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苏省扬州市中级人民法院民 事 判 决 书(2020)苏10民终2609号上诉人（原审被告）：江苏苏源建设集团有限公司，住所地在扬州市广陵区汤汪乡龙南苑安龙苑8幢。法定代表人：居民祥，该公司总经理。上诉人（原审被告）：居民勤，男，1959年3月8日出生，汉族，住扬州市广陵区。两上诉人共同委托诉讼代理人：卞伯战，江苏法鼎律师事务所律师。被上诉人（原审原告）：王有金，男，1983年11月4日出生，汉族，住扬州市邗江区。委托诉讼代理人：李庆，北京市雨仁（扬州）律师事务所律师。上诉人江苏苏源建设集团有限公司（以下简称苏源公司）、居民勤因与被上诉人王有金清算责任纠纷一案，不服扬州市广陵区人民法院(2019)苏1002民初1036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20年9月8日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苏源公司、居民勤上诉请求：撤销一审判决，改判驳回王有金的诉讼请求；二审诉讼费用由王有金承担。事实和理由：一、本案审理违背“一事不再理”原则而程序违法。因为，前次诉讼形成的（2019）苏1002民初3305号民事判决书的案由和证据与本次诉讼相同，诉讼对象仍为江苏恒派工程劳务有限公司（以下简称恒派公司）的清算组，属在前案判决后无新证据的情况下的重复诉讼，一审法院应不予受理或驳回起诉。二、一审认定事实错误。1.王有金并非恒派公司已知债权人，只能按照行政机关的要求通过登报声明方式通知像王有金类的未知债权人申报债权；2.清算组按照工商部门提供的清算报告格式填写的内容，恒派公司事实上没有任何财产可供分配；3.王有金可通过工商登记档案查清恒派公司的股东出资和资产状况，并非因注销行为而无法查清；4.清算组的行为即便遗漏了王有金的所谓“债权”，损害王有金的也只能是其依法享有的“债权”申报权利，而非“债权”实体权利本身。如果对王有金的“债权”实质上造成伤害的前提是王有金在恒派公司原本能够获得清偿的债权不能获得清偿。三、一审法院适用法律错误。1.《公司法》第187条的规定系对清算组的程序性要求，适用前提是清算组明知公司资不抵债，本案中清算组并不知晓王有金的债权，故不应据此承担责任；2.《公司法》司法解释（二）第11条规定清算组应履行通知和公告义务，适用于债权人申报债权后能够获得清偿的情况，本案中，王有金无证据证明恒派公司清算时存在其他债权人获得清偿或股东获得了分配的剩余恒派公司资产。清算组怠于履行前述义务影响债权人的两项权利，一是债权申报程序权，一是债权获得清偿实体权。只有影响实体权利才产生赔偿义务；3.《公司法》司法解释（二）第19条规定的系清算组积极地、恶意地处置公司财产或未经依法清算，以虚假的清算报告来损害债权人利益的情况，本案中，清算组没有处置恒派公司任何财产，也没有将恒派公司的账册、财务数据销毁，其是按照工商登记部门的要求填写、申报，不存在故意或恶意主观心态，也不存在借助注销逃避偿债义务，因为恒派公司根本就没有偿债能力。四、一审判决恒派公司股东承担赔偿责任违背公司法的股东优先责任的基本精髓、原则和九民会纪要中关于公司人格否认的相关规定和精神。公司人格否认只适用于极个别严重损害债权人利益的情况，一般情况并不适用。另外，王有金对其人身损害债权的不能完全实现自身存在重大过错，其撤回对恒派公司的强制执行系对实体权利的放弃，故其债权不能受偿的后果与其个人过错存在因果关系。王有金辩称，1.一审判决未违反一事不再理原则。2.上诉人在恒派公司清算过程中存在过错，应对其损失承担赔偿责任。居民勤和苏源公司作为恒派公司的股东，清算过程中明知王有金的债权存在，未通知王有金申报债权，即注销公司，损害了王有金的利益，应当承担赔偿责任。王有金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1.要求苏源公司和居民勤赔偿王有金债权损失117100元和利息损失（以117100元为基数，从2019年4月11日起至给付之日止，按年利率6%计算）；2.苏源公司和居民勤承担诉讼费用。