浙江省杭州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9）浙01民终7937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杭州隆湖机电科技有限公司。住所地：浙江省杭州市余杭区崇贤街道陆家桥村1幢。 法定代表人：党红梅，该公司董事长。 委托诉讼代理人：邵燕芬、徐阳，浙江哲鼎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杭州祥龙钻探设备科技股份有限公司。住所地：浙江省桐庐县富春江镇工人路8号。 法定代表人：徐鸿祥。 委托诉讼代理人：彭红，浙江春江明珠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杭州隆湖机电科技有限公司（以下简称隆湖公司）因与被上诉人杭州祥龙钻探设备科技股份有限公司（以下简称祥龙公司）买卖合同纠纷一案，不服浙江省桐庐县人民法院（2019）浙0122民初1995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9年9月16日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隆湖公司上诉请求：1.撤销一审判决，发回重审或判决驳回祥龙公司的一审诉讼请求；2.本案一、二审诉讼费、财产保全费由祥龙公司负担。事实与理由：原审法院未查清本案基本事实，认定错误。一、原判以隆湖公司未能举证证明交付产品合格证书而认定交付的产品未取得合格证错误。1.隆湖公司在一审中已阐明：案涉机器人的产品合格证原件不仅存在，而且早已随机器人一起打包发送，发货时已交付给了祥龙公司，由祥龙公司在收货后开箱查验并自行保管。直至本案诉讼，祥龙公司从未提过没有收到产品合格证一事，可以合理推定祥龙公司已正常收到了产品合格证。否则，据祥龙公司所称“频繁维修”，厂家技术人员多次上门，却在此过程中一直没有提出缺失合格证问题，有悖常理。祥龙公司完全有可能持有对己不利的证据而不向法庭提交。2.一审中已经明确，产品合格证的来源是厂家浙江钱江机器人有限公司，作为认定产品出厂时属于合格产品的证书，只有厂家才能出具；产品合格证遗失的，也只有原厂家才能补作。隆湖公司手上不可能持有该批合格证原件。为了证明产品质量合格的事实，一审中隆湖公司已提交了原厂钱江机器人有限公司出产质检留底档案的复印件。且合格证并不能担保产品质量，质检数据才能真正表明产品的质量。退一步讲，即便本案中案涉机器人产品质量合格证原件始终没有出现，也不足以据此认定案涉产品不合格。二、原判将机器人发生故障认定为机器人存在质量问题，证据不足，主要事实认定错误。1.祥龙公司一审提交的证据2《关于焊接机器人质量问题汇总》，其内容明确载明的是“故障”，而非质量问题。众所周知，包括案涉机器人在内的工业机械，需要依赖一定的使用环境和条件以及人为操作才能发挥其工作性能。故障不等于产品质量问题；即便产品质量合格，如果作业环境不稳定、零小部件的瑕疵、人工操作不当等，都足以造成一次次不同的故障。故障的出现具有潜在、随时、不确定性，只要及时排除故障，仍符合正常生产需要。案涉机器人产品这一硬件到位以后，之所以需要隆湖公司方对祥龙公司方给予技术培训、指导，甚至跟踪陪产一段时间（本案实际3个月），就是为了在人工操作上，让祥龙公司的技术人员熟悉、掌握，了解产品的工作原理，初步排查和修复常见故障，为生产提供有力支持。事实上，《关于焊接机器人质量问题汇总》所提到的“关节3点击损坏”、“主机芯片更换”、“机器人线路问题”，以及更换驱动器等故障，在隆湖公司排除之后，均没有再次出现。原判对故障都笼统地认定为是质量问题，过于草率和武断，不符合对工业机械产品特性的基本判断认知。2.本案中，祥龙公司提出的频发故障就是所谓焊接位置跑偏、送丝不畅，而隆湖公司提交的证据对位置跑偏、送丝不畅的原因均有明确分析，认为系操作原因。原判对这些问题采用了选择性认定，故意忽视有明确结论的记录。如隆湖公司提交的2018年8月7日《售后服务记录表》显示，“客户反馈机器人点偏”，故障原因“客户工件问题”，故障排除“固定几个点位，测试不偏”。