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苏省南通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9）苏06民终2737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港闸区水上名都休闲浴场，住所地江苏省南通市港闸区。 经营者：王爱勇，男，1976年7月11日出生，汉族，户籍地浙江省仙居县。 委托诉讼代理人：尹家天，江苏江花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王佳琦，江苏江花律师事务所实习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倪德兴，男，1940年1月29日出生，汉族，住江苏省南通市崇川区。 委托诉讼代理人：王红，女，系倪德兴之妻。 委托诉讼代理人：王建勋，南通市崇川区时进法律服务所法律工作者。 上诉人港闸区水上名都休闲浴场(以下简称名都浴场)因与被上诉人倪德兴违反安全保障义务责任纠纷一案，不服江苏省南通市港闸区人民法院（2018）苏0611民初3980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9年7月9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名都浴场上诉请求：撤销原判依法改判，并由倪德兴承担诉讼费用。事实和理由：1、关于其浴场是否做到安全保障义务。(1)根据原审对本案争议焦点的审理，原审向双方强调调取公安部门的图片责任，倪德兴表示清楚。但直至原审判决后，倪德兴均未调取或者申请相关照片，说明倪德兴认可警示标志，其浴场认为自身已经对自己的安全保障义务举证完毕，能够证明自身尽到安全保障义务。同时，根据原审庭审过程以及原审对本案的审查，相应证明其浴场未尽到安全保障义务的举证责任已分配到倪德兴一方，如若倪德兴未能按照法院要求完成自身举证责任，将相应的照片提交给法院，应当视为倪德兴主张事项没有事实依据，应承担相应未举证的法律后果，从而认定其浴场已尽到自身安全保障义务。而原审在倪德兴未有任何有效证据的情况下，反而认为其浴场“不能证明其浴场装潢改造前亦采取了必要的、充分的安全警示措施“，原审在该情节事实上的认定明显错误。(2)原审认为“名都浴场内浴池、淋浴区域与更衣区域之间的地面存在一定的高地落差，容易造成顾客，特别是一些老年人，在洗浴后回更衣室途中产生视觉盲区”，该内容夸大其词，引起误解，与客观事实不符。首先，其浴场已经在地面有高地落差的位置放置警示标志，足以提醒消费者注意安全；其次，其浴场为减少安全风险特意在两个区域采用了不同的防滑方式(高处采用的是防滑地砖，低处入口采用的是防滑毯)，且其浴场在原审时已提供相应照片，两区域明显分隔，不存在视觉盲区。特别是走向相邻更衣室的入口并不是大空间敞开式的，而是设有一道门洞，足以引起一个正常成年人的注意。最后，浴场作为特殊的服务环境，地面湿滑众所周知，消费者在接受服务时应当对地面情况格外小心，这并没有超出社会最基本的认识。服务单位也对安全保障义务特别上心，但服务单位无法知晓一个走路匆忙、内心慌乱的消费者的盲区究竟在哪里，此超出服务单位安全保障义务的范围。(3)洗浴是一种正常生活消费服务，并不违反公序良俗，接受老年人洗浴本身并不存在过错，经营者如以消费者年事已高为由强行禁止或设置提供个人健康信息的准入条件，反有歧视老年人之嫌。其浴场无办法核实倪德兴的真实年龄，其浴场不仅通过警示牌进行一般性提示和告知，还通过口头进行特别提示和告知，事发后，也积极予以相应措施，已尽合理限度范围内安全保障义务。倪德兴作为年事已高的老人应当知道或预见到自己独自前往浴场洗澡的风险性，既未要求家人陪同，也未要求浴场给予特殊照顾，且走路匆忙、内心慌乱，将自己主动置于危险当中，应当承担意外发生的全部责任，至少是主要责任。2、关于倪德兴摔伤的原因。原审中，双方均认为倪德兴是踏空摔倒。而在公共场所设置台阶，并不违反国家法律法规，属于合理范围，且案涉台阶符合国家建筑标准的规范，加上其浴场已设置相关警示标识，倪德兴摔伤的根本原因，是其自身心理原因造成走路匆忙、内心慌乱、未注意脚下，最终导致踏空摔伤，倪德兴应对损害结果发生承担全部责任(至少是主要责任)。