6日开始在已修建好的屋基上续建两层瓦木结构房，至2019年1月5日前没有任何单位干预原告的建房。2019年1月6日下午，被告向原告父亲杨昌权送达了平综限拆字（2019）第003号《责令限期拆除违法建筑决定书》，于2019年1月14日组织相关人员对该房强制拆除。认为被告没有按照《中华人民共和国行政强制法》的规定履行职务，给原告造成了130万余元的经济损失。2019年6月18日，经独山县人民法院（2019）黔2726行初27号行政判决，确认被告的强拆行为违法，并经黔南州中级人民法院以（2019）黔27行终203号行政判决予以维持，故诉请行政赔偿。案件发回重审后，考虑到各种因素，遂变更赔偿请求为57.1778万元（赔偿项目：木料395600元＋其它材料65228元＋违法强拆损坏物品90950元＋清理建筑垃圾20000元＝571778元）。 一审法院查明，2019年1月6日，被告平塘县综合行政执法局工作人员在巡查中发现原告杨胜益在平塘县金盆街道新舟村邮政宿舍背后未经规划许可修建瓦木结构房屋。同日，被告向原告父亲杨昌权下达了平综停字（2019）第004号《责令停止违法行为通知书》和平综限拆（2019）第003号《责令限期拆除违法建筑决定书》，要求停止违法行为并自行拆除违法建筑。同月8日，被告对原告进行了询问，原告称办理了建房手续并向被告提供了平规建字（2010-023）《建设用地规划许可证》和平规建字（2010-023）《建设工程规划许可证》。同月10日，被告发函向平塘县住房和城乡建设局核实原告户在建木质房屋是否办理了规划两证。同月12日，平塘县住房和城乡建设局出具《平塘县住房和城乡建设局关于杨胜益户新搭建木屋未办理两证相关材料的情况说明》，称杨胜益2010年5月21日办理位于平湖（围芦邮电宿舍背后）的私人住宅（房屋为砖混结构）规划两证有效期为2年，均已超过规定期限并自行失效，现新搭建的木屋未办理“建设工程规划许可证”和“建设用地规划许可证”。2019年1月14日，被告遂组织人员对原告修建的二层木房进行了强制拆除。原告不服，提起确认被告强拆行为违法的行政诉讼，2019年6月18日，独山县人民法院作出（2019）黔2726行初27号行政判决，认为被告的强拆没有履行催告程序，遂确认该强拆行为违法，被告不服遂提起上诉，2019年12月9日，黔南州中级人民法院作出（2019）黔27行终203号行政判决，驳回被告的上诉，维持原判。原告据此诉讼，请求被告赔偿房屋、监控系统、自行车等损失共计130万元，案件发回重审后，原告变更赔偿金额为57.1778万元。 因原告房屋被强拆一事，平塘县监察委员会与中共平塘县纪律检查委员会介入调查，2020年3月18日，平塘县监察委员会作出《平塘县监察委员会关于给予杨胜益降级处分的决定》、同日，中共平塘县纪律检查委员作出《关于给予杨胜益开除党籍处分的决定》。该《决定》认定：杨胜益在2010年建房时，在该房屋旁边另下脚建好一栋房屋地基，面积约120㎡，准备留给其大哥建房时使用。后因其大哥不愿回平塘居住，未建房。直到2018年9月，杨胜益在该地基上违规修建两层木质结构的房屋，面积约190㎡。2019年1月6日，被县综合行政执法局发现并要求自行拆除，杨胜益收到相关文书后，拒不执行。原告于2020年3月30日收到前述《决定》并称不申请复议和申诉，但对认定该房属违建保留意见。 被告强拆原告房屋时，未及时对相关财产进行登记、未制作执行现场视频。 根据综合行政执法体制改革精神，住房城乡规划领域行政处罚权划归综合行政执法局统一行使。 一审法院认为，首先，关于原告被强拆的房屋是否是违法建筑的问题。经重审，可以确定案涉房屋属违法建筑。