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建省三明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20）闽04民终31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反诉被告）:大田县亚艺新型环保建筑材料有限公司，住所地福建省大田县石牌镇上坡村。统一社会信用代码:91350425052329326W。 法定代表人：黄其众，该公司经理。 委托诉讼代理人:林加生，福建岩城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原审被告、反诉原告）:大田县安然水务环保有限公司，住所地福建省大田县华兴镇华安村。统一社会信用代码:913504256943864378。 法定代表人：吴文艺，该公司经理。 委托诉讼代理人:廖爱清，福建如贤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廖博成，福建如贤律师事务所实习律师。 上诉人大田县亚艺新型环保建筑材料有限公司（以下简称亚艺公司）因与上诉人大田县安然水务环保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安然公司）买卖合同纠纷一案，前由大田县人民法院于2018年12月10日作出(2018)闽0425民初1216号民事判决，双方当事人均不服提出上诉。本院于2019年4月29日作出(2019)闽04民终580号民事裁定，撤销原判，发回重审。大田县人民法院依法另行组成合议庭重新进行了审理，于2019年9月29日作出（2019）闽0425民初1112号民事判决，双方当事人均不服，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20年1月2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公开开庭进行了审理。上诉人亚艺公司的委托诉讼代理人林加生，被上诉人安然公司的委托诉讼代理人廖爱清、廖博成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亚艺公司上诉请求：撤销一审判决，判决支持亚艺公司的一审诉讼请求，驳回安然公司的一审反诉请求；一、二审诉讼费用由安然公司承担。事实和理由：1.涉案工程墙体出现了大量裂缝，与亚艺公司供应的混凝土之间不存在因果关系。福建省建筑工程质量检测中心专家意见认为，工程墙体出现大量裂缝由多种原因引起，具体是由哪一个原因引起，目前已无法通过鉴定确定。没有确实、充分证据证明墙体裂缝系因混凝土质量缺陷造成的，安然公司应当对裂缝产生的原因承担举证责任。案涉工程已经通过竣工验收，可证明混凝土达标，专家意见表明混凝土质量是否合格可通过检查构筑物强度予以辨别，但安然公司拒绝进行混凝土强度鉴定，可认定安然公司认可混凝土强度达标。现有证据仅能证明亚艺公司在向施工工地供应部分混凝土时延误了施工、未按照要求添加膨胀剂、未使用合格的砂石等，未按照要求添加膨胀剂只会影响凝结时间，砂石质量也只影响部分混凝土强度，并不足以证明混凝土质量不合格。安然公司并非建筑工程公司，案涉工程在耕地上建设，不能排除因施工程序存在缺陷和构筑物基础施工不合格导致墙体大量出现裂缝。2.一审判决依据《预拌混凝土购销合同》第六条第2项规定综合评判确定“按混凝土货款452260元的50%比例支付损失、工程修补费226130元”是错误的，应当予以纠正。在不排除其他原因引起墙体开裂的情况下，判决亚艺公司承担赔偿责任没有事实和法律依据。亚艺公司的委托人沈小军并非建筑施工工程专业人员，不具备判断墙体裂缝产生原因的专业知识，误以为墙体裂缝产生与迟延供应混凝土有关、且安然公司尚欠大量货款，才出具了《承诺函》，并参加项目工程部会议。亚艺公司经请教专业人员后得知迟延供应混凝土与墙体裂缝没有必然关系，遂拒绝承担已经作出的修补裂缝的承诺，并非违约行为。本案导致墙体裂缝原因无法鉴定的责任在于安然公司，安然公司并没有按照《预拌混凝土购销合同》的约定在对混凝土质量有异议时提出书面异议，也未在发现构筑物出现裂缝的时候提出对混凝土质量进行检测，安然公司应当承担举证不能的不利后果。安然公司有权拒付货款的前提条件是该批次混凝土质量不合格，现有证据无法证明该前提条件已成就，一审判决安然公司可拒付50%的货款没有依据。