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川省成都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20）川01民终265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成都圣华洗涤有限公司，住所地：四川省成都市大邑县晋原镇工业区五龙东路468号。 法定代表人：覃咏莉。 委托诉讼代理人：张素玲，四川大益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原审原告）：何泽忠，男，1954年1月14日出生，汉族，住四川省大邑县。 委托诉讼代理人：聂跃宏，四川培源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何泽忠因与上诉人成都圣华洗涤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圣华公司）提供劳务者受害责任纠纷一案，双方均不服四川省大邑县人民法院（2019）川0129民初432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20年1月3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不开庭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上诉人圣华公司上诉请求：1、撤销一审判决第一项，改判圣华公司应向何泽忠支付13251.627元。事实与理由：一、一审法院对何泽忠的总损失认定错误，应认定为302999.59元。主要系以下两项计算错误所致，应予以扣减：一是圣华公司共支付的医药费为77648.25元，一审法院只认定了72998.32元，少认定了4649.93元；二是何泽忠已以城镇退休人员的身份领取了退休金，不应再计算误工费10640元。二、一审法院认定圣华公司与何泽忠所承担的责任比例错误。一审法院既已认定何泽忠存在重大过失，却确定民事责任由双方各承担50%，没有体现法律的公平性、公正性。圣华公司只应当承担30%的责任。 上诉人何泽忠上诉请求：撤销一审判决并依法改判。事实与理由：一、本案一审判决适用《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人身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十一条等条款与其“提供劳务者受害责任纠纷”案由相矛盾，“提供劳务者受害责任纠纷”与何泽忠主张的法律关系及本案的事实不符。1.本案何泽忠起诉是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人身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一条的规定主张本案为“生命权、健康权、身体权纠纷”，并要求对圣华公司按《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人身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十一条承担民事赔偿责任。一审法院认为本案是“提供劳务者受害责任纠纷”，损害了何泽忠的合法权益。2.本案圣华公司是企业法人，何泽忠是圣华公司的员工，并在上班时受伤，与“提供劳务者受害责任纠纷”的个人之间形成的劳务关系不同，因此一审判决适用法律条文与其“提供劳务者受害责任纠纷”案由相矛盾。二、一审判决认定何泽忠对损害结果发生有重大过失与本案一审查明的事实不符、适用法律错误。1.圣华公司作为企业法人对员工或雇员的职业活动有安全注意和劳动保护的义务，何泽忠在圣华公司上班时因公受伤不存在重大过失，一审判决认定何泽忠对损害结果的发生有重大过失，不符合《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人身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十一条的规定。2.上诉人何泽忠是小学文化并已满六十四岁的普通人，且为工作新手，在圣华公司未对何泽忠进行过烘干机操作培训的情况下，机器按两次停止键才会停止运转已经超出普通人正常情况下的预见范围。因此何泽忠的行为并不违反普通人的注意义务，故何泽忠对损害结果的发生不构成重大过失。3.因何泽忠不存在（或不构成）重大过失，《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人身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二条的过失相抵适用范围仅限制在受害人有重大过失的情形，一审判决适用《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人身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二条系适用法律不当。