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川省资阳市雁江区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20）川2002民初113号 原告：陈仕英，女，1962年5月3日出生，汉族，住资阳市雁江区。 委托诉讼代理人：王力，四川雁南飞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告：资阳市雁江区人民政府莲花街道办事处，住所地资阳市雁江区莲花路二段11号，统一社会信用代码11511801784719493J。 负责人：李兴明，主任。 委托诉讼代理人：李杰，男，资阳市雁江区莲花街道办事处副主任。 委托诉讼代理人：汪骏，男，资阳市雁江区司法局工作人员。 被告：资阳市雁江区人民政府莲花街道办事处九眼桥社区居民委员会。 负责人：周碧华，主任。 委托诉讼代理人：刘宗权，四川达捷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刘乾龙，四川达捷律师事务所律师。 原告陈仕英与被告资阳市雁江区人民政府莲花街道办事处（以下简称莲花街道办）、资阳市雁江区人民政府莲花街道办事处九眼桥社区居民委员会（以下简称九眼桥居委会）提供劳务者受害责任纠纷一案，本院于2020年1月6日受理后，依法适用简易程序公开开庭进行了审理。在审理过程中，本院依申请追加了九眼桥居委会为被告。原告陈仕英及其委托诉讼代理人王力，被告莲花街道办之委托诉讼代理人李杰、汪骏，被告九眼桥居委会之委托诉讼代理人刘宗权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原告陈仕英向本院提出变更后的诉讼请求：⒈判令二被告连带赔偿原告医疗费45,672.03元、误工费180天×80元/天=14,400元、护理费90天×80元/天=7200元、伙食补助费22天×30元/天=660元、营养费90天×25元/天=2250元、残疾赔偿金33,216元×20×20%=132,864元、精神损害抚慰金6000元、鉴定费2600元、交通费300元、后续治疗费15,300元，共计227,246.03元。⒉案件诉讼费用由被告承担。事实及理由：2019年6月18日，原告受被告安排，为创建卫生城市而从事清除小广告工作时，不慎从梯凳摔至地面，随即送往资阳市第一人民医院入住治疗22天，产生医疗费45,672元，出院诊断为L2椎压缩性骨折等。原告认为，莲花街道办向原告发放每月工资，并且能够直接要求原告周末不得休假，因此双方构成雇佣关系，莲花街道办应承担赔偿责任。 被告莲花街道办辩称，认可受伤及医疗的过程，但是原告是九眼桥居委会的主任，而居委会作为特别法人，是独立的法人资格，应该独立承担其成员在工作中受伤的责任。街道办并非原告的雇主，街道办向原告发放的并非工资，是财政拨款的补贴。另外，原告自身未尽安全注意义务导致受伤，应承担相应责任。 被告九眼桥居委会辩称，认可受伤及医疗的过程，但是：⒈居委会无财产，无法承担责任。居委会是社区进行自我管理、自我教育、自我服务的基层自治组织，不具备雇佣他人的用工主体资格，原告的工资也一直是街道办直发。⒉原告诉请的医疗费未报销，其余依据鉴定意见而计算的费用也不应支持，该鉴定是原告诉前单方启动的，无法核实送检材料真实性，不排除鉴定人员偏袒的情形。⒊原告自身未尽安全注意义务导致受伤，应承担相应责任。 当事人围绕诉讼请求提交了证据，本院组织各方当事人进行了证据出示和质证。对双方有争议的主要证据，本院认定如下：⒈司法鉴定意见书。被告辩称该意见书是原告自行委托作出的鉴定，无法核实检材的真实性，鉴定人员可能存在偏袒的情形、以及鉴定依据的文件规范错误。本院认为，原告已从鉴定机构将鉴定所依据的材料呈交法庭，经核对，送检材料系盖有医院公章的原件，亦无证据证明鉴定人员有徇私枉法的情形，而鉴定机构鉴定所依据的文件亦是庭审时所适用的最新文件，并无错误，故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诉讼证据的若干规定》第二十七条、第二十八条、第二十九条的规定，除非当事人有证据足以反驳，或存在第二十七条、第二十九条中的瑕疵，否则对重新鉴定的申请不予准许，对该鉴定报告，本院予以采信。