基于以上原因，其浴场应当仅仅是自身合理的安全保障义务的范围内承担责任，若原审认为只要在公共场所摔伤，均认为服务场所未尽到安全保障义务，则脱离客观事实，超出安保义务的合理范围，有悖于法律以事实为依据的基本原则。3、关于倪德兴的误工损失。倪德兴原审中并未提供有效、确实的证据证明退休后到化工企业从事技术服务的事实，倪德兴并没有误工损失。(1)倪德兴为证明误工损失，向法院提交了就业证明、误工证明，而该两份证据从形成的时间上来看，均为倪德兴受伤以后形成，并不是受伤前参加工作过程中形成。另外，倪德兴又未能提交相关劳务合同或收入纳税证明，原审在无任何有效证据的情况下认定倪德兴在退休后仍然有劳务收入有失公允。同时，此两份证据均是倪德兴妻子亲属开办的企业出具，倪德兴已退休多年，其浴场合理怀疑该证明系伪造。倪德兴出生于1940年，案发时已76岁高龄，原审认为其前往浴场接受服务时都需要有成年家属陪同，却在认定是否有误工时认为身体仍适合工作，且按照从事工作岗位的性质对误工收入酌情认定，显然有失公允。(2)即便认定倪德兴确有提供劳务的行为，倪德兴对工资收入的举证前后矛盾。倪德兴提供的银行流水记录缺失其中一张，即养伤期间的收入是否受到损失，无法得知。且银行流水无法证明用工单位对倪德兴发放劳动报酬。其浴场合理怀疑倪德兴受伤、养伤其间，仍有收入。综上，原审认定事实不清，适用法律错误。其浴场已尽合理限度范围内安全保障义务，倪德兴应当承担意外发生的全部责任(至少是主要责任)。请求依法改判。 倪德兴辩称，原审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请求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倪德兴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判令名都浴场赔偿其各项损失合计146196.77元（其中医疗费29128.57元、护理费10980元、住院伙食补助费440元、营养费1400元、护理器具费200元、交通费600元、误工费103448.2元），并承担本案案件受理费等。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2016年4月28日下午4时许，倪德兴至名都浴场洗澡，在从浴池洗完澡后走向相邻的更衣室途中踏空（浴池与更衣室地面有15厘米左右的落差）摔倒受伤；名都浴场工作人员将倪德兴运送至浴室楼下；倪德兴打电话报警，南通市公安局港闸分局唐闸派出所派员到现场，并对事发过程进行了记录和处理；后倪德兴儿子倪哲带倪德兴到南通大学附属医院救治。2016年4月28日至5月12日、2018年4月21日至4月27日，倪德兴因患右髌骨骨折分两次住院手术治疗。目前，倪德兴已支出医疗费合计29128.57元。 2017年12月21日，倪德兴在一审法院（2017）苏0611民初3612号案庭审中确认，其摔倒时拿了名都浴场内三个一次性刮胡刀，一个准备当场用，其余两个带回家日后用。 2017年12月15日，南通东晟日盛化工有限公司（以下简称“东晟公司”）出具证明，确认倪德兴系其公司聘请的技术管理人员、负责生产工艺及售后服务，年薪12万元。 2019年1月24日，如皋市社会医疗保险管理处出具证明，确认倪德兴未就其于2016年4月28日至2018年5月12日期间的医疗费通过医保报销。 2019年3月18日，根据倪德兴申请并经一审法院委托，南通市第一人民医院司法鉴定所出具“倪德兴因外伤致右髌骨粉碎性骨折，不构成等级伤残；误工期为225天、护理期为100天；护理人数住院期间为2人、其余时间为1人；营养期为70日”的鉴定意见。此次司法鉴定费合计2100元，已由倪德兴交付至鉴定机构。 2019年4月8日，东晟公司出具证明，确认倪德兴修养期间未向其发放工资。 另查，倪德兴系江苏省白蒲高级中学的退休化学生物教师，其有于2016年2月3日从张家港市芳顺毛条有限公司收取6000元、2017年7月14日从江阴市爱达色织有限公司收取8400元的银行流水记录。东晟公司股东王专、王玲玲均系倪德兴之妻王红的近亲属。 一审法院认为，侵害民事权益，应当依法承担侵权责任。 首先，就本案双方当事人的责任认定问题。 名都浴场作为提供洗浴服务的经营方有责任保障顾客在其经营场所内的人身、财产安全。名都浴场内浴池、淋浴区域与更衣区域之间的地面存在一定高低落差（更衣室地面低），容易造成顾客，特别是对一些老年人，在洗浴后回更衣室途中产生视觉盲区，具有一定的安全隐患。