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川省成都高新技术产业开发区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9）川0191民初5887号 原告：王从相，男，1967年2月14日出生，汉族，住古蔺县。 原告：曾兴容，女，1972年9月8日出生，汉族，住古蔺县。 两原告委托诉讼代理人：王朝俊，男，1951年10月30日出生，汉族，系原告王从相的近亲属，由古蔺县丹桂镇现龙村村民委员会推荐，特别授权代理人。 被告：成都臻晖餐饮管理股份有限公司，住所地：成都市高新区府城大道西段399号8号楼4层1号。 法定代表人：郭敏，系公司董事长。 委托诉讼代理人：陈烨，北京蓝鹏（成都）律师事务所律师，特别授权代理人。 第三人：陈磊，男，1999年5月6日出生，汉族，于广元市利州区监狱第七监区服刑。 原告王从相、曾兴容与被告成都臻晖餐饮管理股份有限公司（简称臻晖餐饮）、第三人陈磊生命权纠纷一案，本院于2018年10月30日判决：一、被告成都臻晖餐饮管理股份有限公司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十五日内向原告王从相赔偿死亡赔偿金、被抚养人生活费、交通费、误工费、丧葬费合计94，208.85元；二、驳回原告王从相的其他诉讼请求。王从相、成都臻晖餐饮管理股份有限公司不服，提起上诉。成都市中级人民法院于2019年2月28日裁定撤销原审判决，发回本院重审。本院于2019年4月19日重新立案受理，依法适用普通程序。曾兴容作为共同诉讼参加人向本院申请作为共同原告参加诉讼，原告王从相、曾兴容向本院申请追加陈磊作为本案第三人参加诉讼。本案由审判员罗良华担任审判长，与审判员徐佳、吴希孝组成合议庭，于2020年1月9日公开开庭进行了审理。原告曾兴容、王从相的委托诉讼代理人王朝俊、被告成都臻晖餐饮管理股份有限公司的委托诉讼代理人陈烨、第三人陈磊均到庭参加了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原告王从相、曾兴容的诉讼请求：判决被告支付原告丧葬费29，335.5元、死亡赔偿金609，487元、被抚养人生活费314，840元、交通费39，998元、误工损失费27，600元。事实和理由：2016年3月12日，原告之子王博与被告签订两年固定期限劳动合同，即王博担任被告餐厅传菜工等工作。合作签订后，王博即上班工作。至2016年4月24日20时许，被告的雇员陈磊与王博因洗碗分工发生口角，陈磊即用随身携带的凶器尖刀猛捅刺王博心脏、肺部数刀，致王博死亡，给原告造成极大伤痛。据此，被告作为雇主，对随身携带凶器的雇员陈磊未予制止，未尽安全保障义务，存在严重过错，导致凶犯陈磊杀害王博，依法被告应承担侵权赔偿责任。故请求法院支付原告的诉讼请求。 被告成都臻晖餐饮管理股份有限公司答辩称，原告的诉讼请求无事实及法律依据，原告之子王博的死亡原因是由于第三人陈磊对其实施了侵犯其生命权、健康权、身体权的行为。答辩人在本案中不成立过错或无过错侵权，不应承担侵权损害赔偿责任，故请求人民法院依法驳回原告对答辩人的诉讼请求。第一、王博的死亡系第三人陈磊直接导致的，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六条第一款之规定，对于王博的死亡应当由侵权人陈磊依法承担相应的过错侵权责任，答辩人对于王博的死亡没有故意或过失，对于原告在起诉状中陈述的“被告作为雇主，对随身携带凶器的雇员陈磊未予制止，未尽安全保障义务，存在严重过错，导致凶犯陈磊杀害王博，依法被告应承担侵权赔偿责任”的说法答辩人不能认可。答辩人处工作人员在双方发生争吵后进行了劝阻，履行了相关管理职责，但答辩人的管理行为依然未能避免悲剧的发生，这是超出答辩人管理能力之外的时间。答辩人的行为对本案的发生及后果没有引起与被引起的因果关系（即不具有相当因果关系），根据《侵权责任法》第二十八条之规定，答辩人不应承担过错侵权责任。第二、原告之子王博虽系答辩人处员工，但答辩人已依法与其签订劳动合同并为其购买相应的社会保险，并且王博的死亡经成都市社保局以及高新法院、成都市中级人民法院等两级法院均认定不属于工伤。另外，王博与第三人陈磊之间发生的纠纷及争执，虽是由于擦碗分工引起，但伤害事实是双方因言语过激，王博对陈磊进行辱骂，导致陈磊不理性的行为升级，而发生的不幸事件，并非是因为执行工作任务发生的伤害，其性质不符合《侵权责任法》第三十四条第一款规定的“因执行工作任务”的法定情节，被告依法不应承担无过错的侵权责任。第三、事发后，答辩人第一时间将王博送往医院救治，并及时垫付费用抢救伤者，积极配合公安机关调查，并劝服陈磊投案自首；在王博家属到成都处理善后事宜时，答辩人本着死者为大并考虑原告家庭的实际困难垫付了王博家属来蓉的食宿费用及王博的火化等费用共计41，900元。