又如2018年9月15日的《售后服务记录表》显示，故障现象“1、客户反馈焊接效果不好；2、机器人焊接中停止报警起弧；3、点位偏1CM；4、焊接效果不好”，故障原因“1、焊接焊丝伸长不到（两个工件同时焊接，同样参数）；2、起弧点过低，焊丝过长导致焊丝堵牢电嘴；3、参数没有调好”，故障排除“1、已改变点位；2、改多点位及起弧点；3、调试改变焊接参数”。再如隆湖公司提交的2019年5月21日《设备安装验收单》明确载明“样件试焊测试26件，焊缝轨迹、焊缝成型，确认正常”。这是连续测试4天的结果，说明机器人运行稳定。“试用一段时间”是祥龙公司技术人员自行书写的内容，不是对机器人故障原因的分析。上述位置跑偏、送丝不畅的故障，虽然频出，但原因非常明显，就是祥龙公司操作人员的焊接经验、熟练程度不够。对此，隆湖公司已尽到了技术培训和指导义务，祥龙公司方应承担相应责任。三、原判认为合同目的不能实现，认定草率，不能成立。本案是产品买卖合同。作为产品买家，其合同目的是买到符合合同约定产品，如果将企业的发展目标和愿景作为合同目的，显然不符合实际情况。一审中，隆湖公司提供的机器人进行正常生产的视频，证明直到祥龙公司起诉之前，机器人仍能满足祥龙公司的生产需要，并为祥龙公司实际使用，恰恰证明符合合同目的。这个视频证据形成的时间越晚，越能证明这一点。原判认为这只能证明“视频拍摄时”机器人能正常生产，如果要求隆湖公司证明全部过程都“正常生产中”，显然是对祥龙公司举证上的苛责。该份证据反映的是直至诉前，机器人产品的生产性能良好。四、原判未依法分配举证责任，违背“谁主张谁举证”的基本诉讼规则。隆湖公司在一审庭审提交了生产厂家浙江钱江机器人有限公司出具的案涉产品的产品合格证及出厂检查记录表，用以证实案涉产品在交付祥龙公司时，符合合同第三条关于“质量要求：原厂制造标准”的约定，且祥龙公司在标的物收货验收时并未就此提出异议。作为卖方，举证证明其交付的标的物符合合同约定即已达到举证义务。祥龙公司主张的质量问题，仅仅是从“不能使用”的结果（且该结果也未举证证明）推断得出的，并没有直接的证据予以证实。因此，祥龙公司应当进一步举证证明案涉产品确实存在质量问题，且质量问题导致“不能使用”。原审法官在第一次庭审结束时，曾说到祥龙公司要考虑是否提出质量鉴定，但在之后的庭审中，对此却只字未提。五、退一步讲，仅从原判第三项判决隆湖公司全额返还已付的货款，显失公平。案涉机器人在祥龙公司处使用近一年，隆湖公司基于常规技术培训的需要和故障维修，多次派专业技术人员跟进。仅前期跟踪陪产阶段，就派驻专门人员在祥龙公司处3个月，且较好地保障了祥龙公司的生产。一审中祥龙公司试图证明案涉机器人设备运行时断时续，发生了多次故障和维修，但近一年中，并不是自始不能生产，且因所谓故障维修的时间也远远少于设备用于生产的时间，而不是一年的大部分之间都处于停产维修的状态。隆湖公司方不仅交付了产品，还投入了大量的技术人员的专业服务。原判仅扣除祥龙公司主张的利息损失，而责令隆湖公司返还全部货款，这等于支持祥龙公司长达近一年时间里白白使用该设备，违反了权利与义务相一致、等价有偿的合同精神，对隆湖公司显失公平。 祥龙公司辩称：一、产品合格证不能证明产品质量必然合格，不能否定买方对产品质量的异议及证明质量存在问题后的救济权利的行使。首先，案涉产品在2018年5月31日交付时，隆湖公司确实未交付合格证。隆湖公司自行提供的合格证复印件中有2018年6月6日的检测记录，检测记录时间在交付后，显然不可能在交付设备时交付了合格证。其次，合格证是企业自行检测记录制作，合格证仅代表生产企业对质量应承担的质量担保责任，而不能证明产品不存在质量问题，产品交付后法律赋予了买方质量异议的权利，质量是否存在问题不以产品是否具有合格证为准，而以质量问题是否存在为准。二、祥龙公司就设备存在的质量问题和无法使用已完成了举证责任。祥龙公司一审提交的证据“关于焊接机器人质量问题情况汇总”证据名称中确认的是质量问题汇总，确认的是3台机器均不能正常使用，确认的是严重影响祥龙公司的正常生产。该汇总经隆湖公司确认签字认可，虽后有故障表述用词，但故障用词同样可以理解为质量问题的另一种陈述，隆湖公司在出现汇总内容问题时派员维修，履行保修义务责任的事实也可以证明其对质量存在问题的自认。三、原审法院判决解除合同符合合同的约定，合法有据。案涉合同第十条其他约定事项第4款明确了供方原因使系统无法使用的，供方担保责任为退货处理，原审法院所作判决符合合同法第九十四条的规定。四、隆湖公司机器设备系统不能使用，给祥龙公司造成严重影响并造成较大损失，这也是隆湖公司在书面证据中确认的。