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东省深圳市中级人民法院民 事 判 决 书（2019）粤03民终22366号上诉人（原审原告）：中国人寿保险股份有限公司深圳市分公司，住所地深圳市福田区福田街道福安社区福华一路123号中国人寿大厦1、2、8层部分，7、9-12、34、35层,统一社会信用代码914403008923071977。主要负责人：忽群，总经理。委托诉讼代理人：李广荣，广东华商律师事务所律师。委托诉讼代理人：吴浪，广东华商律师事务所律师。被上诉人（原审被告）：深圳市深立精机科技有限公司，住所地深圳市宝安区石岩街道塘头社区宏发科技工业园H2栋1楼，统一社会信用代码91440300570045286Y。法定代表人：魏书云。委托诉讼代理人：曾庆龙，男，该公司员工。上诉人中国人寿保险股份有限公司深圳市分公司因与被上诉人深圳市深立精机科技有限公司人身保险合同纠纷一案，不服深圳市宝安区人民法院（2019）粤0306民初6315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9年8月15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中国人寿保险股份有限公司深圳市分公司上诉请求：撤销原判，支持上诉人一审诉讼请求。事实与理由：一、一审法院认定上诉人在订立张某的第二份保险合同时不存在重大误解，该认定事实不清。(一）一审法院认定保险公司的系统应当具备核实和查询被保险人身份信息的功能，并以此认为上诉人在录入张某的第二份保单时知道或应当知道张某已在团体保险人清单中，没有事实和法律依据。没有法律依据规定保险公司的系统应当具备核实和查询被保险人身份信息是否准确无误的功能，一审法院认定保险公司的系统应当具备核实和查询被保险人身份信息的功能，属于不当加重了保险公司的义务，没有法律依据，以此为由认定上诉人在录入张某的第二份保单时知道或应当知道张某已在团体保险人清单中，与客观事实不符。(二）根据《团体保险投保单》可知，双方在订立保险合同时就已明确只为被上诉人的员工每人投保一份，一审法院认定团体保单上未明确被保险人必须为不同的人，认定事实错误。《团体保险投保单》上载明投保人数为70人，并非70人次，且案涉团体保险的投保单的“九、告知事项”中“7.保险金额分配规则”一栏有“均一保额”“按年收入”“按职位”“综合了多种因素（请在备注栏列明）”等多种选项，而被上诉人在投保时选择的是“均一保额”，即每个被保险人的保险金额是相同的，按照上诉人的《业务知识手册》规定，一是团体意外险的最高保额一般不超过被保险人年收入的10倍或当地社保工伤保险规定的给付标准，若按两份保额计算，张某的保额为120万，远远高于深圳市规定的社保工伤保险的给付标准；二是确定保险金额的原则有两种，所有被保险人采取同一保险金额，或选择以被保险人的收入、职级、工种分别确定保险金额，而根据本案团体保险额投保单，被上诉人选择的是“均一保额”，故所有被保险人采取同一保险金额。因此，在上诉人与被上诉人订立保险合同时就明确了被保险人应当为不同的个人，所有被保险人的保险金额相同。（三）一审法院认为上诉人对重复投保的行为可能持有放任态度，纯属主观臆测。上诉人作为一个大型国有人寿保险公司，业务量巨大，不可能对每一份团体保单项下的每个被保险人的信息都一一进行审核，一审法院以上诉人没有对本案保单项下被保险人名单进行审核为由，臆测上诉人对重复投保的行为持有放任态度，没有任何事实依据。(四）一审法院认为团体保单中的被保险人具体是谁对上诉人不产生任何影响，这一认定是片面的。本案团体保单的意外伤害保险金额为每人60万，如果同一个人投保两份保险，则保险金额为120万，上诉人作为保险人的赔付风险将暴增，这一风险不是缴纳双份保险费就可以平衡的。若按120万保险金额计算，保费将达到1566.3元/人/年，远远高于两份60万保险金额的保险对应保费之和，且按照上诉人的《业务知识手册》的团体保险核保规则，寿险风险保额大于100万时，就属于高保额，要进行健康告知，填写相关问卷，而本案保单由被上诉人单位直接投保，并未进行健康告知，因此，上诉人若明知张某在团体保单中，不可能在既不增加保险费，也不要求进行健康告知的情况下同意被上诉人第二次将张某加入团体保单，使张某的保险金额远超过高保额的临界点，令上诉人的赔付风险大幅增加。由此可见，上诉人是在不知张某已经第一次加入团体保单的情况下，同意被上诉人将张某重复加入团体保险单，第二份保险显然不是上诉人的真实意思表示，上诉人对此存在重大误解。