甘肃省高级人民法院民事裁定书（2020）甘民终26号上诉人（原审被告）：甘肃建新实业集团有限公司，住所地甘肃省陇南市徽县城关滨河路。法定代表人：吴城，该公司董事长。委托诉讼代理人：寇颖，甘肃言中律师事务所律师。被上诉人（原审原告）：中地长泰建设有限公司，住所地北京市海淀区紫竹院120号五层。法定代表人：张宇，该公司总经理。委托诉讼代理人：刘胜元，山东康桥（北京）律师事务所律师。委托诉讼代理人：王保仁，山东康桥（北京）律师事务所律师。上诉人甘肃建新实业集团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建新公司）因与被上诉人中地长泰建设有限公司（以下简称中地长泰公司）建设工程价款优先受偿权纠纷一案，不服甘肃省陇南市中级人民法院（2018）甘12民初69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出上诉，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对本案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建新公司上诉请求：l、依法撤销一审法院(2018)甘12民初69号民事判决，改判驳回中地长泰公司的诉讼请求；2.本案一、二审案件受理费由中地长泰公司承担。事实与理由：一、一审判决认定“工程款的应付之日无法确定”错误。1.一审判决认可本院(2018)甘民终222号民事判决书（以下简称为222号判决）确认的建新公司拖欠中地长泰公司工程款12291084.30元的结果，但却否认了该判决作出时的合同约定及法律依据，导致事实认定错误。222号判决认可合同第47条约定，即已说明中地长泰公司将结算书交付给建新公司之日起56天之后即为应付款之日，双方对应付工程款之日有明确约定，而一审判决却将应付工程款之日确认为上述判决收到之日，系事实认定错误，应当依法改判。2.一审判决中引用《建设工程施工合同》第三部分专用条款第26项作出的事实认定与已生效的222号民事判决引用的合同约定不同，应当依法予以纠正。3.建新公司与中地长泰公司在《建设工程施工合同》专用条款第47条补充条款中对应付工程款时间已进行了明确约定，并约定双方对结算价款有争议应当通过诉讼解决，但一审判决直接以“本案因具体工程款决算双方未达成一致意见，工程款的应付之日无法确定，被告也不愿意按照自己或原告的决算向原告支付剩余工程款，因而成诉。”为由，完全否定建新公司与中地长泰公司之间的合同约定，没有体现出合同自治及全面履行原则。二、中地长泰公司诉请优先受偿权属于重复诉讼，一审判决支持中地长泰公司的诉求系判处错误，依法应裁定驳回。一审庭审时，建新公司一再抗辩中地长泰公司在债权确认纠纷的一审诉讼时就已变更诉讼请求主张过优先受偿权。一审法院作出的（2017）甘12民初51号民事判决（以下简称为51号判决）认定中地长泰公司对建新公司不享有优先受偿权，但中地长泰公司随后作为该案的上诉人提起的上诉中对优先受偿权只字未提，222号判决虽然撤销了51号判决，但在判项中也载明驳回了中地长泰公司的其他诉讼请求。对于优先受偿权经两级法院审理已作了诉讼处理。之后中地长泰公司再就同一优先受偿权提起本案诉讼，属于重复诉讼，应当裁定驳回。三、中地长泰公司主张的建设工程价款优先受偿权早已超出法定的除斥期间，一审法院不应当支持该项诉讼请求。根据《建设工程施工合同》的约定，工程款的应付之日为2014年12月21日，中地长泰公司于2018年9月19日向一审法院诉请工程价款优先受偿权，早已超过法律规定的6个月行使期限，故对该诉请应当依法驳回。中地长泰公司辩称，一、一审判决将222号判决生效的2018年5月23日认定为“应当给付建设工程价款之日”有事实依据，是正确的。首先，《建设工程施工合同》专用条款第47条补充条款第4项的本意，仅约定了最终结算额的标准，并未对应付款时间进行约定，并未解决强制审计结果和强制执行问题。其次，2017年2月中地长泰公司向建新公司管理人申报债权，建新公司管理人于2017年3月16日向中地长泰公司出具《债权不予确认通知书》，要求债权人提起诉讼。该事实意味着建新公司在当时并不承认拖欠工程款的事实，亦不认可具体拖欠数额和付款时间。第三，222号判决对建新公司拖欠工程款的确认仅仅是依据当时中地长泰公司的申报额对实体欠款数额的确认，“应当给付建设工程价款之日”只能是222号判决的发布生效时间2018年5月23日。第四、正常情况下对工程量及价款进行审计是案涉工程价款确认的依据。