浙江省温州市中级人民法院民 事 判 决 书（2019）浙03民终4667号上诉人（原审原告）：赵东华，男，1943年11月11日出生，汉族，住文成县。委托诉讼代理人：陈微微，浙江震瓯律师事务所律师。委托诉讼代理人：金慧慧，浙江震瓯律师事务所律师。被上诉人（原审被告）：王德前，男，1932年1月28日出生，汉族，住文成县。被上诉人（原审被告）：王爱月，女，1961年5月8日出生，汉族，住文成县。上诉人赵东华因与被上诉人王德前、王爱月民间借贷纠纷一案，不服浙江省文成县人民法院（2019）浙0328民初740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9年11月26日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赵华东上诉请求：撤销一审判决，改判支持赵东华的一审诉讼请求，本案一、二审诉讼费用由王德前、王爱月承担。事实和理由：一审判决认定王德前、王爱月出具承诺书的行为属于债务加入，对该法律关系性质的认定，赵东华无异议，但一审判决又认定该份承诺书缺乏合同成立的要件，债务加入自始不具有法律效力，显然缺乏事实和法律依据，明显错误，且严重损害了赵东华的合法权益。一、赵东华与王大兴之间的借款合同并不因王大兴被判处非法吸收公众存款罪而无效，债务加入的前提基础成立。一审判决适用《合同法》第52条第3项规定认定本案借款行为无效，属于适用法律错误。1.案涉单个借款行为仅仅是引起民间借贷这一民事法律关系的民事法律事实，并不构成非法吸收公众存款的刑事法律事实，一审判决仅根据案外人王大兴被判处刑罚就认定单个民间借贷合同无效，缺乏依据。就本案民间借贷关系来讲，王大兴借款意思表示真实，并支付了部分利息，在多次磋商的过程中也表示愿意偿还借款。2.“以合法形式掩盖非法目的”必须是基于双方的合意或者一方至少是明知的状态，而以合法形式掩盖非法目的中的“目的”则是合同双方的共同目的，赵东华出借款项不存在任何非法目的，本案不应适用该规定。即便一审法院认为仅王大兴一人实施了以合法借款形式掩盖非法吸收公众存款的犯罪目的的行为，赵东华属于受害人，也系受王大兴的隐瞒或者欺骗，在此种情况下，应按照《合同法》第54条可撤销合同的相关规定，将合同撤销权赋予善意的赵东华，既然赵东华未主张借款合同撤销，则借款合同仍然有效。3.涉案民间借贷合同未违反法律、行政法规的效力性强制规定。非法吸收公众存款的行为构成犯罪系因违反了市场准入的管理性规范，而非效力性强制规定，民间借贷合同并不因此无效。二、一审判决将王德前、王爱月承担债务的方式认定为债务承担的范围，属于认定事实错误。1.承诺书关于“自愿将坐落于大峃镇四层一间出卖资金偿还借款本金50%的部分”的文意表述应理解为王德前、王爱月对借款本金承担50%的还款责任，出卖店面仅是还款的一种方式，无论其以何种方式筹措资金，都不影响其债务承担的范围，即并不以该店面的价值为限，更不因王德前、王爱月无权处分该店面而否定其承担借款本金50%的还款责任。2.王德前、王爱月在一审庭审中所提交的答辩状己自认其系承担偿还借款本金50%的事实，一审判决完全不顾承诺书的实质内容和王德前、王爱月的自认，有失公正。按照一审判决的逻辑，王德前作为店面的共有人及继承人，王爱月与王大兴作为继承人，他们对该店面依法享有的相应份额有权做相应的处置，一审法院也不应当认定合同全部无效。三、一审判决认定承诺书不具有合同的条款形式，由此不能明确合同内容，而事实上结合本案事实、证据以及庭审均可对此明确，一审判决过分追求条款形式无疑在吹毛求疵，损害了赵东华的合法权益。1.承诺书所涉及的债权范围为全部债权人，对此众债权人均无异议。该承诺书系村书记程日华为化解矛盾和纠纷、平稳事态，让赵东华等众多债权人选出四名代表与王德前、王爱月进行调解，虽然债权人未出具书面委托，但结合事实以及一审案件审理情况，各债权人均对该事实以及所达成的承诺书内容予以认可。（2019）浙0328民初684号季成志诉王德前、王爱月民间借贷纠纷一案中，季成志作为当时出面调解的代表之一，已经明确其受众多债权人授权的事实，该份承诺书长久以来也并非均在其手中保管，而是先后由不同的债权人保管，由此也可以证明上述事实。