安然公司的反诉请求是要求亚艺公司承担赔偿责任，而非拒付货款，应当在确认安然公司的具体损失数额的前提下进行责任分配。根据安然公司提交的《承诺书》《会议记录》，亚艺公司承诺修补的裂缝长度是500米左右，超过此范围的修补责任与亚艺公司无关。即便按照一审认定的安然公司至少已支付修补费用17万元以上这个数额，考虑到墙体裂缝是多种原因导致，至少包括混凝土质量缺陷、施工程序缺陷、养护程序缺陷、基础不实等四种原因，按照50%比例分担责任不公平，亚艺公司如果按照25%的比例承担责任，所承担的补漏费用在5万元以内。安然公司逾期支付货款的行为客观存在，应当按照合同约定对亚艺公司承担违约责任。 安然公司辩称，1.涉案工程池出现大量竖向裂缝，与亚艺公司未按规范生产、供应商品混凝土有直接因果关系。根据专家意见，地质结构导致的裂缝呈八字形，水压太大导致的裂缝是水平状态的，可排除因地质结构原因导致竖向裂缝的可能。亚艺公司在生产中断电、断料、运输中迟延供货，使用的砂子含泥量高，必然影响混凝土强度，从而导致竖向裂缝。虽然从理论上说，造成池体裂缝的原因有可能是多因一果，但也可能是一因一果，从裂缝的形态上可排除地质原因，案涉工程由特级资质单位设计并经过图审，混凝土浇捣和养护缺陷不会形成贯穿性、自上而下的竖向裂缝。沈小军出具的三份承诺也认可了裂缝与亚艺公司未按规范生产、供应混凝土有直接因果关系。案涉工程系经过修补才能正常使用的，并不能以工程已正常使用来证明混凝土达标。专家表示可进行强度检测，只是对池体能否达到继续使用的强度进行鉴定，这与双方争议的问题没有关系，无法单独对混凝土的强度进行鉴定。2.《商品混凝土购销合同》明确约定了混凝土生产、运输标准，约定了亚艺公司对商品质量负责。产品质量缺陷实行举证责任倒置原则，亚艺公司作为商品混凝土的生产者，应当就其混凝土质量合格或免责事由进行举证。亚艺公司出具的承诺书及安然公司提供的手机短信记录、会议记录、修补合同、修补工程量清单、光盘、情况说明等证据，可以证明亚艺公司生产、运输的混凝土确实不符合要求，是造成池体裂缝的原因。安然公司仅修补费用花费40多万元，因修补导致延迟生成运营损失38万多元，一审判决亚艺公司赔偿20多万元远远不足以弥补安然公司的损失。3.安然公司不应向亚艺公司支付违约金。涉案工程墙体发现裂缝后，安然公司提出异议，亚艺公司及沈小军先后出具三份承诺书，确认了其提供的混凝土存在质量问题并承诺修补和赔偿损失，但实际上却拒绝修补，亚艺公司违约在先，安然公司有权拒绝支付剩余货款，无需承担逾期付款的违约责任。 安然公司上诉请求：撤销一审判决第一、二、三、五项判决，改判驳回亚艺公司的诉讼请求，支持安然公司的反诉请求。事实和理由：1.一审认定涉案工程池体裂缝属“多因一果”造成，是对专家意见的重大误解。专家的意见只是认为造成裂缝理论上存在“多因一果”的可能性，与“涉案工程的墙体裂缝属多因一果引起”是两个完全不同的概念，一审法院将专家从理论上分析的可能性直接认定为涉案工程现实上出现裂缝的原因，是对专家意见的误解。专家意见实际上已排除地质结构原因导致裂缝，亚艺公司在生成中断电、断料、运输中延迟供货、砂子含泥量高等都是导致裂缝的原因。2.一审法院认为安然公司对涉案工程的池体裂缝原因负有举证责任是错误的。产品质量缺陷实行举证责任倒置原则，亚艺公司作为商品混凝土的生产者，应就其混凝土质量合格或免责事由进行举证，而不是由安然公司就产品质量不合格进行举证。根据《购销合同》约定和《福建省预拌商品混凝土质量管理办法》规定，亚艺公司负有做好试块、送检报备等义务，亚艺公司应当就其完全、适当履行上述义务进行举证。安然公司已向法庭提供了承诺书、手机短信记录、会议记录等证据，可证明亚艺公司生成、运输的混凝土确实存在质量问题，亚艺公司对此并未提供证据反驳否认。3.一审法院以安然公司没有及时提出对混凝土进行抽检，现无法鉴定为由，按公平原则，各承担50%责任，并按第三、四、五批混凝土货款的50%比例承担修复费用没有依据。亚艺公司没有履行合同义务在先，已经构成违约，安然公司作为购买方，没有任何过错，不应承担产品质量责任。安然公司发现混凝土质量问题后已及时提出异议，是因为亚艺公司出具了承诺书，承认了质量问题并承诺进行修复和赔偿损失，安然公司才没有对混凝土进行抽检或者鉴定。亚艺公司供货全部存在质量问题，而不只是后面三批混凝土有问题，即使按货款的50%承担责任，也应按全部货款的50%计算，而不是按后面三批货款金额计算。