理由是，一、（2019）黔2726行初27号行政判决书已经发生法律效力，经当庭询问，原告称对该判决无异议，没有上诉。该判决载明：本案中虽然原告提供了2010年5月21日原平塘县建设局颁发的《建设工程规划许可证》和《建设用地规划许可证》，但该两证记载建筑性质为改建，建筑结构为砖混，建筑层数为三层，而本案被告强制拆除的系修建在原告三层砖混结构房屋前院坝内的二层木瓦结构房屋，因此，本案被强制拆除房屋与原告2010年取得的《建设工程规划许可证》和《建设用地规划许可证》无关联性，并且平塘县住房和城乡建设局出具的情况说明证明该两证已超过规定期限并自行失效。二、因原告房屋被强拆一事，平塘县监察委员会介入调查，2020年3月18日，平塘县监察委员会作出《平塘县监察委员会关于给予杨胜益降级处分的决定》；该《决定》认定：案涉房屋系杨胜益违法修建。经质证，原告称2020年3月30日收到该《决定》，并表示不申请复议，故该《决定》已生效。三、直至重审开庭，原告未能向本院提供涉案房（两层木瓦结构房）的有效合法建房手续。通过审查，生效的法院判决与《平塘县监察委员会关于给予杨胜益降级处分的决定》载明的违建内容指向一致，均认为涉案房屋属于违法建筑。由此，可以确定，原告被强拆的房屋系违法建筑。 其次，关于被强拆的房屋是否赔偿，如何赔偿的问题。依前所述，原告涉案房屋属违法建筑，理应拆除。在全面推进法治政府建设的大环境下，行政执法应当文明、规范，即便是对违法建筑拆除时也应当按照法定程序进行，并尽到审慎义务，一方面是行政执法程序设定的意义所在，另一方面也能最大限度地保护行政管理相对人合法财产，减少行政争议。在本次拆除违法建筑时，被告强拆行为由于存在不规范被法院确认违法，被告未采取拆除前的财产登记，也未采取视频录制或邀请公证机关进行公证，无法对非法与合法财产进行有效厘清，故应当进行赔偿。另外，关于如何赔偿的问题。《中华人民共和国国家赔偿法》第二条第一款规定，国家机关和国家机关工作人员行使职权，有本法规定的侵犯公民、法人和其他组织合法权益的情形，造成损害的，受害人有依照本法取得国家赔偿的权利。也就是说，获得国家赔偿的前提是公民、法人和其他组织的合法权益受到侵害造成损失。案涉房屋中可再次利用的建筑材料应属于合法财产，如果按正常程序合理拆除，木料、彩瓦等建筑材料仍然具有一定的利用价值，被告实施强制拆除时，采取机械挖掘的方式进行，势必加大木料、彩瓦等建筑材料的损坏程度，因此，被告应当对木料、彩瓦等建筑材料加大损害程度的差额范围内承担赔偿责任；但另一方面也要考虑，木料、彩瓦等建筑材料形成建筑物后，即使按照正常的程序进行拆除，所获取的建筑材料价值也大打折扣，不再具有原价值。《中华人民共和国行政诉讼法》第三十八条第二款规定，在行政赔偿、补偿的案件中，原告应当对行政行为造成的损害提供证据。重审中，原告变更诉讼请求，将原一审130万元的赔偿请求变更为57.1778万元，赔偿项目具体为：木料395600元、其它材料65228元、违法强拆损坏物品90950元、清理建筑垃圾20000元。被告认为这些项目没有证据证明，且原告违建在先，作为国家干部，明知违建后果却故意为之，理应对自己的违建行为承担不利后果，不同意赔偿。为了进一步确定赔偿标准，独山县人民法院向平塘县住房和城乡建设局建筑业管理科负责人李进就该房拆除后剩余的价值进行了咨询，结合原告房屋被拆的现场照片和平塘县的实际，认为：对违建房屋的拆除，如采取保护性手段进行拆除的话，按建筑面积价值在100元/㎡左右，该房建筑面积394㎡，其剩余价值应当在3-4万元左右。另外，从原告提供的图片看，当日拆房时，有自行车及摄像头等物件，且双方均认可围墙被损坏。