浙江省杭州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9）浙01民终9322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杭州科白油剂有限公司，统一社会信用代码91330109668007934M，住所地杭州市萧山区瓜沥镇人民路656号。 法定代表人:陈秀臣，经理。 委托诉讼代理人:陆青、葛雯妃，浙江湘湖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杭州红山化纤有限公司管理人，住所地杭州市萧山区红山农场。 负责人:沈向明。 委托诉讼代理人：金烨，浙江浙杭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杭州科白油剂有限公司（以下简称科白公司）与被上诉人杭州红山化纤有限公司管理人（以下简称管理人）请求撤销个别清偿行为纠纷一案，不服杭州市萧山区人民法院（2018）浙0109民初13414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9年11月15日立案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了审理。现已审理终结。 管理人一审起诉请求：撤销杭州红山化纤有限公司（以下简称红山公司）对科白公司的个别清偿行为，科白公司向管理人返还货物对应的价款8328780元。 原审法院审理查明：红山公司与科白公司有长期油剂买卖业务往来。2015年7月11日，双方签订《协议》，约定：由科白公司供给红山公司加弹油剂之事，鉴于红山公司2015年实际情况，经友好协商达成协议；科白公司所供货物的欠款周期为三个月；截至2015年7月10日止，红山公司尚欠科白公司货款约650万元；因所欠货款已超欠款周期及款额，双方商定红山公司以产品切片300吨冲抵逾期货款，使货款控制在周期额以内；切片按货款抵冲周期（10天为准）内切片的市场现货现款价加承兑贴息200元每吨，再加补差额500元每吨；2015年7月15日前、7月20日前、7月25日前各发切片100吨，2015年7月30日前发切片量按7月11日至20日所发油剂的等额切片量，2015年8月5日前发切片量按7月21日至30日所发油剂的等额切片量，后继续操作依次类推；按10天为一个货款结算抵冲周期；如红山公司对货款用六个月承兑汇票支付，则以切片抵冲货款操作停止；对上述以货抵款操作，双方应严格保密，如查实外泄与传播，红山公司可随时终止该协议。2015年7月12日、7月23日、8月3日、8月14日、8月19日，双方签订《销售合同》五份，约定：红山公司分别供应科白公司切片600吨、76.5吨、249.75吨、102吨及低弹丝108吨，合同价款分别为4320000元、550800元、1798200元、719100元、940680元，共计8328780元；国家标准验收，合同履行地为红山公司所在地，科白公司自提并承担运费；质量异议应在收货后5日内书面提出，否则视为质量符合要求；合同价款冲抵油剂应付款。以上合同签订后，红山公司已向科白公司供货并开具增值税专用发票。2015年7月11日至2015年8月20日，科白公司向红山公司供货计价款2012030元。科白公司自认于此后收到退货计价款24728元，扣减后实际供货计价款1987302元。2016年1月5日，原审法院作出（2015）杭萧破（预）字第30-1号民事裁定书，裁定受理红山公司的破产清算申请。同日，作出（2016）浙0109民破5号决定书，指定浙江浙杭律师事务所、浙江钱江潮律师事务所、中汇会计师事务所（特殊普通合伙）担任该公司的联合管理人。2017年4月27日，管理人向科白公司发出通知，基于红山公司的个别清偿行为，要求科白公司返还抵偿货物对应的价款650万元。 原审法院审理认为：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企业破产法》第三十二条规定，管理人有权请求人民法院撤销债务人在破产申请受理前六个月内的个别清偿行为，但个别清偿使债务人受益的除外。