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东省清远市中级人民法院民 事 判 决 书（2019）粤18民终3674号上诉人（原审被告）：清远市清新区富华管桩有限公司，住所地：广东省清远市清新区太平工业园。法定代表人：潘富华。委托诉讼代理人：李霞，广东瀛嵪律师事务所律师。被上诉人（原审原告）：李明德，男，1968年5月23日出生，汉族，住四川省叙永县***********。委托诉讼代理人：殷雨婷，广东优晟律师事务所律师。委托诉讼代理人：季忠良，广东优晟律师事务所律师。上诉人清远市清新区富华管桩有限公司（以下简称清新富华管桩公司）因与被上诉人李明德劳动合同纠纷一案，不服广东省清远市清新区人民法院（2019）粤1803民初2874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对本案进行了审理，现已审理终结。清新富华管桩公司上诉请求：1.撤销一审判决第一项，驳回被上诉人的诉讼请求；2.本案诉讼费全部由被上诉人承担。事实和理由：一、上诉人的《员工手册》是经过正常程序制定，并适用于全部员工，不存在程序不符合规定的情形。而被上诉人作为公司的管理人员，其于入职之初已经签订承诺书，承诺遵守上诉人的《员工手册》等规章制度。本案中，《员工手册》第十五条第8点明确规定在公司范围内打架者，公司可以立即解除劳动合同，并不支付经济补偿金。《员工手册》的这一规定并不存在违反法律、行政法规及政策规定，亦不存在明显不合理的情形，故根据《广东省高级人民法院广东省劳动争议仲裁委员会关于适用、若干问题的指导意见》第二十条第二款的规定，上诉人依据上述规定解除与被上诉人的劳动合同，不存在违法情形。二、一审法院在审理本案过程中已经调取了公安机关对参与打架人员作出的笔录，孙春福、朱己英、孙春省在单独所作的笔录中均一致供述是被上诉人先动手打人，且公安机关作出的调解书仅是对赔偿金额的协商，并未对整个事件的定性。被上诉人作为上诉人的管理人员，违反公司规定，随便调乱一线工人的工作岗位并动手打人，也存在违法行为。而上诉人在知晓被上诉人与其他员工的打架事件后，及时了解情况并向工会进行说明，对相关人员作出解除劳动合同的处理，不存在任何不公平的情形。李明德辩称，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予维持。李明德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1.判决清新富华管桩公司向李明德支付2016年1月1日至2019年1月14日期间未签订无固定期限劳动合同的二倍工资差额370000元。2.判决清新富华管桩公司以经济补偿金标准的两倍向李明德支付经济赔偿金90000元。以上两项共计460000元。3.本案诉讼费用由清新富华管桩公司承担。一审法院认定事实：清新富华管桩公司是于2004年8月9日注册成立的有限责任公司。李明德于2014年10月4日入职清新富华管桩公司生产部担任主任职务，并于当日签订《劳动合同》，合同期限为2014年10月4日起至2014年12月31日。合同到期后，清新富华管桩公司与李明德连续签订四份合同期限为一年的《劳动合同》，最后一份合同期限为2018年1月1日起至2018年12月31日止，职务为生产部担任副经理。合同到期后，李明德继续在清新富华管桩公司工作，双方未签订书面合同。2019年1月5日14时许，在清新富华管桩公司生产车间，李明德因工作问题批评孙春福，继而二人发生争执推搡，孙春福、孙春省、朱己英与李明德发生肢体冲突，后向清远市公安局太平派出所报警。2019年1月12日，清新富华管桩公司工会向公司人事部、生产部发出《关于孙春福、朱己英、孙春省与生产部副经理李明德的处理通知》，载明“工会意见：李明德作为公司高级管理人员，违反公司规定，直接调整一线工人的工作岗位，对工作安排不讲究方法，简单粗暴，导致简单的工作沟通演变为打架事件并致员工孙春福直接摔倒在布料线沟内。虽为受害者，也有不可推卸的责任。孙春福，对上级领导安排的工作没有及时执行，是导致此起事件的主要因素。朱己英、孙春省，由开始的单纯劝架也参与到打架，使此起打架事件进一步扩大。