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北省高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9）冀知民终290号 上诉人（一审原告）：哈尔滨市千橡经贸有限公司。住所地：黑龙江省哈尔滨市松北区滨北路2230号。 法定代表人：邹贺，该公司总经理。 委托诉讼代理人：石倩,北京中细软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杨文军,北京中细软律师事务所实习律师。 被上诉人（一审被告）：任丘市俊工电子商务有限公司。住所地：河北省任丘市长丰镇胡家村。 法定代表人：王艳安，该公司经理。 委托诉讼代理人：王巍，河北海岳（任丘）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哈尔滨市千橡经贸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千橡公司）因与被上诉人任丘市俊工电子商务有限公司（以下简称俊工公司）侵害著作权纠纷一案，不服河北省沧州市中级人民法院（2019）冀09民初9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9年12月4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于2020年1月9日公开开庭进行了审理。上诉人千橡公司的委托诉讼代理人石倩、杨文军，被上诉人俊工公司的法定代表人王艳安及委托诉讼代理人王巍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千橡公司上诉请求：一、依法撤销一审判决,并依法改判被上诉人侵犯上诉人著作权；二、改判被上诉人立即停止生产、销售侵犯上诉人涉案作品著作权的产品，并赔偿上诉人经济损失及维权合理支出费用，共计人民币54万元；三、一审、二审诉讼费用由被上诉人承担。事实及理由：一、一审认定事实不清，涉案作品为著作权法意义上的作品。一审判决将著作权法中规定的“作品”仅仅定义为艺术上的独创性，违反《著作权法》第三条及《著作权法实施条例》第二条的规定。关于作品的独创性判断标准，应该看其是否具有独特的个性表达而不是要求作品有较高的艺术设计价值。如美术作品可以只是生活素材的简单再现，不需太高艺术灵感的发挥。大师齐白石画的虾与幼儿园小朋友画的虾在著作权法上地位是没有差别的。正如北京市第一中级人民法院（2010）一中民初字D16676号判决书中所述“对于独创性的具体含义，虽然在著作权法及著作权法实施条例中均无权明确规定，但通常而言，智力成果如符合如下条件，可认定其符合作品的独创性要求：首先，该智力成果系作者独立创作，而非他人智力成果的抄袭。其次，该智力成果的智力创作性已达到著作权法所要求的基本高度。应注意的是，基本的智力创作性高度，并非要求该智力成果达到较高的艺术或科学的美感程度，而仅是要求作品中所体现的智力创作性，不能过于微不足道。由此可知，只有作者独立创作的、达到基本的智力创作性高度的智力成果才符合独创性的要求，可以作为作品获得著作权法保护”。二、被上诉人侵犯上诉人涉案作品著作权。上诉人在2016年8月3日取得涉案作品独占使用许可后，在淘宝网店进行广泛宣传，并大量销售。该作品在市场上受到消费者的热烈欢迎，产生了较高的知名度和影响力。2018年，上诉人发现被上诉人未经许可，大肆生产、销售与涉案作品几乎完全相同的产品，严重侵害上诉人涉案作品著作权的复制权、发行权和信息网络传播权，侵权获利巨大，同时也造成上诉人潜在客户的流失，给上诉人带来巨大的经济损失。 俊工公司答辩称，一审判决书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理由如下:一、上诉人一审提交的证据并不能证实其主张的“紧扣式箱体肉串机”属于著作权法保护的作品范围。虽然上诉人将“紧扣式箱体肉串机”的设计图纸作为美术作品向国家版权局进行了作品登记，但由于国家版权局对于作品登记实行的是形式审查，自愿登记，所以上诉人仅以作品登记证书并不能证实其主张的作品属于著作权法保护的范围。