虽然名都浴场提供了已重新改造装潢后的浴场照片，显示其已在相关区域张贴了安全警示标志，但并不能证明其浴场改造装潢前亦已采取了必要的、充分的安全警示措施。况且，本案倪德兴在事发时已达76岁高龄，在没有家人陪同的情况下更需要浴场给予特殊的安全保护。倪德兴踏空摔伤的事实亦说明名都浴场未能尽到合理的安全保障义务。名都浴场在不能举证证明自身存在免责情形下，应当依法承担赔偿责任。 倪德兴作为洗浴顾客，在接受浴场服务的同时亦应遵守浴场的正常管理秩序和消费项目要求。浴场内的刮胡刀是为顾客在洗浴中有净面需要时而提供的服务器具，顾客不应超出器具的使用需求范围并通过带离浴场的方式予以不当占有。倪德兴对此应当明知。而倪德兴事发时手中拿了三个刮胡刀，且自认其中两个带回家使用。倪德兴这种有悖浴场服务项目规定的行为及心理与其在浴场内踏空摔伤有一定的关联；倪德兴对自身受伤后果存在未能尽到谨慎注意的主观过错。对照“被侵权人对损害的发生也有过错的，可以减轻侵权人的责任”的法律规定，倪德兴对自身损害后果的发生亦应承担一定的责任。一审法院酌情认定，名都浴场对倪德兴损失承担70%的赔偿责任；倪德兴自己承担30%的责任。 其次，关于倪德兴损失范围的确定。 1、医疗费用29128.57元。倪德兴提供有医院的病历、住院记录、收费票据等证据，且医疗保险机构证实倪德兴没有通过医保报销，故该笔费用纳入倪德兴损失项目的范围，法院予以认可。 2、误工费103448.2元。倪德兴从事化学生物教学多年，退休后到化工企业从事技术服务工作具有一定的专业关联性。即使倪德兴退休后服务的东晟公司系其妻子亲属开办的，在东晟公司确认事发时倪德兴与其存在劳务关系且有相关证据予以印证、名都浴场未提供足以反驳证据的情况下，可以认定倪德兴受伤后存在误工。至于误工工资的计算标准，倪德兴提供的东晟公司证明、收取业务单位款项的银行流水、支票存根等证据均难以印证其主张的年薪12万元事实。结合倪德兴在东晟公司所从事工作岗位的性质，法院酌情参照现有据可查的2016年度江苏省细分行业在岗职工平均工资中专业技术服务业97689元/年标准予以核算，即60219.25元（97689元÷365天×司法鉴定意见225天；小数点后两位四舍五入）确定倪德兴的误工损失范围。 3、护理费10980元。根据司法鉴定意见，倪德兴住院护理期22天为2人护理，出院后78天为1人护理。按每人每天90元计算符合相关参照计算标准。倪德兴主张护理费10980元，法院予以认可。 4、交通费600元。虽然倪德兴未提供相关交通票据予以佐证，但就其受伤后两次住院的实际情况，法院酌情认定300元以确定其该项损失范围。 5、住院伙食补助费440元（20元/天×22天）。未超出参照的国家相关计算上限标准，法院予以认可。名都浴场主张按18元/天计算的意见，法院不予采纳。 6、营养费1400元（20元/天×70天）。名都浴场主张按10元/天、70天计算的意见，符合相关参照标准，法院予以采纳。法院认可倪德兴营养费损失范围为700元。 7、护理器具费200元。倪德兴虽未提供购买票据，根据其伤情的客观所需且主张金额较为合理，法院酌情予以认可。 综上所述，对倪德兴主张的各项损失范围，法院确定为101967.82元。对倪德兴主张名都浴场赔偿其71377.47元（101967.82元×70%；小数点后两位四舍五入）请求，法院予以支持；其他诉讼请求，法院不予支持。 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十六条、第二十六条、第三十七条第一款，《中华人民共和国消费者权益保护法》第七条、第十一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人身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十九条、第二十条、第二十一条、第二十二条、第二十三条、第二十四条规定，判决：一、名都浴场（经营者：王爱勇）于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赔偿倪德兴损失71377.47元；二、驳回倪德兴其他诉讼请求。如果未按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案件受理费3224元、鉴定费2100元，合计5324元，由倪德兴负担2725元、名都浴场（经营者：王爱勇）负担2599元。 二审中，名都浴场提供证人证言及申请证人出庭作证，以证明其浴场已尽到自身安全保障义务，对相关风险已作警示，并在相关位置采取警示措施。