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川省高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9）川民终1169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黄昕,男，1971年7月31日出生，汉族,原宜宾晨佳商贸有限公司总经理，住四川省宜宾市翠屏区。 委托诉讼代理人：罗涛，男，1973年6月1日出生，汉族，原宜宾晨佳商贸有限公司员工，住四川省宜宾市翠屏区。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黄永全，男，1964年3月22日出生，汉族，住四川省广安市广安区。 原审第三人：四川省泸州市第三建筑工程公司，住所地四川省泸州市纳溪区永宁路53号。 法定代表人：周远素，经理。 委托诉讼代理人：彭琼德，女，汉族，1970年4月17日出生，住四川省长宁县，系四川省泸州市第三建筑工程公司员工。 上诉人黄昕因与被上诉人黄永全、原审第三人四川省泸州市第三建筑工程公司（以下简称泸州三建司）案外人执行异议之诉一案，不服四川省宜宾市中级人民法院（2019）川15民初29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9年12月10日受理本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并于2020年1月10日公开开庭进行了审理。上诉人黄昕及其委托诉讼代理人罗涛，被上诉人黄永全，原审第三人泸州三建司的委托诉讼代理人彭琼德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黄昕的上诉请求：1.撤销一审判决，改判驳回黄永全的诉讼请求；2.本案一、二审诉讼费由黄永全承担。事实与理由：1.案涉55万元款项的性质并未确定，尚在四川省剑阁县人民法院审理中，并无生效判决认定该款属于民工工资，四川省剑阁县张王乡人民政府（以下简称张王乡政府）向泸州三建司的转款凭证仅备注工程款，并未备注支付民工工资，一审认定案涉55万元款项属于民工工资证据不足；2.本案冻结执行的款项是泸州三建司所有的银行存款，对于货币占有即所有，案涉款项存于泸州三建司的银行账户，即为其所有，并不会因款项的用途改变所有权，案涉55万元款项为泸州三建司所有，黄永全并不享有该款项的所有权，其仅对泸州三建司享有普通债权，不能排除人民法院的强制执行；3.泸州三建司的账户及其他资产已经被多地人民法院采取查封、冻结措施，存在轮后查封、冻结情况，如本案解除案涉55万元款项的冻结，会造成无休止的诉讼，同时还会给黄昕造成巨大损失。因此，案涉款项的用途无论是否是民工工资，均无法改变其所有权人为泸州三建司这一事实，且无任何法律依据证明黄永全的债权具有优先于强制执行案的债权，请求二审法院依法改判。 黄永全针对黄昕的上诉理由答辩称：1.现有证据足以证明案涉55万元款项属于民工工资，张王乡政府将案涉55万元款项转入泸州三建司的银行账户时指明了交付对象为40名民工，有《农民工工资调解书》和《关于四川省泸州市第三建筑工程公司农民工工资的说明》（以下简称《农民工工资说明》）予以佐证；2.张王乡政府出具的《农民工工资说明》指示案涉55万元款项转入泸州三建司用于支付40名民工工资，法律上属于指示交付，泸州三建司仅负责接收并具体发放，案涉55万元的所有权属于40名民工，泸州三建司对该款并不享有所有权；3.案涉款项虽然存于泸州三建司账户中，但泸州三建司却与黄永全等40名民工之间具有意定的占有媒介关系，即对于该款项进行接收并发放，黄永全等人对案涉款项享有返还请求权；4.黄永全等人就案涉55万元款项享有的是所有权，而非普通债权，黄昕与泸州三建司之间则为合同债权请求权，因此黄永全等人对案涉款项享有的所有权优于黄昕的合同请求权；5.民工工资担负着民工的生存保障功能，涉及基本的人权范畴，是一种绝对权，优于其他权利，因此黄永全等人对案涉55万元款项享有的权利足以排除强制执行案的普通债权。一审判决正确，请求二审法院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黄永全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判令：1.立即停止冻结、扣划并解除冻结、扣划黄永全等人在泸州三建司中国农业银行泸州市纳溪支行账户款项55万元民工工资；2.泸州三建司配合黄永全办理中国农业银行泸州市纳溪支行账户款项55万元民工工资款支付；3.晨佳商贸公司承担本案诉讼费用。 一审法院审理查明：2012年6月12日，泸州三建司（甲方）与黄永全（乙方／现场施工负责人）签订《工程项目施工责任成本承包协议书》，约定：1.甲方经营范围是施工总承包范围见资质证书；2.