浙江省丽水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9）浙11民终1756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胡彬楚，女，1982年11月30日出生，汉族，农民，住浙江省缙云县。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壶镇镇潜明村民委员会。住所地：浙江缙云县壶镇镇潜明村。 法定代表人：胡勇飞，系村民主任。 上诉人胡彬楚因与被上诉人壶镇镇潜明村民委员会（以下简称潜明村委会）侵害集体经济组织成员权益纠纷一案，不服浙江省缙云县人民法院（2019）浙1122民初780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对本案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胡彬楚上诉请求：1.撤销原判，依法改判被上诉人限期支付给上诉人征地补偿安置款26000元，并支付逾期利息（从2017年11月14日起按银行同期贷款利率计算至付清之日止）；2.一、二审的诉讼费用由被上诉人承担。事实与理由：一审判决认定事实不清，适用法律错误。一、被上诉人对上诉人结婚前的集体经济组织成员身份并无异议，只是认为上诉人出嫁后就不应享有村里的权利。被上诉人在省高院（2018）浙民再356号案件中答辩称村民有三种身份，即村民、社员、股民。而在，村民的三种身份也是一致的。上诉人结婚后，被上诉人仍然认可上诉人的村民身份，其实也就是认可了上诉人的集体经济组织成员身份。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妇女权益保障法》第三十二条规定，妇女在农村土地承包经营、集体经济组织收益分配、土地征收或者征地补偿费使用以及宅基地使用等方面，享有与男子平等的权利。第三十三条规定，任何组织和个人不得以妇女未婚、结婚、离婚、丧偶等为由，侵害妇女在农村集体经济组织中的各项权益。被上诉人以上诉人是出嫁女为由，就认为上诉人已经丧失了集体经济组织成员资格，剥夺了上诉人的征地补偿费分配权，显然是不成立的。二、上诉人在一审中提交的证据足以证明是该集体经济组织成员。首先，《农村土地承包法》第十五条的规定，家庭承包的承包方是本集体经济组织的农户。结合上诉人提交的土地承包经营权证，在二轮土地承包时，上诉人作为该承包方农户的家庭成员，具有该村集体经济组织成员资格。其次，关于集体经济组织成员资格的界定标准，虽然我国法律没有统一规定，但《浙江省村经济合作社组织条例》第十七条规定：户籍在本村，符合下列条件之一，且遵守村经济合作社章程的农村居民，为本村经济合作社社员：（一）开始实行农村双层经营体制时原生产大队成员；（二）父母双方或者一方为本村经济合作社社员的；（三）与本社社员有合法婚姻关系落户的；（四）因社员依法收养落户的；（五）政策性移民落户的；（六）符合法律、法规、规章、章程和国家、省有关规定的其他人员。被上诉人对上诉人的父母是集体经济组织成员并无异议，对上诉人是该村户籍在册农业人口也无异议，因此，结合上诉人提交的户口本，就可证明上诉人具有被上诉人村集体经济组织成员资格。上诉人结婚后，由于丈夫及其父母都是非农户口，所以户籍并未迁移，承包地也并未被收回，仍然在被上诉人村参加农村合作医疗保险，也未在夫家居委会享受任何土地相关权益跟其他待遇，显然未丧失上诉人村的集体经济组织成员资格。三、浙江省内其他地区对该类案件一般认为自幼出生在村里，登记为农业人口的，就自然取得了该集体经济组织成员资格，另结合妇女婚后户口是否迁移、是否仍以该集体经济组织农村土地为基本生活保障来判断资格丧失及保留。其次，一审法院认为上诉人是2018年7月6日村民代表大会决议的“外嫁女”，可按决议选择基本生活保障或有土安置，但其至今未与村委会签订安置协议，存在错误。第一，从该决议形成时间上看是2018年7月6日，而本案涉案款项已于2017年11月14日发放村民。第二、该决议跟本案无关。本案诉请的是征地补偿款26000元，根据双方提交的证据已经确认该分配方案是按照村委会2016年12月30日的决议内容，并经村民代表表决通过，金额26000元是按照村双委2017年10月26日的会议决议，并且该款项已于2017年11月14日发放给其他村民，但未给上诉人发放，对以上事实双方并无争议，且双方并未在本案中提交过该决议。