一审法院认定事实：2019年3月11日，王有金与恒派公司提供劳务者受害责任纠纷一案，经一审法院主持调解，自愿达成调解协议，一审法院出具（2018)苏1002民初1249号民事调解书，载明恒派公司于2019年4月11日前赔偿王有金人身损害损失95000元和分摊诉讼费用2100元，如恒派公司逾期未给付赔偿款，恒派公司承担违约金2万元。恒派公司成立于2012年7月26日，注册资本为500万元，股东是苏源公司和居民勤。2019年3月15日，恒派公司在《现代快报》A8版发布《注销公告》，载明“江苏恒派工程劳务有限公司2019年3月14日股东会决议解散公司，并于同日成立了公司的清算组，请公司债权人于本公告发布之日起45日内，向本公司清算组申报债权。江苏恒派工程劳务有限公司清算组2019年3月14日”。2019年5月5日，恒派公司在扬州市市场监督管理局办理注销登记。以上事实，有工商资料查询表和《注销公告》各1份在卷予以证实，一审法院依法予以确认。庭审过程中，王有金提供落款时间为2019年3月14日的《股东会决议》、落款时间为2019年5月5日的《清算报告》、注销登记资料各1份，证明苏源公司、居民勤是恒派公司的股东，恒派公司未经合法清算以虚假的清算报告骗取注销。苏源公司、居民勤质证后对证据的真实性予以认可，但认为恒派公司在2019年3月14日成立清算组并进行报纸公告，此时王有金的债务未到履行期，公告期内王有金也未申报债权，股东也未在清算过程中取得财产。一审法院审查后发现《股东会决议》载明“由张文娟、居民勤组成公司清算组，清算组负责人为居民勤”，《清算报告》载明“至2019年5月5日（以下简称清算结束日），公司已清算结束，现将清算结果报告如下：（一）至清算结束日公司净资产为0万元人民币。（二）至清算结束日公司无债权。（三）至清算结束日公司无分支机构。（四）至清算结束日公司负债已全部清理偿还完毕，清理费用已支付，税款、职工工资、社会保险费用、法定补偿金等已全部结清，公司无负债，对外无担保。剩余财产由股东接收”。庭审过程中，王有金提供（2019)苏10民终2955号民事判决书打印件1份，证明苏源公司、居民勤进行非法清算的事实。苏源公司、居民勤质证后对该份证据的真实性予以认可。一审法院审查后发现该份判决系王有金诉讼清算组成员居民勤和张文娟而形成，载明“落款为2019年3月14日的恒派公司决定成立清算组，由居民勤、张文娟组成清算组，负责人为居民勤的股东会决议、落款为2019年5月5日股东一致确认公司清算报告结果的恒派公司股东会决议、落款为2019年5月5日的恒派公司清算报告，对上述材料，居民勤、张文娟二审中陈述，实际都是同一天形成，同一天补的。张文娟二审中陈述，工商局考虑到时间要符合规定，让她填哪一天就填哪一天，对于上述材料中苏源公司的盖章，当时是由张文娟带了苏源公司的公章在工商局窗口现场加盖。居民勤陈述，任命清算组成员没有任何人要求，就是工商局要他们签字的。二审中，张文娟陈述只是做了老板吩咐做的事，在工商局打印的格式条款负责签字，只是形式上配合工作，实际上排查恒派公司有无债权资产没有参与。对于排查恒派公司有无资产债权债务，居民勤陈述当时问了财务说没有。2019年7月24日，苏源公司的法定代表人兼大股东居民祥出具承诺书，载明对于恒派公司注销引起的相关责任与张文娟并无关系，当时张文娟受委托办理恒派公司的注销事宜，张文娟本人对于恒派公司的资产、债务等所有问题并不知情，只是作为恒派公司的大股东苏源公司的普通员工，负责行政工作去办理工商注销，居民祥作为苏源公司的法人兼大股东、苏源公司作为恒派公司的大股东郑重承诺张文娟，如果输掉官司由我处进行赔偿，与张文娟无关，如果赢了官司对方提起上诉，也与张文娟无关，由我处来承担所有责任”。一审法院认为，本案的争议焦点是：苏源公司和居民勤在恒派公司清算过程中是否存在过错？针对本案的争议焦点，一审法院认为，结合（2019)苏1002民初1249号民事调解书、《注销公告》、《清算报告》和张文娟在（2019）苏10民终2955号民事案件中的陈述，恒派公司清算组在清算过程中存在如下过错：1、未将公司解散清算事宜书面通知已知债权人王有金；2、在《清算报告》中虚假陈述公司负债已经全部偿还完毕；3、没有对恒派公司的资产进行核查，仅仅对公司财务进行了询问，在资产状况不明的情况下注销公司。