经研究决定，对此次打架事件的处理，由于当事人当时已报案，待派出所的处理结果出来后，公司可将李明德、孙春福、朱己英、孙春省四人开除出厂”。2019年1月14日，李明德与孙春福、孙春省、朱己英达成调解，清远市公安局太平派出所出具《治安调解协议书》，查明主要事实是“在富华管桩厂新生产车间内，李明德因工作问题批评孙春福，继而二人发生争执推搡，孙春福、朱己英、孙春省追赶李明德至旧生产车间大门附近路边，三人对李明德实施殴打，致使李明德全身多处皮肤软组织挫擦伤及右侧第3肋骨骨折。孙春福、朱己英亦有皮肤软组织挫伤情况”。调解协议内容之一是孙春福、孙春省、朱己英同意一次性赔偿李明德17000元作为医药费、误工费等一切费用。当日，清新富华管桩公司出具《通告》，载明“2019年1月5日下午，B1班成型组员工孙春福、孙春省、朱己英与生产部副经理李明德发生打架事件，严重违反了公司的规章制度，造成极为恶劣的影响，按照《员工手册》第七章第十五条第八点‘在公司范围内打架者，立即解除劳动合同’的规定，为严肃厂规厂纪，杜绝此类事件的发生，经公司研究决定，现对当事人做出如下处理：李明德、孙春福、孙春省、朱己英立即开除出厂”。李明德因与清新富华管桩公司解除劳动合同关系纠纷向清远市清新区劳动人事争议仲裁委员会申请仲裁，提出仲裁请求：一、裁令清新富华管桩公司向李明德支付从2014年11月至2015年10月期间未签订书面劳动合同应付的双倍工资补偿共计110000元（按10000元/月计算11个月）；二、清新富华管桩公司以经济补偿金标准的两倍向李明德支付经济赔偿金90000元；以上两项合计200000元。仲裁庭审时，李明德撤销第一项仲裁请求，增加一项仲裁请求，即清新富华管桩公司向李明德支付2016年1月1日至2019年1月14日期间未签订无固定期限劳动合同的二倍工资差额375000元。清远市清新区劳动人事争议仲裁委员会于2019年6月4日作出清新劳人仲案非终字[2019]67号《仲裁裁决书》，裁决驳回李明德的所有仲裁请求。李明德不服仲裁裁决，遂于2019年7月19日向一审法院提起诉讼，请求判如所请。在庭审过程中，李明德和清新富华管桩公司确认李明德离职前月平均工资为10000元。另查明，1、清新富华管桩公司向一审法院提供日期为2014年10月4日的承诺书，内容为：“本人，李明德（身份证号：************）确认表决同意通过公司的《员工手册》及规章制度，本人同意遵守公司《员工手册》及规章制度，如本人违反规定同意公司按照上述制度对本人进行处罚，并同时签收一公司的规章制度”，承诺人栏签有“李明德”名字及捺指模。李明德认为该签名、指模是伪造的，并申请对指纹进行鉴定。清新富华管桩公司承认承诺书不是李明德签名，但认为指模是李明德的。在诉讼中李明德撤销指纹鉴定申请。2、清新富华管桩公司的《员工手册》于2008年1月1日起实施，第十五条为“凡有以下行为者，公司可以立即解除劳动合同，并不支付经济补偿金，员工对公司造成经济损失的，应赔偿公司的经济损失…第八点公然威胁公司其他员工或在公司范围内打架者…”。一审法院认为，李明德要求清新富华管桩公司支付未签订无固定期限劳动合同的二倍工资差额和经济赔偿金，属于劳动合同纠纷，立案案由定为经济补偿金纠纷不当，在此予以调整。结合双方的诉辩意见以及一审法院查明的事实可归纳本案的争议焦点为：一是清新富华管桩公司是否应向李明德支付2016年1月1日至2019年1月14日期间未签订无固定期限劳动合同的二倍工资差额，二是清新富华管桩公司解除劳动合同是否符合法律规定。关于争议焦点一：李明德于2014年10月4日进入清新富华管桩公司工作，双方确认已签订五份劳动合同，合同期限至2018年12月31日止，李明德主张清新富华管桩公司应在第二份劳动合同到期后于2016年1月1日至2019年1月14日期间与其签订无固定期限劳动合同。一审法院认为，一是已签订劳动合同期间即2016年1月1日至2018年12月31日。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劳动合同法》第十四条第二款第三项规定：“用人单位与劳动者协商一致，可以订立无固定期限劳动合同。