4.一审法院对运营损失不予认定，与合同约定和法律规定不符，《购销合同》和亚艺公司出具的承诺书都要求亚艺公司赔偿因供货质量产生的全部损失，缺陷修复导致案涉工程运营时间迟延，应担由亚艺公司赔偿。安然公司对损失数额提供了计算说明和相关附件材料，虽然亚艺公司认为这是安然公司单方制作，但是并未提供证据加以否认，不能以“单方制作”为由不支持安然公司的运营损失。 亚艺公司辩称，其答辩意见与上诉状意见一致。 亚艺公司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1.判决安然公司支付尚欠混凝土货款517,037.50元(庭审中认可安然公司辩称的尚欠混凝土货款483,918.50元)；2.判决安然公司承担逾期付款的违约责任，支付逾期付款违约金263,689元(自2015年7月25日起至2018年5月25日止，计34个月，月利率1.5%)；合计780,726.50元。 安然公司向一审法院反诉请求:判决亚艺公司支付损失、工程修补费用等共计669,059元；并承担包括反诉案件受理费等全部诉讼费用。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2015年4月5日，安然公司因承建案涉工程需要，由承建单位福建省佳鑫建设工程有限公司(甲方)与亚艺公司(乙方)签订《预拌混凝土购销合同》1份，主要内容:⑴安然公司因承建案涉工程需要,由亚艺公司向其供应预拌混凝土，亚艺公司供应预拌砼的标号、强度等级、规格及数量应与安然公司提供生产联系单相符，并严格按GB/T14902-2013《预拌混凝土》标准、DBJ13-42-2008《预拌混凝土生产施工技术规程》及《福建省预拌商品混凝土质量管理办法》的有关规定供货，亚艺公司对所使用的原材料和供应的预拌混凝土质量负完全责任，亚艺公司承诺使用的水泥为建福牌425R合格水泥，且保证中途不更换水泥品牌。亚艺公司保证预拌砼使用沙子、石子和掺合剂的质量符合标准，保证不中途更换，若因供货质量(包括面层混凝土收缩开裂)而产生的相应经济损失由亚艺公司承担(赔偿款不限于亚艺公司所预留的质量保证金)。⑵预拌混凝土结算单价按水泥标号不同，单价270元/m³至370元/m³不等；泵送费:汽车泵50m³以下加25元/m³，50m³以上加30元/m³。⑶送货形式为亚艺公司用混凝土罐车提供商品混凝土，运至安然公司工地，以随车送货单为凭证，由安然公司现场指定代表签收,签收单作为混凝土实际供应数量的结算单据。(4)亚艺公司负责为安然公司做好试块及标志，其中标养试块由亚艺公司按规定制作，标养和送验相关费用由亚艺公司承担；同条件试块亚艺公司在安然公司施工现场制作，安然公司保管到送检期间，由亚艺公司送检并承担费用。若安然公司对砼质量有疑议时，应于当天内向亚艺公司提出书面异议，亚艺公司应积极配合安然公司对砼进行抽验，并保留相应试块。⑸亚艺公司根据安然公司现场签认的交货验收单编制《砼产品结算表》作为货款结算依据，如有异议，安然公司应及时指定人员核对，核对无误后，签字确认作为货款结算依据。亚艺公司提供混凝土货款达到20万元以上(此20万元作为质量保证金，不计算在亚艺公司每月供货款周期以内)，安然公司按亚艺公司每月所供商品砼(经检测站检测合格)付款。本工程以亚艺公司最后一次供完构筑物商品砼(不包括道路施工所需混凝土)，且本工地亚艺公司所供商品砼经安然公司指定检测单位检测全部合格40天内，安然公司付清20万元质量保证金。⑹亚艺公司按照双方约定的时间、质量要求和每批所需浇注的数量按时供货，并确保罐车的持续性运行(不可抗力因素除外)。因亚艺公司供货不及时而延误安然公司施工，所造成浇筑工人误工费和因此产生的砼缺陷修补费由亚艺公司全部承担。⑺若亚艺公司所供的砼不符合质量标准及合同要求，双方协商指定有资质的部门进行鉴定，后根据鉴定结果，双方各自承担相应责任。如属于亚艺公司责任，安然公司有权拒绝支付该批次不合格混凝土货款。⑻合同履行过程中，如安然公司未按合同支付货款，超过付款期限15天后，应承担货款每天1%的违约金，并赔偿其他经济损失。⑼双方履行合同发生争议，若协商解决不成，可以向合同履行地人民法院提起诉讼。甲、乙双方在该合同上加盖公章，沈小军作为亚艺公司授权代理人在该合同上签字。