甘肃省酒泉市中级人民法院民事判决书（2020）甘09民终173号上诉人（原审被告）：甘肃省酒泉市肃州区西峰镇官北沟村村民委员会，统一社会信用代码546209025211376439。法定代表人：许某。委托诉讼代理人：张某，甘肃长治律师事务所律师。被上诉人（原审原告）：盛某，甘肃省酒泉市人，住甘肃省酒泉市。委托诉讼代理人周某，甘肃玉关律师事务所律师。上诉人甘肃省酒泉市肃州区西峰镇官北沟村村民委员会（以下简称官北沟村委会）因与被上诉人盛某承包地征收补偿费用分配纠纷一案，不服酒泉市肃州区人民法院（2019）甘0902民初2425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出上诉。本院于2020年1月7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对本案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官北沟村委会上诉请求：1.撤销一审判决，发回重审或改判驳回被上诉人的诉讼请求；2.本案一、二审诉讼费用由被上诉人承担。事实与理由：1.一审判决认定事实错误。本案中承包合同并没有写明原告的名字，只写了承包人数是4个人，不能必然认定被上诉人有承包地。被上诉人在结婚后长期在外生活，早已不在官北沟村生活，并没有履行缴纳三提五统费等的村民义务。现有证据也无法证实被上诉人在出嫁后拥有自己的土地，并耕种土地的事实。宅基地被其父亲早已经卖出，被上诉人是没有宅基地的。故被上诉人没有承包地、没有宅基地，没有和本村建立起依赖性生活生产关系。其次，被上诉人缴纳养老金、参加新型农村合作医疗、享受惠农补贴，是因为户口未迁出，这些业务只能按照原户口所在地进行办理，并不能证明其履行了村民义务。2.本案不属于人民法院受理的范围。对于被上诉人是否具备官北沟村集体组织经济成员和官北沟村征地补偿安置分配资格，应由村民会议讨论决定，不属于人民法院受理范围。盛某答辩称：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得当，应予维持。1.盛某自出生具有西峰乡官北沟村三组户籍，自幼至出嫁一直在官北沟村生产生活，所嫁丈夫是肃州区城镇户口，户口一直在官北沟村三组未变动。盛某至今没有工作，没有任何替代性生活保障，没有加入城镇居民的社会保障体系，仍然属于村集体组织成员。2013年2月25日村委会进行了扎户，盛某就在盛英家名单中。2013年12月30日官北沟村给盛某办理了失地养老保险。2015年2月13日西峰乡政府根据官北沟村所报名单向包括盛某在内的盛英家四口人发放了拆迁借宿费24000元，说明当时村委会也认定了盛某的集体组织成员资格。2.村民小组会议无权剥夺盛某集体经济组织成员资格，村委会同意并以此为由不分配土地补偿费的做法违反法律规定，不具有法律效力。村民具有的集体经济组织成员资格和待遇，不因村民会议民主表决而被取消。土地补偿费是因国家征用土地而对土地所有人和使用人给予的补偿，在土地补偿安置方案确定时具有集体经济组织成员资格的人，都有权参与分配。3.官北沟村的做法不符合肃州区西峰乡人民政府颁布实施的《西峰乡征收农村集体所有土地补偿安置办法》第六章第24条的规定，该规定明确“有参与分配土地补偿资金资格的常住农业户口、有承包地并持有承包合同、有宅基地并持有使用权证书、长期履行村民义务的被征地农民应参与征地补偿费的分配”。盛某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1.依法判令被告支付原告土地征用补偿款99995元；2.判令涉诉费用由被告承担。一审法院认定事实：原告盛某系被告官北沟村三组村民。1992年，原告父亲盛国俊与母亲魏淑珍离婚，1993年3月27日，魏淑珍由西峰镇官北沟村三组迁入西峰镇中深沟村三组入户，由于2000年11月20日农转非，又迁入肃州区东城关派出所落户。