2.在（2019）浙0328民初2413号周花菊诉王德前、王爱月民间借贷纠纷一案中，王德前在庭审中明确当时出具承诺书的情形系为解决王大兴所欠共一千多万的债务，涉及四十几名债权人，虽然有些债权人不认识，叫不上名字，但这也情理之中，且王德前、王爱月替王大兴承担债务的意思表示真实，一审判决不能因此认定承诺书未成立。四、一审判决认定赵东华等众多债权人未与王德前、王爱月就债务加入形成合意，并且推测断定承诺书出具的前提是王大兴不被追究刑事责任，明显缺乏依据。1.赵东华等全部债权人对王德前、王爱月所作的债务加入承诺接受，双方形成了独立于原民间借贷关系的合同关系，该合同关系自王德前、王爱月出具承诺书之时即生效，无需全体债权人做出明确的意思表示，且各位债权人凭该份承诺书向法院起诉主张权利就是表示同意接受承诺书内容的行为表示。虽然在后续中王德前、王爱月曾以承担借款本金37%进行调解、磋商，企图降低责任对合同内容进行变更，但因众多债权人未同意而未达成一致意见，但这并不影响之前己经生效的承诺书。2.赵东华一审诉请要求王德前、王爱月承担100%的还款责任，是由于赵东华在起诉时将王大兴的妻子王碎芬作为共同被告所致，后应法院的要求撤销对王碎芬的起诉，相应的诉求未做调整，但一审法院也未做任何释明，有部分案件在法院的释明下已做了调整，之后几个案件诉请都做了相应的调整。再者，根据赵东华一审起诉状内容及庭审中，无论是举证还是发表代理意见均是主张王德前、王爱月承担50%的偿还责任。一审判决以此认定赵东华对王德前、王爱月的债务加入并未形成合意，明显错误。3.一审判决认定王德前、王爱月出具承诺书以王大兴不受刑事处罚为前提条件纯属主观臆断毫无依据的推测。王德前、王爱月作为王大兴的父亲及姐姐，替王大兴偿还债务，平稳众多债权人情绪，解决纠纷，基于亲情或其家庭内部再对利益进行平衡，这是情理之中的事。根据承诺书约定，王德前、王爱月债务加入不存在任何条件，也未受到任何欺诈或胁迫，王德前也明确承认出具承诺书意思表示真实，不存在欺诈、胁迫。对于赵东华而言，承诺书并没有限定任何履行条件，赵东华等众多债权人与王大兴不是邻居就是朋友，其真实目的无非就是为了清偿债务，减少损失，故该份承诺书的出具纯粹是为了解决民事纠纷，而王大兴被审查起诉是公诉行为，并非赵东华等债权人能左右。在（2019）浙0328民初684号案件中，王德前陈述在王大兴己经被羁押并且即将被追究刑事责任的情况下，仍愿意以37%的方案与赵东华等债权人进行调解，虽然最终双方未达成一致意见，但足以证明王德前、王爱月与赵东华等债权人的调解意愿并非以王大兴不被追究刑事责任为前提。综上所述，一审判决关于承诺书效力的认定错误，缺乏依据，涉案承诺书合法有效，王德前、王爱月应当受其约束。王爱月答辩称：一、一审判决认定本案借款合同无效正确。王大兴非法吸收公众存款犯罪与本案民间借贷系同一事实，故案涉借款合同已违反法律、行政法规的强制性规定，应为无效。二、王爱月出具承诺书并未形成债务加入合意。1.出具承诺书并非王德前、王爱月的真实意思表示，系受胁迫出具。2014年5月12日，赵东华等多名债权人到王大兴家中催讨，为避免王大兴自杀，王德前、王爱月出具承诺书，该承诺书系案外人吴士强书写，其故意在承诺书中载明并无胁迫字样。2.王德前、王爱月出具承诺书的真实意思是将店面出卖给赵东华等债权人用于清偿债务，但前提是王大兴不被公安机关追究刑事责任。正如一审判决所分析，债务加入存在一定的原因，必须考察王德前、王爱月单方出具承诺书的具体语境。现王大兴已经被追究刑事责任，承诺还款的前提条件已不存在，再要求依承诺书还款违背了王德前、王爱月的真实意思。3.双方就加入债务在承担责任的方式、范围及期限等问题上未达成合意。首先，赵东华等债权人在本案承诺书出具后，仍无意拍卖房屋并选择向公安机关报案追究王大兴的刑事责任，说明赵东华等债权人并未同意承诺书的约定。其次，承诺书约定偿还债权人本金50%债权，是指偿还一个债权人还是所有债权人的债权并不明确，从赵东华等债权人起诉时仍按照100%的借款本金主张，也说明双方对偿还50%债权的约定不明确。