有下列情形之一，劳动者提出或者同意续订、订立劳动合同的，除劳动者提出订立固定期限劳动合同外，应当订立无固定期限劳动合同：（三）连续订立二次固定期限劳动合同，且劳动者没有本法第三十九条和第四十条第一项、第二项规定的情形，续订劳动合同的”，双方在第二份劳动合同期满后，双方继续签订固定期限劳动合同，不违反法律规定，李明德没有证据证明其向清新富华管桩公司提出要求签订无固定期限劳动合同，而清新富华管桩公司未予同意的情形，故李明德要求清新富华管桩公司支付2016年1月1日至2018年12月31日期间未签订无固定期限劳动合同的主张没有事实和法律依据。二是未签订劳动合同期间即2019年1月1日至2019年1月14日。李明德与清新富华管桩公司已签订的劳动合同于2018年12月31日到期，双方的劳动关系于2019年1月14日解除，在此期间未签订劳动合同，清新富华管桩公司应及时与李明德签订劳动合同。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劳动合同法》第八十二条规定：“用人单位自用工之日起超过一个月不满一年未与劳动者订立书面劳动合同的，应当向劳动者每月支付二倍的工资”，双方未签订书面劳动合同期限的时间不超过一个月，且李明德未提交证据证明其向清新富华管桩公司提出签订无固定期限劳动合同，故李明德主张清新富华管桩公司向其支付未签订无固定期限劳动合同二倍工资差额没有法律依据。综上，对李明德要求清新富华管桩公司向其支付2016年1月1日至2019年1月14日期间未签订无固定期限劳动合同的二倍工资差额370000元的诉讼请求于法无据，一审法院不予支持。关于争议焦点二：清新富华管桩公司因李明德违反《员工手册》第十五条第八点规定而与其解除劳动关系；李明德主张《员工手册》未经过公示程序且不知情、《承诺书》并非其签名而主张清新富华管桩公司解除劳动合同违反法律规定。一审法院认为，李明德、清新富华管桩公司形成合法有效的劳动关系，双方的权利义务受法律保护和调整，若劳动者严重违反用人单位规章制度的，用人单位可依法解除劳动合同。本案中，一是在程序上，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劳动合同法》第四条第二款的规定，用人单位在制定直接涉及劳动者切身利益的规章制度时应该经职工代表大会或者全体职工讨论方案，提出方案和意见，与工会或者职工代表协商确定。清新富华管桩公司制定的《员工手册》事关劳动者的切身利益，仅有证据《承诺书》载明“表决同意通过公司的《员工手册》及规章制度”不能证明该制度经过民主程序制度讨论表决，故一审法院认定《员工手册》未通过民主程序制定。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劳动争议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十九条“用人单位根据《劳动法》第四条之规定，通过民主程序制定的规章制度，不违反国家法律、行政法规及政策规定，并已向劳动者公示的，可以作为人民法院审理劳动争议案件的依据”的规定，未通过民主程序制定的《员工手册》不能作为法院审理劳动争议案件的依据。二是在内容上，根据清远市公安局太平派出所查明的主要事实可知，李明德在工作过程中因管理他人而产生争执，从而受到伤害而防卫，并不存在主观故意打架情节，且事后相关人对其伤害予以赔偿。而清新富华管桩公司《员工手册》第十五条第八点仅规定“公然威胁公司其他员工或在公司范围内打架者”的行为性质，并未就事件情节、过错程序、损害后果等作出区分，但立即解除劳动合同是最严重的处分，仅凭行为性质而不考虑其他因素有失公平。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劳动合同法》第三十九条第二项“劳动者严重违反用人单位的规章制度的，用人单位可以解除劳动合同”的规定，结合李明德在涉案事件中的过错程度和给公司造成的损害后果，不能认定李明德存在严重违反公司规章制度的情节。综上，清新富华管桩公司根据《员工手册》对李明德作出解除劳动合同的决定不合法。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劳动合同法》第四十八条和第八十七条的规定，清新富华管桩公司违法解除劳动合同，李明德要求清新富华管桩公司支付解除劳动合同的赔偿金90000元（10000元/月×4.5年×2），合理合法，一审法院予以支持。