1994年12月5日，原告盛某与案外人何某（籍贯河南省宝丰县）结婚，婚后受当时的户籍政策限制无法迁出户籍，留在原户籍处，仍为被告所在地常住农业户口，与哥哥盛英（户主）、嫂子杨花、侄女盛丽婷为同一个户口单位。2013年1月28日原告与何某离婚。1997年1月5日第二轮农村土地承包时，被告官北沟村委会与原告哥哥盛英签订了农业（土地）承包合同，承包耕地5.78亩，承包人口4人（包括盛国俊、盛英、盛某、杨花）。1999年12月8日，原告哥哥盛英的女儿盛丽婷出生。2009年盛国俊搬迁进城，将户口迁出官北沟村三组，同年9月1日，盛国俊、盛某与时任官北沟村三组组长唐国生签订了协议，内容载明：盛国俊决定将自己户籍迁出官北沟村三组但其女户口将永久留存，让其女继承自己在村组的所有权利义务，自己名下的土地由其女所有，并享有政府各项优惠及补偿政策权利。2010年3月，盛国俊名下的宅基地使用权经审批变更登记为殷东涛，其中该土地用地面积400平方米，建筑面积234平方米，地面附着物即住宅六间，面积80平方米。2001年原告缴纳了村提留费、教育附加费、道路养护费、水费等需农民负担费用，盛某婚后实际长期耕种农村承包地，后将所属承包地转租给他人种植，且在2002年税费改革前一直按户按人分摊过各项三提五统费。2007年2月至2018年12月，盛某参加官北沟村新型农村合作医疗并缴纳了相关费用。2008年盛某享受了肃州区惠农财政补贴,2012年盛某缴纳城乡居民社会养老保险相关费用，2013年12月30日，盛某缴纳被征地农民失地保险费，2014年盛某以失地农民身份办理基本养老并缴纳了保险费，其养老保险手册中工作单位一栏为“完全失地”。2015年10月因西峰镇官北沟村三组土地被征收，该村三组组织该组各户户主开会，确定参与分配资金的户数截止日期为2013年2月25日（即村民称为的扎户日期），正常参与分配的农户57户，人口222人，拟分配方案如下：1.所有应分配的资金，按正常参与分配的人员平均分配；2.修建安置房所缴纳土地出让金、税费等按户平均分配分摊扣除，若因本户人员过少不足部分，由该户补缴；3.已缴纳的失地农民养老保险和已经提交预分配的资金，按实缴纳的金额，在该户应分配资金中扣除。经户主会议讨论，盛英等两户户主不同意以上内容。后官北沟村三组公布的土地补偿人员名单中未将原告列入补偿范围。官北沟村三组的土地补偿款分配的花名册公示情况为参与分配的户数为57户，其中盛英一户具体分配情况如下：人口3人，人均应分配资金99595元，每户应分配资金298785元，扣除宅基地土地出让金等款68223元，扣除养老保险金27676.8元，扣除沙子水泥款1248元，扣除旧欠款1757.7元，扣除预分配资金90000元，门店差价找补0元，该户实分配资金109879.5元。后该组再次召开户主会议，讨论通过了官北沟村3组房屋装修预分配方案，盛英户下3人，共分配90000元，盛英已领取了上述装修分配款。2017年官北沟村三组土地补偿款分配的实际花名册情况为参与分配的户数为57户，合计222人，应分配资金22406944元，扣除宅基地土地出让金等其他费用合计14671404.93元，实分配资金7535477.07元，其中盛英一户具体分配情况如下：人口3人，人均应分配资金100031元，每户应分配资金300093元，扣除宅基地土地出让金等款68223元，扣除养老保险金27676.8元，扣除沙子水泥款1248元，扣除旧欠款1757.7元，扣除预分配资金90000元，门店差价找补0元，实分配资金111187.5元，盛英已领取了上述征收补偿费。庭审中，被告对原告属于本村村民未明确否认，对原告具有承包地未明确提出异议，被告未给原告分配征收补偿费的主要理由为原告属于出嫁女应迁而未迁出户口的情形。