即使何泽忠存在过失，根据本案的事实及法律的规定，最多也是一般过失，故一审判决适用《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人身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二条也不符合过失相抵的适用条件。4.即使本案要按过错责任原则归责，圣华公司也应该承担主要责任，何泽忠的过失也只是一般过失应为次要责任，因此圣华公司至少也应按80%承担本案的民事责任。三、不论本案是“生命权、健康权、身体权纠纷”，还是“提供劳务者受害责任纠纷”，均应支持何泽忠的精神损害抚慰金请求。 何泽忠针对圣华公司的上诉辩称，一、一审法院认定的总损失没有错误，首先，医药费都应凭票据计算，所有票据在一审中都经过当庭质证，且医疗费全是由圣华公司支付，何泽忠也予以认可，何泽忠并没有收取过圣华公司任何现金用于支付医药费。其次，何泽忠的养老保险金额很少，且其实际在圣华公司上班，有自己的劳务收入，一审法院支持误工费正确。二、关于责任比例的问题，以何泽忠的上诉意见为准。 圣华公司针对何泽忠的上诉辩称，1.一审认定的案由没有错误；2.侵权责任法规定的无过错责任情形均不含有本案情形，何泽忠在本案存在重大过失，本案烘干机由专人负责，而且没有人指令其操作烘干机。加上圣华公司提供的证人证言可以证明何泽忠在操作之前有打瞌睡的情况，其在迷糊的情况下将手伸入烘干机才造成本案事故发生，即使系圣华公司其他员工叫他帮忙，何泽忠也应该是叫操作烘干机的人员关掉机器后再拿出物品，何泽忠应该对本次事故承担主要责任。3.本案系何泽忠的重大过失行为引起的，并不是由圣华公司侵权造成，因此本案不应该支持精神损害抚慰金。 何泽忠向一审法院提出诉讼请求：1.判令圣华公司因安全事故向何泽忠给付残疾赔偿金245816元（30727元/年×16年×50%）、精神损害抚慰金10000元、误工费16720元（80元/天×209天）、护理费4900元（49天×100元/天）、住院伙食补助费1470元（49天×30元/天）、营养费1470元（49天×30元/天）、鉴定费1300元、肌电图及挂号费695元、交通费500元，共计282339元；2.本案全部诉讼费用由圣华公司承担。 一审法院经审理认定事实如下：2018年3月16日，何泽忠到圣华公司处从事杂工。2018年4月24日下午上班时，何泽忠用左手伸入未停止运行的烘干机内取物，致左手受伤。该烘干机由专人管理，应按2次停止键才能停止运转，何泽忠只按1次停止键，在烘干机未停止运转就开舱门取物。何泽忠受伤后被送入四川天祥骨科医院住院治疗43天，于2018年6月6日出院，圣华公司垫付医疗费69388.25元。出院医嘱：禁烟酒及辛辣食品；术后3月根据复查情况拆除外固定支架及内固定克氏针；密切观察腕部创面坏死皮肤情况，如不能自行愈合需再次来院手术修复；在专科医师指导下适当功能锻炼，必要时专科功能锻炼；建议休息3月；定期复查，如有不适，及时来院复诊。2018年7月30日，何泽忠入大邑县悦来镇公立卫生院住院治疗6天，于2018年8月5日出院，圣华公司垫付医疗费3610.07元。何泽忠住院治疗期间，圣华公司支付生活费1000元。2018年10月12日，成都市人力资源和社会保障局对何泽忠提起的工伤认定申请不予受理。2018年11月15日，何泽忠在成都市第五人民医院门诊检查支出检查费163元。2018年11月19日，何泽忠伤情经四川华大司法鉴定所鉴定为六级伤残，支付鉴定费用1300元。 另查明，何泽忠已于2014年1月31日办理退休，每月领取养老金1091.09元。何泽忠之母郑秀英（1929年8月12日出生）有子女五人（包括何泽忠）。 一审审理过程中，经圣华公司申请，四川基因格司法鉴定所于2019年6月27日对何泽忠的伤残等级进行重新鉴定，何泽忠致残程度为七级、八级。何泽忠支出检查费532元。何泽忠请求按照2018年统计数据标准计算相关赔偿项目，诉讼请求变更为：残疾赔偿金233841元（33216元/年×16年×44%）、精神损害抚慰金10000元、误工费16720元（80元/天×209天）、护理费4900元（49天×100元/天）、住院伙食补助费1470元（49天×30元/天）、营养费1470元（49天×30元/天）、被扶养人生活费12723元（12723元/年×5年÷5人）、鉴定费1300元、肌电图及挂号费695元、交通费500元，共计283619元。 一审庭审中，经证人刘某某证实，圣华公司未对何泽忠进行过烘干机操作培训。 