被告认为损坏两个摄像头，成本在300-400元左右；铝合金大门，经现场察看，作为庭院大门，与家里的大门有所区别，仍具有其自身作用；自行车经网上询价，价值300元左右；对于围墙，当时出于方便挖机能够进去作业（拆房），只拆了一个口子，如果需要修复的话，费用在300-500元之间。根据诉讼规则，结合李进的建议及当事人自认，依照《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行政诉讼法〉的解释》第四十七条的规定，人民法院应当结合当事人的主张和在案证据，遵循法官职业道德，运用逻辑推理和生活经验、生活常识等，酌情确定赔偿数额。故结合原告提供的房产测绘技术报告书、拆除前后照片以及现场勘查情况，综合考虑原告违法建筑面积、被告强制拆除程序违法、被告作出相关通知后原告仍然继续建设以及合法合理拆除情况下建筑材料和辅助建筑材料本身的价值减损等因素，酌情确定被拆房屋价值4万元，围墙损失1000元，自行车损失1000元，摄像头损失800元，上述原告损失共计42800元。对于原告的其他诉求，基于证据的不充分，不予支持。需要说明的是，被告作为行政执法机关，对强拆产生的费用，财政部门已报销，这是国家对行政执法的有效保障，也是其职能职责所在，原告因违建被强拆，产生的其他经济损失，本身就是一种惩罚，因此，本次强拆产生的费用1.11万元，不应由原告承担，亦不符合行政赔偿诉讼的规定。综上所述，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国家赔偿法》第四条第（四）项、第三十六条第（八）项的规定，判决被告平塘县综合行政执法局在本判决生效三十日内赔偿因强制拆除行为给原告杨胜益造成的经济损失42800元。 上诉人杨胜益不服一审法院作出的判决，向本院提出上诉，请求：1.请求二审法院客观公正认定被上诉人的违法事实；2.撤销一审判决被上诉人对上诉人的赔偿数额，按照实际损失给予赔偿；3.一、二审诉讼费由被上诉人承担。主要理由为：一、一审认定上诉人的房屋系违法建筑的事实错误。二、一审判决在认定上诉人财产损失方面明显错误。上诉人起诉赔偿1300000元是按照平塘县城及同片区拆迁房屋补偿标准计算，其在本案中变更为570000元是建房的成本。即使上诉人的房屋属于违建，其合法财产也受法律保护，被上诉人违法强拆其房屋，就要对其合法的财产给予赔偿，而被上诉人违法强拆造成上诉人巨大损失，因此应当予以赔偿，而一审判决以每平米100元计算，认为房屋损失在3-4万元左右没有依据，是不客观公正的，被上诉人拆除上诉人房屋时，将大铁门、摄像头和安防系统、围墙、配电箱、单车、铁骑、电线门锁等属于上诉人的合法财产予以毁损，其应当承担赔偿责任。三、一审判决虽适用法律正确，但在具体赔偿内容上明显偏袒被上诉人。 被上诉人平塘县综合行政执法局答辩称，一、上诉人的木瓦房屋是未经规划许可修建的，系违法建筑，理应拆除。一审认定上诉人的房屋属于违法建筑完全正确，不存在认定事实错误的情形。二、一审在认定上诉人财产损失方面及赔偿内容上无明显不当，应当依法予以维持。综上，请求二审法院依法驳回上诉人的上诉。 本院经审理查明的事实与一审判决认定的事实一致，本院予以确认。 本院认为，本案的争议焦点：一、平塘县综合行政执法局是否承担赔偿责任；二、赔偿范围及赔偿数额如何确定。 关于平塘县综合行政执法局是否承担赔偿责任的问题。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国家赔偿法》第二条第一款规定，国家机关和国家机关工作人员行使职权，有本法规定的侵犯公民、法人和其他组织合法权益的情形，造成损害的，受害人有依照本法取得国家赔偿的权利。