另外，答辩人还本着企业对员工家属的关心，在被告自身经营并不顺利，年年亏损的情况下，还尽力在答辩人的能力范围内另行向原告支付慰问扶助费用12万元，可以说答辩人完全尽到了一个企业能做到的全部责任和能力，履行了法律要求答辩人的全部责任和义务，如果再对答辩人施以惩处或另行加重企业负担，对答辩人来讲是极不公平的。综上，原告家人所受的伤害，答辩人深表同情，但不幸已然发生，只能让损失待在发生的地方，本案中，答辩人没有故意、过失等过错责任，依法也不承担无过错的侵权责任，故答辩人在本案中不成立过错或无过错侵权，依法不应承担侵权责任，请求人民法院依法驳回原告的诉讼请求。 第三人陈磊辩称，我跟王博系被告公司的传菜员，同时辅助负责擦碗。在这个事情之前我跟王博关系还是比较好的，当时晚上大概8点过后，临近下班，我吃完了晚饭问王博要不我们去把碗擦了，这样可以早点下班。王博当时反问我你怎么不去？当时我没有理他就走了。然后我去休息室吸了根烟，出来看到他们在擦碗，就问他们怎么不喊我？王博很生气的样子跟我说，现在不想跟你说，下班后再跟你说，你先等着。他说了以后我就没有理他就去擦碗了。然后王博就过来找到我，双方发生了口角，然后就到楼梯间去了。那个地方离我们擦碗的地方有几十米，是在一个转角。然后他就骂我，骂着骂着我心中的怒火就起来了，就拿出随身携带的水果刀刺向他导致他死亡。我跟王博发生争吵的时候，声音比较大，但其他同事没有过来劝我们。当天我们部门的主管也不在场，也没有指定其他人员代理他的管理工作。我们部门曾经也发生过员工之间的矛盾，但主管在现场进行了劝解，也没有激起更大的矛盾。我入职的时候没有接受过员工之间如果发生了矛盾应该如何处理的相关培训。 经审理查明，王博与第三人陈磊同为被告臻晖餐饮的传菜员，也负责部分擦碗工作。2016年4月24日20时许，王博与第三人陈磊因擦碗分工发生争执，王博语气较重，后两人邀约在洗碗间旁的楼梯间谈判。到了楼梯间后，王博用言语辱骂陈磊，陈磊被激怒后用随身携带的单刃折叠刀将王博捅伤，王博随即被送往医院，经抢救无效死亡。第三人陈磊因此被判故意杀人罪，判处有期徒刑十三年。 2016年4月29日，为处理王博善后事宜，经协商一致后，原、被告签订了《慰问扶助协议》，约定主要约定：1、被告除已向原告支付了来蓉处理王博后事亲属及其随行人员的住宿、用餐费用8,430元、王博的抢救费33,191.7元、遗体处理寄存等费用1,280元，累计41,900余元外另行向原告支付120,000元抚慰金。2、双方达成共识，王博的死亡原因系他杀，属刑事案件。3、协议签订后，原告就此事件不得直接再找被告赔偿，也不得干扰被告正常经营行为，但可依法向被告提起民事赔偿。协议签订后，被告已支付了该120,000元抚慰金。 另查明：1、王博之父为原告王从相，1967年2月14日出生，王博之母为原告曾兴容，1972年9月8日出生,原告均未到法定退休年龄。古蔺县丹桂镇社区居民委员会出具了一份《证明》，证明原告王从相因病住院，诊断为“肠坏死”，且其子王博被人杀害死亡后，精神受到严重打击，现不能从事劳动，丧失了劳动能力。原告曾兴容亦因其子被他人杀害死亡后，受到严重精神打击，丧失了劳动能力。原告除王博外，还另有两个儿子。 2、原告于2016年5月30日向成都市人社局提交工伤认定申请，后人社局作出《不予认定工伤决定书》。原告不服，提出诉讼，经本院及成都市中级人民法院审理，均驳回王从相的诉讼请求。 3、2017年1-9月，四川省城镇居民人均可支配收入为22,855.79元，四川省城镇居民人均消费性支出为15,742.01元。2017年，四川省城镇全部单位就业人员平均工资58,671元。原、被告认可根据前述数据统计，根据该数据计算得出全额丧葬费29,335.5元、死亡赔偿金609,487元。 4、王博与被告签订的劳动合同第二十一条规定，被告应对王博进行职业技术、安全卫生、规章制度等必要的教育培训。被告未举证证明对王博以及第三人陈磊进行了相关方面的培训，也未举证证明在王博与第三人陈磊因工作分工发生争吵以及脱岗私下处理矛盾的过程中被告公司有及时发现并有效劝阻等管理行为。 5、截至庭审结束时，第三人陈磊对原告仅给予了3万元的赔偿。 以上事实有当事人的陈述及原被告提交的刑事判决书、行政判决书、主体信息、《慰问扶助协议》等证据在卷佐证。 本院认为，本案争议焦点为：一、被告臻晖餐饮是否应就王博的死亡承担责任？二、若被告应承担责任，被告已支付的12万元抚慰金是否应当抵扣被告应予支付的赔偿款？ 关于本案的第一个焦点，本院评析如下。一、《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三十七条规定“宾馆、商场、银行、车站、娱乐场所等公共场所的管理人或者群众性活动的组织者，未尽到安全保障义务，造成他人损害的，应当承担侵权责任。因第三人的行为造成他人损害的，由第三人承担侵权责任；管理人或者组织者未尽到安全保障义务的，承担相应的补充责任。”