三、承诺书涉及的坐落于文成县的房屋属于王德前家族共有房产，土地权属登记在王德前兄弟王德祥名下，王德前的妻子死亡后，其五名子女具有继承权，故王德前、王爱月未经其他共有人同意，擅自处分共有财产的行为无效。四、案涉承诺书应认定为第三人代为履行而非债务加入。根据《合同法》第65条规定，当事人约定由第三人向债权人履行债务的，第三人不履行债务或者履行债务不符合约定，债务人应当向债权人承担违约责任。故本案中，王德前未依约偿还债务构成违约，应当由债务人王大兴承担违约责任，而非王德前和王爱月承担还款责任。王德前答辩称：同意王爱月的答辩意见。赵东华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1.判令王碎芬向赵东华偿还借款16943元；2.判令王德前、王爱月对王碎芬的还款承担连带责任。在审理过程中，赵东华变更诉讼请求为：判令王德前、王爱月偿还赵东华借款16943元。一审法院认定事实：2009年至2014年期间，王大兴以儿子经商需要资金周转等名义，并约定以利息回报的方式，先后向郭淑芬、林爱兰等四十余名社会不特定对象借款1027.6万元，大部分资金被转借给郑爱琴，赚取利息差额。其中，王大兴向赵东华借款4万元（已还本金0.2万元、利息1.92万元）。王大兴向林爱兰借款时，王大兴将登记在王德前、程桂花名下的坐落于文成县的房屋产权证交给林爱兰。2014年5月12日，为了平稳王大兴的众多债权人的情绪、化解矛盾，债权人陈体勇、赵东华、吴士强、吴锡森以王大兴所有债权人的名义，和王德前、王爱月等人在村支部书记（吴锡森）家商量解决王大兴的借款后无力偿还的问题。当天，由吴士强起草店面出卖承诺书：“承诺人王德前，家住，为儿子王大兴偿还借款本金出卖家父留下店面。特作以下承诺。自愿将座落大峃镇四层店面一间出卖资金偿还借款本金50%的部分。以上内容真实确系我自愿，并无任何胁迫。特此声明，此承诺书合法有效，并自愿履行。”王德前、王爱月在承诺人处签名按指印。2017年3月8日，王大兴主动到文成县公安局经济犯罪侦查大队投案，如实供述了其非法吸收公众存款的事实。在王大兴羁押于文成看守所期间，王德前与王大兴的债权人再次进行协商，因王德前一方坚持偿还借款本金的37%后王大兴的债权债务关系消灭，而赵东华等债权人一方同意先偿还借款本金的37%，而剩余借款等待王大兴有钱的时候再还，最后没有达成一致意见。2018年5月30日，王大兴因涉嫌非法吸收公众存款罪被该院判处有期徒刑三年九个月，并被该院责令退出违法所得843.887万元，返还给各被害人。其中，被害人赵东华的借款金额4万元（已还本金0.2万元、利息1.92万元），未退赔18800元。2018年6月25日，该院移送强制执行，经强制执行退赔给赵东华1856.727元，剩余未退赔的款项16943.27295元。另查明，坐落文成县的房屋所有权人王德前，共有权人程桂花。王德前与程桂花系夫妻关系，生育长子王大兴、次子王大冰、三子王大军（1992年死亡）、长女王爱月、次女王爱红，程桂花于2010年死亡。一审法院认为，该案的争议焦点在于对王德前、王爱月出具的店面出卖承诺书的法律关系性质如何认定，赵东华主张是债务的加入，王德前、王爱月主张是第三人代为履行债务。本案中，赵东华与王大兴之间并没有约定由王德前、王爱月向赵东华履行债务，不符合第三人代为履行的构成要件。王德前与王爱月承诺以出卖店面的资金偿还借款本金50%的部分，应属第三人加入债务，但是，因王德前、王爱月的承诺缺乏合同成立的要件，债务加入自始不具备法律效力，理由如下：1.原债务的合法有效是债务加入的前提条件，如果原债权债务合同无效，那么债务加入应当不成立。本案赵东华向王大兴出借款项的行为，已经被生效的刑事判决认定为王大兴非法吸收公众存款犯罪事实的一部分，王大兴以合法借款形式掩盖非法吸收公众存款犯罪之目的，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二条第三项之规定，本案中赵东华与王大兴的借款合同属于无效合同，故王德前、王爱月以第三人的身份加入赵东华与王大兴的债务关系缺乏前提条件。