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东省临沂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9)鲁13民终8903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安华农业保险股份有限公司临沂中心支公司，住所地临沂市河东区人民大街和孝友路交汇处和美大厦。 负责人：国振华，总经理。 委托诉讼代理人：杨斯博，安华农业保险股份有限公司临沂中心支公司职工。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临沂市宏大建材厂，住所地临沂市河东区张家斜坊村村东。 负责人：张茂卿，厂长。 委托诉讼代理人：陈杰，山东超信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张学超，男，1991年2月25日出生，汉族，住临沂市河东区。 委托诉讼代理人：王生鹏，临沂河东银城法律服务所法律工作者。 上诉人安华农业保险股份有限公司临沂中心支公司（以下简称安华保险临沂支公司）因与被上诉人临沂市宏大建材厂（以下简称宏大建材厂）、张学超责任保险合同纠纷一案，不服临沂市河东区人民法院(2019)鲁1312民初4422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9年11月7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安华保险临沂支公司上诉请求：1.依法改判上诉人不承担赔偿责任或发回重审；2.由被上诉人承担本案的一审、二审的诉讼费等程序性费用。事实和理由：一、1.该案非交通事故，不属于机动车交通事故强制保险赔偿的范围；2.该案事故发生时未熄火，实际控制权在死者（即驾驶员宋希栋），宋希栋作为机动车驾驶人就是被保险人，在其控制涉案车辆过程中造成自己的损害，其不可能成为其本人利益的侵权人，同时，被保险人并非商业三者险的第三人，因此驾驶人本人就是被保险人且对机动车实际控制过程中造成的自身损害不能认定为商业三者险的第三人，不应属于商业三者险的赔偿范围；3.该案事故发生情况仅报案人张学超单方描述，对事故发生的过程及事故的真实性并无国家权力机关的认定；4.该案死者为涉案车辆的驾驶员，车辆事故发生时未熄火停止制动，车辆实际控制人仍为驾驶员宋希栋，机动车驾驶人在任何情况下，都不能认定为该车交强险及商业三者险的第三人。二、侵权人自己对自己造成的侵权，精神抚慰金不应支持。三、被扶养人生活费应当按照农村标准计算，一审计算标准及公式有误。二审中补充上诉理由为：涉案车辆驾驶员事故发生时未取得道路运输从业资格证，属于上诉人的商业险免责情形，商业险不应当赔偿责任，该案无尸检报告，无法认定死者的死亡原因，也无法认定与该案的关联性，一审判决上诉人赔偿责任判决有误。 宏大建材厂、张学超均辩称，一审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请求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宏大建材厂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1.依法判令被告赔偿原告各项损失共计130万元；2.诉讼费用由被告承担。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原告宏大建材厂法定代表人张茂卿与被告张学超系父子，案外人宋希栋是原告宏大建材厂的雇用工人，持有B2车型驾驶证。被告张学超系鲁Ｑ×××××“福田”重型特殊结构货车的实际车主，该车挂靠在临沂市河东区韬宇运输有限公司名下运营，有该公司出具的证明为证。2018年5月24日，该车在被告安华保险临沂支公司投保机动车交通事故责任强制保险和特种车综合商业第三者责任保险含不计免赔，责任限额为150万元，保险期间自2018年6月6日至2019年6月5日。2019年4月13日21时许，宋希栋驾驶鲁Ｑ×××××号牌车辆为案外人河东区太平镇光大模板租赁站（以下简称光大租赁站）供应混凝土，在山东省临沂市河东区温泉路与长春路交汇施工工地内倒车卸混凝土时，宋希栋下车查勘路况时该车向后溜车侧翻，将宋希栋砸倒致现场死亡。