本案中，建新公司拒绝审计、拒绝承认中地长泰公司申报的债权，自始至终并未完成审计结算的事实是清楚的。二、关于适用法律问题。首先，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二百八十六条的规定，是本案的基础，双方应均无异议。其次，一审判决适用《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建设工程施工合同纠纷案件适用法律问题的解释（二）》第二十二条“优先受偿权的行使在发包人应当给付建设工程价款之日起算”是正确的。三、本案不存在重复诉讼和超出法定除斥期间问题。首先，222号判决和51号判决争议焦点都是拖欠工程款的事实和数额，特别是222号判决并未明示中地长泰公司依法享有建设工程款优先受偿权。其次，人民法院在判决书、调解书中未明确建设工程款享有优先受偿权的，并不妨碍权利人申请行使其优先受偿的权利。第三，本案中中地长泰公司的优先受偿权在工程款未审计结算确认之前是不存在的，本案中的工程欠款是222号判决于2018年5月23日生效后才确认的，也才开始计算除斥期间，不存在重复诉讼的问题。第四，早在2017年2月份中地长泰公司向建新公司管理人申报债权时，建新公司管理人出具《债权不予确认通知书》，要求债权人提起诉讼，这个时间点及其后的诉讼过程中，建新公司均不认可本案中的债权数额，均认为没有结算，不能证明存在拖欠工程款。拖欠的工程款在222号判决生效后才予以确认，因此“应当给付建设工程价款之日”的起算日应当为2018年5月23日，该日起才能开始计算除斥期间。综上所述，请求驳回上诉，维持原判。中地长泰公司向一审法院提起诉讼请求：一、依法判令中地长泰公司对建新公司拖欠的工程款人民币壹仟贰佰贰拾玖万壹仟捌拾肆元叁角伍分（小写12291084.35元）享有优先受偿权；二、本案诉讼费用由建新公司承担。一审法院认定事实，中地长泰公司与建新公司于2013年8月10日签订了《建设工程施工合同》。中地长泰公司为承包人，建新公司为发包人。工程地点位于北京市丰台区总部基地16区19号楼1-6层，13-15层。项目名称为“建新矿业集团北京总部基地办公楼装修工程”。双方在合同中约定：合同价为29809840.79元。合同采用可调价格合同，活动价调整方法：本合同执行单价形式合同；工程款支付方式和时间：审计完成7日内，发包方支付承包人工程款，累计到决算价的95％，保修期满(2年)无质量问题结清尾款。工程造价为35991084.35元，建新公司已付23700000元，尚欠中地长泰公司12291084.35元。一审法院根据建新公司的申请于2016年12月2日裁定受理建新公司重整一案，2016年12月6日指定甘肃言中律师事务所担***公司破产管理人，并于2016年12月22日在人民法院报和人民法院公告网上发布了公告。建新公司的债权人应自2017年3月6日前，向管理人申报债权。中地长泰公司进行了债权申报。2017年3月16日，建新公司破产管理人出具《债权不予确认通知书》：贵公司(中地长泰建设有限公司)申报的058号债权，总金额12291084.35元人民币，因未施工决算所以该笔债权管理人不予确认。如有异议，可在收到通知15日内向管理人提出异议或向一审法院提起诉讼。随后中地长泰公司提起诉讼。经两审终审2018年5月23日，本院出具222号判决：确认中地长泰公司对建新公司享有14065609．65元债权(工程欠款12291084.35元+利息1774525.30元)。现中地长泰公司依照222号判决裁判结果，依法向一审法院主张优先受偿权。一审法院认为，（一）关于案由。根据中地长泰公司的诉讼请求：判令中地长泰公司对建新公司拖欠的工程款享有优先权。最高人民法院《民事案件案由规定》在合同纠纷案由项下建设工程合同纠纷第三级案由第四项“建设工程价款优先受偿权纠纷”。本案案由应当定为“建设工程价款优先受偿权纠纷”。（二）关于工程欠款。根据中地长泰公司曾经向一审法院主张的工程价款一案，经两审终审，222号判决确认建新公司拖欠中地长泰公司工程款12291084.30元。该判决已经生效，可以作为认定事实的依据。（三）关于优先权。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二百八十六条规定：发包人未按照约定支付价款的，承包人可以催告发包人在合理期限内支付价款。发包人逾期不支付的，除按照建设工程的性质不宜折价、拍卖的以外，承包人可以与发包人协议将该工程折价，也可以申请人民法院将该工程依法拍卖。