合同签订后，亚艺公司自2015年4月14日起至6月14日合计供应预拌混凝土五批次，即①4月14-25日供应砼1381.5m³计货款477,470元、②5月8-9日供应砼997.5m³计货款364,667.50元、③5月14-15日供应砼486m³计货款176,060元、④5月31日-6月7日供应砼683m³计货款249,965元、⑤6月10-14日供应砼71.5m³计货款26,235元，总计货款1,261,278.50元(与上述五次累计货款1,294,397.50元相差33,119元，双方庭审一致认可系其中有部分因水泥标号混淆而导致计算误差)。截至2015年5月30日，安然公司共支付三笔货款计777,360元，尚欠货款483,918.50元。同年6月24日，亚艺公司的现场管理人员沈小军向安然公司出具《承诺书》1份,主要内容为:亚艺公司向案涉工程供应混凝土,建设单位在2015年6月9日发现该工程的氧化沟、二沉池和消毒池墙体出现竖向裂缝，初步统计竖向裂缝长度共400米，造成安然公司无法挽回的损失，经安然公司多次催促，亚艺公司于6月21日才进行高压注浆修补，因大田县政府要求该工程在月底通水，为了保证氧化沟顺利通水，亚艺公司承诺如下:⑴亚艺公司承诺按项目设计方、大田质检站、监理单位、业主和施工单位的要求进行修补，在6月27日前完成氧化沟等竖向裂缝高压注浆修补;⑵亚艺公司负责支付高压注浆堵缝、碳纤维加固及墙体二次防水等相关补漏造成的费用;⑶本承诺书作为原双方签订购销合同的附件，具有同等法律效力。后亚艺公司未按上述承诺履行相关修补义务。安然公司随即自行组织人员进行工程修补。此后，亚艺公司多次向安然公司催讨货款，安然公司以混凝土存在质量问题为由拒付。因双方协商未果，亚艺公司遂于2018年6月12日提起诉讼；同年6月29日，安然公司提出起反诉。一审法院另查明，2015年6月20日，沈小军代表亚艺公司(甲方)分别与郑德添、张问考(乙方)签订《构筑物水池高压注浆补漏合同》，约定主要内容:郑德添、张问考以每米100元的价格包工包料完成高压注浆补漏工程，工程款由安然公司按拨款程序先代亚艺公司支付给郑德添、张问考。随后，还就加固工程、防腐工程、环氧树脂修补等修补项目，或以亚艺公司名义或以安然公司名义分别与郑德添、李雪叶签订了《构筑物碳纤维结构加固施工合同》《构筑物防腐施工合同》《氧化沟环氧树脂砂浆修补施工合同》，为此，安然公司分别向郑德添、张问考、李雪叶预支工程进度款103,500元、35,000元、32,750元，合计171,250元(庭审安然公司自认总工程款应为131,875元、52,850元、32,750元，合计217,475元)。后郑德添因安然公司未能及时支付尚欠的工程款于2016年11月18日向大田县人民法院提起诉讼，当时郑德添主张总工程款为131,872.40元(含已预支工程进度款103,500元)，后因双方欲自行协商解决而于2017年8月3日向大田县人民法院撤回起诉。 一审法院认为，本案争议的焦点是:⑴关于安然公司申请鉴定的情况；⑵在无法鉴定的情况下，如何认定亚艺公司向安然公司供应的预拌混凝土与案涉工程中氧化沟、二沉池和消毒池墙体出现裂缝之间的因果关系；⑶关于安然公司提出反诉请求的问题。一审分析认定:1.关于安然公司申请鉴定的情况说明。安然公司于2018年10月15日向一审法院提出鉴定申请，要求对亚艺公司提供的商品砼质量是否合格；案涉工程中氧化沟、二沉池和消毒池墙体出现裂缝是否与商品砼的质量有关以及因上述质量问题造成安然公司的损失金额(修复费用、经济损失)进行鉴定。本案经二审发回重审后，安然公司于2019年6月20日依法向一审法院重新提交鉴定申请书，提出如下鉴定事项:⑴是否按合同及技术规范添加膨胀剂、减水剂，缓凝剂、抗渗剂等外加剂，若未按规范添加是否与池体裂缝有关；⑵商品砼生产过程使用的砂石是否符合比例要求以及生产过程发生停电、断水、断料等与池体裂缝是否有关；⑶搅拌罐车被厂家锁定行走缓慢，发生机械故障而延误施工是否与池体裂缝有关。一审法院依程序组织双方当事人对鉴定机构进行协商，确定福建省建筑工程质量检测中心有限公司为正选机构，健研检测集团有限公司为备选机构；并依程序向上述机构发出委托鉴定函，上述两个鉴定机构均明确表示对安然公司提出的三项鉴定事项无法进行鉴定。随即，一审法院依安然公司的申请，于2019年7月24日邀请福建省建筑工程质量检测中心有限公司专家到一审法院进行专业意见质询，到庭专家就双方当事人提出的专业问题进行了现场解答，认为案涉工程的墙体出现裂缝属多因一果引起的，目前只能对混凝土的抗压强度进行鉴定，而安然公司提出的三项鉴定事项是无法鉴定的。2.在无法鉴定的情况下，如何认定亚艺公司向安然公司供应的预拌混凝土与案涉工程中氧化沟、二沉池和消毒池墙体出现裂缝之间的因果关系问题。