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东省高级人民法院民 事 裁 定 书（2020）粤民再5号再审申请人（一审原告，二审上诉人）：李晶晶，女，汉族，住河南省商丘市。委托诉讼代理人：倪修智，泰和泰（深圳）律师事务所律师。被申请人（一审被告，二审被上诉人）：深圳市骄典美发有限公司。住所地：广东省深圳市。法定代表人:危贵兵。再审申请人李晶晶因与被申请人深圳市骄典美发有限公司（以下简称骄典美发公司）服务合同纠纷一案，不服广东省深圳市中级人民法院（以下简称二审法院）（2018）粤03民终25899号民事裁定，向本院申请再审。本院于2019年12月22日作出（2019）粤民申9825号民事裁定提审本案。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对本案进行了审理，现已审理终结。李晶晶向广东省深圳市福田区人民法院（以下简称一审法院）起诉本案，请求判令骄典美发公司：1.赔偿李晶晶经济损失196260元及利息（以196260元为基数，央行同期活期存款利率0.35%/年为利率，自2016年8月30日起计，计至实际清偿之日止。截止至2018年4月27日，已产生利息1138.58元，与本金合计197398.58元）；2.承担本案诉讼费用。事实和理由：骄典美发公司是位于深圳市的骄典美发店的经营者，因骄典美发公司向不法分子采购安装了被改装的P0S机，导致大量在骄典美发公司处刷卡消费的消费者银行卡信息被窃取，李晶晶即是其中之一。因银行卡信息被窃取，2016年8月30日，李晶晶的交通银行储蓄卡被盗刷981300元。经深圳市南山区人民法院依法判决[案号为（2017）粤0305民初8325号]，交通银行已赔偿李晶晶损失的80%，剩余的20%损失（即196260元）未获赔付。李晶晶认为，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消费者权益保护法》第十一条的规定，骄典美发公司作为服务的提供方，理应保证其所提供的服务的安全性，其中也应包括支付手段的安全性。但骄典美发公司贪图便宜，采购被不法分子非法改装的POS机，导致李晶晶的银行卡信息泄露并遭受经济损失，对此骄典美发公司依法应当承担赔偿责任，故应赔偿李晶晶剩余20%的经济损失即196260元及相应利息。骄典美发公司答辩称：本案并非服务合同纠纷，而是侵权纠纷，侵权行为人是刑事案件的被告人李旺等人而非骄典美发公司，故应由李旺等人对李晶晶的全部损失承担赔偿责任。而李晶晶将其本人的银行卡交由他人使用，对其银行卡密码没有尽到谨慎保管义务，其自身存在一定过错。既然李晶晶已经报案，那么应通过刑事追赃途径追回相关损失，该刑事案件正在审理中，故李晶晶向骄典美发公司主张赔偿损失缺乏事实和法律依据，请求驳回李晶晶的全部诉讼请求。一审法院经审理查明：2016年10月20日，深圳市公安局福田分局向李晶晶出具一份《破案告知书》，显示李晶晶被盗窃一案经过侦查，已破获，犯罪嫌疑人为李旺，追缴赃款赃物情况暂无，该案现正在进一步侦查中。2017年9月18日，深圳市福田区人民检察院指控被告人沈建斌、李旺等人犯盗窃罪，向一审法院提起公诉，案号为（2017）粤0304刑初1472号。一审法院认为，检察机关就本案所涉纠纷已提起公诉，本案涉嫌经济犯罪，不属于民事纠纷，应当裁定驳回起诉。一审法院于2018年9月17日作出（2018）粤0304民初24310号民事裁定：驳回李晶晶的起诉。李晶晶不服一审裁定，向二审法院提起上诉，请求：撤销一审裁定，发回重审。事实和理由：一审法院认为本案属经济犯罪，不属民事纠纷，因而驳回李晶晶的起诉，裁判结果是错误的。首先，《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在审理经济纠纷案件中涉及经济犯罪嫌疑若干问题的规定》第十条明确，必须是“同一法律关系”才构成刑民交叉案件；而“同一法律关系”，意味着主体同一。本案中，李晶晶与骄典美发公司之间构成服务合同关系，李晶晶与犯罪嫌疑人（侵权人）沈建斌、李旺等人之间构成侵权关系。