乙方的经营范围是亭子口水利枢纽剑阁库区张王乡新集镇取水及净水工程项目作业任务。2018年10月18日《农民工工资调解书》载明：泸州三建司承建的剑阁县张王乡亭子口水利枢纽剑阁库区张王乡集镇取水净水工程施工所欠下的55万元民工工资经张王乡政府，泸州三建司与民工代表黄永全、何文平、王建宏、刘显凤、刘映杰达成共识，泸州三建司承诺等工程审计结算后，请张王乡政府将所欠的55万元民工工资优先转给泸州三建司，并由公司将所欠下的40名民工的工资全部发放到位；如有违背，所造成的一切后果由泸州三建司全权负责。调解人：张王乡政府，债务人：泸州三建司，债权人：黄永全、何文平、王建宏、刘显凤、刘映杰等。张王乡政府于2018年12月24日出具《农民工工资的说明》，载明：泸州三建司于2012年6月与张王乡政府签订了亭子口水利枢纽剑阁库区张王乡集镇取水净水工程施工合同，在施工过程中因征地拆迁和工程变更等原因造成工期延后，于2018年6月该工程完结；泸州三建司于2018年12月向四川省剑阁县扶贫开发和移民工作局、张王乡政府申请55万元移民专项工程资金解决以下民工工资，现已转入泸州三建司账户（账号：17×××11），民工工资人员分别为：吴朝……黄永全……共40人，到2018年12月已将欠泸州三建司的所有农民工工资已经全部转入泸州三建司，后期存在农民工工资问题与张王乡政府无关，请公司按照所符民工名册发放到位。民工工资表附该说明之后。2018年12月21日，张王乡政府向泸州三建司17×××11账户转款55万元，附言：“张王工程款”。 晨佳商贸公司与泸州三建司借款合同纠纷一案，一审法院作出（2016）川15民终1394号民事判决，该判决已发生法律效力。晨佳商贸公司于2018年11月27日向一审法院申请提级执行。一审法院于2018年11月29日立案执行。2018年11月30日，一审法院作出（2018）川15执347号执行裁定书，裁定：冻结、扣划泸州三建司银行存款219万元，或查封、扣押、提取相应价值的其他财产（以查封、扣押清单为准）。 黄永全以案涉工程系其以泸州三建司名义完成，且冻结的款项系民工工资为由，对执行标的提出书面异议。一审法院于2019年2月22日作出（2019）川15执异25号《执行裁定书》，裁定：驳回黄永全的异议申请。黄永全不服，于2019年3月26日向一审法院提起本案诉讼。 一审法院认为，本案争议焦点系黄永全就案涉55万元是否具有足以排除人民法院强制执行的民事权益的情形。 黄永全认为一审法院冻结的泸州三建司在中国农业银行泸州市纳溪支行17×××11账号内55万元存款系40名民工工资，请求解除对案涉款项的冻结。根据庭审查明事实，黄永全系亭子口水利枢纽剑阁库区张王乡集镇取水净水工程现场施工负责人。2018年10月18日，张王乡政府、泸州三建司及黄永全等民工共同签署的《农民工工资调解书》载明，张王乡政府将所欠的55万元民工工资转给泸州三建司，并由泸州三建司发放给黄永全等40名民工。张王乡政府于2018年12月24日出具《农民工工资的说明》（附民工名册），结合张王乡政府于2018年12月向泸州三建司在中国农业银行泸州市纳溪支行17×××11账户转款55万元转款凭证及附言，可以证实张王乡政府于2018年12月21日向泸州三建司该银行账户转款55万元系案涉工程的民工工资。对于黄永全主张案涉款项系民工工资的理由，应予采信。 种类物与特定物是根据物是否具有独立特征或是否被权利人指定而特定化所作的分类。特定物包括独一无二的物和从一类物中指定而特定化的物。货币在一般情况下被视为特殊的种类物，占有即所有。但在本案中的货币已被明确为黄永全等40名民工的工资，应为特定物。对于民工来说，民工工资担负着一种基本生存保障的功能。主张劳动收入，并非普通的民事权利，而是涉及基本人权范畴的一项权利，一种绝对权，优先于其他各种权利。民工工资是社会稳定的重要因素，是劳动者基本生存的依赖。如果不优先受偿，将损害劳动者的生存权。依照《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的解释》第三百一十一条关于“案外人或者申请执行人提起执行异议之诉的，案外人应当就其对执行标的享有足以排除强制执行的民事权益承担举证证明责任”规定，黄永全主张其对案涉55万元享有足以排除强制执行的民事权益，理由成立，应予支持。 关于黄永全请求泸州三建司配合其办理案涉55万元民工工资款的支付问题。因本案属于案外人执行异议之诉，本案主要审查黄永全是否享有足以排除强制执行的民事权益，对于款项如何支付不属于本案的审查范围，故对黄永全的该项请求不予审查。一审法院依照《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的解释》第九十条、第三百一十一条、第三百一十二条第一款第一项之规定，判决如下：一、解除对泸州三建司在中国农业银行泸州市纳溪支行17×××11账户存款55万元的冻结；二、驳回黄永全的其他诉讼请求。第一审案件受理费9300元，由黄昕负担。 二审查明的事实与原判认定的事实一致，本院依法予确认。 