再次，一审法院认为决议内容违反相关法律规定，不属于人民法院审查范围，是适用法律错误。上诉人的诉请是判令被上诉人支付征地补偿款，而非请求撤销或改正村民代表会议决议内容。在本案中，征地款分配的方案是根据2016年12月30日的村民代表决议制定，按人均发放，除挂靠户（包括死亡人口、非农业人口、外嫁女挂靠户、外村挂靠户）。而上诉人就算是被上诉人所称的“外嫁女”，也并非挂靠户，而是原始落户，就算按照决议内容，也应给予发放。另外，根据《村民委员会组织法》第三十六条规定，村民委员会或村民委员会成员作出的决定侵害村民合法权益的，受侵害的村民可以申请人民法院予以撤销。《丽水市中级人民法院关于做好涉农案件审判工作的指导意见》的通知（丽中法[2009]107号）第七条规定，准确把握民主议定程序对农村承包合同、土地流转、征地补偿款分配等纠纷的影响，对违反法律法规规定，侵害农民合法权益的决议，人民法院应依法确认无效。因此，一审法院认为村民会议决议不属于法院审查范围，于法无据。综上，请求二审法院依法撤销一审判决，支持上诉人的诉讼请求。 委会辩称，被答辩人的诉请，缺乏事实和法律依据。一、按照壶镇镇股份合作制改革实施方案第四条第一款第一项和第二款第五项的规定，被答辩人自2015年9月15日壶镇镇股份合作制改革实施方案通过，答辩人编制股东清册之日起，就已不是股份经济合作社股东，也不是集体经济组织成员。二、被答辩人户口虽还在，且在第二轮土地承包时仍有承包地，但出嫁后就不在生活，没有履行与其他集体经济组织成员一样的义务。被答辩人于2012年3月5日结婚后即到夫家生活，村集体定期组织的清扫卫生活动，其一直都没有参加；2016年5月份期间，与左库村的如滩土地争议，被答辩人同样未履行义务，没有像其他村民一样按照村集体统一安排，参加维护集体权益的活动；另外，被答辩人在2015年11月18日与胡小帅、胡禹苹(2014年)等其他外嫁女一起自己缴纳农医保费用，以自己的行为承认自己不是的集体经济组织成员。三、被答辩人要求每人发放64000元征地补偿安置款违背权利与义务相一致的原则，也不符合社会大众的普遍认知。按照权利与义务相一致的原则和有关法律的规定，答辩人的村民代表会议已于2018年7月6日作出发放给选择基本生活保障的外嫁女每人一次性土地补偿款三万元的决定，该决定符合法律规定，合情合理。不允许只享有权利而不履行义务或只尽义务而不享有权利是法律的基本精神，被答辩人外嫁后，不在生活，没有履行与其他集体经济组织成员一样的义务，没有在形成较为固定的生产、生活关系。答辩人的村民代表大会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村民委员会组织法》、《中华人民共和国物权法》等法律规定，行使自治职权，作出没有履行集体经济组织义务的外嫁女与其他履行集体经济组织义务的村民有适当的差别待遇，符合法律的公平公正精神，更符合社会大众的普遍认知。《村民委员会组织法》规定，征地补偿费的使用、分配方案由村民会议讨论决定，村民会议可以授权村民代表会议讨论决定。所以，征地补偿费的使用、分配方案属村民会议或村民代表会议的自治范围。《物权法》第59条规定，土地补偿费等费用的使用、分配办法属于应当依照法定程序经本集体成员决定的事项。《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涉及农村土地承包纠纷案件适用法律问题的解释》第二十四条规定，农村集体经济组织或者村民委员会、村民小组，可以依照法律规定的民主议定程序，决定在本集体经济组织内部分配已经收到的土地补偿费。答辩人没有损害被答辩人的合法权益，而是根据被答辩人外嫁后没有履行义务的实际情况，作出公平合理的土地补偿费分配方案，被答辩人片面、机械的理解《妇女儿童权益保障法》的相关条款，要求与履行了集体经济组织成员义务的其他村民享有同等权利，不符合社会的公平正义。四、本案的处理结果关系到本村其他大部分村民的利益，关乎社会的道德导引，类似于被答辩人的情况本村有33人，其他水库移民村更多。对该案的处理，既要考虑法律效果，更要考虑社会效果。案件的处理结果不仅会影响三被答辩人的利益，还会影响到内集体经济组织成员分配总量的变化，影响到全村利益的重新分配问题，影响到重点工程潜明水库移民工作的前期工作成果。综上，被答辩人虽户口在，也有承包地，但在2015年11月股份合作制改革后，已不是股份经济合作社股东，外嫁后也未履行集体经济组织成员的义务，被答辩人要求与其他履行了集体经济组织成员义务的村民享有同等权利，分得64000元补偿款，违背社会的公平正义，没有法律依据。