如果李晶晶向沈建斌、李旺等人提起侵权之诉，则属于经济纠纷案件涉及经济犯罪，人民法院应驳回起诉，但李晶晶在本案中是向提供服务的骄典美发公司提起合同之诉,并不属于经济纠纷案件涉及经济犯罪，人民法院应当受理并依法审理。其次，本案起因虽是犯罪分子侵权，但不能因此否认骄典美发公司存在违约情形。骄典美发公司提供美发服务，应当确保服务的安全性，其中也包括了支付手段的安全性。骄典美发公司既然提供不安全的支付手段，理应承担相应的法律责任。第三，骄典美发公司向李晶晶赔偿，并不会导致李晶晶双重受偿。事实上，骄典美发公司在支付赔偿之后，也可向犯罪分子或第三方支付机构索赔，在刑事追赃程序中，执行机构也会考虑到骄典美发公司己经赔偿李晶晶这一问题，故不会导致李晶晶双重受偿。据此，一审法院裁定驳回李晶晶的起诉，本质上是否认李晶晶向骄典美发公司要求赔偿的请求权，显然是不合理的。第四，一审裁定不符合《广东省高级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伪卡交易民事案件工作座谈会纪要》第十三条的规定，本案可独立于刑事案件受理、审理，不应驳回起诉。另外，相关刑事案件正在二审审理当中。骄典美发公司答辩称：（一）李晶晶提交的证据不足以证明其银行卡密码是其在骄典美发公司处消费时被盗取的，如果犯罪分子是通过骄典美发公司来盗取李晶晶的银行卡密码，那么骄典美发公司与犯罪分子之间是否有通谋、各自作用力大小、各自应承担什么责任，均需要通过刑事案件予以查明，故本案不能独立于刑事案件的审理。（二）《广东省高级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伪卡交易民事案件工作座谈会纪要》第十三条是针对犯罪分子伪造银行卡以后使用伪卡进行交易，使持卡人遭受损失的民事案件，而本案李晶晶的妹妹在骄典美发公司处消费时使用的是其真实的银行卡，故该规定对本案没有参考意义。（三）犯罪分子通过伪造银行卡盗取李晶晶资金，应对李晶晶的全部损失承担赔偿责任。而且李晶晶的发卡行因存在系统漏洞，未能识别伪卡导致李晶晶资金损失，李晶晶已经从发卡行追回80%的损失。另外，特约商户李育兵未尽到谨慎审核义务，与持伪卡的犯罪分子交易直接导致李晶晶的损失，李晶晶也可以向李育兵追偿。因此，如果李晶晶单独向骄典美发公司主张其20%的损失，可能获得超出其被盗取资金损失的利益，这显然有违公平。综上意见，骄典美发公司认为一审裁定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请求驳回李晶晶的上诉。二审法院对一审查明的事实予以确认。另查明：李晶晶在骄典美发公司处消费时间是2016年5月15日，其银行卡被盗刷时间是2016年8月30日。李晶晶已就其银行卡被盗刷向深圳市南山区人民法院起诉发卡行并获得赔偿80%的损失。二审法院认为，本案焦点是：李晶晶与骄典美发公司在消费服务合同法律关系中，骄典美发公司是否有过错，侵犯了李晶晶的合法权益。李晶晶的银行卡在骄典美发公司处消费时间是2016年5月15日，距离其银行卡被盗刷时间2016年8月30日已超过三个月，现有证据不能证明李晶晶银行卡信息泄漏是在骄典美发公司处消费时所致。本案所涉相关刑事案件正在侦查中，李晶晶亦可在刑事案件审理后，根据刑事案件的结果，如对李晶晶有利，可另行主张权利。李晶晶申请本案中止审理，根据本案实际情况无必要性。综上所述，李晶晶的上诉请求不能成立；一审裁定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二审法院于2019年6月27日作出（2018）粤03民终25899号民事裁定：驳回上诉，维持原裁定。李晶晶向本院申请再审，请求：撤销一、二审裁定，将本案发回一审法院重审。事实和理由：（一）一审裁定明显违背《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在审理经济纠纷中涉及经济犯罪若干问题的规定》第一条、第十条以及《广东省高级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伪卡交易民事案件工作座谈会纪要》第十三条的规定。根据上述法律规定，伪卡交易民事案件可以独立于刑事案件进行受理。