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的解释》第九十条规定，当事人对自己提出的诉讼请求所依据的事实或者反驳对方诉讼请求所依据的事实，应当提供证据加以证明，但法律另有规定的除外。在作出判决前，当事人未能提供证据或者证据不足以证明其事实主张的，由负有举证证明责任的当事人承担不利的后果。安然公司主张亚艺公司供应的预拌混凝土不合格是造成案涉工程中氧化沟、二沉池和消毒池墙体出现裂缝的原因，对此安然公司负有举证责任。本案中，由于上述氧化沟、二沉池和消毒池墙体产生裂缝的原因复杂，根据专家提供的专业意见分析，案涉工程的墙体出现裂缝属多因一果引起的。在案涉工程建设过程中，安然公司多次提出要求亚艺公司规范添加外加剂、注意砂石配比等技术规范要求，并在发现案涉工程的氧化沟、二沉池、消毒池出现墙体出现裂缝后召开项目工程部相关会议，沈小军作为亚艺公司的现场管理人员参加会议并作出承诺，即:⑴亚艺公司按项目设计方、大田质检站、监理单位、业主和施工单位的要求进行修补，在6月27日前完成氧化沟等竖向裂缝高压注浆修补;⑵亚艺公司负责支付高压注浆堵缝、碳纤维加固及墙体二次防水等相关补漏造成的费用;⑶本承诺书作为原双方签订购销合同的附件，具有同等法律效力。该承诺行为系沈小军履行公司职务行为，亚艺公司未能按承诺履行，已构成违约；后安然公司自行组织人员对墙体进行修补，因此产生的合理费用本应由亚艺公司负担，但因上述墙体出现裂缝系多因一果引起的，安然公司在施工建设过程未能按合同约定在对砼质量有异议时于当日提出并进行抽检，导致本案无法通过司法鉴定来区分各自的责任。故只能依据双方当事人签订的《预拌混凝土购销合同》第六条第2项“若亚艺公司所供的砼不符合质量标准及合同要求，双方协商指定有资质的部门进行鉴定，后根据鉴定结果，双方各自承担相应责任。如属于亚艺公司责任，安然公司有权拒绝支付该批次不合格混凝土货款”规定进行综合分析评判。3.关于安然公司提出反诉请求的问题。安然公司反诉请求成立的前提条件是:亚艺公司供应的预拌混凝土存在质量问题,且与氧化沟、二沉池及消毒池的墙体产生裂缝具有因果关系。虽安然公司提起反诉主张要求亚艺公司支付损失、工程修补费用等共计669,059元，但因案涉工程墙体裂缝属多因一果引起的，专业鉴定机构无法对安然公司申请的具体事项进行鉴定以及确实存在墙体裂缝的情形等客观情况。一审法院结合各方当事人的陈述及经本案查明的事实进行综合评判如下:⑴安然公司自发现墙体出现裂缝，亚艺公司分别于2015年5月21日、5月30日及6月24日出具承诺书3份，承诺于2015年6月27日完成该墙体裂缝的高压注浆修补并表示愿意承担相关费用，可亚艺公司未能按承诺要求履行修补义务，构成违约;⑵根据亚艺公司于2015年6月20日分别与郑德添、张问考签订《构筑物水池高压注浆补漏合同》以及同年10月21日只有郑德添签名的《构筑物碳纤维结构加固施工合同》以及只有李雪叶签名的《氧化沟环氧树脂砂浆修补施工合同》可以看出，案涉工程确实存在墙体裂缝问题并组织相关班组进行高压注浆、碳纤维加固、构筑物防腐及环氧树脂砂浆修补等施工补漏的事实，且安然公司亦因此向相关班组预支工程进度款171,250元，这充分说明因墙体裂缝安然公司至少已支出修补费用达17万元以上(不含安然公司庭审自行陈述的未付工程款及材料款等其他支出)；⑶自2015年5月21日发现案涉工程墙体出现裂缝开始，与亚艺公司供应的混凝土有关的有三个批次，即第三批5月14-15日供应混凝土486m³计货款176,060元、第四批5月31日-6月7日供应混凝土683m³计货款249,965元以及第五批6月10-14日供应混凝土71.5m³计货款26,235元，合计货款452,260元；(4)根据《预拌混凝土购销合同》第六条第2项规定:若亚艺公司所供的砼不符合质量标准及合同要求，双方协商指定有资质的部门进行鉴定，后根据鉴定结果，双方各自承担相应责任。如属于亚艺公司责任，安然公司有权拒绝支付该批次不合格混凝土货款。这说明双方当事人在签订购销合同时就已经对质量问题进行约定。但通过庭审查明，双方当事人均未能按合同约定就试块等送交有关鉴定机构检测，也未按合同约定将标养试块送检并由检测机构出具检测报告，因此，双方当事人均应对此承担对其不利的民事责任；(5)经邀请相关专家到庭进行质询，确认案涉工程墙体出现裂缝属多因一果引起的，无法通过司法鉴定明确责任，导致对墙体裂缝与预拌混凝土质量是否合格之间存在多大的因果关系无法予以明确。