个别清偿行为使得债权人与债务人之间的权利义务归于消灭、债务人的财产减少，债权人整体利益受损，进而导致破产法公平清偿的立法目的无法实现。因此，判断个别清偿行为是否应予撤销，应当将该行为是否会导致损害其他债权人利益作为重要考量因素。原审法院于2016年1月5日裁定受理红山公司破产清算一案，红山公司与科白公司于2015年7月至8月间签订《协议》、《销售合同》，并以其所有的存货抵偿应支付给科白公司的油剂款，以上行为发生在法院受理破产申请前六个月内，确属个别清偿。本案已查明，《协议》签订当时，红山公司长期累积拖欠科白公司大额货款。红山公司于2015年8月20日停产，其截至2015年9月30日的资产为14亿余元、负债为16亿余元、净资产为-2.3亿余元。据此，有理由推定抵销行为发生当时，红山公司的资产已远不足以清偿全部债务，且明显缺乏清偿能力。从结果分析，《协议》签订当时，红山公司已结欠科白公司600余万元货款，红山公司以产品切片冲抵所欠科白公司价款的行为，必将导致其财产减少、债权人整体利益受损。科白公司认为该行为使红山公司财产受益的抗辩缺乏事实和法律依据，不予支持。但双方基于《协议》发生易货行为，反映当时红山公司还存在油剂使用的需求。油剂作为红山公司主营的化工业务必不可少之原料，有利于维系红山公司的生产经营。退一步讲，即便红山公司新购入油剂后未用于生产，客观上也并未造成红山公司的资产贬损。故对科白公司抗辩意见中的合理部分，予以采纳。综上，红山公司在法院受理其破产清算申请前六个月内，对科白公司清偿逾期债务6341478元的行为，依法应予撤销。红山公司与科白公司基于易货交易产生的债务抵销，可认定为使红山公司财产受益，法院对该部分清偿不予撤销。鉴于红山公司已破产清算，返还切片等已无必要，科白公司应折价向管理人支付所购货物对应的价款。《协议》中的货物价格，系当事人基于意思自治自行协商确定，不能据此认为科白公司减免红山公司债务。现管理人主张撤销个别清偿行为，对其诉讼请求中的合理部分依法予以支持。据此，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企业破产法》第二条、第三十二条、第三十四条及《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企业破产法＞若干问题的规定（二）》第九条第一款之规定，判决：一、撤销红山公司以切片等产品抵偿其应支付给科白公司油剂价款6341478元的行为；二、科白公司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返还给管理人切片对应的价款6341478元；三、驳回管理人的其余诉讼请求。如杭州科白油剂有限公司未按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案件受理费70101元，减半收取35050.50元（已批准缓交），由管理人负担6955.50元，科白公司负担28095元。 科白公司不服一审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请求：依法撤销原审判决第一、二项，改判驳回管理人一审诉讼请求；二、由管理人承担本案二审全部诉讼费用。事实及理由：一、科白公司自2008年起至红山公司停产之日止，持续向红山公司供应其加弹生产化纤必要生产助剂即油剂，且自2014年起科白公司的供货行为保证了红山公司主营业务的正常生产经营，因此，红山公司抵偿货款之行为是其为维持基本生产经营所必须的行为，其仅在履行合同义务，该交易行为不应被撤销。红山公司系一家以涤纶纺丝生产、加工为主营业务的化学纤维制造业企业。科白公司提供的“油剂”为化纤加弹生产过程中必须的助剂，如红山公司无法获取“油剂”作为生产助料，将不能开展正常的生产经营活动。根据科白公司与红山公司间签订的《年度物资采购合同》第九条之约定及双方间交易习惯，红山公司一直以来存在着欠付科白公司货款及在收到货的一定时间后向科白公司支付一定货款的情况。另外，自2014年起红山公司仅剩科白公司一家油剂供应商为其供应油剂。