（二）二审法院维持一审裁定的理由是“现有证据不能证明李晶晶银行卡信息泄露是在骄典美发公司处消费所致”，而目前刑事案件已审结，发生法律效力的（2018）粤03刑终2772号刑事裁定书已经确认李晶晶银行卡信息泄露是在骄典美发公司处消费所致，故二审裁定的理由已被生效裁判认定的事实推翻，本案符合《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条第一款规定的“有新的证据，足以推翻原判决、裁定”的情形，依法应当再审。综上，申请人与骄典美发公司之间存在服务合同关系，基于该合同关系而衍生的纠纷应属于民事诉讼的受案范畴，人民法院不应拒绝受理，否则有违基本的公平正义原则。骄典美发公司提交书面答辩意见称：（一）李晶晶起诉所依据的事实是刑事犯罪事实的一部分，与刑事犯罪事实属于同一事实，故本案不能独立于刑事案件进行审理。李晶晶起诉的事实依据是其银行卡在答辩人处刷卡消费时被人盗取了账号密码，可见其密码被盗是犯罪分子实施犯罪的一个环节，因此，本案争议不属于经济纠纷，而属于刑事犯罪。（二）答辩人与李晶晶之间不存在合同关系，李晶晶诉请的法律关系实质是侵权法律关系。答辩人是向李晶晶的妹妹提供美发服务，与李晶晶的妹妹之间存在服务合同关系，与李晶晶并没有合同关系。况且，从合同关系的角度出发，答辩人的义务是提供美发服务，李晶晶的妹妹的义务是支付相应的服务费用，双方的权利义务已经履行完毕，故李晶晶的损失并不是答辩人在提供美发服务的过程中造成的，答辩人没有违约行为。李晶晶的诉请实质是侵权法律关系，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二十八条的规定，损害是因第三人造成的，应由第三人承担侵权责任。（三）本案不属于《广东省高级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伪卡交易民事案件工作座谈会纪要》规定的伪卡交易民事案件。根据《广东省高级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伪卡交易民事案件工作座谈会纪要》第一条的规定，伪卡交易民事案件是他人利用伪造的银行卡进行消费或取现后，持卡人与发卡行或者伪卡交易收款商户或者机构之间产生的民事纠纷。而本案，持卡人在答辩人处消费使用的是真实的银行卡，并非伪卡，故本案不属于伪卡交易民事案件，不适用上述纪要的相关规定。一、二审法院驳回李晶晶的起诉、上诉正确，李晶晶的再审申请应依法予以驳回。本院再审查明：一审法院于2018年9月7日作出的（2017）粤0304刑初1472号刑事判决书载明检察机关指控的被告人为沈建斌、马振宇、李旺等人，骄典美发公司并不在其列。该刑事判决载明与本案当事人有关的事实主要包括“经审理查明，自2015始，居住于福建省厦门市的被告人沈建斌以非法占有为目的，利用自己掌握的技术实现了对银行刷卡消费终端（POS机）的非法改装，其通过在正常的POS机内加装手机SIM卡及相关功能芯片模块，可以窃取在该POS机刷过的信用卡卡号、磁道、密码等信息（称为‘料’），并自动将相关信用卡信息发送到其设定的手机号码上（称为‘采料’）；被告人沈建斌在获取到信息后又通过中介联系到不同分工的专业团队，将信息写入空白的磁条卡或额度较小的信用卡，即复制出一张与原卡一样可以消费的信用卡，随后再通过POS机刷卡套现或者取现（称为‘洗料’、‘出料’),各个环节参与人员再按照约定提成分赃。被告人沈建斌作为拥有原始信用卡信息的犯罪链条顶端，被称为‘料主’。‘料主’方和‘洗料’方每次按照七三或六四不等的比例对赃款分成。2015年，被告人沈建斌在通过互联网联系陈耿彬（另案处理）负责在不知情的深圳市骄典美发店等商家安装改装后的POS机进行‘采料’。‘采料’成功后，自2016年8月开始，被告人沈建斌联系被告人李旺等人组织人员进行‘洗料’，并安排被告人李红负责监督‘洗料’工作。被告人马振宇、**、龙斐也加入其中，并先后联系了李阳光、梁水明、霍学富、程泊智、‘老王’（在逃，身份不详）等‘洗料团队’或个人到长沙等地进行‘洗料’。……（一）2015年7月，被告人沈建斌通过网络联系到陈耿彬（另案处理），二人在福建省厦门市见面，沈建斌给了陈耿彬2000元好处费，约定由陈耿彬负责找商家安装由沈建斌提供的改装后的POS机。