建设工程的价款就该工程折价或者拍卖的价款优先受偿。所以，建设工程价款的优先受偿权是法定的。中地长泰公司因此享有优先权。但是《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建设工程价款优先受偿权问题的批复》法释〔2002〕16号（2002年6月11日最高人民法院审判委员会第1225次会议通过）中对此优先权的适用做了说明：“第四、建设工程承包人行使优先权的期限为六个月，自建设工程竣工之日或者建设工程合同约定的竣工之日起计算。”也即优先权的行使是有六个月的期限的。又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建设工程施工合同纠纷案件适用法律问题的解释（二）》第二十二条规定：“承包人行使建设工程价款优先受偿权的期限为六个月，自发包人应当给付建设工程价款之日起算。”第二十六条：“本解释自2019年2月1日起施行。本解释施行后尚未审结的一审、二审案件，适用本解释。”根据此规定，本案适用该解释，也即优先权的行使在发包人应当给付建设工程款之日起算。（四）关于如何认定“发包人应当给付建设工程款之日”。中地长泰公司认为，本案中建新公司拖欠中地长泰公司工程款具体数额经过两审终审，最终经222号判决确认建新公司拖欠中地长泰公司工程款12291084.30元。该判决确定之日为2018年5月23日。当双方收到该判决之日起为“发包人应当给付建设工程款之日”。因为在此之前中地长泰公司与建新公司就应付工程款数额发生纠纷，引起诉讼，建新公司无法向中地长泰公司支付工程款，也即无法确定“发包人应当给付建设工程款之日”。建新公司认为，根据相关法律规定“发包人应当给付建设工程款之日”就是中地长泰公司提出优先权的起算时间，但本案中，工程施工验收为2014年12月24日，根据双方签订的合同约定，工程验收之日即为发包人应当给付建设工程款之日，故中地长泰公司的优先受偿权提起期限为2015年5月23日。且经过验收，中地长泰公司直到本次诉讼才明确提出优先受偿权，中地长泰公司提起优先受偿权已经明显超过六个月期限。一审法院认为，根据双方合同中第三部分专用条款第26项关于工程款支付条款中第5小项约定“审计完成7日内，发包人支付承包人工程款累计到结算价的95%。”（尾款为质保金），可以确认发包人应当支付工程款之日为审计完成后7日内。根据庭审查明的事实，案涉工程在中地长泰公司没有移交的情况下，建新公司已经提前入住使用部分房屋。直至今日双方也未办理交接手续。工程竣工后，中地长泰公司于2014年10月向建新公司提交了工程结算书，但建新公司没有同意决算书内容。双方对工程决算各执一词，故审计工作未完成。所以本案因具体工程款决算双方未达成一致意见，工程款的应付之日无法确定，建新公司也不愿意按照自己或中地长泰公司的决算向中地长泰公司支付剩余工程款，因而成诉。建新公司对222号判决确认建新公司拖欠中地长泰公司工程款12291084.30元，应当至收到判决之日为应付工程款之日。综上所述，中地长泰公司享有的工程款优先受偿权应当得到支持。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二百八十六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建设工程施工合同纠纷案件适用法律问题的解释（二）》第二十二条规定，判决：中地长泰公司对建新公司拖欠的工程款人民币壹仟贰佰贰拾玖万壹仟零捌拾肆元叁角伍分(小写：12291084.35元)享有优先受偿权。案件受理费95546元由建新公司负担。本院二审期间，当事人围绕上诉请求依法提交了证据。本院组织当事人进行了证据交换和质证。建新公司提交两组证据，第一组证据：1.建新公司重整计划；2.（2016）甘12民破字01-10号民事裁定书。证明一审法院裁定通过重整计划并未将中地长泰公司债权列为优先债权，而是按照普通债权清偿比例预留清偿金额。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破产法》第92条的规定，经人民法院裁定批准的重整计划，对债务人和全体债权人均有约束力，故中地长泰公司要求在建新公司的破产重整案件中获得清偿款也应当遵从重整计划中的分配方案，不再享有优先受偿权。第二组证据：1.建新矿业北京总部基地办公楼装饰装修工程验收记录；2.2015.09.06建新公司《工程质量告知函》；3.2015.09.14建新公司《工程质量告知函》；4.中地长泰公司回复函；5.