一审法院认定重复投保对上诉人不产生任何影响，是仅仅从张某发生保险事故的概率不会提高来考虑的结果，并未考虑一旦张某发生保险事故，被上诉人的赔付金额大幅增加的风险，因此，一审法院的认定是片面的。(五）被上诉人错填被保险人变更表格信息导致为张某重复投保，被上诉人的过错导致保险人做出非真实意思表示的承保行为，上诉人对此存在重大误解，一审法院认定上诉人不存在重大误解，认定事实不清。被上诉人2018年3月28日已为张某投保，2018年4月2日，被上诉人向上诉人提交《被保险人变更表格（常用）-2018-4-2》申请将“张某军”加入保单项下，被上诉人在没有核实张某是否已投保的情况下，将“张某军”更改为“张某”，导致重复为张某投保，因此，被上诉人对重复投保的结果存在过错。这一错误直接导致保险人在不知道张某已经投保的情况下，作出重复的承保行为，上诉人对此存在重大误解。二、上诉人的起诉未超过法定行使合同撤销权的期限，一审法院认定上诉人撤销权消灭，适用法律错误。根据合同法第五十五条第（一）项规定，行使合同撤销权的期限为自知道或者应当知道撤销事由之日起一年。因此，上诉人行使合同撤销权的期限应为一年。上诉人于2018年6月才知道重复投保的情况，于2019年1月4日起诉，未超过一年的除斥期间。民法总则第五十二条规定的关于重大误解民事行为的当事人行使撤销权行使的期限属于一般规定，合同法第五十五条第（一）项规定属于特别规定，本案属于保险合同纠纷，根据特别法优于一般法的原则，应当适用合同法规定的除斥期间。因此，一审法院以《民法总则》的规定认定上诉人撤销权消灭，适用法律错误。深圳市深立精机科技有限公司辩称，一审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请求驳回上诉，维持原判。中国人寿保险股份有限公司深圳市分公司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1.撤销被告于2018年4月为张某重复投保的保险合同[合同项下保险包括：国寿绿洲团体意外伤害保险（B型）（2013版）、国寿附加绿洲意外费用补偿团体医疗保险（2013版）、国寿附加绿洲意外住院定额给付团体医疗保险（2013版）]；2.本案诉讼费用由被告承担。一审法院认定事实：2018年3月19日，被告以其70名员工为被保险人，向原告投保了国寿绿洲团体意外伤害保险（B型）（2013版）、国寿附加绿洲意外费用补偿团体医疗保险（2013版）、国寿附加绿洲意外住院定额给付团体医疗保险（2013版）。《团体保险投保单》载明的投保人数为70人，保险期间为2018年3月15日至2019年3月14日。被保险人名单由被告向原告提供，包括被保险人姓名、身份证号等基本信息。在保险期间内，当被告的员工发生变动时，被告通过电子邮件向原告发送《同期增减被保险人清单》，将减少和增加的被保险人信息告知原告，原告在系统对被保险人清单进行变更后向被告出具《保险合同同期增、减批单》。2018年3月28日，被告员工向原告发送《同期增减被保险人清单》，将张某（身份证号）增补入了被保险人清单，原告将该增减情况录入系统后向被告出具了《保险合同同期增、减批单》。2018年4月2日，被告员工向原告发送《同期增减被保险人清单》，要求减少史某，同时增加张某军（身份证号），原告员工在录入系统时发现张某军的姓名和身份证号码无法对应，遂告知了被告员工，被告员工发现其公司无名为“张某军”的员工，且该身份证号码系张某的，便误以为张某还未投保，故于2018年4月4日再次向原告员工发送《同期增减被保险人清单》，将张某军变更为张某，原告将该增减情况录入系统后向被告出具了《保险合同同期增、减批单》。张某在上述保险合同期间内发生意外导致死亡，在理赔过程中，双方发现张某存在两份保单。原告主张被告为员工投保的原意是一人一份，因出现失误才导致重复为张某投保，且保单明确载明为70人，而非70人次，张某的第二份保险合同存在重大误解，属于可撤销的合同，原告已将该份保险合同的保费退回被告。被告主张，原告的系统是完全可以做到避免重复投保的，故在录入张某的第二份保单时，原告应该已知道重复投保的情况，但其予以审批通过，并出具了批单，不能说明存在重大误解。原告提交的录像资料显示，2018年6月29日，原告员工与被告法定代表人魏书云就本案纠纷进行了沟通，原告员工说：“4月2日发邮件过来申请的是张某军，换进来了。”魏书云说：“对，但是没有换成功，因为身份证号码跟名字对不上，名字是张某军，身份证号码提供的是张某的身份证号码。”