次日，宋希栋亲属（甲方）、宏大建材厂（乙方）、光大租赁站（丙方）三方签订协议书一份，协议约定：1、乙方、丙方自愿先行向甲方赔付包括死亡赔偿金（一次性工亡补助金）、丧葬费（丧葬补助金）、抚养费（供养亲属抚恤金）、精神损害抚慰金、处理丧事人员误工费（如有）等一切费用人民币合计130万元；2、甲方收到上述款项后，不得再向其他任何主体主张因此事所产生的任何权利；3、甲方收到上述款项后，自愿同意接受乙方委托，办理向保险公司理赔手续，无论能否理赔、理赔金多寡均归乙方，三方确认该事实；4、该协议系一次性解决协议，协议签订并履行完毕后，任何一方不得再向对方主张任何权利。以上协议签订后，宏大建材厂于2019年4月14日赔偿宋希栋亲属150000元、于4月15日赔偿500000元，光大租赁站于4月15日赔偿宋希栋亲属650000元。2019年7月8日，光大租赁站向宏大建材厂出具声明一份，内容为：我方于2019、4、14号和甲方近亲属、乙方临沂市宏大建材厂签订的协议，我方再次声明，放弃保险理赔，由乙方临沂市宏大建材厂自行主张，与我方无关。经一审法院依职权向光大租赁站负责人赵华敏调查，其陈述该声明存在歧义，实际是光大租赁站放弃以自身名义向保险公司理赔，由宏大建材厂向保险公司主张，待保险公司理赔后双方自行协商。 2019年5月25日，安华保险临沂支公司出具机动车辆保险拒赔通知书一份，该通知书中载明拒赔依据：2019年4月14日1点30分许，宋希栋驾驶标的车鲁Ｑ×××××在山东省临沂市河东区温泉路与长春路交汇施工地内，标的车倒车卸混凝土时驾驶员下车查勘路况时标的车向后溜车侧翻，砸碰车外标的车驾驶员宋希栋，造成标的车鲁Ｑ×××××受损，标的车1人现场死亡。经走访落实调查取证，该案涉及标的车驾驶人员死亡，标的车辆未熄火，实际控制权在驾驶员宋希栋，不能成为其本人利益的侵权人，对造成的自身伤害，不应纳入交强险及商业三者险约定赔偿范围，根据机动车综合商业保险第三者责任保险条款第二章第二十六条第四款，投保车辆造成被保险人、被保险人允许的驾驶人、该车车上人员的人身伤亡属于免除责任，安华保险临沂支公司拒赔此案。 另查明，安华保险临沂支公司提交的特种车综合商业保险条款第二条：该保险合同中的特种车是指在中华人民共和国境内（不含港、澳、台地区）行驶，用于清障、清扫、起重、装卸、升降、搅拌、挖掘、推土、压路等的各种轮式或履带式专用机动车、或车内装有固定专用仪器设备，从事专业工作的监测、消防、清洁、医疗、电视转播、雷达、X光检查等机动车，或油罐车、汽罐车、液罐车、冷藏车、集装箱拖头以及约定的其他机动车。第二十二条：保险期间内，被保险人或其允许的驾驶人或操作人员在使用被保险机动车过程中发生意外事故，致使第三者遭受人身伤亡或财产直接损毁，依法应当对第三者承担的损害赔偿责任，且不属于免除保险人责任的范围，保险人依照本保险合同的约定，对于超过机动车交通事故责任强制保险各分项赔偿限额的部分负责赔偿。第二十六条：下列人身伤亡、财产损失和费用，保险人不负责赔偿……（四）被保险人、被保险人允许的驾驶人或操作人员、本车车上人员的人身伤亡……。 再查明，受害人宋希栋有兄弟姐妹共四人，其父宋彦宝，出生于1953年11月17日；其母卢洪翠，出生于1953年1月11日；长子宋文来，出生于2009年10月3日；长女宋文俪，出生于2018年6月15日。 一审法院认为，被告张学超作为实际车主以挂靠车主名义与被告安华保险临沂支公司签订的保险合同未违反有关规定，该保险合同合法有效，被告安华保险临沂支公司作为保险人应按保险合同约定履行合同义务。原告张学超作为实际车主，对被保险车辆享有保险利益，其有权依据上述保险合同向被告主张权利。 一审法院认为，该案双方争议的焦点为：一、涉案事故发生时宋希栋身份是车上人员还是第三者；二、涉案事故是否属于交强险和商业第三者责任险的赔偿范围；三、安华保险临沂支公司应否承担赔偿责任以及承担赔偿责任的范围。 关于焦点一，被告安华保险临沂支公司提交的特种车综合商业保险条款第三条约定：本保险合同中的第三者是指因被保险机动车发生意外事故遭受人身伤害或者财产损失的人，但不包括被保险机动车本车车上人员、被保险人。第四条约定：本保险合同中的车上人员是指发生意外事故的瞬间，在被保险机动车内或车体上的人员，包括正在上下车的人员。因此，判断因被保险车辆发生意外事故而受害的人属于第三者还是车上人员，必须以该人在事故发生当时这一特定时间是否身处被保险车辆之上为依据，即车上即为车上人员，车下即为第三者。该案中，受害人宋希栋中是特种车辆的驾驶员，但在车辆发生溜车侧翻的时候，其已离开车体，在地面上查勘路况，身份已经发生变化，由原来的车上人员转变为车外人员，因此，受害人宋希栋在事故发生时属保险合同约定的第三者，被告安华保险临沂支公司的答辩意见与保险条款中的规定不符，理由不能成立，法院不予采信。 