2.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物权法》九十七条的规定，处分共有的不动产，应当经全体共同共有人同意。本案王德前、王爱月作出的承诺，对王大兴所负担的债务进行债务加入的承担责任方式是对店面的处置，而王德前、王爱月承诺出卖店面未经其他共同共有人的同意，并且赵东华明知该店面房屋产权证上还登记着其他共有人。3.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十二条规定，合同的内容由当事人约定，一般包括以下条款：（一）当事人的名称或者姓名和住所；（二）标的；（三）数量……，《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若干问题的解释（二）》第一条规定，当事人对合同是否成立存在争议，人民法院能够确定当事人名称或者姓名、标的和数量的，一般应当认定合同成立。本案王德前、王爱月作出的承诺，根据其承诺内容不能确定承诺相对人的姓名及人数、代王大兴偿还的债务金额。4.赵东华与王德前、王爱月之间就债务加入并未形成合意。王德前并非债务的承担人，其加入债务承担之中，必定存在一定的原因，王德前陈述出具承诺书系为使王大兴不受刑事处罚结合本案查明的事实是可信的，债权人并未同意王德前、王爱月出售店面偿还王大兴借款50%的要约，至今还主张王德前、王爱月对王大兴未退赔的债务承担100%的偿还责任。在王大兴非法吸收公众存款刑事案件中，双方就民事部分曾经过多次调解，但均未达成一致意见，尤其是就偿还部分借款本金是否消灭王大兴的债务问题未能达成一致意见，可见双方就债务加入并未形成合意。综上，赵东华的诉讼请求缺乏事实依据，理由不成立，依法不予支持。王德前、王爱月经合法传唤，无正当理由拒不到庭参加诉讼，依法进行缺席审判。遂判决：驳回赵东华的诉讼请求。案件受理费224元，由赵东华负担，款限判决生效之日起七日内交纳。本案二审期间，双方当事人均未提交证据。本院经审理对原判认定的事实予以确认。本院认为：生效刑事判决就王大兴刑事犯罪事实以及需退出违法所得已作出认定，但对于王德前、王爱月出具的案涉承诺书的相关事实并未进行确认，责令王大兴退赔时也未考量承诺书的相关因素。而且，王德前、王爱月虽就王大兴的债务出具承诺书，承诺代为偿还借款，但承诺书中关于王德前、王爱月承担债务的具体金额以及如何承担涉案债务等主要条款未作明确约定。双方当事人签订承诺书时债权人的范围以及具体债权金额并未确定，而根据一审法院查明的事实，双方当事人在王大兴非法吸收公众存款刑事案件处理期间，王德前、王爱月与赵东华等债权人对于王德前、王爱月偿还借款的金额以及偿还部分借款本金后，剩余债务如何处理仍存在重大分歧，也说明双方对于承诺书的内容仍处于磋商的过程，并未形成最终的一致意见。而在本案诉讼过程中，针对王德前、王爱月是以承诺书所载明的房产价值为限承担债务，还是以个人财产承担债务，房产仅是作为承担债务的方式之一的问题上，双方也始终存在争议，无法形成合意。综合上述事实，订约当事人就合同主要条款达成合意是合同成立的要件之一，双方当事人在履约过程中对于王德前、王爱月偿还债务金额以及如何偿还存在重大分歧并进而导致承诺书至今未实际履行，属于对合同的数量、履行方式等主要条款未达成合意，故案涉承诺书并未成立，一审判决据此认定双方就债务加入并未形成合意，并无不当，应予支持。综上，赵东华关于涉案承诺书合法有效，王德前、王爱月应依约履行的上诉主张，依据不足，应予驳回。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的规定，判决如下：驳回上诉，维持原判。二审案件受理费224元，由赵东华负担。本判决为终审判决。审 判 长 许良岳审 判 员 何士锋审 判 员 李 洁二〇二〇年二月二十一日法官助理郑琳代书记员 蔡卓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