倪德兴经质证认为，证人曾系名都浴场的工人，与名都浴场有利害关系；相关事实应以警察第一时间的笔录为准。对证人证言的认证在本案认为部分进行阐述。倪德兴二审中补充提交了其银行流水第二页，名都浴场经质证认为，该流水单无法确认倪德兴所从事的业务以及收入的基本标准以及劳务合同的标准款项，即使认定倪德兴受伤期间仍有收入，但并无误工损失。本院经审查认为，该流水反映的是倪德兴退休后退休工资收入，此与误工损失并无关联。 经审查，原审查明的事实正确，本院予以确认。 本院另查明，名都浴场陈述倪德兴受伤后，其浴场对相关部位进行了翻修。 经双方确认，本案二审中的争议焦点是：1、名都浴场应否在本案中承担责任，即原审对双方的责任认定是否正确；2、原审对倪德兴的误工损失认定是否正确。 关于焦点1，本院认为，浴场作为提供洗浴服务的经营者，有责任保障洗浴者的人身、财产安全，未尽到安全保障义务，造成他人损害的，应当承担侵权责任。《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第一款规定：当事人对自己提出的主张，有责任提供证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的解释》第九十条第二款规定：在作出判决前，当事人未能提供证据或者证据不足以证明其事实主张的，由负有举证证明责任的当事人承担不利的后果。本案中，名都浴场主张其浴场已尽到安全保障义务，倪德兴的受伤系自身心理原因造成。为此，名都浴场应当承担举证证明已尽到安全保障义务的责任。根据查明事实，案涉浴场的洗浴区域与更衣区域之间的地面存在一定高低落差，而落差本身具有一定的安全隐患，名都浴场虽主张其浴场已在落差位置放置警示标志，且采取防滑措施，但其未能提供浴区翻修前的安全保障措施方面的证据，其二审中虽提供证人证言，但此系孤证，且证人陈述事发时其正在看电视。相反，其浴场在事故发生后对浴区进行了翻修，由此更不能排除其浴场在安全措施方面存在缺陷的可能性，原审因此认定名都浴场在案涉事故中未尽到合理保障义务，并无不当。原审进而根据双方的过错程度，酌情认定名都浴场对倪德兴的损失承担70%的赔偿责任，亦无不妥。本院对名都浴场二审中提供的证人证言的证明力不予认可。 关于焦点2，本院认为，《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的解释》第九十条规定：当事人对自己提出的诉讼请求所依据的事实或者反驳对方诉讼请求所依据的事实，应当提供证据加以证明，但法律另有规定的除外。在作出判决前，当事人未能提供证据或者证据不足以证明其事实主张的，由负有举证证明责任的当事人承担不利的后果。倪德兴虽系一名退休教师，退休后可能会从事与其专业有关的工作，但其事发时已逾76岁，且其原审中提供的单位收入证明并无证据佐证，该证明与单位误工证明之间明显存在矛盾，倪德兴应承担举证不足的法律后果，即倪德兴所举证据不能证明其存在误工损失，原审参照行业在岗职工平均工资标准认定倪德兴存在误工损失，明显不当，本院予以纠正。即倪德兴的损失不应包括误工损失，实为41748.57元，由名都浴场赔偿倪德兴29224元(41748.57元×70%；小数点后两位四舍五入)。 综上所述，名都浴场的上诉请求部分成立；一审判决认定事实部分不清，本院予以纠正。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规定，判决如下： 一、维持江苏省南通市港闸区人民法院（2018）苏0611民初3980号民事判决第二项； 二、变更江苏省南通市港闸区人民法院（2018）苏0611民初3980号民事判决第一项为港闸区水上名都休闲浴场于本判决生效后十日内赔偿倪德兴损失29224元。 如果未按本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 一审案件受理费3224元、鉴定费2100元，合计5324元，由倪德兴承担4030元，港闸区水上名都休闲浴场承担1294元。二审案件受理费3224元，由上诉人港闸区水上名都休闲浴场承担1919元，倪德兴承担1305元。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吴 风 审判员 王建勋 审判员 谭松平 二〇二〇年二月十三日 书记员 汤婷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