中地长泰公司告知函；6.中地长泰公司催款函。证明1.中地长泰公司负责的建设工程在完工后存在多处质量缺陷，系工程质量不合格的工程，依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建设工程施工合同纠纷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二）》第十九条的规定，中地长泰公司主张工程价款优先受偿权不应予以支持；2.中地长泰公司在工程结算书、竣工图交付建新公司后，即开始按照《建设工程施工合同》约定计算审计时间，并在审计时间过后，多次向建新公司发函要求建新公司按照结算书价款支付剩余工程款，由此可见，中地长泰公司早已知悉工程款的应付期限，直至中地长泰公司第一次起诉主张工程价款优先权时，已过6个月除斥期间。中地长泰公司质证认为，对第一组证据中的（2016）甘12民破字01-10号民事裁定书真实性认可；因中地长泰公司并未参与重整计划的制定，且222号判决作出后，建新公司才提交，故对重整计划三性均不认可。第二组证据不属于法律意义上的新证据，故对证据三性均不认可。该部分证据的逾期提交是由建新公司自身原因导致，其应承担举证不能责任。故中地长泰公司只认可一审证据。本案工程已使用多年，一审没有提出质量问题，现在提出质量问题，在程序上不合法，不属本案解决的问题。本院认为，中地长泰公司提交的上述证据与本案争议焦点没有关联性，本院不予确认。本院审理查明，中地长泰公司与建新公司债权确认纠纷一案中，中地长泰公司请求法院依法确认中地长泰公司对建新公司享有优先到期债权12291084.35元及利息。一审法院于2017年11月13日开庭审理并于同年12月19日作出51号判决：一、确认中地长泰公司对建新公司享有6666090.88元的债权；二、驳回中地长泰公司的其他诉讼请求。宣判后，中地长泰公司不服提出上诉，本院作出222号判决：一、撤销51号判决；二、确认中地长泰公司对建新公司享有14065609.65元债权（工程欠款12291084.35元+利息1774525.30元）；三、驳回中地长泰公司其他诉讼请求。本院认为，本案二审的争议焦点问题为：一、中地长泰公司的本次诉讼是否属于重复起诉；二、若不属于重复起诉，中地长泰公司主张的建设工程优先受偿权是否超过6个月的除斥期间。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的解释》第二百四十七条“当事人就已经提起诉讼的事项在诉讼过程中或者裁判生效后，再次起诉，同时符合下列条件的，构成重复起诉：(一)后诉与前诉的当事人相同；(二)后诉与前诉的诉讼标的相同；(三)后诉与前诉的诉讼请求相同，或者后诉的诉讼请求实质上否定前诉裁判结果。当事人重复起诉的，裁定不予受理；已经受理的，裁定驳回起诉，但法律、司法解释另有规定的除外。”规定，并结合本案及51号判决、222号判决综合分析可知，中地长泰公司的起诉构成重复起诉。首先，51号案件的当事人与本案当事人完全一致；其次，51号案件与本案的诉讼标的相同，即都是针对中地长泰公司与建新公司之间的建设工程施工合同关系所衍生的债权债务关系；第三，中地长泰公司在51号案中主张的优先权实际上就是指建设工程优先受偿权，虽然中地长泰公司在本案二审审理中辩称51号案件中主张的优先权与本次诉讼提到的建设工程优先受偿权不完全相同，但其在51号案件、222号案件及本案中并未举证证明在案涉工程项目中享有其他优先权利，故中地长泰公司的该辩称没有事实依据，不予采信。综上所述，中地长泰公司所主张的建设工程优先受偿权已经两级法院审理并作出判决，其就该权利再次提起本案诉讼属于重复诉讼，应当裁定驳回起诉。因中地长泰公司的本次诉讼构成重复诉讼，本院对于第二个争议焦点已无阐述必要。综上所述，建新公司的上诉请求成立，应予支持；一审判决认定事实错误，应予纠正。依照《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的解释》第二百四十七条、第三百三十条规定，裁定如下：一、撤销甘肃省陇南市中级人民法院（2018）甘12民初69号民事判决；二、驳回中地长泰建设有限公司的起诉。一审案件受理费95546元，退还中地长泰建设有限公司；上诉人甘肃建新实业集团有限公司预交的二审案件受理费95546元予以退还。本裁定为终审裁定。审判长 唐志明审判员 李 静审判员 马巧玲 二〇二〇年二月十八日书记员 杨熙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