综上，一审法院经综合分析认为，案涉工程自2015年5月21日发现墙体存在竖向裂缝，安然公司原本可以依据购销合同相关规定，拒绝支付与此相关的预拌混凝土货款，但因引起墙体裂缝的原因是多方面的，又无法通过司法鉴定明确各方的责任，虽安然公司提起反诉要求亚艺公司支付损失、工程修补费用计669,059元提供了工程费用损失汇总表，但该损失属安然公司单方面制作，未经有关机构鉴定并区分责任，因此，无法据此支持安然公司的诉请。故只能依据合同的公平、诚实信用原则确定各方的责任，结合案涉工程墙体裂缝发现前后亚艺公司供应的混凝土数量12404.5m³计货款452,260元以及安然公司确实因修补墙体裂缝支付相应款项等因素，依《预拌混凝土购销合同》第六条第2项规定综合评判确定亚艺公司、安然公司各承担50%的民事责任较符合客观实际，亦不违背公平、诚实信用原则；即安然公司支付与墙体发现裂缝前后相关的三个批次货款452,260元的50%计226,130元给亚艺公司，其余50%货款计226,130元作为亚艺公司支付给安然公司自行组织人员对墙体裂缝进行修补的相关费用。 综上所述，一审法院认为，亚艺公司与安然公司于2015年4月5日签订的《预拌混凝土购销合同》以及亚艺公司现场管理人员沈小军于2015年5月21日、30日及6月24日出具的《承诺书》,均系双方当事人的真实意思表示，且内容不违反法律、行政法规的强制性规定，合法有效，双方应当按照合同约定全面履行自己的义务。亚艺公司按约供应预拌混凝土后，安然公司应当按合同约定支付相应货款。但因案涉工程在建设过程中，自发现墙体出现裂缝，亚艺公司先后出具承诺书三份，承诺于2015年6月27日完成该墙体裂缝的高压注浆修补并表示愿意承担相关修补费用，可亚艺公司未能按承诺要求履行修补义务，已构成违约，故亚艺公司要求安然公司支付逾期付款违约金263,689元依法不予支持。同时，安然公司为了确保案涉工程顺利投产使用，自行组织人员对墙体裂缝进行修补，安然公司据此提起反诉要求亚艺公司承担相应的经济损失符合法律规定，但因案涉工程墙体出现裂缝属多因一果引起的，无法通过委托专业机构进行司法鉴定区分各自责任，只能依据公平、诚实信用原则综合评判予以确定双方需要承担的费用，合并解决双方的本诉、反诉纠纷。综合考虑案涉工程墙体裂缝发现前后亚艺公司供应的混凝土为12404.5m³计货款452,260元以及安然公司确实因修补墙体裂缝支付相应款项等因素，依据《预拌混凝土购销合同》第六条第2项规定综合评判,确定按与出现墙体裂缝相关的混凝土货款452,260元的50%比例即226,130元作为支持安然公司的反诉请求并无不妥，亦不违背公平、诚实信用原则，但安然公司取得该款项后不能再就反诉请求另行主张权利。据此，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条、第六条、第六十条、第一百零七条、第一百三十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的解释》第九十条、《诉讼费用交纳办法》第十八条规定，判决:一、大田县安然水务环保有限公司应支付给大田县亚艺新型环保建筑材料有限公司尚欠混凝土货款483,918.50元。二、大田县亚艺新型环保建筑材料有限公司应支付给大田县安然水务环保有限公司因修补墙体裂缝而产生的各项经济损失等计226,130元。三、上述第一、二项数额相互抵扣，即大田县安然水务环保有限公司应于判决发生法律效力后十五日内支付给大田县亚艺新型环保建筑材料有限公司尚欠货款257,788.50元。四、驳回大田县亚艺新型环保建筑材料有限公司的其他诉讼请求。五、驳回大田县安然水务环保有限公司的其他反诉请求。案件受理费11,607元，减半收取计5803.50元，由大田县亚艺新型环保建筑材料有限公司负担2206.50元，大田县安然水务环保有限公司负担3597元。反诉案件受理费5245.50元(已减半收取)，由大田县亚艺新型环保建筑材料有限公司负担2021元，由大田县安然水务环保有限公司负担3224.50元。 对一审查明的事实，安然公司对一审认定其自认工程款合计217475元有异议，认为没有自认损失为217475元，其主张的修补费用是40余万元，一审判决对安然公司运营损失部分没有进行分析和认定。除以上事实，双方当事人对一审判决查明的其他事实没有异议。对当事人无异议的事实，本院予以确认。 