从上诉人向国家版权局申请登记的内容来看，其并不具有美术作品应当具有的艺术欣赏性，更多地体现了产品设计的实用性，而实用性并非是著作权法所保护的范围，因此，上诉人的主张无事实和法律依据。二、被上诉人不存在侵犯上诉人著作权的事实。根据被上诉人一审提交的“插板固定式穿串器”的作品登记证书可以证实被上诉人的法定代表人早在2014年11月15日就已经创作完成了“插板固定式穿串器”的美术作品，并且于2014年12月20日首次发表。以上时间均早于上诉人的“紧扣式箱体肉串机”的创作时间和发表时间。而且根据双方在一审提交的产品实物来看，存在着明显的差异，被上诉人是严格按照自己的产品设计图制作的，被上诉人的产品也依法取得了外观设计专利。因此，即使上诉人主张的作品属于著作权保护的范围，也不能认定被上诉人的产品侵犯了上诉人作品的著作权。请求二审法院依法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千橡公司向一审法院起诉称：1.判令俊工公司立即停止生产、销售侵犯千橡公司“紧扣式箱体肉串机”著作权的产品；2.判令俊工公司赔偿千橡公司经济损失及维权合理支出费用，共计人民币54万元；3.判令俊工公司承担本案全部诉讼费用。 一审法院查明，千橡公司称自己享有“紧扣式箱体肉串机”的著作权，认为俊工公司生产的“插板固定式穿串器”侵犯了千橡公司的著作权。俊工公司称其生产的“插板固定式穿串器”都是自己设计创作的，并申请了相应的权利证书，并没有侵犯千橡公司的著作权。千橡公司、俊工公司均提交了各自生产的产品实物作为证据。 一审法院认为，根据千橡公司的起诉和俊工公司的答辩，本案的争议焦点有两个：一是俊工公司是否构成对千橡公司著作权的侵犯；二是如侵权行为成立，千橡公司主张俊工公司赔偿经济损失及维权合理支出费用54万元，是否具有事实和法律依据。 关于争议焦点一，即俊工公司是否构成对千橡公司著作权的侵犯。在该焦点中，应该审理的首要问题是千橡公司所主张的“紧扣式箱体肉串机”是否属于受《中华人民共和国著作权法》保护的作品。《中华人民共和国著作权法》第三条规定：本法所称的作品，包括以下形式创作的文学、艺术和自然科学、社会科学、工程技术等作品……《中华人民共和国著作权法实施条例》第二条规定，著作权法所称作品，是指文学、艺术和科学领域内具有独创性并能以某种有形形式复制的智力成果。由于著作权法保护的是文学、艺术和科学领域具有独创性的作品表达，而非为实现某一特定功能而设计的技术方案，因此，在判断作品的保护范围时，必须将其“实用”方面的技术性表达排除出去，而仅仅对其“艺术”方面予以保护，否则就会透过对该技术性表达的保护而达到保护其背后的技术方案的效果，违背了著作权法的基本规则。 千橡公司所主张的“紧扣式箱体肉串机”，整体为纯色设计，由箱体、箱身和可开启的上盖构成，箱身四侧各有六道竖槽，箱身一侧有插刀辅助槽，上盖有横竖各七排圆孔，上盖与箱身密合处有扣紧部件。审查该“紧扣式箱体肉串机”整体，底座用于固定，箱身内部放置待切生肉，上盖圆孔用于插入竹签，箱身凹槽用于切割，箱身一侧的插刀辅助槽用于切割刀的定位。该肉串机完全是为了实现生肉切割、增强穿串的功能而设计出来的，排除其功能性设计之外，该肉串机在色彩搭配、造型选择、外观设计等方面并不具有艺术上的独创性，不属于受著作权法保护的作品。 关于该“紧扣式箱体肉串机”已被国家版权局登记为美术作品的问题。一审法院认为，著作权登记实行自愿原则，作品登记机关对作品的审查仅限于形式要件，并不进行实质审查。该肉串机获得了著作权登记，并不当然代表其属于著作权法保护的作品。著作权登记并非构成作品的充分条件，是否属于著作权法保护的客体仍应由法院根据其有无独创性来判断。 综上，千橡公司所主张的“紧扣式箱体肉串机”不属于受著作权法保护的作品，其权利基础不成立，本案无需再审查被告是否侵权及赔偿损失的问题。除千橡公司所提交的证据3，即“紧扣式箱体肉串机”实物以外，一审法院对千橡公司、俊工公司所提交的其他证据不作实质审查。 