祥龙公司无获利可言，相反隆湖公司客观存在货款资金占用的情形，原审法院却未支持祥龙公司关于货款资金占用的损失请求。原审法院对本案作了平衡，但明显未考虑隆湖公司的损失巨大，已作出了有利于隆湖公司的判决。 祥龙公司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1.请求判决立即解除双方2018年5月8日签订的产品销售合同；2.请求判决隆湖公司立即返还货款597000元,并承担利息损失2551元（暂计算至2019年5月8日，之后按照银行同期贷款利率计算，其他损失另行主张）;3.本案的诉讼费、保全费由隆湖公司承担。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2018年5月3日，祥龙公司与隆湖公司约定，祥龙公司向隆湖公司购买机器人1台，并按约定于5月4日支付定金5万元。同年5月8日双方重新约定祥龙公司向隆湖公司购买焊接机器人及其附件3套，并签订产品销售合同一份。合同约定，3台机器人规格型号为QJR6-3，最终优惠价61.6万元，质量要求为原厂标准，交货期为机器人行走轨道在2018年5月31日前，3台机器人焊接系统在2018年5月21日前，付款方式为合同签订2天内付合同总价60%做为预付款，发货前付到合同总价的90%，尾款12个月内付清，质保期限为自发货期之日起两年等内容。2018年5月11日，祥龙公司依约向隆湖公司支付货款370000元，同年5月30日付款177000元，合计已付款597000元。隆湖公司按约在5月31日前完成对机器人（出厂编码分别为8832017080042、8842017080040、8832017080038）进行安装、调试，并自5月至8月一直安排有专门人员对祥龙公司的职工进行机器人使用指导、培训。但案涉机器人运行后，即陆续出现位置跑偏、关节3电机损坏、送丝软管堵塞、假焊等问题。2019年4月28日，双方就“关于焊接机器人质量问题汇总”进行了签字确认。另查明，在本案审理过程中，机器人出现故障的情况仍有发生。 一审法院认为：首先，隆湖公司不能证实案涉3台机器人提供给祥龙公司时均具备产品合格证。本案中对案涉3台机器人的质量约定是原厂标准，祥龙公司否认产品交付时附有合格证书，隆湖公司没有证据证实合格证书已经交付。而隆湖公司提供的3份机器人设备的合格证均为复印件，未证明复印件的来源。本案中涉案机器人安装调试在2018年5月31日全部完成，然而其中出厂编号为8832017080042的机器人合格证（复印件）记载的检测日期却是2018年6月6日。故该台机器人在2018年5月31日前提供给祥龙公司时，并未取得合格证书。其次，3台机器人存在质量问题。自安装调试3台机器人起，隆湖公司就派有专门的技术人员进行现场指导培训，但从机器人开始使用起即发生位置跑偏等各类故障，对此隆湖公司已在“关于焊接机器人质量问题汇总”中确认。虽然隆湖公司对机器人出现的故障进行了分析排查、维护调试，对部分设备配件进行了更换，在本案审理期间机器人故障仍有发生，机器人的使用情况并不稳定。隆湖公司对故障原因的判断结论有的是“先试用一段时间”、有的是“可能与应用7轴运行直线有关，也可能客户现场存磁场导致但是检测不到”、有的是“初步判断”等不确定的表述。在出现的多次故障中，其中不排除有祥龙公司工件安装不符合要求所致的原因，但在“关于焊接机器人质量问题汇总”中的“关节3电机损坏”“主机芯片更换”“机器人线路问题”以及证人徐某证实更换驱动器等足以证实有多次故障系因机器人质量问题导致，隆湖公司关于故障问题均系祥龙公司使用不当所致，不属质量问题的辩解与事实不符，该院不予以采纳。第三，合同目的不能实现。机器人的运用旨在提高生产率，提高产品质量，降低劳动强度，改善劳动环境。本案中自机器人投入使用以来不足一年的时间内，持续高频率的出现多样性故障，显然无法满足企业生产的需要，无法实现使用机器人所应达到的目的。第四，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一百五十八条规定，祥龙公司提出质量异议在法定期限内。本案双方没有约定检验期，也没有明确试用期限，合同约定质保期自发货之日起两年，故祥龙公司对质量提出的异议在法定期限内。第五，祥龙公司要求解除合同的请求符合法律规定。