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苏省南通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9）苏06民终4219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陈素兰，女，1963年12月24日生，汉族，住常熟市。 委托诉讼代理人：范佳茜，江苏高仁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余平，男，1953年7月27日生，汉族，住海门市。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海门市大千热电有限公司管理人，住所地海门市。 诉讼代表人：施斌，该公司管理人负责人。 委托诉讼代理人：奚卫国，江苏诚谨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陈素兰因与被上诉人余平、海门市大千热电有限公司管理人（以下简称大千热电管理人）撤销权纠纷一案，不服海门市人民法院（2019）苏0684民初165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陈素兰上诉请求：依法改判；一、二审诉讼费由余平及大千热电管理人承担。事实和理由：1.管理人有权对符合《中华人民共和国破产法》第一百二十八条规定的法定代表人进行索赔，但未经法院审理判决，管理人与余平擅自达成的协议不能成为管理人向余平主张抵销的依据。一审法院未查明余平的行为给公司实际造成的损失数额，亦未查明海门市大千热电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大千公司）转让债权至陈友忠的行为是否符合《中华人民共和国破产法》第三十一、三十二条可撤销的情形。管理人未通过诉讼追回财产损失系失职，其私下达成抵销协议不符合法律规定，侵害我方权益。2.一审未查明大千公司转让至陈友忠的493万元债权是否属于低价转让。该493万的数额与案涉审计报告载明的270万元不一致。即使案涉转让行为违法且经过诉讼无法追回，我方不认为造成的损失为493万元，因案涉转让行为抵销了陈友忠对大千公司的债权，现陈友忠不会再就493万元债权向管理人申报，即使按照分配比例10.51%计算，亦说明493万元乘以10.51%的款项实际未对大千公司造成损失。3.支付职工利息347万元不应当全部抵销。根据管理人提供的审计报告，破产裁定前即2014年1月13日前发放的员工利息为846939.61元，如余平未发放该款项，员工可申报债权并参与分配。依据重整方案，职工集资款应按100%清偿，职工申报后管理人也应全额清偿，因此即使余平违规发放集资利息，但未就该846939.61元给大千公司造成实际损失，管理人无权要求余平就该集资款承担赔偿责任及进行抵销。4.案涉抵销协议抵销的计算方式错误，余平属无偿放弃或是以不合理的价格进行了抵销。即使余平给公司造成的损失为493万元及347万元合计840万元，管理人诉讼索赔可获得对余平840万元的债权。但余平对大千公司享有的债权为6199.80万元，基于公平原则，两方相抵，余平仍对公司享有5359.8万元债权，按照分配比例仍应获得563.31万元，余平就此放弃属无偿转让。5.管理人严重失职，抵销协议签订的时间与实际签订时间不符。6.一审法院批准的重整方案记载余平享有600余万元的分配额，管理人无权未经法定程序推翻和修改该方案。 大千热电管理人辩称：1.余平与我方自愿达成冲抵协议，未违背法律法规的强制性规定，应为合法有效。2.余平为完全民事行为能力人，其与我方达成协议无需经第三方同意，陈素兰认为索赔需经法院判决无依据。3.根据法律规定，陈素兰要求撤销我方与余平之间协议的前提为余平存在无偿转让或者低价转让财产的情形，但陈素兰并未举证证明余平存在上述情形。4.陈素兰于2017年5月18日执行异议听证过程中已知晓案涉协议存在，依照法律规定，当事人应当从知道或者应当知道之日起一年内提起撤销权之诉，本案受理时间为2018年12月24日，已超过撤销权的诉讼时效。 余平二审未应诉答辩。 