关于焦点二，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道路交通安全法》第一百一十九条第（三）项的规定：“机动车”是指以动力装置驱动或者牵引上道路行驶的供人员乘用或者用于运送物品以及进行工程专项作业的轮式车辆。因此，吊车、泵车、搅拌、起重车等均应属于该条规定的工程专项作业的轮式车辆。而特种作业车辆的主要用途是工地作业，并非用于交通通行或运送，该种车辆的特殊性也决定了其使用用途的特殊性，除在交通通行状态下可能发生交通事故外，更多的事故发生于其发挥特种功能的作业过程中，如吊车吊运物品、搅拌车辆实施搅拌作业、起重车辆进行起重作业等。《机动车交通事故责任强制保险条例》第四十四条规定：机动车在道路以外的地方通行时发生事故，造成人身伤亡、财产损失的赔偿，比照适用本条例。《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道路交通事故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二十八条也规定：机动车在道路以外的地方通行引发的损害赔偿案件，可以参照适用本解释的规定。因此，机动车在道路以外的地方通行时发生的事故，可参照《中华人民共和国道路交通安全法》、《机动车交通事故责任强制保险条例》和最高人民法院相关司法解释的规定处理。在生活实践中，保险公司对于特种车辆均予以办理交强险和商业险，在保险合同中也未明确约定该类车辆作业过程中发生事故，保险公司不予承担保险责任。因此，涉案事故属于交强险的理赔范围，被告安华保险临沂支公司作为保险人，应当进行赔偿。 根据被告安华保险临沂支公司提交的《特种车综合商业保险条款》第二十二条的约定：保险期间内，被保险人或其允许的驾驶人或操作人员在使用被保险机动车过程中发生意外，致使第三者遭受人身伤亡或财产直接损毁，依法应当对第三者承担的损害赔偿责任，且不属于免除保险人责任的范围，保险人依照本保险合同的约定，对于超过机动车交通事故责任强制保险各分项赔偿限额的部分负责赔偿。因此，涉案事故对于交强险赔偿限额内赔偿后不足部分，应在商业第三者责任保险责任限额内进行赔偿。 关于焦点三，雇员在从事雇佣活动中遭受人身损害，雇主应当承担赔偿责任。雇佣关系以外的第三人造成雇员人身损害的，雇主承担赔偿责任后，有权向第三人追偿。该案中，原告宏大建材厂作为雇主，在向雇员宋希栋近亲属承担赔偿责任后，有权向相关侵权人追偿。宋希栋系为案外人光大租赁站供应混凝土时死亡，因此，光大租赁站向宋希栋承担赔偿责任后，亦有权向相关侵权人追偿。现光大租赁站将追偿权转让与原告，符合法律规定，被告张学超作为涉案特种车的实际车主，应向原告承担赔偿责任。因涉案事故发生在保险期间内，是在使用被保险车辆过程中发生溜车侧翻将宋希栋碰倒致死，属于保险条款第三条、第二十二条约定的意外事故，被告张学超主张其应承担的赔偿责任应由被告安华保险临沂支公司在交强险和商业三者范围内赔偿，不足部分再由其赔偿，符合法律规定，依法予以支持。故被告张学超作为实际车主应承担的侵权责任应由被告安华保险临沂支公司依照保险合同约定向原告承担赔偿义务。 该案中，原告主张赔偿宋希栋亲属的损失包括死亡赔偿金790980元、丧葬费37562.5元、赡养费及抚养费共421566元、精神抚慰金50000元，均未超出山东省2019年度人身损害赔偿标准，对于原告主张的1300000元，被告安华保险临沂支公司应当在交强险责任范围内赔偿110000元，在特种车综合商业第三者责任保险责任限额内赔偿1190000元。 综上所述，原告的诉讼请求理由充分，依法予以支持。被告安华保险临沂支公司的抗辩理由缺乏事实和法律依据，依法不予采信。一审法院判决：一、被告安华农业保险股份有限公司临沂中心支公司于判决生效后十日向原告临沂市宏大建材厂支付理赔款1300000元。二、驳回原告临沂市宏大建材厂的其他诉讼请求。如果未按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案件受理费16500元，减半收取计8250元，由被告安华农业保险股份有限公司临沂中心支公司负担。 二审中，当事人没有提交新证据。 二审查明的事实与原审查明的事实相一致，予以确认。 本院认为，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六十八条关于“第二审人民法院应当对上诉请求的有关事实和适用法律进行审查”的规定，本院二审诉讼过程中仅针对安华保险临沂支公司上诉请求范围进行审查，无争议的问题不予审查。 