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疆维吾尔自治区伊犁哈萨克自治州塔城地区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20）新42民终996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程锡奎，男，1963年1月6日出生，住新疆维吾尔自治区沙湾县。 委托诉讼代理人：齐文龙，新疆齐甲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周刚，男，1960年5月15日出生，住新疆维吾尔自治区石河子市。 委托诉讼代理人：王健，新疆七合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程锡奎因与被上诉人周刚返还原物纠纷一案，不服新疆维吾尔自治区沙湾县人民法院（2019）新4223民初3211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20年7月15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公开开庭进行了审理。上诉人程锡奎及其委托诉讼代理人齐文龙，被上诉人周刚及其委托诉讼代理人王健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程锡奎上诉请求：撤销原审判决，驳回一审原告的全部诉讼请求或者发回重审。事实和理由：1．一审法院认定事实不清。（1）本案本质上是侵权之诉，一审法院以审理买卖合同纠纷的思维认定，审理侵权案件明显不当。（2）上诉人拥有采棉机的权属证书，证明车辆的所有权属于上诉人，不存在上诉人侵占被上诉人财产的事实。二人之间非亲非故，被上诉人为什么要将采棉机过户到上诉人名下，帮助其贷款？为什么过户之前，无以后如何返还的约定，贷款2018年11月还清后，被上诉人为什么迟迟不要回采棉机？（3）上诉人举证给被上诉人打款37万元，可以证实采棉机是有偿取得的。（4）本案不成立返还原物的条件，因上诉人既是所有人，又是权利人，不是无权占有，而是合法占有。（5）《物权法》245条规定，占有人返还原物的请求权，自侵占发生之日起1年内未行使，请求权消灭，本案已过请求期限。（6）一审法院在判断证据的证明力大小上存在错误。（7）一审法院对于双方未签字的空白协议推导为上诉人自认明显错误。（8）一审法院认定车辆是抵押而转移的事实错误。2．一审法院程序违法。被上诉人未向拖拉机登记机关申请变更登记，直接向人民法院起诉，是典型的司法权干预行政权的表现。3．本案适用法律错误。依新法优于旧法的原则，一审法院审理返还原物之诉应适用2007年的物权法而不是1986年的民法通则。4．一、二审诉讼费用，因本案诉讼过错方在被上诉人，应由被上诉人负担。 周刚辩称，上诉人的上诉理由无事实依据，一审认定事实清楚证据确凿，适用法律得当，请求二审维持。答辩理由：1．上诉人举证的双方2018年1月30日买卖合同，经鉴定不是被上诉人的笔记，上诉人仅仅提出口头异议，不能推翻鉴定结果，仅凭农机监理所档案中的过户中要求使用的制式合同，不能证明双方存在采棉机买卖意向。2．上诉人提交的石河子市农机监理所档案材料，只能证实被上诉人所述的将自己采棉机过户给上诉人是为被上诉人购买采棉机进行抵押贷款的目的，且上诉人其后也实际将该采棉机进行抵押购买了另一台采棉机。3．上诉人提供了一份伪造的买卖合同，证明上诉人造假占有答辩人采棉机的目的，也不能证明双方发生了买卖交易行为的事实。4.2019年5月答辩人要对采棉机进行维修并要求办回过户时，上诉人突然提出要求答辩人为其贷款60万并承担利息，否则不为答辩人办理过户并不让答辩人对采棉机进行维修。经协商无果，答辩人在当时即提起诉讼，并未超过法律规定的时效。5．上诉人的代理人在诉讼之前就参与了双方纠纷协调，其起草的协议书，证明了上诉人侵占答辩人采棉机的事实。 周刚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1．判令被告返还约翰迪尔9996采棉机一台（证书编号：6503000XXXX7，发动机为RG6081H2XXXX3）；2．