综上所述，千橡公司提交的证据无法证实其事实主张，其诉讼请求一审法院不予支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著作权法》第三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的规定，判决如下：驳回原告哈尔滨市千橡经贸有限公司的诉讼请求。案件受理费9200元，由哈尔滨市千橡经贸有限公司负担。 本院经审理查明，一审时，千橡公司提交“紧扣式箱体肉串机”的设计图纸、作品登记证书及实物等作为其拥有“紧扣式箱体肉串机”作品著作权的主要证据。其中作品登记证书的主要内容为：作品名称：紧扣式箱体肉串机，作品类别：美术作品。二审庭审时，千橡公司明确表示其作品名称为“紧扣式箱体肉串机”，作品类型为实用艺术品。 二审庭审时，千橡公司提交了“紧扣式箱体肉串机”的著作权登记证书所附图片及千橡公司网上销售的实物图片，千橡公司称其涉案作品的艺术性体现在箱身四侧的线条与箱体顶部圆孔的结合，箱身四侧中部位置有波浪形设计，四侧线条是采用长椭圆跑道形设计，箱子顶部称圆形孔，打开箱盖，是圆形孔为圆锥体，上盖采用凉亭式设计，一个盖四根柱，上盖底部有众多规整的小正方体，中心为圆形小孔，底部内侧采用了众多方形孔，内侧为大圆孔。 本院认为，根据诉辩双方的上诉及答辩理由，本案的争议焦点有以下三个：一、千橡公司主张的“紧扣式箱体肉串机”是否属于我国著作权法保护的作品；二、如果“紧扣式箱体肉串机”属于著作权法保护的作品，俊工公司是否侵害了千橡公司的著作权及侵权行为；三、如果俊工公司构成侵害千橡公司著作权，应当承担何种民事责任。 关于千橡公司主张的“紧扣式箱体肉串机”是否属于我国著作权法保护的作品的问题。目前我国著作权法及相关法律行政法规并未将“实用艺术品”作为单独的作品类型予以保护，实用艺术作品按照其含义，包括实用性和艺术性两方面。实用性是指的物品的用途、功能作用；艺术性则指的是该物品的艺术造型、外观设计、色彩装饰等方面。根据上述特征，司法实践中，一般将实用艺术作品作为美术作品加以审查并确定是否予以保护。根据我国著作权法实施条例第四条第（八）项“美术作品，是指绘画、书法、雕塑等以线条、色彩或者其他方式构成的有审美意义的平面或者立体的造型艺术作品”的规定，权利人所主张的“实用艺术作品”要获得著作权法的保护，必须将其“实用”方面的技术性表达排除出去，而仅仅对其具有审美意义的艺术性表达予以保护。 本案中，从双方当事人的陈述以及对“紧扣式箱体肉串机”及被诉侵权产品的实物图片的观察可知，该肉串机的外形为长方体，该外形整体并非富有艺术性独创性的平面或者立体造型。千橡公司所陈述的艺术性体现的具体也是由圆形、长方形及椭圆形的几何图形的组合或几何形状的拼接，且圆形孔等几何形状也是基于该产品的实用功能为串肉串的设计需要。箱体四侧有波浪形线条也只是为整体起到一个简单的装饰作用。千橡公司所称的“凉亭式”上盖，是一个长方形的顶盖在四角上有四个柱子支撑，也仅为简单的几何图形组合。因此，用一般公众的视觉角度，整个产品造型除去实用性之外，无法形成一个具有审美意义的平面或立体艺术造型。因此，千橡公司所主张的“紧扣式箱体肉串机”不符合我国《著作权法》及《著作权法实施条例》对于“作品”的规定，不属于受我国著作权法保护的作品。一审法院以此为主要理由驳回千橡公司的诉讼请求并无不当。因千橡公司主张的“紧扣式箱体肉串机”不属于我国《著作权法》保护的作品，在本案中对于俊工公司是否构成侵权及如何承担民事责任问题已无事实和法律基础，千橡公司要求俊工公司停止侵权行为并赔偿相应损失的诉讼主张亦不成立。 综上，千橡公司的上诉理由不能成立，应予驳回。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予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受理费9200元，由哈尔滨市千橡经贸有限公司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宋 菁 审判员 张 岩 审判员 邢会丽 二〇二〇年二月十七日 书记员 李柳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