陈素兰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撤销余平及大千热电管理人于2015年6月25日签订的协议。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2008年7月21日起，余平陆续向陈素兰借款，因余平未能按时归还借款本息，陈素兰于2015年8月18日诉至法院，要求余平归还借款本金2340万元，并支付利息。审理中，陈素兰申请财产保全，2015年8月20日，法院向南通恒天信联合会计师事务所发出（2015）门民初字第00653-3号协助执行通知书，冻结（扣留）余平在大千热电的债权（以人民币2550.6万元为限），冻结期限三年。2016年4月18日，法院作出（2015）门民初字第0653号民事判决书，判令余平归还陈素兰本金2333.8万元并支付利息。 因余平未履行判决书所确定的义务，陈素兰作为权利人向法院申请强制执行。法院立案执行后，于2016年12月15日向大千热电管理人送达（2016）苏0684执1539号执行裁定书及协助执行通知书，提取被执行人余平的债权分配资金651.6万元。大千热电管理人提出书面异议，并提出余平及大千热电管理人曾于2015年6月25日签订的《协议书》一份，内容为：鉴于余平作为大千热电的法定代表人，明知大千热电破产重整，仍然对大千热电拥有新东方印染（南通）有限公司（以下简称新东方公司）的债权493万元转让，根据破产法第三十一条、第三十五条、第三十六条之规定，大千热电管理人有权追回，同时余平对支付职工利息347万元负有一定的责任，现经双方协商达成以下共识：余平同意用本人拥有大千热电的债权冲抵；现根据破产重整方案规定，按10.51%受偿，余平的债权受偿后为651.6万元，扣除违法转让493万元和违规发放职工利息的347万元，还有188.4万元，余平已无能力承担，大千热电管理人不再追究。大千热电管理人以此认为，余平在大千热电已无债权，余平的债权已冲抵其在公司破产重整期间作为法定代表人违规转让公司资产、发放职工集资款利息的款项，并要求解除（2016）苏0684执1539号执行裁定书及协助执行通知书。 对于大千热电管理人提出的执行异议，海门法院于2018年3月7日作出（2017）苏0684执异22号执行裁定书，裁定撤销海门法院作出的（2016）苏0684执1539号执行裁定书及协助执行通知书。后陈素兰向江苏省南通市中级人民法院申请复议，该院于2018年10月22日作出（2018）苏06执复105号执行裁定书，裁定驳回陈素兰的复议申请，维持海门法院（2017）苏0684执异22号执行裁定。陈素兰在复议期间于2018年6月13日向法院提起诉讼，要求确认余平与大千热电管理人于2015年6月25日签订的协议书无效。海门法院于2018年12月13日作出（2018）苏0684民初4232号民事判决书，驳回了陈素兰的诉讼请求。现陈素兰再次诉讼来院，提出前述诉讼请求。 另查明，2014年1月13日，海门法院作出（2014）门民破字第0001号民事裁定书，决定立案受理大千公司进行重整的申请并指定管理人。 一审法院认为，案件的争议焦点在于：1.陈素兰的主张有无超过诉讼时效；2.案涉协议是否具有可撤销性。 对于争议焦点一,余平及大千热电管理人认为陈素兰于2016年12月份就知道案涉协议的存在，现其主张已超过法律规定。陈素兰陈述当其知道该协议存在后，其起诉主张合同无效，因证据不足被驳回，故现并未超过诉讼时效。对此，《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七十五条规定，撤销权自债权人知道或者应当知道撤销事由之日起一年内行使。自债务人的行为发生之日起五年内没有行使撤销权的，该撤销权消灭。在（2016）苏0684执1539号案件中，作为权利人的陈素兰向海门法院申请强制执行，要求执行（2015）门民初字第0653号民事判决书所确认的权利。法院在提取余平在大千热电的债权的过程中，当时的案外人大千热电管理人提出书面异议，称余平作为大千公司的法定代表人，明知大千公司在破产重整，却违规、违法转让公司资产和发放职工集资款利息，经管理人财务审计发现问题后，其本人愿意用其债务冲抵，故被执行人余平在大千热电已无债权，并提到了案涉协议的存在。经审查，一审法院于2018年3月7日作出（2017）苏0684执异22号执行裁定书，撤销了（2016）苏0684执1539号执行裁定书及协助执行通知书。