《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九十四条赋予当事人解除合同的权利，第九十一条规定了合同的权利义务因解除而终止。本案合同中关于不得终止的约定，违反公平原则，该条款无效。双方也无法达成更换机器设备的一致性意见，隆湖公司关于合同不得终止的辩解该院不予以采纳。本案中因质量问题引发故障的3台机器人均有不同程度的涉及，隆湖公司关于不能3台均解除的辩解该院不予采纳。综上，祥龙公司要求解除合同的请求该院予以支持。合同解除后，涉案机器人返还隆湖公司，隆湖公司返还收取的款项，因祥龙公司对机器人实际进行了使用，兼顾合同解除的成因及双方获得的利益，祥龙公司要求隆湖公司承担利息损失的请求该院不予以支持。综上所述，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九十一条第（二）项、第九十四条第（四）项、第九十七条、第一百五十八条之规定，该院于2019年8月12日作出如下判决：一、杭州祥龙钻探设备科技股份有限公司与杭州隆湖机电科技有限公司间的销售合同解除。二、杭州祥龙钻探设备科技股份有限公司返还向杭州隆湖机电科技有限公司所购全部机器设备（以合同为准），由杭州隆湖机电科技有限公司在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至杭州祥龙钻探设备科技股份有限公司处提取。不能返还的设备及配件依合同确定的价格予以赔偿，在杭州隆湖机电科技有限公司应返还的货款中予以扣除。三、杭州隆湖机电科技有限公司于判决生效之日起十五日内返还杭州祥龙钻探设备科技股份有限公司货款597000元。四、驳回杭州祥龙钻探设备科技股份有限公司的其他诉讼请求。如果未按判决指定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案件受理费10025元，减半收取5012.5元，财产保全费3633元，合计8645.5元，由杭州隆湖机电科技有限公司承担。 本院二审期间，当事人围绕上诉请求依法提交了证据。本院组织当事人进行了证据交换和质证。 隆湖公司向本院提交以下证据：1.通话录音，证明：祥龙公司隐瞒、虚假陈述案件事实，其妨碍民事诉讼活动的行为，应当予以惩处。2.情况说明，证明：案涉产品的生产单位对产品合格证上记载日期有误作出情况说明。 祥龙公司未向本院提交新的证据，对隆湖公司提交的证据真实性、合法性、关联性均不予认可。 本院对隆湖公司提交的证据认证如下：证据1不足以证明其欲证事实，对其证明效力，本院不予认定。证据2与本案争议事实无直接关联，亦不影响本案处理结果，对其证明效力，本院不予认定。 隆湖公司另向本院申请对案涉三台焊接机器人进行现场测试及质量鉴定，因其在本案一审中未提出相应申请，故本院依法未予准许。 本院经审理查明的事实与原审法院认定的事实一致。 本院认为，本案中，祥龙公司向隆湖公司购买设备用于生产，根据现已查明的事实，案涉设备自开始使用起即发生各类故障，经隆湖公司多次维护调试，包括以更换部分设备配件等形式予以维修，但至本案审理过程中，设备故障仍有发生。双方于2019年4月28日确认的《关于焊接机器人质量问题情况汇总》中，亦明确载明至此时案涉三台焊接机器人仍有十余处故障，“3台机器均不能正常使用”，“已严重影响祥龙公司正常生产，并造成较大的经济损失”，现亦未有证据表明设备故障的原因在于祥龙公司，祥龙公司要求解除案涉合同的主张，于法有据，应予支持。合同解除以后，祥龙公司应当向隆湖公司返还案涉设备，隆湖公司则应当向祥龙公司归还相应货款，原审法院根据双方的合同约定以及履约情况对本案合同解除以后双方责任的分担问题所作处理，有事实与法律依据，并无不当，隆湖公司对此所提异议，不能成立。综上，原审法院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实体处理得当。隆湖公司的上诉理由依据不足，本院不予支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9770元，由杭州隆湖机电科技有限公司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张  蕊 审判员 赵  魁 审判员 王杨沁如 二〇二〇年二月二十四日 书记员 王 思 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