据此，一审法院于2019年9月24日作出（2019）粤1803民初2874号民事判决：一、清远市清新区富华管桩有限公司应于判决发生法律效力之日起十日内向李明德支付赔偿金90000元；二、驳回李明德的其他诉讼请求。一审案件受理费10元，减半收取计5元，由清远市清新区富华管桩有限公司负担。经审理查明，一审判决查明的基本事实属实，本院予以确认。本院认为，本案是劳动合同纠纷。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的解释》第三百二十三条“第二审人民法院应当围绕当事人的上诉请求进行审理。当事人没有提出请求的，不予审理，但一审判决违反法律禁止性规定，或者损害国家利益、社会公共利益、他人合法权益的除外”的规定，本案二审应围绕上诉人上诉请求的范围进行审理。综合双方当事人在二审中的上诉和答辩意见，本案的争议焦点为：上诉人是否需要支付经济赔偿金。在本案中，上诉人以被上诉人违反公司规章制度为由单方解除双方之间的劳动合同关系，故上诉人是否需要支付经济赔偿金的关键在于其单方解除行为是否违反法律规定。一方面，用人单位有权根据自身的生产经营管理情况制定相应劳动规章制度，但其所制定的劳动规章制度（特别是对劳动者权益产生消极影响）的内容必须符合现行法律法规的要求。现上诉人所制定的《员工手册》中虽规定了“公然威胁公司其他员工或在公司范围内打架者”，用人单位有权单方解除劳动合同并不支付经济补偿金。但该规定在没有对行为的性质、劳动者的过错程度及损害后果进行区分的情况下即对劳动者作出顶格处罚（单方解除劳动合同），此与《中华人民共和国劳动合同法》第三十九条第一款第二项“（二）严重违反用人单位的规章制度的”的规定不相符。另外，孙春福、孙春省、朱己英虽在公安部门所作的询问笔录中陈述被上诉人先行动手打人，但该陈述与被上诉人所作的陈述不一致，且清远市公安局太平派出所出具的《治安调解协议书》尚不能证明被上诉人在本次打架事件中存在主观故意或应负主要责任以上的情形。同时，上诉人内设工会组织在本次事件所出具的意见亦认为“孙春福，对上级领导安排的工作没有及时执行，是导致此起事件的主要因素”。因此，一审判决在综合本案实际情况下认定被上诉人的行为不存在严重违反公司规章制度的情节，并无不当，本院予以确认。另一方面，用人单位若需对劳动者作出处罚，其应当就劳动者的违规行为进行调查，并给予劳动者申辩的权利。但上诉人至今尚未能提供相应证据证明其已就本次打架事件进行了调查及给予了被上诉人申辩的权利，故上诉人对被上诉人作出处罚的程序确有不当。综上，上诉人单方解除劳动合同的依据不足，一审判决判令上诉人需支付经济赔偿金，并无不当，本院予以维持。综上所述，上诉人清远市清新区富华管桩有限公司的上诉请求不能成立，应予驳回；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予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的规定，判决如下：驳回上诉，维持原判。二审案件受理费10元，由上诉人清远市清新区富华管桩有限公司负担。本判决为终审判决。审 判 长 卢永坚审 判 员 禹 莉审 判 员 刘永戈二〇二〇年二月十九日法官助理 彭凤平书 记 员 古 蓉附法律条文：《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二审人民法院对上诉案件，经过审理，按照下列情形，分别处理：（一）原判决、裁定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的，以判决、裁定方式驳回上诉，维持原判决、裁定；（二）原判决、裁定认定事实错误或者适用法律错误的，以判决、裁定方式依法改判、撤销或者变更；（三）原判决认定基本事实不清的，裁定撤销原判决，发回原审人民法院重审，或者查清事实后改判；（四）原判决遗漏当事人或者违法缺席判决等严重违反法定程序的，裁定撤销原判决，发回原审人民法院重审。原审人民法院对发回重审的案件作出判决后，当事人提起上诉的，第二审人民法院不得再次发回重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