该裁定书明确不得对大千热电强制执行，也就是说，陈素兰在此时才知晓因该份协议书的存在导致其在（2015）门民初字第0653号案件中保全的余平在大千热电的债权无法提取，即才确定其民事权益受到损害，即本案撤销权的撤销事由的起始时间应在陈素兰收到（2017）苏0684执异22号执行裁定书时起算，而该时间节点至本案起诉之日未超过一年，故本案未超过诉讼时效期间。 对于争议焦点二，陈素兰认为余平的行为是法人行为，案涉协议签订是在余平结欠其钱款之后，其不可以随意赠送财产，同时协议系双方恶意串通，损害他人利益，应予以撤销。余平及大千热电管理人认为，案涉协议系抵债协议，不存在余平无偿转让财产、低价转让财产之情形，且余平及大千热电管理人平等自愿签订，当属有效。法院对此分析如下，《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七十四条规定，因债务人放弃其到期债权或者无偿转让财产，对债权人造成损害的，债权人可以请求人民法院撤销债务人的行为。债务人以明显不合理的低价转让财产，对债权人造成损害，并且受让人知道该情形的，债权人也可以请求人民法院撤销债务人的行为。撤销权的行使范围以债权人的债权为限。债权人行使撤销权的必要费用，由债务人负担。可见，在行使撤销权的情况下，债权人需要举证证明“债务人无偿转让财产”或者“债务人以明显不合理的低价转让财产对债权人造成损害，且受人知道该情形”。本案中，余平存在擅自转让公司债权、发放职工集资利息等情形，《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企业破产法〉若干问题的规定（二）》第十八条规定，管理人代表债务人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破产法》第一百二十八条的规定，以债务人的法定代表人和其他直接责任人员对所涉债务人财产的相关行为存在故意或者重大过失，造成债务人财产损失为由提起诉讼，主张上述责任人员承担相应赔偿责任的，人民法院应予支持。由此可以看出，法定代表人或其他直接责任人员在处置公司财产时存在故意或者重大过失的，应承担相应的赔偿责任。余平及大千热电管理人达成的冲抵协议是内部追责的体现，并不存在无偿转让财产的情形。其次，根据通恒会专审（2017）055号审计报告，转让债权以及发放职工集资利息的总金额超出了余平根据破产重整方案所获得的受偿额，不存在明显不合理的低价转让财产的情形，且余平及大千热电管理人签订协议的时间在陈素兰申请财产保全之前，不存在受让人知道转让财产损害债权人利益的情形。故案涉协议不具有可撤销性。据此，一审法院判决：驳回陈素兰的诉讼请求。 二审中，大千热电管理人提交以下证据：1.2017年5月18日执行异议听证笔录一份，证明陈素兰于2017年5月18日已知晓案涉协议，其行使撤销权应从知道或应当知道之日起一年内，本案已超过一年时效。2.（2012）门商初字第0192号案件调解书，该调解书显示大千公司享有新东方公司债权330万元。但新东方公司未按调解书履行，故在签订债权转让协议时双方约定按照370万元进行转让。证明该370万元系案涉冲抵协议书中所涉违法转让的493万元的一部分。3.2013年12月2日债权转让通知书一份，大千公司将对新东方公司享有的7万元债权转让至城东码头负责人陈明，该7万元为冲抵协议书中所涉违法转让的493万的一部分。4.2013年12月22日承诺书一份，承诺书载明大千公司转让116万元至陈友忠，该款项亦为冲抵协议书中所涉违法转让的493万元的一部分。 陈素兰质证认为，证据1的真实性认可，但关联性不予认可，该协议真伪需法院判决确认，而本人至2018年5月收到判决书，并未超过除斥期间。证据2的真实性认可，但难以确认调解书载明的330万元转让至陈友忠，大千热电管理人并未证明陈友忠对大千公司享有债权，故关联性不予认可。证据3所涉7万元与审计报告一致，但大千公司所有的转让协议包括承诺书均无证据证明系余平所为，加盖大千公司公章，法人余平亦早已变更。证据4真实性不予认可，该116万元未在审计报告中显示。 本院认证意见，就证据1，大千热电管理人未就一审判决提起上诉，现又提出本案已过诉讼时效，本院就此不予审查。