⒉《直发工资名单》。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城市居民委员会组织法》第十六条、第十七条的规定可知，居民委员会的工作经费和居民委员会成员的生活补贴来源于两部分，一是政府拨付、二是向辖区居民、受益单位筹集。因此，原告每月领取的款项虽然在表格上登记为“基础工资、绩效工资”，但实质是国家对基层自治组织开展工作的支持，其性质是国家财政拨款，是代居委会直接发放的生活补贴，而非莲花街道办雇佣原告所发放的报酬。故对原告关于款项系工资的证明目的，本院不予支持。原告所举的其他证据，符合证据三性，本院予以采信。根据经审理采信的证据和当事人的陈述，本院认定事实如下： 原告于2017年3月12日当选莲花街道办九眼桥居委会的社区主任。2019年6月18日，原告因创建卫生城市工作需要，借用他人梯凳攀爬到东福小区外一个平台上清除小广告，之后从平台下到地面的过程中，不慎从梯凳摔至地面，随即送往资阳市第一人民医院入住治疗22天，产生医疗费45,672元，出院诊断为L2椎压缩性骨折等，出院后注意事项包含但不限于：⒈继续卧床休息2周后，视情况逐步佩戴支具活动，卧床功能锻炼，并应避免过早下地和脊柱过度活动。⒉随访、复查（6次）及一年后视情况取内固定。2019年10月28日，原告于诉前单方申请了四川唯正司法鉴定所鉴定，该所根据《人体损伤致残程度分级》等文件规定，出具鉴定结论为：⒈陈仕英外伤致腰2椎体压缩性粉碎性骨折，椎管内骨性占位，九级伤残。⒉后续治疗费约15,300元。⒊误工期为180日，护理期、营养期均为90日（均自受伤之日起）。鉴定费2600元。 另查明，原告事发时已开始享受养老保险待遇，并一直在领取其作为居委会成员的补贴，至其辞职或2022年换届时止。最新发布的上年度四川城镇居民人均可支配收入为33,216元。 再查明，九眼桥居委会的工作经费来源主要为政府划拨，每年约5万元，用于水电、办公、垃圾处理等支出，不能保证完全到位。该居委会6名成员，每月通过莲花街道办财务制表，领取财政直发的补贴（《2019年12月直发工资发放表》显示，原告“基础工资”2320元、“绩效工资”540元）。事发时，本市正值创建卫生城市期间，事发前一周，莲花街道办要求各居委会周末不得休假，清理各自辖区内小广告。 本院认为，依照法律规定，原告已享受养老保险待遇，则其纠纷应按劳务关系处理。劳务关系中的责任，现存有效的法律规定分别是：《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人身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十一条“雇员在从事雇佣活动中遭受人身损害，雇主应当承担赔偿责任……”；《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三十五条“……提供劳务一方因劳务自己受到损害的，根据双方各自的过错承担相应的责任”。本案中，二被告均辩称自己与原告之间不存在劳务关系，不应承担责任，对此，本院评议如下： 第一，九眼桥居委会是否应承担责任。本院认为，莲花街道办要求九眼桥居委会清除辖区小广告，原告基于居委会主任的身份从事该项清除劳务，是为居委会、为辖区所接到的工作而提供劳务，与居委会之间构成劳务关系。原告每月领取的款项虽然是经街道办制表发放，但本院已在证据认定部分分析，该款项实质是国家为支持居民委员会的工作而划拨给居委会的财政拨款，原告是作为居委会的成员、而非街道办的成员领取的，只是发放形式采取了街道办制表直发的形式。九眼桥居委会辩称：⒈居委会无财产，无法承担责任。本院认为，首先，居委会并非没有财产，根据法律规定，居委会可以向辖区居民和受益单位筹款、政府亦向其划拨有一定的办公补贴。此外，更重要的是，《民法总则》第一百零一条已明确规定居民委员会有法人资格。而法人的基本含义之一，即出现纠纷时，应当以自己的名义、自己的全部财产，对外承担民事责任。