一审法院认定以上事实主要采信了当事人的陈述、四川天祥骨科医院出院病情证明书、病历、住院费用结算票据、门诊票据、大邑县悦来镇公立卫生院出院病情证明书、住院费用结算票据，成都市第五人民医院门诊票据、大邑志昌骨科医院门诊票据、成都市企业退（离）休人员养老保险信息、成都市人力资源和社会保障局工伤认定申请不予受理决定书、家庭被扶养人及关系证明、四川华大司法鉴定所鉴定意见书及鉴定费用票据、四川基因格司法鉴定所司法鉴定意见书、大邑县应急管理局现场检查记录、询问通知书、询问笔录、照片、证人证言等证据。 一审法院认为，何泽忠属退休并领取养老金人员，到圣华公司处上班，双方形成劳务关系。劳务活动期间，圣华公司未按规设立操作规范及防护措施，未对何泽忠进行操作培训，未尽到安全管理义务，应对何泽忠因劳务致伤承担赔偿责任。而何泽忠作为完全民事行为能力人，在提供劳务过程中，应充分预见存在的安全隐患，但未操作过烘干机的何泽忠在烘干机未完全停止运行时，擅自开舱门用手伸入烘干机中取物，未尽到安全注意义务，导致受伤，其对自身的损害结果存在重大过失，可以减轻圣华公司的赔偿责任。根据本案查明的事实，确定民事责任由何泽忠、圣华公司各承担50%。 本案损失项目及具体数额如下：1.医疗费73693.32元，有相关医疗机构的出院病情证明书、住院费用结算票据、门诊票据等证实，一审法院予以确认。2.何泽忠虽已退休并领取养老金，但养老金偏低，且在提供劳务过程中受伤，确会产生误工，根据医嘱，误工时间确定为133天。未举证证明其最近三年的平均收入状况，一审法院酌定按80元/天计算，误工费为10640元（80元/天×133天）。3.何泽忠所受伤情在住院期间确需护理，但未提供证据证明其护理人员系有收入的，护理费参照当地护工从事同等级别护理的劳动报酬标准按80元/天计算，住院49天，护理费为3920元（80元/天×49天）。4.何泽忠及陪护人员因就医，必然支出交通费，根据合理开支原则，一审法院酌定为300元。5.住院伙食补助费1470元（30元/天×49天）。6.何泽忠系退休人员，其残疾赔偿金按2018年四川城镇居民人均可支配收入33216元计算；经鉴定，何泽忠属七级、八级伤残，残疾赔偿金为214243.20元（33216元/年×15年×43%）；郑秀英属何泽忠的被扶养人，其被扶养人生活费12723元（12723元/年×5年÷5人）应计入残疾赔偿金中。7.鉴定费1300元，属必要开支，一审法院予以确认。8.何泽忠赔偿营养费的请求，未提供证据证明，一审法院不予支持。由于本案系提供劳务者受害责任纠纷，何泽忠的受伤非因圣华公司的侵权造成，对何泽忠赔偿精神损害抚慰金的请求，一审法院不予支持。综上，本案损失共计318289.52元，由圣华公司赔偿159144.76元。圣华公司垫付的医疗费72998.32元、生活费1000元，应在圣华公司支付的赔偿款中扣除，圣华公司还应赔偿85146.44元。据此，一审法院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第一百零六条第三款、《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人身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二条、第十一条、第十九条、第二十条、第二十一条、第二十二条、第二十三条、第二十五条、第二十八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规定，判决：一、圣华公司在判决书生效之日起十五日内赔偿何泽忠85146.44元。二、驳回何泽忠的其他诉讼请求。如果未按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一审案件受理费760元，由何泽忠、成都圣华洗涤有限公司各负担380元。 二审中，双方当事人均未提交新证据。 本院经二审查明的事实与一审查明的一致，本院对一审查明的事实予以确认。 本院认为，根据双方的上诉理由及答辩意见，归纳本案二审的争议焦点为：1.一审认定的本案案由是否正确；2.一审划分的责任比例是否适当；3.一审认定的圣华公司垫付的医疗费金额是否适当；4.一审支持何泽忠误工费是否适当；5.本案是否应支持何泽忠的精神损害抚慰金。针对本案争议焦点，本院评析如下： 关于一审认定的本案案由是否正确的问题。本院认为，本案何泽忠系依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人身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十一条“雇员在从事雇佣活动中遭受人身损害，雇主应当承担赔偿责任”的规定要求圣华公司承担雇主赔偿责任，同时，何泽忠已达到法定退休年龄，其到圣华公司处上班，双方形成劳务关系。因此，本案案由应为提供劳务者受害责任纠纷，一审法院虽然在一审判决主文中载明“本案系提供劳务者受害责任纠纷”，但一审法院并未将定案案由纠正过来，对此，本院依法予以纠正。 关于一审划分的责任比例是否适当的问题。