证据2、3的真实性予以确认，且该两份债权转让协议与案涉审计报告相互印证，可以佐证案涉冲抵协议所涉转让债权为337万元。关于大千热电管理人主张调解书约定的330万元实际按照370万元进行转让，因无证据证明，本院不予认可。证据4承诺书中载明的116万元未在大千热电管理人提交的审计报告中显示，故其真实性难以确认。 本院经审理，对一审法院采信的证据以及据此认定的除余平转让债权及发放集资款利息数额外的案件事实予以确认。 二审另查明，大千热电管理人认可案涉冲抵协议中违规发放职工利息数额计算错误，依据审计报告，自2013年8月计算至2015年12月应为286.7万元左右。 经双方当事人确认，本案二审争议焦点如下：陈素兰要求撤销案涉协议有无事实和法律依据。 本院认为，《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七十四条规定，撤销权的行使需证明债务人无偿转让财产或债务人以明显不合理的低价转让财产对债权人造成损害且受让人知晓该情形。陈素兰认为案涉2015年6月25日协议书应予撤销的原因在于该协议中余平的行为系低价转让和无偿转让的竞合。而本案不存在上述情形，具体分析如下： 首先，关于是否存在余平无偿转让其享有大千公司债权的情形。《中华人民共和国破产法》第三十二条规定，人民法院受理破产申请前六个月内，债务人有本法第二条第一款规定的情形，仍对个别债权人进行清偿的，管理人有权请求人民法院予以撤销。但是，个别清偿使债务人财产受益的除外。第一百二十八条规定，债务人有本法第三十一条、第三十二条、第三十三条规定的行为，损害债权人利益的，债务人的法定代表人和其他直接责任人员依法承担赔偿责任。本案中，余平转让公司债权并发放职工集资款利息，属于对个别债权人进行清偿的行为，且不存在个别清偿使债务人财产受益的情形，上述行为均发生于人民法院受理破产申请前六个月内，余平作为大千热电的法定代表人应依法承担赔偿责任。为此，大千热电管理人与余平达成案涉抵充协议以余平对大千公司享有的债权来冲抵其对公司应承担的赔偿责任并无不当，故并不存在余平无偿转让财产的情形。陈素兰认为余平上述个别清偿行为造成的损失非经诉讼不能追回，但该主张并无法律依据，本院不予支持。陈素兰又称案涉重整方案显示职工集资款系按100%清偿，裁定破产前发放的职工集资款利息并未给公司造成损失，而破产重整方案明确载明100%清偿的职工债权并不包含利息，陈素兰的主张明显与事实不符，本院亦不予支持。 其次，关于是否存在余平低价转让其享有大千公司债权的情形。依据（2012）门商初字第0192号民事调解书、2013年9月2日及2013年12月2日债权转让通知书、审计报告，可以认定余平作为大千公司法定代表人转让了337万元公司债权。依据案涉审计报告，自大千公司法定代表人2013年8月4日变更为余平起，至案涉冲抵协议签订之日2015年6月25日止，累计违规发放职工利息286.7万余元。上述两项合计623.7万余元。《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若干问题的解释（二）》第十九条规定，对于合同法第七十四条规定的“明显不合理的低价”，人民法院应当以交易当地一般经营者的判断，并参考交易当时交易地的物价部门指导价或者市场交易价，结合其他相关因素综合考虑予以确认。转让价格达不到交易时交易地的指导价或者市场交易价百分之七十的，一般可以视为明显不合理的低价。本案中，依据破产重整方案的规定，余平对大千公司享有债权若按10.51%受偿后可得651.6万元，而其冲抵的转让债权和发放集资款利息总额合计623.7万元，并未低于余平可受偿额的百分之七十，故不存在余平以明显不合理的低价转让财产的情形。 综上所述，陈素兰的上诉请求不能成立，应予驳回；一审判决认定部分事实有误，本院予以纠正，一审裁判结果正确，故予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80元，由上诉人陈素兰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朱 艳 审 判 员  沙 楠 审 判 员  陈燮峰 二〇二〇年二月二十日 法官助理  陈 莹 书 记 员  王滢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