由被告承担保全费和诉讼费。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2017年5月10日，原告周刚与韩兵签订协议书一份，韩兵将一台约翰迪尔9996采棉机以80万元卖给原告周刚，付款方式一次性付清。协议书一式两份，签字后生效。2018年1月30日，原告与被告签订《采棉机买卖协议》一份，双方协议原告以120万元的价款将一台约翰迪尔9996采棉机卖给被告，本协议一式两份。买卖双方各一份，交易后双方签字盖章。买方为程锡奎，卖方为周刚。2019年11月21日，被告对此2018年1月30日原告与被告签订的《采棉机买卖协议》上的“周刚”签名申请笔迹鉴定，鉴定是否为周刚本人亲笔书写。2019年12月2日，被告程锡奎撤回鉴定申请。之后原告周刚申请对采棉机买卖协议上的“周刚”签名是否是本人书写进行笔迹鉴定。2019年12月3日，原审法院委托新疆恒正司法鉴定中心进行鉴定，鉴定结果为：2018年1月30日《采棉机买卖协议》其上卖方（签字、盖章）处的“周刚”签名不是周刚本人书写形成。原告交纳鉴定费9000元。 一审法院认为，本案的案由是返还原物纠纷，该台采棉机被告是否应当返还给原告是本案的关键点。2018年1月30日双方签订《采棉机买卖协议》，双方对采棉机买卖协议上周刚的签名是否为周刚本人所书写被告先提出鉴定申请，后又撤回。后原告又申请鉴定，鉴定结果为2018年1月30日《采棉机买卖协议》上卖方（签字、盖章）处的“周刚”签名不是周刚本人书写形成。原审法院对此份鉴定予以认定，原告诉讼请求原审法院予以支持。2018年1月30日双方签订的《采棉机买卖协议》，此协议中周刚签字经鉴定不是其本人所签，被告不认可此份鉴定，亦未提出相反的证据证明其主张成立、亦未提出重新鉴定的申请，被告辩解意见因与本案事实不符，原审法院对被告辩解意见不予采纳。综上，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第一百一十七条第一款，《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第一百四十二条之规定，判决：被告程锡奎于判决生效后一个月内向原告周刚返还一台约翰迪尔9996采棉机（证书编号：6503000XXXX7、发动机为RG6081H2XXXX3）。案件受理费100元，减半收取50元，鉴定费9000元，保全费5000元，由被告程锡奎负担。 本院二审期间，上诉人程锡奎围绕上诉请求依法提交了证据，用以证明双方存在采棉机买卖合同关系。被上诉人周刚进行了质证。上诉人程锡奎提交的证据有三，1．石河子市农机安全监理所2020年9月7日证明，内容：新XXX52X，现车主程锡奎与原车主周刚签订了转移登记申请书，申请转移登记。我所于2018年2月5日受理并办理转移登记。2.新XXX52X采棉机“主号牌库数据详细”，所有人姓名：程锡奎。获得方式：购买。3．上诉人程锡奎的一审委托诉讼代理人唐胜与被上诉人周刚的谈话录音。该谈话内容为：唐胜与周刚商谈周刚从程锡奎名下将采棉机过户回来的条件，唐胜告诉周刚“程锡奎要求周刚给程锡奎书写由周刚给程锡奎偿还70万元贷款和利息的‘白纸黑字’，作为将采棉机过户回来的条件”，周刚同意“星期五下午我到律师事务所写东西，你去找程锡奎谈吧”。被上诉人周刚质证意见：认可三份证据的真实性，采棉机目前确实登记在上诉人名下，但前两份证据只是按照农机监理所的要求，填写的格式文件，与买卖关系没有关联性，不能证明双方存在买卖采棉机合同的行为。第三份证据录音，证明唐胜完全是站在上诉人程锡奎一方对被上诉人周刚进行的谈话，录音谈话中没有确认双方存在采棉机买卖合同，如果双方存在买卖关系，就不会商谈由上诉人将采棉机过户给被上诉人，故录音不能证明双方有买卖合同关系。对上述三项证据，本院认证意见：第一份证据证明，是对双方现场签写申请办理采棉机转移登记手续的客观陈述，第二份证据虽然“取得方式一栏为‘购买’”，但该证据只有程锡奎一人签名，且在双方发生争议、有其他相反证据的情况下，此二份证据不能单独作为定案依据，仍需结合其他证据予以综合认定。