关于事故事实的认定问题。根据《机动车交通事故责任强制保险条款》第八条之规定，被保险人在使用被保险机动车过程中发生交通事故，致使受害人遭受人身伤亡或者财产损失，依法应当由被保险人承担的损害赔偿责任，保险人按照交强险合同的约定在赔偿限额内负责赔偿。故，上诉人关于本案不属于交通事故不属于交强险赔偿范围的主张与上述规定相悖，本院不予采纳。本案保险合同关系、事故事实及造成宋希栋死亡，有保险单、110接处警单、赔偿协议书、户口注销证明等相互为证，上诉人关于事故事实及死亡原因的异议，本院不予采纳。 关于是否属于保险责任的认定问题。判断因被保险车辆发生意外事故而受害的人属于第三者还是车上人员，应当以受害人在事故发生以及受伤时的特定时间点与被保险车辆的相互空间位置作为主要依据。如果车上人员在事故发生时因被甩出车外而伤亡的，应当认定为车上人员。如果因甩出车外后又被保险车辆碰撞、碾压导致伤亡的，除合同另有约定外，则应认定为第三者。如果车上人员在事故发生前已经下车，后因被保险车辆碰撞、碾压导致伤亡的，也应当认定为第三者。但是，如果有证据证明事故的发生是由车上人员的过错导致，保险人主张其不属于第三者的，人民法院应予支持。机动车第三者责任险的基本职能在于确保第三者因交通事故受到损害时能够从保险人处获得救济，以保证不特定的第三者的利益。根据一审法院查明事实，宋希栋致死的过程及结果均发生在车外，是被保险车辆发生事故遭受人身伤亡及财产损失的受害人，保险人应予赔偿。上诉人虽有异议，但并无能提出足以反驳的证据以不能提交证据证实事故的发生是由车上人员的过错导致，上诉人关于本案不属于保险责任的赔偿范围得主张依据不足，本院不予采纳。 关于赔偿标准的认定问题。人身损害赔偿案件中，伤残赔偿金、护理费、误工费等赔偿项目的计算，应当根据案件的实际情况、审判实践，结合受害人住所地、经常居住地等因素，确定适用的标准。本案中，一审法院采用城镇居民标准计算各项赔偿费用，系根据本案实际情况及当地审判实践所作出，本院不予调整。 关于本案无道路运输从业资格证是否免责的问题。上诉人主张驾驶员未取得道路运输从业资格证免责，所依据的是保险条款第八条“在下列情况下，不论任何原因造成被保险机动车的任何损失和费用，保险人均不负责赔偿：……6、使用被保险机动车无国家有关部门核发的有效操作证、许可证书或其他必备证书。”但该条款中出现的“许可证或其他必备证书”是一个笼统的概念，上诉人并未明确告知应具备哪些证件，该格式免责条款并未规定清楚、详细，也未向被保险人尽到完全告知义务。对于保险合同因属格式条款，上诉人作为提供格式条款一方的当事人没有对被保险人履行明确告知义务，该免责条款对被保险人不产生法律效力。在本案保险条款及投保单中并未出现“道路运输从业资格证”的明确表述，现上诉人要求被保险人提供相应的道路运输从业资格证方可在商业险内予以赔偿的情况，符合《中华人民共和国保险法》第十九条第一款中规定的“免除保险人依法应承担的义务或者加重投保人、被保险人责任”的情形，上诉人提出的免责约定条款对被保险人不产生法律效力。 关于精神损害抚慰金的认定问题。《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二十二条规定：“侵害他人人身权益，造成他人严重精神损害的，被侵权人可以请求精神损害赔偿。”《最高人民法院关于确定民事侵权精神损害赔偿责任若干问题的解释》第八条第二款规定：“因侵权致人精神损害，造成严重后果的，人民法院除判令侵权人承担停止侵害、恢复名誉、消除影响、赔礼道歉等民事责任外，可以根据受害人一方的请求判令其赔偿相应的精神损害抚慰金。”精神损害抚慰金数额根据侵权人的过错程度、侵权行为所造成的后果等因素确定。案涉事故造成人员死亡的严重后果，一审法院酌情认定精神损害抚慰金数额并无不当。 综上所述，安华农业保险股份有限公司临沂中心支公司的上诉请求不能成立，应予驳回；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予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16500元，由上诉人安华农业保险股份有限公司临沂中心支公司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邵泽毅 审判员  马 骏 审判员  李大军 二〇二〇年二月十七日 书记员  张书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