截至2015年7月10日，红山公司已结欠科白公司货款约650万元，科白公司多次要求停止供应油剂，红山公司为了维持生产故提出以产品切片来抵充逾期货款并以先付清结欠的货款、将付款周期从三个月变更为10天等作为条件，要求科白公司继续供应油剂并要求科白公司就同意继续供应油剂事宜提供担保。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若干问题的规定(二)》第十六的规定，红山公司的支付行为应予以保护，不应被撤销。二、按照《协议》约定的切片定价规则进行清偿，科白公司实际减免了红山公司的部分债务，客观上也使其债务减少、财产受益。根据《协议》的定价原则可知，红山公司向科白公司提供的货物单价在市场价的基础上上浮700元/吨，但根据《协议》及红山公司与科白公司间后续签订的《销售合同》，双方约定的切片价格实际均高于当时切片的市场价格，实际销售价与市场价的差价达到1000元/吨，即红山公司实际上是以少于650万元货值的切片抵偿了科白公司650万元的欠款。因此，按此定价规则进行的清偿，客观上减免了红山公司的部分债务，使其财产受益。三、破产撤销权系为保障全体债权人利益而设，但该权利应在合理范围内行使，即未侵害全体债权人利益的正常的交易行为仍应被保护，否则将导致债权人不愿意和财务陷入危机的债务人继续从事正常的商事交易，最终极可能会加速债务人的破产进程。只要债务人未进入破产程序，该生存利益仍应摆在首位。立足于本案中，红山公司若无法获取生产必须的助剂，将必然被迫中断主营业务的生产经营，一旦主营业务停产，贷款银行必将立即提前收贷，破产将是不可避免的结果。二审中补充上诉意见：退一步讲，即便判决撤销红山公司以切片等产品抵偿其应支付给科白公司油剂价款的行为，也不应判决科白公司返还6341478元。一审判决未综合考虑科白公司仓储成本、转售后的实际亏损等情况，严重侵害了科白公司的自身合法权益。截止2015年7月10日止，红山公司尚欠科白公司货款650余万元，现被科白公司要求撤销个别清偿行为，应主张科白公司返还原物，原物转售他人的，可以主张折价补偿。参照2019年11月14日正式生效的《全国法院民商事审判工作会议纪要》第34条“财产返还与折价补偿”之规定，折价补偿时，应当以当事人交易时约定的价款为基础，同时考虑当事人在转售时的获益情况综合确定补偿标准。转售时取得的对价，均属于当事人因标的物而获得的利益。对获益高于或者低于价款的部分，也应当在当事人之间合理分配或者分担。结合本案实际，应从三个方面综合确定最终折价返还的金额：第一，科白公司以高于当时市场价的价格在红山公司取得抵偿欠款的切片，根据《协议》约定，以货抵款的切片定价原则是在市场价的基础上，再上浮700元/吨(包括承兑贴息和补差额)，因此，红山公司用以抵销欠款的切片和低弹棉的实际价值应以市场价为核算基础即合同约定单价基础上扣减700元/吨来确定；第二，科白公司最终将从红山公司处取得的1028.25吨切片以6210元/吨的价格出售，总售价为6385432.5元，科白公司将从红山公司处取得的108吨低弹丝分次出售，总售价为872589.4元，以上总售价为7258021.9元，低于从红山公司处取得的总售价；第三，科白公司在取得切片后，考虑到当时切片市场价格较低，为防止自身损失进一步扩大，将切片暂时有偿存放在第三方仓库直至等待一个相对合理的市场价后售出，在此期间仓储费用总计花费319177.74元。综上所述，即便判决撤销红山公司以切片等产品抵偿其应支付给上诉人油剂价款的行为，也应在折价返还确定补偿金额时综合考虑上诉人在取得红山公司公司切片和低弹丝后再转售给第三方，期间产生的金钱、时间、人力等必要成本和差价损失等因素。 被上诉人管理人答辩称：一、红山公司以产品切片冲抵所欠款的行为，属于个别清偿行为，应当予以撤销。依据是破产企业第三十二条。退一步讲，即使科白公司提供的油剂为红山公司生产所需之原料，但红山公司于2015年8月20日已停产，而双方协议签订是在2015年7月至8日。因此，科白公司继续提供油剂的行为，并不能维持红山公司的生产经营，也不能使全体债权人受益。相反，导致了债权人整体利益的受损。