第三份证据“录音”，不能证实双方存在采棉机买卖合同关系，反而证实采棉机虽然登记在上诉人程锡奎名下，但被上诉人周刚一直在与程锡奎的一审委托诉讼代理人唐胜商谈将采棉机过户回到自己名下的过程，唐胜转述程锡奎要求过户给周刚的条件是：“先写好替程锡奎偿还70万元贷款和利息的文字，再去找程锡奎谈去”。唐胜转述或者提出的程锡奎将采棉机过户回周刚条件中的价款，与程锡奎一审提交的双方“2018年1月30日采棉机买卖协议”中约定的成交价120万元（程锡奎在诉讼中陈述已将采棉机价款全部付清）相差巨大，不符合一般社会法则和一般人的认知，故对上诉人程锡奎所提交的上述三份证据所要证明的观点不予采纳。 本院经审理查明，2017年5月10日，被上诉人周刚与案外人韩兵“协议书”一份，案外人韩兵将自己所有的一台约翰迪尔采棉机出售给周刚，价款80万元。2017年6月13日，该采棉机车主转移登记在周刚名下。2018年1月5日，被上诉人周刚与上诉人程锡奎填写了一份填充式的“拖拉机转移登记申请书”，其中除甲方乙方姓名、住址及车辆型号、编号等是需填充内容外，其余“拖拉机转让给乙方”和“买卖双方各执一份”等字体都是打印好的格式文字。2018年2月2日，上诉人程锡奎又填写了填充式的“拖拉机转移登记申请表”，其中获得方式一栏在“购买”文字上打勾。该申请表上只在现所有人一栏由程锡奎签名，原所有人一栏无周刚签名和填写身份证号码及时间，但复印有周刚的“拖拉机行驶证内页”。2018年2月1日至5日，双方在石河子农机安全监理所办理了约翰迪尔采棉机过户手续，将涉案约翰迪尔采棉机行车证办理在程锡奎名下。一审期间，上诉人程锡奎提交了一份“采棉机买卖协议”，时间为2018年1月30日，卖方是周刚，买方是程锡奎，经一审法院委托，新疆恒正司法鉴定中心司法鉴定意见为：协议上卖方处周刚签名不是周刚本人书写形成。一审庭审中，上诉人程锡奎举证分别于2017年11月27日、12月12日、2018年1月17日、2018年2月8日向被上诉人周刚转账支付20万元、6万元、5.5万元、5.5万元，合计37万元，程锡奎庭审中称是支付的购买采棉机款，其余货款也以现金方式支付完毕。被上诉人周刚称这些款项是2017年的采棉机收割费。2018年4月，上诉人程锡奎以涉案采棉机作抵押，向沙湾县农商银行贷款60万元后，购买了另一台采棉机。上诉人程锡奎在二审庭审中认可2019年采棉季节以后至今，涉案采棉机由其控制使用。自2018年采棉季节结束后，涉案采棉机停放于上诉人家中，2019年5月被上诉人要对采棉机进行维修并要求办回过户时，上诉人向被上诉人提出帮其解决贷款60万元和利息，否则不给被上诉人办理过户和交付车辆，被上诉人无奈，遂起诉要求上诉人返还采棉机。 上述事实，有双方在一、二审提交的相关证据及庭审中的陈述予以证实。 本院认为，本案争议焦点：1．双方当事人之间是否存在采棉机买卖合同关系，上诉人程锡奎是否应当向被上诉人返还涉案采棉机？2．一审法院审判程序是否存在程序违法、适用法律错误之处？ 1．关于双方之间是否存在采棉机买卖合同关系，上诉人程锡奎是否应当向被上诉人返还涉案采棉机？（1）虽然被上诉人周刚一审提交的“拖拉机转移登记申请书”中称“甲方周刚有一台约翰迪尔9996拖拉机转让给乙方”、上诉人一审提交的“程锡奎拖拉机转移登记申请表”中获得方式为“购买”，但被上诉人周刚陈述该项行为只是为了办理过户而按照要求填写的制式合同的手续，并非反映双方是真实的买卖合同关系，且“申请表”只有上诉人程锡奎一人签名，故上诉人程锡奎以此二份证据证实二人存在买卖关系，明显依据不足。（2）程锡奎一审举证的2018年1月30日“采棉机买卖协议”上的周刚签名，经鉴定不是周刚本人所写，上诉人程锡奎一审举证的给周刚转款37万元的转账时间大部分都发生在该协议时间2018年1月30日之前，不符合买卖合同的一般交易习惯，其声称剩余货款80余万元都是给付现金，当时打过收条，签订合同后由对方收回的陈述也不符合交易习惯和社会常理。同时被上诉人周刚陈述给上诉人程锡奎过户采棉机是为了帮助程锡奎抵押贷款，实际上，程锡奎在将涉案采棉机过户至自己名下后，也确实在2018年4月将该采棉机用以抵押贷款60万元并购买了另一台采棉机，并且上诉人程锡奎二审举证的其一审委托诉讼代理人唐胜与被上诉人周刚的谈话，可以证实唐胜一再向周刚转达程锡奎要求让周刚首先书写一个为程锡奎解决70万元贷款及其利息的“白纸黑字”，再去找程锡奎商谈将采棉机回转过户之事的过程，也可与周刚一审提交的唐胜拟写的关于“周刚同意帮助程锡奎解决农村信用社银行贷款60万元，同意偿还60万元贷款一年欠下的银行利息，履行完毕再将采棉机交付周刚使用，过户至周刚名下的‘协议书’可相互印证，证实双方并不存在采棉机买卖合同，周刚将采棉机过户给程锡奎是帮助程锡奎贷款另行购买采棉机。