“是你们告诉我们说张某军是不符合的，身份证和名字是不符合的，然后我们同事查了，发现身份证号码是张某的，名字错了，然后她4月4号又发了一次。”原告员工说：“发现名字错的时候，又把张某军改成了张某，为什么会重复换呢？”魏书云说：“我们没有收到你们第一次说成功了啊，其实一开始我们报案的时候，我们并不知道是有两份的，我们也是实话实说，但是你们告诉我他有两份，我们也觉得很惊讶，然后我们查了一下，确实是这样，然后也确实是受理了。”原告员工说：“起初的原意是给每个员工买一份的吗？”魏书云说：“是。”一审法院认为，本案为人身保险合同纠纷。本案的争议焦点在于原被告2018年4月4日为张某投保而订立的保险合同是否存在重大误解情形。根据被告当庭陈述，确认被告2018年4月4日将张某增补入被保险人清单的行为系因失误导致，对被告方来说存在重大误解。原告提交的录像资料显示，魏书云说原告在录入“张某军”保单时发现身份证和名字不符合，且保险事故发生后，是原告主动告知被告张某存在两份保单，原告员工未予以反驳，且根据常识可知，保险公司的系统应当具备核实和查询被保险人身份信息的功能，因此，原告在录入张某的第二份保单时知道或应当知道张某已在团体保险人清单中。原告单方制作的格式保险条款及保单中均未明确约定团体保单的被保险人必须为不同的人，不能重复投保，对于原告来说，本案团体保单的70名被保险人具体是谁对其不产生任何影响，保险事故发生的概率均是相同的，原告对重复投保的行为可能持有的是放任态度，否则其必然会对被保险人的名单进行审核。因此，原告在订立张某的第二份保险合同时不存在重大误解。因原告在订立张某的第二份保险合同时不存在重大误解，且被告为该份保险合同支付了相应的保费，该份保险合同的执行对原告并不会产生不公平的结果，因此，原告无权撤销该份保险合同。另，原告于2018年6月29日前发现重复投保的情况，于2019年3月4日申请撤销张某的第二份保险合同，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总则》第一百五十二条、《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四条第一款的规定，原告即使有撤销权，该撤销权亦已消灭。综上，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总则》第一百五十二条、《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四条第一款，《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的解释》第九十条之规定，判决：驳回原告中国人寿保险股份有限公司深圳市分公司的全部诉讼请求。案件受理费25元，由原告中国人寿保险股份有限公司深圳市分公司承担。二审中，当事人未提交新证据。本院对一审查明的事实予以确认。本院认为，民法总则第一百四十七条规定，基于重大误解实施的民事法律行为，行为人有权请求人民法院或者仲裁机构予以撤销；第一百五十二条第一款第一项规定，重大误解的当事人自知道或者应当知道撤销事由之日起三个月内没有行使撤销权的，撤销权消灭。本案中，上诉人于2018年6月29日前已发现重复投保的情况，其于2019年3月4日起诉请求撤销张某的第二份保险合同，已超过三个月，其撤销权已消灭，故其诉讼请求应予驳回。虽然合同法规定的撤销权行使期间为一年，但合同法关于撤销权的规定属于合同法总则部分而非分则部分，合同属于常见的民事法律行为，因此，对于民法总则和合同法关于撤销权期间规定的冲突，应当适用“新法优于旧法”而非“特别法优于普通法”的冲突规则，而民法总则的规定系“新法”，故本案应适用民法总则的相关规定，上诉人主张应适用合同法的相关规定，理由不能成立。综上所述，上诉人的上诉请求不能成立，应予驳回；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予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规定，判决如下：驳回上诉，维持原判。二审案件受理费50元，由上诉人中国人寿保险股份有限公司深圳市分公司负担。本判决为终审判决。审判长 李 飞审判员 袁劲秋审判员 吴 志二〇二〇年二月二十五日书记员 何明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