二审中，安然公司提交了两份证据，证据一，2009年7月1日签订的《城市污水处理特许经营协议》和2015年签订的大田县《城市污水处理特许经营协议（项目二期工程补充协议）》；拟证明案涉工程二期投入使用后，政府的保底水量为1.6万吨，政府按此水量计算污水处理服务费。证据二，2015年7月-11月《大田县污水处理厂污水处理费用申报表》、水量统计表及安然公司制作的水量明细表；拟证明2015年7月1日-11月22日因修补延迟运营，保底水量与实际处理水量差额504416吨，减少收入383356.16元。亚艺公司经质证认为，对第一份证据没有异议，但第二份证据不予认可，安然公司主张的运营损失都是其自行计算的，没有依据，只有在有明确证据证明亚艺公司提供的混凝土质量确实存在问题造成工期延误的情况下，才能考虑由亚艺公司承担延期运营损失。本院认证认为，对证据一，亚艺公司没有异议，故对该证据予以确认。对证据二，将根据诉辩双方的主张及本案相关事实综合予以认定。 本院认为，亚艺公司和安然公司对尚欠混凝土货款483918.50元的事实均无异议，亚艺公司已完成供货义务，安然公司应当依照《预拌混凝土购销合同》约定支付货款，若因混凝土质量问题产生争议的，安然公司可要求亚艺公司承担违约赔偿责任。《预拌混凝土购销合同》虽约定：“若亚艺公司所供砼质量不符合质量标准及合同要求，双方协商指定有资质的有关部门进行鉴定后，依据鉴定结果，双方各自承担相应责任。如属于亚艺公司责任，安然公司有权拒绝支付该批次不合格混凝土货款。”本案虽未经鉴定，但混凝土质量确实存在未按要求加入添加剂、未使用合格的砂石等质量问题，无法区分哪一批次存在质量问题，安然公司全部不支付剩余货款也明显显失公平。亚艺公司承诺于2015年6月27日完成池体裂缝修补并表示愿意承担相关修补费用，但亚艺公司未能按照承诺要求履行修补义务，构成违约。因此，一审判决安然公司向亚艺公司支付货款483918.50元且不支持亚艺公司逾期付款违约金的请求，处理并无不当，安然公司关于撤销一审判决第一项的上诉请求不予支持。本案的争议焦点是案涉工程池体出现裂缝等质量问题是否应当由亚艺公司承担赔偿责任，以及如何承担赔偿责任问题。一审法院就亚艺公司在供货中出现未按要求加入添加剂、砼石中含泥量偏高、生产中停电、断水、断料、迟延供货延误施工等情形与池体裂缝的关联性问题委托专业机构鉴定，鉴定机构认为不具备鉴定条件，无法进行鉴定。一审中专业人员出庭意见认为，未按要求加入添加剂、砼石中含泥量偏高、停电、断水、迟延供货等因素均有可能导致出现池体裂缝，但同时认为可能引起池体裂缝的因素包括“钢筋、施工、混凝土、地质、设计、材料”等多方面，不仅限于混凝土质量一项。发现池体裂缝后，亚艺公司和其代表人先后出具了三份《承诺书》，并分别与郑德添、李雪叶签订了《构筑物碳纤维结构加固施工合同》《构筑物防腐施工合同》《氧化沟环氧树脂砂浆修补施工合同》，认可了在供货中存在未按要求加入添加剂、生产中停电、断水、迟延供货等情形，并承诺对池体裂缝进行修补。综合鉴定机构意见、专业人员出庭意见和亚艺公司《承诺书》内容等，可以做出以下判断：池体裂缝产生的准确原因已难以判断；池体裂缝可能由多种因素导致，无法确定亚艺公司供货中存在的前述问题是造成池体裂缝的唯一原因，但也无法排除亚艺公司供货中存在的问题与池体裂缝之间的关联；裂缝出现后，亚艺公司以《承诺书》形式认可了出现池体裂缝与其供货问题之间存在关联。换言之，亚艺公司在供货时存在“未按要求加入添加剂、砼石中含泥量偏高、停电、断水、迟延供货等”问题，可能是引起池体裂缝的原因之一，但并非唯一原因。安然公司主张其修复池体裂缝花费445469元、案涉工程运行损失223590元，合计损失669059元，并向法庭提交了《案涉工程缺陷修补工程费用、损失汇总》，以及证明其已向相关班组预支工程进度款达17万元以上的证据。亚艺公司认为该《汇总》系安然公司单方制作，不予认可，但并未提出对损失数额的其他合理计算方式，鉴于池体产生裂缝的原因已无法准确判断，综合考虑亚艺公司作为供货方未举证证明其提供了质量合格的产品，安然公司为修复池体裂缝至少花费了17万元以上的费用，综合全案事实，根据公平和诚实信用原则，本院综合评判认为亚艺公司对案涉工程出现池体裂缝的后果应当承担60%责任，即亚艺公司应支付给安然公司因修补墙体裂缝产生的各项损失267281.4元（445469元×60%）。关于安然公司要求亚艺公司赔偿案涉工程运行损失223590元，因该运行损失属间接损失，且系安然公司自行计算的结果，不足以证明其主张，故对安然公司要求赔偿运营损失的上诉意见不予支持，不予采纳。 