2015年年底，陈耿彬冒充正规的POS机代理商，将作案POS机安装在深圳市骄典美发店，沈建斌通过该POS机接收窃取了大量被害人的信用卡信息。……2016年8月19日至8月31日被盗刷的信用卡情况如下（均在骄典美发店刷卡消费过）：……（77）2016年8月30日，盗刷被害人李某1张交通银行储蓄卡（卡号：62×××10)内的人民币981300元。”在追缴退赔方面，判决“……四十三、责令被告人沈建斌、马振宇、李旺、李红、**、龙斐、霍学富、李阳光、梁水明、程泊智、孙洛洪、张拔飞、平燕飞、胡朋飞、李育兵、陈娜、刘志强、谢金璐、伍万东、张笛、郑剑平、王晓意、邝汉芬、伍光宙、程江红、邹治东、陈亮、陈明阳、庄华东、吴俊炜、吕敏捷、司龙华、张波、赵长青、罗隆飞、孟宪波、梁三利、张欣勃、郭俊海、杨喜庆向被害人退赔犯罪所得赃款。四十四、扣押在案登记在李钦名下湘Ｅ×××××车辆变价后退赔被害人；涉案扣押物品POS机、银行卡、SIM卡、读写卡器、手机、电脑、对讲机等依法予以没收。”因部分被告人不服上述（2017）粤0304刑初1472号刑事判决，向二审法院提起上诉。二审法院经审理查明的事实与一审一致，并于2019年3月18日作出（2018）粤03刑终2772号刑事裁定书，裁定：一、准予上诉人朱明、刘鹏、梁三利撤回上诉。二、驳回其他上诉人的上诉，维持原判。本院再审认为，本案审查的焦点在于：同一个盗刷银行卡的法律事实分别产生刑事法律关系和民事法律关系，构成刑事责任和民事责任的聚合,那么在刑事案件已判决退赔的情况下，李晶晶作为刑事案件的被害人要求骄典美发公司赔偿其相应的经济损失是否具有民事可诉性。根据本案查明的事实，（2017）粤0304刑初1472号刑事判决查明骄典美发公司安装由该刑事案件被告人提供的改装后的POS机，并通过该POS机接收窃取大量被害人的信用卡信息并盗刷被害人卡内资金，其中就包括在骄典美发公司经营的骄典美发店刷卡消费过的李晶晶，但骄典美发公司并非该刑事案件的被告人，故不存在通过刑事诉讼程序向骄典美发公司追缴或者责令退赔的情形。而本案，李晶晶是以消费者的身份，认为为李晶晶提供服务的经营者骄典美发公司未尽到保证其提供的服务符合财产安全要求的义务，致使李晶晶的财产遭受损害，遂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消费者权益保护法》第十一条关于“消费者因购买、使用商品或者接受服务受到人身、财产损害的，享有依法获得赔偿的权利”的规定，对骄典美发公司提起本案诉讼。由此可见，李晶晶作为消费者与提供服务的骄典美发公司之间形成的是服务合同法律关系，该法律关系与相关刑事案件被告人窃取被害人的信用卡信息并伪造银行卡、盗取卡内资金的犯罪行为应不属于同一法律关系，即不属于同一事实。而且刑事诉讼中的追赃和责令退赔程序仅解决受害人与被告人之间的财产返还和赔偿问题，并不影响受害人通过民事诉讼程序向被告人之外的其他民事主体主张民事权利，因此，李晶晶提起的本案诉讼应属于人民法院可直接受理的民事诉讼范围，且符合《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一十九条规定的起诉条件。据此，一审裁定驳回李晶晶的起诉以及二审裁定予以维持不当，本院依法予以纠正。李晶晶请求撤销一、二审裁定的申请再审理由成立，本院予以采纳。综上所述，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零七条第一款、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和《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的解释》第四百零七条第二款、第三百三十二条的规定，裁定如下：一、撤销广东省深圳市福田区人民法院（2018）粤0304民初24310号民事裁定和广东省深圳市中级人民法院（2018）粤03民终25899号民事裁定；二、指令广东省深圳市福田区人民法院对本案进行审理。审判长  邵静红审判员  苏大清审判员  邹 莹二〇二〇年二月五日书记员  耿丽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