本院认为，首先，圣华公司作为企业法人，其雇员何泽忠系在从事雇佣活动中遭受人身伤害，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人身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十一条“雇员在从事雇佣活动中遭受人身损害，雇主应当承担赔偿责任”之规定，圣华公司承担的应是无过错责任。其次，就何泽忠受伤的事实来看，何泽忠系将左手伸入未停止运行的烘干机内取物而致左手受伤。即使如圣华公司所称烘干机由专人管理，但圣华公司并未对烘干机设立操作规范及防护措施，而何泽忠在圣华公司处从事的是杂工工作，其工作内容灵活多变，圣华公司也未对何泽忠进行过烘干机的操作培训，对于烘干机需要按两次停止键才会停止运转已经超出何泽忠作为普通人的正常预见范围。因此，何泽忠在开舱取物之前，虽然未主动询问或者请示烘干机的操作步骤，但其按照一般认知只按1次停止键就开舱门取物的行为也不属于重大过失行为，也不能就此减轻圣华公司的赔偿责任。故，圣华公司应该对何泽忠所受伤害承担全部赔偿责任，一审划定的责任比例不当，本院依法予以纠正。 关于一审认定的圣华公司垫付的医疗费金额是否适当的问题。本院认为，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人身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十九条的规定，医疗费应根据医疗机构出具的医药费、住院费等收款凭证，结合病历和诊断证明等相关证据予以确定。就本案而言，一审中双方已经对圣华公司垫付的费用及相关凭证进行了质证，何泽忠也予以了认可。现圣华公司上诉称其还垫付了医药费4649.93元，但其并没有提供相应的证据予以证明。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的解释》第九十条“当事人对自己提出的诉讼请求所依据的事实或者反驳对方诉讼请求所依据的事实，应当提供证据加以证明，但法律另有规定的除外。在作出判决前，当事人未能提供证据或者证据不足以证明其事实主张的，由负有举证证明责任的当事人承担不利的后果。”之规定，圣华公司应对此承担举证不利的法律后果。故，一审认定的圣华公司垫付的医疗费金额并无不当，本院予以确认。 关于一审支持何泽忠误工费是否适当的问题。本院认为，误工费是指受害人因遭受人身损害不能正常工作而导致的预期财产利益损失。就本案而言，虽然何泽忠已达到法定退休年龄并且开始领取养老保险，但其一直在圣华公司处从事杂工工作，有自己的劳动收入，其因本次事故受伤，必然会造成其预期财产收益的减少。因此，一审支持何泽忠误工费并无不当，本院予以确认。圣华公司主张不支持误工费的上诉理由不成立，本院不予支持。 关于本案是否应支持何泽忠的精神损害抚慰金的问题。本院认为，精神损害赔偿，系因行为人的行为给被侵害人造成的心理及肉体上的无形痛苦，从而要求行为人给予被侵害人的一种赔偿。如前所述，本案属于提供劳务者受害责任纠纷，圣华公司承担的是雇主赔偿责任，何泽忠受伤也非因圣华公司的侵权行为造成。故，一审不支持精神损害抚慰金并无不当，本院予以确认。何泽忠主张应支持其精神损害抚慰金的上诉理由不成立，本院不予支持。 综上，除责任比例外，本院认定的何泽忠各项赔偿项目及金额等均与一审认定一致。何泽忠的总损失为318289.52元，均应由圣华公司予以赔偿，扣除圣华公司垫付的医疗费72998.32元、生活费1000元，圣华公司还应赔偿何泽忠244291.2元。 综上所述，成都圣华洗涤有限公司的上诉请求不能成立，应予驳回；何泽忠的上诉请求部分成立，对其合理的上诉请求，本院予以支持；一审法院认定事实不清，适用法律错误，本院依法予以改判。依照《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人身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二条、第十一条、第十九条、第二十条、第二十一条、第二十二条、第二十三条、第二十五条、第二十八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的解释》第九十条之规定，判决如下： 一、撤销四川省大邑县人民法院（2019）川0129民初432号民事判决； 二、成都圣华洗涤有限公司在本判决生效之日起十五日内赔偿何泽忠244291.2元； 三、驳回何泽忠的其他诉讼请求。 如果未按本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 一审案件受理费760元，由成都圣华洗涤有限公司负担；二审案件受理费3664元，由成都圣华洗涤有限公司负担3614元，何泽忠负担50元。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滕 洁 审 判 员  周 文 审 判 员  崔俊安 二〇二〇年二月二十四日 法官助理  何琼琳 书 记 员  唐 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