九眼桥居委会以自身无财产来抗辩不应承担责任，实质是混淆了应当承担的责任和实际履行责任的能力，法律并不会因其无赔偿能力而免除其责任。⒉居委会是社区进行自我管理、自我教育、自我服务的自治组织，不具备与他人形成劳务关系的用工主体资格。本院认为，对居委会是否可以成为劳动关系中的用工方，实践中有争议。但对于劳务关系中的用工方，法律并无资格限制。比如居委会显然可以因办公场所搬迁等原因雇佣非本辖区内的居民为其提供搬运服务，这就说明，居委会具备成为劳务关系中用工方的主体资格。因此，原告作为提供劳务者，在为居委会的工作提供劳务的过程中受害，九眼桥居委会应承担赔偿责任。 第二，莲花街道办是否应承担责任。莲花街道办辩称，街道办未雇佣原告为其提供劳务，原告是居委会的主任，在为居委会提供劳务的过程中受伤，而居委会是独立的法人，应由居委会承担责任。本院认为，劳务者受害的责任由接受劳务方而非提供劳务方承担的法理主要有两种学说，其一是“危险理论”，即为了自己利益使他人从事危险工作中的危险，仍应归于自己。因为该风险系受益人创造和本应承担的，而他人领取的报酬仅仅是劳务的对价，不包含风险（即危险）转移，或者说，报酬远远低于风险。其二是出于公共政策考虑的“风险分担理论”，认为雇主（即接受劳务方）相较而言具有更好的赔偿能力、风险转移和吸收的能力（如通过保险或将赔偿计入成本来转移吸收），以及雇主责任可以促进雇主尽到监管义务，使得社会的安全系数更高。本案中，莲花街道办虽未直接雇佣原告，但其将自己辖区内的小广告清除工作交由他人完成，则根据“危险理论”，其作为利益享有者，创造了该风险，亦应负担该风险。当然，街道办也可以通过对风险做出妥帖的安排来转移风险，比如将清除工作发包给劳务公司，此时，劳务公司基于其独立的商事主体身份以及获得商业利益（商业利益不同于一般雇员作为民事主体获得的劳务报酬）等因素，可完全承接工作中的风险，单独对劳务者受到的伤害承担责任。但本案中的居委会虽是独立法人，却并不能发生此种风险完全转移的法律效果。街道办辩称居委会是一个独立自主、可以独立负责的独立法人，真若如此，在居委会自治事务外的事项上，双方应充分贯彻自愿原则，街道办可通过有偿服务购买等方式与居委会协商劳务事宜，由居委会自主衡量收益与风险：或认为风险过高拒绝；或接受并获得报酬、积累收益，以便在事前有经济能力采取安全措施，事后有责任财产履行赔偿。但实际情况是，街道办直接将工作“安排”给居委会并要求居委会周末不得休假，居委会无法通过独立的意志来管控自身风险；且该安排系无偿服务，即居委会在不得不承担风险、在办公经费原本就已捉襟见肘的同时，还不能获得应对风险的报酬。因此，街道办明知居委会无足够的责任财产还以非平等自愿的方式“安排”其无偿提供劳务的行为，难以被认定为对风险做出了妥帖可被接受的安排，再结合《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人身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十一条第二款的法律精神及风险分担理论，本院认定风险并未完全转移，莲花街道办事处亦应承担赔偿责任。 最后，一个组织的法人化改造，并非一蹴而就的。因此最高人民法院编写的《条文理解与适用》对该条的解读也提到“……在具备独立财产权的前提下，让居民委员会去独立承担民事责任也未尝不可。当然，居民委员会作为基层群众性自治组织法人，还需要相关法律法规进一步完善细化其具体规定”。现实生活中，居委会行政色彩重，大量承担国家事务、行政事务，因此在其职能转为以服务本区域公共事务和公益事业为主，在其配套的制度完善并落实前，该过渡过程中，居委会成员的利益保障不应成为改造中互相推诿的弃儿或牺牲品，居委会与街道办都应尽到自己之力，以最大善意来保护每一个雇员、劳务者。 综上，本院认定二被告均应承担赔偿责任。 在责任承担外，二被告还共同抗辩原告具有过错，但均未提交任何证据。本院认为，任何人都无法尽到百分百的注意义务，因此，要提供劳务者承担责任的“过错”应是明显的过失或故意，该法律精神在帮工关系的法律规定中有明确体现。本案中，原告下楼梯时摔倒，是该工作正常包含的风险，并非因原告的额外不当行为而提高的风险。