虽然《股东会决议》载明的清算组成员是张文娟和居民勤，但张文娟是代表苏源公司履行清算义务，其行为产生的法律后果应由苏源公司承担，所以一审法院认为苏源公司和居民勤在恒派公司清算过程中存在过错。综上，一审法院认为，《公司法》第一百八十七条规定“清算组在清理公司财产、编制资产负债表和财产清单后，发现公司财产不足清偿债务的，应当依法向人民法院申请宣告破产”，苏源公司和居民勤作为恒派公司的股东，在清算过程中，既未通知王有金申报债权，也未向人民法院申请破产清算，以虚假的清算报告骗取公司登记机关办理了注销登记，致使恒派公司的股东出资和资产状况无法查清，损害了王有金的利益，苏源公司和居民勤应对王有金的债权损失承担赔偿责任。对于王有金主张的利息损失，因其持有的债权凭证中没有包含该项损失，该项主张没有事实和法律依据，一审法院不予支持。据此，依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若干问题的规定（二）》第十一条、第十九条的规定，判决：一、苏源公司、居民勤于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赔偿王有金债权损失117100元；二、驳回王有金的其他诉讼请求。案件受理费2642元，减半收取1321元，由苏源公司、居民勤负担。二审中，各方当事人均未提供新证据。本院对一审查明的事实予以确认。本案的争议焦点为：1.本案是否违反一事不再理原则；2.上诉人应否因注销恒派公司而对债权人王有金承担赔偿责任。关于第一个争议焦点，本院认为，本案并不违反一事不再理原则。理由是：一事不再理是诉讼原则之一。对已经发生法律效力的判决、裁定的案件，除法律另有规定外，不得就同一事实再行起诉和受理。是否构成重复起诉，需要依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的解释》第二百四十七条的规定，从当事人、诉讼标的、诉讼请求等方面进行判断。本案中，从诉讼主体角度来看，本案的被告为苏源公司和居民勤，而前案即（2019）苏1002民初3305号案件的被告系居民勤和张文娟，两者不完全相同，但对于居民勤是否构成重复起诉需要结合其他要件进行判断。从诉讼请求角度来看，本案系基于清算义务人欺诈注销行为而主张民事责任，而前案系基于清算组未履行通知义务造成王有金债权损失而需承担的相应责任，两者虽然均系清算程序不当造成的损失赔偿责任，但仍涉及不同行为的性质及责任确定问题。从该角度来看，本案请求权基础不同于前案，不会造成后诉的诉讼请求实质上否定前诉裁判结果的情形。故本案对居民勤所发起的诉讼不违反“一事不再理”原则，法院应对双方纠纷再行处理。关于第二个争议焦点，本院认为，苏源公司和居民勤应当对王有金债权承担全额赔偿责任。理由是：《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若干问题的规定（二）》第十九条规定，有限责任公司的股东、股份有限公司的董事和控股股东，以及公司的实际控制人在公司解散后，恶意处置公司财产给债权人造成损失，或者未经依法清算，以虚假的清算报告骗取公司登记机关办理法人注销登记，债权人主张其对公司债务承担相应赔偿责任的，人民法院应依法予以支持。根据上述规定，股东系公司解散后的法定清算义务人，有义务对公司资产进行清理，如果不履行或者不适当履行清算义务，便会产生对公司财产造成损失的损害赔偿责任或清算责任。有限责任公司的股东欺诈注销公司的情况下，需对债权人承担赔偿责任。本案中，上述构成要件均已齐备，王有金理应得到赔偿。其一、苏源公司和居民勤系恒派公司的股东，符合该司法解释规定的主体身份要件。其二、2019年3月11日，涉王有金的债权以调解书的形式确定，三日后，恒派公司即通过股东会决议解散公司，且未履行法定通知义务告知王有金申报债权，主观上存有以对公司清算逃避债务的明显意图。两股东的代理人称其未将调解结果告知恒派公司的股东，股东注销公司并无主观恶意，对此，本院认为，代理人虽系前案的特别授权对象，但调解意思表示的作出原则上需得到委托人同意。退一步讲，即便调解时未经当事人同意，但从清算程序启动至2019年5月5日公司注销，期间长达50余天，且债务的履行期届满时点（4月11日）早于公司注销之日，苏源公司和居民勤仍称对该债权不知情显然不符合事实。