另查明：2015年1月9日，西峰镇第十九届人民代表大会第四次会议修订并审议通过《西峰乡征收农村集体所有土地补偿安置办法》，该办法第二十四条规定：有参与分配土地补偿资金资格的常住农业户口、有承包地并持有承包合同、有宅基地并持有使用权证书、长期履行村民义务的被征地农民应参与征地补偿费的分配。该办法第二十六条规定，下列情况的人员不参与征地补偿款的分配：1.出嫁女应迁而未迁出户口的……。一审法院认为：本案争议的主要焦点为：1.案涉土地征收补偿费用分配方案是否超过村民自治范畴，是否符合村民自治法律法规；2.原告是否应当享有征地补偿待遇及实际征地补偿费用数额的确定。综合评析如下：征地补偿是对失地农民的永久性补偿，其目的在于维系失地农民原有的生活水平，原告能否参与被告官北沟村三组诉争的征地补偿款的分配，关键在于原告是否为该集体经济组织成员。一般来讲，出嫁女（包括出嫁后又离婚）的集体经济组织成员资格的判断，应在尊重村民自治前提下，以户籍为基本原则，同时以是否形成较为固定的生产生活关系为条件进行充分考虑，即结合户籍因素和生活保障基础作综合考虑，对当事人生产生活状况、户口登记状况以及农村土地对农民的基本生活保障功能等因素综合审查认定。申言之，一般从以下几个方面综合考虑：一是出嫁女的户籍在征地补偿方案确定时是否仍在原集体经济组织；二是征地补偿方案确定时，出嫁女是否仍在集体经济组织实际生产和生活；三是出嫁女是否仍以原集体经济组织的土地为基本生活保障；四是出嫁女所在集体经济组织的村民代表大会讨论决定的意见等。诚然，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村民委员会组织法》的规定，我国农村村民实行自治，村民会议或者经村民会议授权的村民代表会议经讨论，可以对涉及村民利益包括村集体经济所得收益的使用作出决定。但是村民自治章程、村规民约以及村民会议或者村民代表会议不得与宪法、法律、法规和国家政策相抵触，村民集体作出的决定必须符合法律规定。保障妇女儿童合法权益、实现男女平等是我国的基本国策，《中华人民共和国妇女儿童权益保障法》第三十二条、第三十三条规定，妇女在农村土地承包经营、集体经济组织受益分配、土地征收后征用补偿费使用以及宅基地使用等方面享有与男子平等权益。《中华人民共和国农村土地承包法》第三十一条规定，承包期内，妇女结婚，在新居住地未取得承包地的，发包方不得收回其原承包地；妇女离婚或者丧偶，仍在原居住地生活或者不在原居住地生活但在新居住地未取得承包地的，发包方不得收回其原承包地。根据本案现有证据及查明的事实可证明，本案中原告盛某系西峰镇官北沟村三组村民，外嫁于系城市居民的何某，受当时户口历史政策限制，无法实现“农转非”，更无法因此重新分配承包责任土地，户口一直在被告所在地，婚后实际一直种植原承包地并持有承包合同，并在本集体经济组织承包土地生产生活，按时缴纳分摊集资提留等费用，履行户口所在地村民相关义务，还以被告集体经济组织成员的身份参加新型农村合作医疗并缴纳了相关费用，亦以农民的身份享受了本地惠农财政补贴，同时以失地农民身份办理基本养老并缴纳了保险费，尽管原告离婚后具有零散打工情形，但承包地的收入仍为主要基本生活保障，并未完全获得其他替代性基本生活保障，在被告村已形成较为固定的生产、生活关系，不存在户口空挂问题。综合考虑上述因素，原告具有集体组织成员资格且能够因此享受与其他村民同等补偿待遇的事实具有高度可能性并应认定成立。官北沟村三组承包地征收补偿费用分配花名册虽经三组村民会议和户主会议讨论制定，但将盛某以出嫁女身份剥离于哥哥盛英一家，侵犯了原告参与征收补偿费分配的权利，不符合法律规定，盛某应当享有承包地征收费用分配的权利。被告辩称原告婚后长期在城区生活及属于出嫁女户口应迁未迁而不应参与分配的意见，无事实和法律依据，亦与国家相关政策精神不符，不予采信。