相反，二被告未向原告提供任何防护措施，连上平台的梯子都是原告自己借的，创卫期间的工作量，也客观上不允许仅有6人的居委会两个人员为一组、互相照应。 九眼桥居委会辩称鉴定结论不应采信，对此，本院已在证据分析中论述，不再赘述。原告因本次受伤所应获得的赔偿如下： ⒈住院期间医疗费45,672元。该费用虽未进行医保报销，但确属原告的客观支出，无证据证明原告就医疗费获得了全部或部分的重复赔偿，且本院已将发票原件收取，故全部予以支持。 ⒉180天的误工费不予支持。原告已每月领取养老金，且其作为居委会成员所领取的补贴一直在按时发放，至其自动辞职或2022年换届时，故不存在误工损失。 ⒊护理费7200元（80元/天*90天）、伙食补助费660元（30元/天*22天）、残疾赔偿金132,864元（33,216元/年*20年*20%）、精神损害抚慰金6000元、鉴定费2600元、后续治疗费15,300元，与鉴定机构出具的结论一致，且未超过本地区和法律规定的赔偿标准，均予以支持。营养费按本地区最新标准为1350元（15元/天*90天）、交通费考虑到之后还有6次复查，酌情确定200元。 综上，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总则》第五十七条、第九十六条，《中华人民共和国城市居民委员会组织法》第十六条、第十七条，《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十六条、第二十二条、第三十五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人身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十一条、第十七条第一款、第二款、第十九条、第二十一条第一款、第二款、第二十二条、第二十三条第一款、第二十四条、第二十五条第一款，《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劳动争议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三)》第七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第一款，《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诉讼证据的若干规定》第二十七条、第二十八条、第二十九条的规定，判决如下： 一、被告资阳市雁江区人民政府莲花街道办事处、资阳市雁江区人民政府莲花街道办事处九眼桥社区居民委员会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赔偿原告陈仕英住院期间医疗费45,672元、后续治疗费15,300元，护理费7200元，伙食补助费660元、营养费1250元，残疾赔偿金132,864元、精神损害抚慰金6000元、鉴定费2600元，共计211,546元。 二、驳回原告陈仕英的其它诉讼请求。 如果未按本判决指定的期限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 案件受理费4708元，减半收取2354元，由原告陈仕英负担163元，被告资阳市雁江区人民政府莲花街道办事处、资阳市雁江区人民政府莲花街道办事处九眼桥社区居民委员会负担2191元（原告陈仕英已经预缴2354元，被告资阳市雁江区人民政府莲花街道办事处、资阳市雁江区人民政府莲花街道办事处九眼桥社区居民委员会应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给付原告陈仕英2191元）。 如不服本判决，可在判决书送达之日起十五日内，向本院递交上诉状，并按对方当事人的人数提出副本，上诉于四川省资阳市中级人民法院。 审判员  陈苓丽 二〇二〇年二月十八日 书记员  李 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