二、无论双方签订的协议约定的签片价格是否高于市场价，均系意思自治的结果，不能据此认为科白公司减免了红山公司债务，从而否认红山公司财产减少、损害全体债权人利益的事实。综上，请求依法驳回上诉。 二审期间，上诉人科白公司提交如下证据：1.浙江增值税专用发票一组;2.收款收据一组;证据1、2欲共同证明科白公司与红山公司之间自2008年起到2015年红山公司停产止，双方关于油剂连续交易的情况。3.专题会议纪要一份，欲证明2015年7月起，红山公司的目标是由贷款银行、政府以及相关各部门鼎力支持，努力维持企业正常生产经营，积极推进二期项目。4.情况说明一份；5.证明一份;证据4、5欲共同证明2014年起，红山公司仅存科白公司一家油剂供应商以及自2015年7月，双方签订的协议的背景及目的。6.工矿产品购销合同一组;7.浙江增值税专用发票一组;证据6、7欲共同证明科白公司人向第三人销售从红山公司处抵债取得的聚酯切片的单价为6210元，以及相应的收入为6355432.5元。8.浙江增值税专用发票一组，欲证明科白公司向第三人销售从红山公司处抵债取得的低弹丝的收入为872589.40元。9.仓储合同一组;10.转账支票存根一组;11.浙江增值税专用发票一组;证据9-11欲共同证明科白公司为存放从红山公司处抵债获得的物品支出仓储费319177.74元。 被上诉人管理人质证认为：对于证据1、2浙江增值税专用发票和收款收据，真实性予以认可,关联性不予认可。对于证据3专题会议纪要的真实性予以认可，但是该会议纪要主要是针对红山公司的银行贷款的维稳问题，与本案无关。对于证据4、5情况说明和证明，真实性、合法性都予以认可，但这两份材料形成于2019年12月，对内容与本案关联性不予认可。对于证据6、7、8工矿产品购销合同、证据仓储合同、转账支票存根真实性、关联性予以认可，关联性不认可，且系科白公司自行买卖，该价格不可作为案涉产品的实际价值。对证据9、10、11与本案的关联性，均不予认可。 本院对以上证据作如下认定：对证据1、2的真实性予以认可，且原审法院亦认定了双方之前存在交易且确认欠款的事实，但该节事实不影响到本案的实体处理。对证据3予以确认。对证据的4、5的真实性予以确认，但相关内容中不符合法律规定的内容不予认可其合法性。对证据6－11系科白公司自行处置抵债物资的情况，与本案的关联性不予确认。 经本院二审查明的事实与原审判决认定的事实一致。 本院认为，根据查明事实，2016年1月5日，红山公司进入破产程序。2015年7月10日止，红山公司欠科白公司货款约650万元，此时，红山公司对外负债不仅限科白公司一家，双方商定以红山公司产品抵偿欠款，红山公司资产减少，有损其他债权人利益。此后双方按合同约定实际抵偿货款的产品共计价值8328780元，依法应属于个别清偿行为。2015年7月11日至2015年8月20日，科白公司向红山公司供货共计价款1987302元，该供货行为是为了保证红山公司能继续生产，有助于红山公司财产受益，利于公司全体债权人，故原审法院将该部分交易所涉货款从前述抵偿货款8328780元中扣除，并无不当。因科白公司在2015年7月11日之后的供货对应的货款已从红山公司的产品中抵偿，故其在此期间交易中并不存在损失。科白公司主张同意2015年7月11日后向红山公司的供货，系在红山公司同意以货抵偿650万元欠款的基础上，双方签有协议，此后一系列行为均是履行双方协议。本院认为双方之间的该协议部分涉及损害其他债权人利益的内容，依法不予保护。即便科白公司2015年7月11日后的供货行为有利于红山公司资产增加，其作为债权人依法与其他债权人共同受偿该部分利益。综上，科白公司的上诉理由不能成立，其上诉请求，本院不予支持。原审法院审判程序合法，实体处理恰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56190元，由杭州科白油剂有限公司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徐鸣卉 审判员  魏之薏 审判员  梁 琦 二〇二〇年二月十九日 书记员  夏吉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