请二审法院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胡彬楚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判令被告支付给原告征地补偿安置款26000元。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因潜明水库淹没区及影响区需要，需征收委会集体所有土地，缙云县房屋与土地征收办公室、缙云县土地储备中心、缙云县好溪水利枢纽工程建设指挥部共同作为甲方，委会作为乙方，缙云县壶镇镇人民政府作为丙方，根据土地管理法律法规和有关政策规定，经三方协商，就征地补偿安置有关问题达成如下协议：一、被征土地的权属、位置、面积、地类、范围：甲方征收乙方坐落集体所有土地面积1116.14亩，其中水田341.29亩，沟渠3.43亩，坑塘水面28.35亩，建设用地55.43亩，农村道路12.27亩，旱地269.73亩，园地393.32亩，林地12.32亩。二、征收土地四至范围：详见征地红线图。三、本次征地，甲方按照缙政发[2014]66号规定实行补偿：1.土地补偿费和安置补助费：实行片区综合价补偿。补偿面积1116.14亩，补偿金额共计6068.6756万元。2.青苗及地上附着物补偿：按照缙政发[2014]66号规定按实补偿。上述两项费用由甲方直接支付给乙方，并由乙方按照有关规定，制定分配方案，负责分配、管理和使用。丙方对乙方的分配方案进行审核、监督，分配方案要送丙方存档备案。四、本次征地，甲方按照缙政发[2016]37号规定进行安置：1.社会保障：村民自主选择后确定可参加被征地农民基本生活保障人数。2.就业促进:被征地农民可参加政府组织的免费就业培训。3.留地货币补助款：待确定生产用地后，再予以结算。五、甲方应在本协议签订后三个月内，将征地补偿费用全额支付给乙方。征地补偿费支付后，乙方要做好被征地农民工作，在三十日内将土地交付给甲方，不得以任何理由拒绝交地。丙方要督促乙方做好征地补偿费分配和土地交付工作……。2016年12月30日，被告召开村民代表大会讨论决定村集体资产分配方案。内容为一、分配金额：人均发六万元。二、分配方案：死亡人口、非农业人口、外嫁女挂靠人口、外村挂靠人口等均不参与集体资产分配。三、发放时间：村会计根据此代表决议公布具体发放名单后予以发放。四、本次分配人口截止时间，以村民代表会议决议形成时间节点为准。新增人口截止日以潜明水库指挥部确定截止日为准。此次村民代表大会决议形成时间节点至潜明水库指挥部确定截止日期间减少人口，参与此次集体资产分配，今后则不参与分配。五、今后若遇此类集体资产分配，均以此次村民代表大会决议为依据，不再另行召开会议再议。2017年10月26日，被告村双委召开会议，就集体资金发放形成决议，每人发放26000元。2017年11月14日，被告向村民发放潜明水库土地征收补偿款每人26000元。原告胡彬楚未领到上述款项。2018年7月6日，被告村双委召开会议，对“外嫁女”资金分配问题形成决议，具体内容如下：“外嫁女”是指已出嫁外村男子登记结婚，但户籍尚未迁出本村的女子。此次涉及的资金分配是指潜明水库建设政府向本村依法征收土地补偿款、留地货币补助、集体资产补偿款等财产性分配。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村民委员会组织法》、《浙江省村经济合作社组织条例》等相关法律法规，结合本村实际，经村双委提议，村民代表通过，特作出如下决议：一、签订安置协议时，选择基本生活保障的“外嫁女”一次性补偿发放叁万元整。签订安置协议时，选择有土安置“外嫁女”，若村集体支付四分地的费用低于补偿款，村集体则相应补足差额部分；若村集体支付四分地的费用高于补偿款，则由“外嫁女”户自行承担高出部分。二、之前有关“外嫁女”资金分配补偿决议如与此次决议有冲突，以此次决议为准。三、享受此次资金补偿后的“外嫁女”从今以后，不再享受本村集体一切利益分配。另查明，原告胡彬楚户口登记在缙云县。胡伟方作为户主从经济合作社取得1.95亩承包地，承包期限为1999年9月1日至2029年8月31日。该户家庭成员有妻王锦华、长女胡彬楚、二女胡小帅、长子胡汉斌、母卢兰菊。2012年3月5日，胡彬楚与陈棋登记结婚。陈棋系非农家庭户。 一审法院认为，本案系一起因土地补偿款分配引发的纠纷，双方主要争议焦点为原告胡彬楚有无分配征地补偿款的资格问题。