本案中王博死亡既不属于法律规定的工伤、工亡情形，而第三人陈磊的伤害行为亦不符合雇员在从事雇佣活动中致人损害之情形，但被告对于其员工王博仍负有安全保障义务。值得说明的是，通常雇主对于员工的安全保障责任已经被工伤责任或者雇员受害责任所包含，在可以直接适用该两种责任时，不再适用侵权责任法第三十七条第二款这一具有兜底性和补充性的责任。但本案中，因不符合前述两种责任适用情形，但王博确系在工作期间因工作原因与同事发生矛盾并在工作场所附近私下处理矛盾时被杀害，故被告是否应当承担安全保障责任则须根据具体案情进一步分析。二、安全保障义务的内涵较为丰富，具体到本案中，本院认为被告存在以下方面未尽到合理范围内的安全保障义务。首先，被告作为管理者，应该对王博与陈磊因工作分工产生的分歧及时进行处理或者提供畅通、有效、合法的解决渠道，而不是放任两人私下解决；其次，被告应对员工在岗情况进行管理，在王博与陈磊擅自脱岗后被告未及时发现并有效阻止事态进一步发展；最后，被告对于员工的日常行为应该有基本的规范要求，应进行必要的安全教育，尤其应当培训员工如何处理同事间因工作发生的矛盾。但被告并未举证证明其进行了相关培训。综上，本院认为被告臻晖餐饮未尽到对员工王博的安全保障义务，在被告能够防止或者制止损害的范围内应承担一定的补充责任。纵观王博被同事杀害的整个过程，尽管被告管理上存在一定疏漏，但并无严重过失或过错，故本院酌情认定被告承担10%的补充赔偿责任。 关于赔偿的项目明细，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人身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十七条第三款的规定，受害人死亡的，赔偿义务人除应当根据抢救治疗情况赔偿本条第一款规定的相关费用外，还应当赔偿丧葬费、被扶养人生活费、死亡补偿费以及受害人亲属办理丧葬事宜支出的交通费、住宿费和误工损失等其他合理费用。本案中，因原告所举示的丧失劳动能力证明仅系居民委员会出具，不能充分证明其已经丧失了劳动能力且无其他生活来源，故对原告主张的被扶养人生活费，本院不予支持。对于其他赔偿项目，具体的金额认定如下： 一、死亡赔偿金、丧葬费。根据原、被告确认的标准以及被告的责任比例计算为（609,487元+29,335.5元）*10%=63,882.25元。 二、交通费、误工费。原告及其亲友从老家古蔺县到成都处理王博后事确系事实，但具体人数、工资水平、处理时间等均缺乏充分证据予以佐证，本院酌情认定为5,000元，故被告根据其责任比例应赔偿交通费、误工费500元。 以上被告应承担的补充赔偿责任共计64,382.25元。 关于第二个争议焦点，本院认为被告已支付的12万元抚慰金应当抵扣被告应予支付的赔偿款。1、人身损害赔偿的填平原则。在我国侵权法律体系内，以填平被侵权人的直接损失作为赔偿的基本原则。本案中，在被告责任范围内，其应承担的补充赔偿责任为6万余元，该损失已经通过被告以“抚慰金”的名义向原告支付的12万元予以填平。2、被告已支付的12万元“抚慰金”不宜简单理解为仅代表精神抚慰金。本院认为尽管该12万元在《慰问扶助协议》的名义为“抚慰金”，但其实际系在被告为妥善处理自己员工被杀害的恶性事件中，基于多种考量所支付的款项，该考量不仅包括了对原告的精神抚慰，亦包含了弥补原告作为死者家属所受经济损失之目的，甚至包括了基于人道主义的救助之意味。另外，从被告责任大小和金额上考量，该金额如果仅作为精神抚慰金则明显偏高。 综上，本院认为被告应当承担10%的补充赔偿责任，但其已实际向原告支付的款项已经超过其应承担的赔偿责任，故本院对原告的诉讼请求不予支持。 据此，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三十七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人身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十七条、第二十条、第二十二条、第二十七条、第二十九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第一款之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原告王从相、曾兴容的全部诉讼请求。 本案案件受理费5，206元由原告负担。 如不服本判决，可在判决书送达之日起十五日内，向本院递交上诉状，并按对方当事人的人数或代表人的人数提出副本，上诉于四川省成都市中级人民法院。 审判长  罗良华 审判员  徐 佳 审判员  吴希孝 二〇二〇年二月八日 书记员  李俊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