其三、股东不仅未履行对王有金的债务清偿义务，反而继续推动清算程序，且于清算报告上载明负债已全部清理偿还完毕，显属未经依法清算，以虚假的清算报告骗取公司登记机关办理注销登记情形，依法应当认定为故意侵权行为。其四、苏源公司和居民勤应当对王有金的全部债务承担责任。一方面，《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第一百八十九条第三款规定：“清算组成员因故意或者重大过失给公司或者债权人造成损失的，应当承担赔偿责任”。苏源公司和居民勤的违法清算行为的直接后果，就是导致债权人王有金因债务清偿主体消灭而无法主张债权。故苏源公司和居民勤的违法清算行为给王有金所造成的损失应认定为债权全部。另一方面，在债务人企业资不抵债的情况下，通过依法进行破产清算的制度设计，在保证债权人就公司全部财产公平受偿的同时，也为债务人企业提供了破产免责的救济。该破产免责的法律后果在合法免除债务人企业不能清偿的部分债务的同时，也隔断了股东对公司债务的责任，使得股东受到有限责任原则的保护。本案中，苏源公司、居民勤自行实施的违法清算行为，系对法人独立地位和股东有限责任的滥用，既不能产生债务人恒派公司免于清偿债务的法律后果，同时，作为股东的苏源公司、居民勤也不再受到股东有限责任原则的保护。《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第二十条第三款规定：“公司股东滥用公司法人独立地位和股东优先责任，逃避债务，严重损害公司债权人利益的，应当对公司债务承担连带责任”。据此，苏源公司和居民勤也应当对恒派公司的全部债务承担责任。综上，上诉人苏源公司和居民勤的上诉理由不能成立，应予驳回。原审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依法应予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规定，判决如下：驳回上诉，维持原判。二审案件受理费2642元，由江苏苏源建设集团有限公司和居民勤共同负担（已交）。本判决为终审判决。审判长  苏岐华审判员  韩 凯审判员  袁海兰二〇二〇年十月九日书记员  郑桂江附相关法律条文：1.《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第二十条第三款规定，公司股东滥用公司法人独立地位和股东优先责任，逃避债务，严重损害公司债权人利益的，应当对公司债务承担连带责任。2.《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第一百八十九条第三款规定，清算组成员因故意或者重大过失给公司或者债权人造成损失的，应当承担赔偿责任。3.《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若干问题的规定（二）》第十九条规定，有限责任公司的股东、股份有限公司的董事和控股股东，以及公司的实际控制人在公司解散后，恶意处置公司财产给债权人造成损失，或者未经依法清算，以虚假的清算报告骗取公司登记机关办理法人注销登记，债权人主张其对公司债务承担相应赔偿责任的，人民法院应依法予以支持。4.《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的解释》第二百四十七条规定，当事人就已经提起诉讼的事项在诉讼过程中或者裁判生效后再次起诉，同时符合下列条件的，构成重复起诉：（一）后诉与前诉的当事人相同；（二）后诉与前诉的诉讼标的相同；（三）后诉与前诉的诉讼请求相同，或者后诉的诉讼请求实质上否定前诉裁判结果。当事人重复起诉的，裁定不予受理；已经受理的，裁定驳回起诉，但法律、司法解释另有规定的除外。5.《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原判决、裁定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的，以判决、裁定方式驳回上诉，维持原判决、裁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