首先，《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涉及农村土地承包纠纷案件适用法律问题的解释》第二十四条规定，农村集体经济组织或者村民委员会、村民小组，可以依照法律规定的民主议定程序，决定在本集体经济组织内部分配已经收到的土地补偿费。征地补偿安置方案确定时已经具有本集体经济组织成员资格的人，请求支付相应份额的，应予支持。可见，可否享有征地补偿款应以是否取得集体经济组织成员资格为前提。现被告委会不认可原告属于本集体经济组织成员，且现有证据也无法确认原告具有被告的集体经济组织成员资格。其次，村民委员会依照法律规定，管理本村属于村农民集体所有的土地和其他财产。对于村集体经济所得收益的使用等事项，可经村民会议或经村民会议授权的村民代表会议讨论决定。在本案中，2018年7月6日，被告委会针对“外嫁女”资金分配问题形成的决议经村民代表大会通过，系对村民集体所有财产自主管理和分配的体现，属于村民自治范畴。原告系该决议所称“外嫁女”，可按照决议选择基本生活保障或有土安置，但其至今未与村委会签订安置协议。综上，原告要求被告支付土地补偿款的请求，该院不予支持。至于原告主张被告的决议内容是否存在违反相关法律规定、侵害其合法权益的情形，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村民委员会组织法》第二十七条“村民会议可以制定和修改村民自治章程、村规民约，并报乡、民族乡、镇的人民政府备案。村民自治章程、村规民约以及村民会议或者村民代表会议的决定不得与宪法、法律、法规和国家的政策相抵触，不得有侵犯村民的人身权利、民主权利和合法财产权利的内容。村民自治章程、村规民约以及村民会议或者村民代表会议的决定违反前款规定的，由乡、民族乡、镇的人民政府责令改正”的规定，具有相应的救济途径，不属于人民法院审查范围。为此，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物权法》第五十九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村民委员会组织法》第八条第二款、第三款、第十条、第二十四条、第二十七条及《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涉及农村土地承包纠纷案件适用法律问题的解释》第二十四条之规定，判决：驳回原告胡彬楚的诉讼请求。案件受理费450元，由原告胡彬楚负担。 二审中，双方均未向本院提交新的证据。 本院经审理查明的事实与一审法院认定的事实一致。 本院认为，本案上诉人是否可以享受其诉请的土地补偿款的前提在于，其是否具有集体经济组织成员资格，而双方对于上诉人是否具有集体经济组织成员资格存在争议。农村集体经济组织成员资格的认定，情况复杂，事关广大农民的基本民事权利，但现有法律对于认定主体及界定标准均无明确规定，属于《中华人民共和国立法法》第四十五条第（一）项规定的情形，其法律解释权在全国人大常务委员会，而全国人大常务委员会对此尚未作出明确规定。全国人大常委会法制工作委员会于2013年在《对十二届全国人大一次会议第3220号建议的答复》中明确：农村集体经济组织成员资格的认定，可在当地人民政府指导下，根据本地、本村实际情况，由所在村的村集体经济组织依照法定程序予以认定。浙江省农业厅《关于社员资格认定问题的复函》（浙农经发〔2011〕18号）中明确：关于村经济合作社社员资格，应根据2008年1月1日起施行的《浙江省村经济合作社组织条例》第十七、十八、十九条规定，由村经济合作社认定。现被上诉人村集体经济组织对上诉人的成员资格不予认定，亦不予认可，在相关法律予以明确规定前，上诉人可向当地人民政府或农业行政主管部门反映解决。现上诉人并未提供证据证明其集体经济组织成员资格经相关部门或组织的认定，原审法院驳回其诉讼请求，并无不当，本院予以维持。 综上所述，上诉人胡彬楚的上诉请求均不能成立，应予驳回；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予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450元，由上诉人胡彬楚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毛向东 审 判 员 苏伟清 审 判 员 王晓璐 二〇二〇年二月二十八日 代书记员 应煜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