《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行政赔偿案件若干问题的规定》第三十三条规定，被告的具体行政行为违法但尚未对原告合法权益造成损害的，或者原告的请求没有事实根据或法律根据的，人民法院应当判决驳回原告的赔偿请求。根据上述规定，获得行政赔偿不仅要求行政行为违法，还须是侵犯公民、法人和其他组织的合法权益，若未侵犯合法权益，即便行政行为违法亦不能获得赔偿。本案中，被上诉人平塘县综合执法局作出的平综限拆字（2019）第003号《责令限期拆除违法建筑决定书》认定案涉房屋为违法建筑，在该决定书未被依法撤销前对案涉房屋的性质认定具法律效力。虽上诉人坚持诉称其房屋为合法建筑，但其提供的证据并不能证明其修建的案涉房屋依法办理了相关建房手续。故一审认定案涉房屋为违法建筑并无不当，上诉人请求被上诉人按照合法建筑进行赔偿缺乏事实和法律依据，依法应不予支持。对于违法建筑，若被上诉人依法拆除违法建筑，消除违法状态本身是不承担赔偿责任的，但由于其强制拆除房屋时存在程序违法，对属于上诉人合法权利部分造成的损失应当承担赔偿责任。 赔偿范围及赔偿数额如何确定的问题。首先关于赔偿范围的确定的问题，虽案涉房屋属违法建筑，但拆除违法建筑后的可回收建筑材料属于上诉人的合法财产。而被上诉人对案涉房屋进行拆除时未采取保护性措施，采取挖掘机进行拆除导致修建房屋的可回收建筑材料损毁，被上诉人对此应当根据建筑材料的合理价值、违法强制拆除行为造成的合理损失等因素酌情进行赔偿。同时，被上诉人在拆除房屋时对上诉人的围墙、摄像头等其他合法财产进行损坏，被上诉人亦应当予以赔偿。因案涉房屋不属于上诉人的合法财产，其提出木料运费、木料加工费、下车费、条石运费、伙食费、垃圾清理费损失不属于本案赔偿范围。因此，本案的赔偿范围确定为上诉人可回收利用的建筑材料及屋内物品等其他合法财产。关于赔偿数额的确定，本案中，被上诉人在实施拆除行为时未保全相关证据，在实施强制拆除行为后亦未调查核实涉案房屋建筑材料的价值，其应当对可再次回收的建筑材料的价值承担举证不能的责任。上诉人请求按照建房成本主张可回收建筑材料赔偿金额的理由不能成立，因为建筑材料一旦用于建设，一经拆除后其使用价值必定会存在减损，且上诉人在被上诉人责令限期拆除的期限内未自行拆除，其自身对建筑材料可回收利用价值损失的扩大负有过错。故，一审法院根据当事人的主张和在案证据情况，结合生活经验和常识，双方当事人在本案中的违法行为等，酌定赔偿上诉人房屋被拆除后的可回收利用建筑材料的价值损失为40000元，并无明显不当，本院予以确认。关于被上诉人造成上诉人其他合法财产损失的赔偿问题，一审法院经现场查勘，并结合双方的举证情况、陈述意见，酌情确定围墙损失1000元，自行车损失1000元，摄像头损失800元，较为符合客观实际，无明显不当。 另，关于被上诉人在一审中提出由上诉人承担拆除费用11100元的主张，因该主张与行政诉讼规则不符，不属于行政诉讼案件审查范围，依法不予采纳。 综上，上诉人的上诉请求不能成立，本院不予支持。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审判程序合法，依法应予维持。据此，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行政诉讼法》第八十六条、第八十九条第一款第一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夏 永 审判员 刘玉冰 审判员 冉 玲 二〇二〇年十月十五日 法官助理蒲兴余 书记员张迪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