否则，如果上诉人程锡奎仅仅同意被上诉人周刚以帮其贷款60万元、替其偿还一年贷款利息为代价，就将其从周刚处以120万元购买的采棉机交付并过户给周刚，显然不合情理。且双方既然已经达成采棉机买卖合同并已货款两清，则双方又一再商谈将采棉机交回和过户给原车主，也不符合一般社会常理。（3）上诉人程锡奎2018年秋季采棉季节并未实际使用采棉机，从2019年5月双方发生争议后才控制使用采棉机的事实，也与其于2018年2月5日将采棉机转移登记在其名下时就取得采棉机所有权的陈述相矛盾。综上，本案被上诉人周刚将采棉机过户给上诉人程锡奎只是为程锡奎办理贷款抵押需要而实施的行为，上诉人程锡奎在诉讼中的举证不能自圆其说，不能证实双方存在真实的采棉机买卖合同，一审判决关于双方不存在采棉机买卖合同的认定证据充分。被上诉人周刚作为采棉机的所有权人，其起诉要求返还原物不受诉讼时效的限制，其要求保护的并非占有权，上诉人关于“占有人返还原物的请求权，自侵占发生之日起一年内未行使，该请求权消灭，本案早已过了保护期限”的意见，与本案事实不符。 2．关于一审法院审判程序是否存在程序违法？上诉人程锡奎上诉称：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物权法》第十九条的规定，被上诉人如果认为上诉人取得物权不合法，应当首先变更登记及异议登记，在物权权属无争议的情况下，被上诉人没有向行政机关履行上述程序，直接向人民法院起诉，显然程序违法，是司法权干预行政权的表现。（1）《中华人民共和国物权法》第十九条规定的对象及内容是“不动产更正登记和异议登记”，上诉人以“车辆”代替“不动产”的概念，显然是偷换概念，有意混淆不同事物及法律适用范围。（2）按照《中华人民共和国物权法》第十九条的规定，申请人向登记机关申请变更登记及异议登记后，申请登记人在十五日内不起诉的，异议登记失效。该法律条文中并未规定申请人向登记机关申请变更登记、异议登记和登记机关对异议的处理程序是人民法院受理该类案件的前置必经程序，故上诉人关于一审法院程序违法的上诉意见不能成立。 3．关于上诉人上诉称一审法院审理返还原物之诉，适用1986年的《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而不适用2007年《中华人民共和国物权法》断案，明显适用法律错误的上诉意见。物权法施行后民法通则并未废止。二者规定不一致的，才根据新法优于旧法的法律适用规则，适用物权法的规定。而不论是依据民法通则一百一十七条规定的“侵占他人财产”的情形，还是依据物权法第二十四条规定的“占有（他人）不动产和动产”的情形，其法律后果或者是“应当返还财产”，或者是“权利人可以请求返还原物”，两者规定相同，并不存在优先适用物权法的前提条件。故一审判决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符合法律规定，上诉人称原审判决适用法律错误与法不符。 4．一审判决根据双方的胜诉败诉情况，判决由上诉人程锡奎承担诉讼费用，符合法律规定，上诉人对此提出异议，无法律依据。 综上所述，上诉人程锡奎的上诉请求不能成立，应予驳回；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予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规定，判决：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受理费70元、投递费100元，由上诉人程锡奎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努斯拉提 审判员  张 忠 峰 审判员  古丽格娜 二 〇 二 〇 年 十 月 四 日 书记员  朱 丽 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