因原告享有与其他村民同等参与承包地征收补偿费用分配的权利，故被告应向原告分配与其他村民同等的土地征收补偿款，考虑到原告并未分配享受到两套房屋及一间门店等其他因土地征收得益的利益，养老保险金系自己缴纳，同时亦未主张该权益，根据本案中相关土地补偿款分配花名册的具体扣减项目，结合本案实际情况，不再对宅基地土地出让金等其他费用予以扣除，故原告应取得承包地征收补偿费为99595元。综上所述，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村民委员会组织》第二条、第二十四条第一款第七项，《中华人民共和国农村土地承包法》第六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涉及农村土地承包纠纷案件适用法律》第二十四条规定，判决：被告甘肃省酒泉市肃州区西峰镇官北沟村村民委员会于本判决生效后十五日内向原告盛某支付承包地征收补偿费99595元。案件受理费2300元，由被告甘肃省酒泉市肃州区西峰镇官北沟村村民委员会负担。本院二审期间，双方当事人未提交新证据。二审查明的事实与一审认定的事实一致，本院予以确认。本院认为，《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涉及农村土地承包纠纷案件适用法律问题的解释》第一条规定“下列涉及农村土地承包民事纠纷，人民法院应当依法受理：…（四）承包地征收补偿费用分配纠纷；…”，该条规定已经明确了承包地征收补偿费用分配纠纷属于民事诉讼受案范围，上诉人所提本案不属于人民法院民事案件受案范围的理由不能成立。关于盛某是否享有征地补偿资格的问题。首先，《中华人民共和国村民委员会组织法》虽然规定了涉及村民利益的事项，由村民会议讨论决定，但该法第十三条明确规定“村民自治章程、村规民约以及村民会议或者村民代表会议的决定不得与宪法、法律、法规和国家政策相抵触，不得有侵犯村民的人身权利、民主权利和合法财产权的内容。”《中华人民共和国妇女权益保障法》第二十八条规定“国家保障妇女享有与男子平等的财产权利”，第三十条规定“农村划分责任田、口粮田等，以及批准宅基地，妇女与男子享有平等权利，不得侵害妇女的合法权益。妇女结婚、离婚后，其责任田、口粮田和宅基地等，应当受到保障”。也就是说，村民会议的决定也应当遵守国家法律，公平平等地保障农村妇女财产权利。官北沟村委会以盛某属于出嫁女，将其剔除出土地补偿人员范围，明显违背了法律规定。其次，盛某出生后登记为西峰镇官北沟村三组村民，户籍从未转移，1997年在第二轮农村土地承包合同签订时属于承包户4人范围内的一人（盛英、盛国俊、盛某、杨花），一直种植承包地或获取承包地转租收益，在农村税费政策变革前按照规定缴纳“三提五统”，以官北沟村村民身份参加医疗、享受惠农财政补贴、养老保险。也就是说，盛某一直以官北沟村三组村民的身份生产生活，从未脱离与集体土地和集体经济组织的依赖关系，即使与何某登记结婚，也未将户口外迁，未建立新的生产生活依赖关系。第三，横向比较，作为同村村民，盛某一直与其兄盛英为同一农村户口，在农村生产生活中，与盛英履行的义务、享受的待遇一致，甚至在征地补偿过程中也一并领取了拆迁借宿费，但在征地补偿款分配环节，盛英一家三口领取了分配资金，盛某被区别对待，这一处理明显违背公平原则。综合上述情况，本院认为，盛某应当享有与其他村民同等参与承包地征收补偿费用分配的权利。综上所述，上诉人甘肃省酒泉市肃州区西峰镇官北沟村村民委员会的上诉理由均不能成立，一审判决事实清楚，判处得当，应予以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第一百七十五条之规定，判决如下：驳回上诉，维持原判。二审案件受理费2290元，由上诉人甘肃省酒泉市肃州区西峰镇官北沟村村民委员会负担。本判决为终审判决。审判长 徐 林审判员 蔺春辉审判员 张小青 二〇二〇年二月二十七日书记员 陶 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