综上所述，大田县亚艺新型环保建筑材料有限公司的上诉请求不成立，不予支持。大田县安然水务环保有限公司的上诉请求部分成立，本院予以部分支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一百一十二条、第一百一十三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三项规定，判决如下： 一、维持福建省大田县人民法院（2019）闽0425民初1112号民事判决第一、四项； 二、撤销福建省大田县人民法院（2019）闽0425民初1112号民事判决第五项； 三、变更福建省大田县人民法院（2019）闽0425民初1112号民事判决第二项为“大田县亚艺新型环保建筑材料有限公司应支付给大田县安然水务环保有限公司因修补墙体裂缝而产生的各项经济损失等计267281.4元”； 四、变更福建省大田县人民法院（2019）闽0425民初1112号民事判决第三项为“上述第一、二项数额相互抵扣，即大田县安然水务环保有限公司应于判决发生法律效力后十五日内支付给大田县亚艺新型环保建筑材料有限公司尚欠货款216637.1元”。 五、驳回大田县安然水务环保有限公司的其他反诉请求。 如果未按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 一审本诉案件受理费11,607元，由大田县亚艺新型环保建筑材料有限公司负担4411元，大田县安然水务环保有限公司负担7196元。一审反诉案件受理费5245.5元(已减半收取)，由大田县亚艺新型环保建筑材料有限公司负担2098元，由大田县安然水务环保有限公司负担3147.5元。二审案件受理费11607元，由大田县亚艺新型环保建筑材料有限公司负担4643元，大田县安然水务环保有限公司负担6964元。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吴振泉 审判员  修晓贞 审判员  阙 斌 二〇二〇年二月二十八日 书记员  吴珺伊 附相关法律条文： 一、《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 第一百一十二条当事人一方不履行合同义务或者履行合同义务不符合约定的，在履行义务或者采取补救措施后，对方还有其他损失的，应当赔偿损失。 第一百一十三条当事人一方不履行合同义务或者履行合同义务不符合约定，给对方造成损失的，损失赔偿额应当相当于因违约所造成的损失，包括合同履行后可以获得的利益，但不得超过违反合同一方订立合同时预见到或者应当预见到的因违反合同可能照成的损失。经营者对消费者提供商品或者服务有欺诈行为的，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消费者权益保护法》的规定承担损害赔偿责任。 二、《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 第一百七十条第二审人民法院对上诉案件，经过审理，按照下列情形，分别处理： （一）原判决、裁定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的，以判决、裁定方式驳回上诉，维持原判决、裁定； （二）原判决、裁定认定事实错误或者适用法律错误的，以判决、裁定方式依法改判、撤销或者变更； （三）原判决认定基本事实不清的，裁定撤销原判决，发回原审人民法院重审，或者查清事实后改判； （四）原判决遗漏当事人或者违法缺席判决等严重违反法定程序的，裁定撤销原判决，发回原审人民法院重审。 原审人民法院对发回重审的案件作出判决后，当事人提起上诉的，第二审人民法院不得再次发回重审。 申请执行提示： 《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 第二百三十九条申请执行的期间为二年。申请执行时效的中止、中断，适用法律有关诉讼时效中止、中断的规定。前款规定的期间，从法律文书规定履行期间的最后一日起计算；法律文书规定分期履行的，从规定的每次履行期间的最后一日起计算；法律文书未规定履行期间的，从法律文书生效之日起计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