二审另查明，2019年5月5日，晨佳商贸公司被注销，该公司的权利义务由黄昕承接。 四川省剑阁县人民法院于2019年6月5日作出（2019）川0823民特22号民事裁定书，裁定：申请人王建宏、程世国、何文平等人与泸州三建司于2019年4月15日经剑阁县张王镇矛盾纠纷多元化调解中心主持调解达成的调解协议有效。 王建宏、程世国、何文平等39名民工委托黄永全代为行使权利，对人民法院执行泸州三建司案涉银行账户中55万元款项提起执行异议之诉。 本院认为，本案争议的焦点是黄永全代表的40名民工对泸州三建司案涉55万元的存款是否享有足以排除人民法院强制执行的权益。 黄昕上诉主张，货币作为一种特殊种类物，“占有即所有”，张王乡政府将案涉55万元款项转入泸州三建司的账户即应认定泸州三建司对该部分款项享有所有权，黄昕申请执行泸州三建司的该部分款项合法，黄永全等40名民工享有的权益亦为普通债权，不能阻却执行。本院认为，货币“占有即所有”为一般原则，对于特定化的货币存在例外，应视具体情况区别对待。就本案而言，现有证据证明，在晨佳商贸公司向一审法院申请执行前，即2018年10月18日，泸州三建司和黄永全等40名民工经剑阁县张王乡政府主持调解，达成案涉《农民工工资调解书》，该调解书明确张王乡政府将所欠的55万元民工工资优先转入泸州三建司的账户，并由泸州三建司将其发放到位。张王乡政府根据该调解书的要求于2018年12月21日将案涉55万元款项转入泸州三建司已被冻结的银行账户。随后，张王乡政府于同月24日出具说明，将该款的用途作出了特别说明，并附有40名民工的姓名及其应领取的工资金额列表，表内列明的民工姓名与参加调解的民工一一对应，且每人的欠薪金额清楚明了。以上证据足以证明张王乡政府支付该笔工程款具有特殊意义，即系民工向当地政府提出申请后，张王乡政府拨付案涉款项专门用于支付参与调解的40名民工工资。虽然在张王乡政府的银行转款凭证附言栏里注明的是“张王工程款”，但这只是针对张王乡政府与泸州三建司之间的关系而言，张王乡政府基于工程建设向泸州三建司支付的款项均统称为工程款，但其中部分款项属于民工工资是不争的事实，该部分民工工资应为保障民工权益的特定化的款项，不能挪作他用。因此，不能因张王乡政府的银行转款凭证附言栏里注明的是“张王工程款”，即否定案涉款项为参与调解的40名民工工资的基本事实。鉴于民工工资涉及每一位民工及其家庭的生存权问题，涉及社会稳定，为保障劳动者的基本生存权，维护社会稳定，国家法律对民工工资的保护优先于其他普通民事权利。在泸州三建司既欠付民工工资，又欠付其他合同债权人债务的情况下，民工工资应当优先予以保护。因此，案涉55万元款项在晨佳商贸公司申请执行前已经特定化为案涉40名民工的工资，有当地政府出具的《农民工工资调解书》《农民工工资的说明》《多元化调解协议》等证据予以明确，且当地政府为维护社会稳定主持双方当事人达成的多元化调解协议的内容已经人民法院依法确认其效力。故张王乡政府转入泸州三建司账户的案涉55万元款项的所有权人为参与调解的40名民工，泸州三建司仅为暂时保管人,其并不享有案涉55万元的所有权。该部分款项应认定为黄永全等40名民工所有的工资。故黄昕认为案涉55万元款项属于泸州三建司资产的上诉理由不能成立，本院不予采信。 本案中，晨佳商贸公司系基于借款关系对泸州三建司享有普通的债权，泸州三建司银行账户内的案涉55万元既然已特定化为40名民工工资，黄永全作为40名民工的代表，以参与调解的40名民工对案涉55万元款项享有所有权为由，向一审法院提出案外人执行异议之诉的理由成立，其对案涉款项所享有的权益能够排除晨佳商贸公司申请的强制执行，其要求解除对该笔款项的冻结合法有据，应予支持。黄昕上诉主张黄永全等40名民工对案涉款项仅享有普通债权，不享有排除人民法院强制执行的任何权益，与本案查明的事实不符，其上诉理由本院同样不予采信。 至于黄永全要求泸州三建司支付案涉40名民工工资，因不属于本案审理的范围，且黄永权没有直接向泸州三建司主张支付其他39名民工工资的权利，一审法院要求另案处理，由40名民工另行主张权利正确，本院予以认可。 综上，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审理程序合法。上诉人黄昕的上诉理由均不成立，其上诉请求依法应予驳回。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的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本案第二审案件受理费9300元，由黄昕承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梁红亚 审 判 员 蒋 濒 审 判 员 兰 娟 二〇二〇年二月十七日 法官助理 李 璐 书 记 员 贾春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