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市高级人民法院民 事 裁 定 书（2020）沪破终3号上诉人(原审申请人)：金川集团国际贸易有限公司，住所地上海市。法定代表人：万爱东，该公司董事长。委托代理人：逯毅君，该公司员工。被上诉人(原审被申请人)：上海悦合置业有限公司，住所地上海市。法定代表人：相迪龙，该公司董事长。委托代理人：胡来德，该公司员工。委托代理人：陆国兴，该公司员工。上诉人金川集团国际贸易有限公司(以下简称金川公司)不服上海市第三中级人民法院(2019)沪03破申389号民事裁定，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审理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金川公司上诉请求：撤销(2019)沪03破申389号民事裁定，依法裁定对上海悦合置业有限公司(以下简称悦合公司)进行破产重整。事实和理由：1.一审法院认定事实不清。重整方案从未提及项目建成后将按照居住用房进行销售，全体业主也明知其购买的是小户型办公用房，“悦合国际中心”项目(以下简称悦合项目)无需整改。即使整顿意见对悦合项目的续建产生影响，债权人亦不持异议，续建式重整可以最大限度实现债权人利益，重整清偿率远高于清算清偿率。2.续建式重整方案由债务人、债权人、小业主和投资人共同提出，各方均同意该重整方案，知晓重整失败的后果，愿意承担风险，人民法院应当尊重当事人的重整意愿。悦合项目具有重整可行性，一审法院以重整程序存在较大不确定性为由不予受理，适用法律错误。悦合公司提交意见称：同意金川公司的上诉请求和事实理由，悦合公司亦希望进入重整程序，本案应当予以受理。一审法院查明：悦合公司于2009年4月20日成立，法定代表人为相迪龙，注册资本为人民币46,000万元(以下币种同)。营业期限自2009年4月20日至2019年4月19日止，经营范围为房地产开发、经营；建材、装潢材料(除危险品)批发零售。2015年12月16日，本市虹口区人民法院作出(2014)虹民二(商)初字第1217号民事调解书，各方自愿达成如下协议：上海腾茸贸易有限公司支付金川公司货款80,000,020元、30万元律师费及违约金等，悦合公司等方承担连带保证责任。调解书生效后，悦合公司等方未按期履行，金川公司向虹口区法院申请强制执行，但执行未果。本案立案时，申请人金川公司未向一审法院提供关于债务人具有重整价值的证据。审理中，经一审法院释明，金川公司认为与(2019)沪03破申387号案件中债务人悦合公司提出的相关重整意见一致。在(2019)沪03破申387号案件中，债务人悦合公司提供重整计划(草案)一份，主要内容为：(一)涉案房产位于本市嘉定区真新街道曹安商贸城A地块，由悦合公司于2009年通过政府招投标、拍卖方式获得，并在该地块开发建设悦合项目。悦合项目于2010年9月正式开工建设，2012年取得预售许可证，地上建筑面积为125,144.52平方米。2016年11月15日，经上海高院委托，上海大雄房地产估价有限公司出具房地产估价报告，认定涉案在建工程经房地产市场价值评估总价为380,600万元，实地查勘期为2016年10月28日，报告使用有效期自2016年11月15日起至2017年11月14日止。目前楼盘的可售商品房套数为1,177套，其中330余套为真实买房小业主网签房屋，740余套为民间借贷的网签融资行为，100套为尚未网签房屋，上述资产均被多个法院查封。截至2017年12月31日，悦合公司其他如车辆、电子设备等固定资产的价值合计为82.67万元。(二)悦合公司目前债权人人数约为100户，债权本金约32亿元，其中抵押担保债权约为5.8亿元，建设工程优先债权约为7亿元，职工债权约为1亿元，税务债权约为0.8亿元，普通债权约为17.7亿元，另有34笔担保性质债权，均为普通债权，本金约为23亿元。悦合公司作为主债务人及保证人合计负债本金约55亿元，本息合计负债总额超过100亿元。(三)悦合公司拟采用续建式重整解决目前困境，即引入具备资金实力的重整方，由其通过共益性借款的方式提供续建资金，落实工程续建竣工问题。之后解决真实购房小业主的交房问题，最大限度提高债权人偿债率以解决债务问题。经过测算，假设开发完成，剩余资产可变现价值将为49亿元，普通债权的本息合计清偿率将达到27.35%，高于清算状态下的普通债权清偿率9.8%，如增加自持物业、车位等估值10亿元资产，未来长期实现稳定经营收益用于偿付全部普通债权，本金清偿率可达100%。一审法院另查明，上海市住房城乡建设管理委员会、上海市规划国土资源局等单位于2017年5月9日联合发布《上海市关于开展商业办公项目清理整顿工作的意见》中的第四条规定，“加强商业办公项目建设、销售监管。按照商业办公的规划要求重新审核尚未上市销售的项目。对已批未建的项目，要重新审图，发现违反规范和标准的，应依法予以撤销调整，符合规范和标准后，再核发规划、施工许可证。对在建未售的项目，从房型设计及水、电、燃气配套等方面进行全面检查，发现建设行为违反相关规定的，应责令整改，经相关部门联合验收通过后方可销售;在项目交付使用前，相关部门要再次进行联合验收，不符合商业办公要求的，不得交付，不得办理房屋交易登记手续。”第五条规定，“对在售商业办公项目区分不同情况，分类清理整顿：对已售未交付入住的项目，要按照商业办公房屋功能进行全面整改，由相关部门联合验收，不符合商业办公要求的，不得交付，不得办理房屋交易登记手续。对销售中开发企业存在误导行为的，要支持购房人依法维护合法权益。整改符合规定的项目中有剩余未售房源的，可继续按商业办公房屋对外销售，同时鼓励房地产开发企业自持出租。”一审法院认为：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企业破产法》(以下简称《企业破产法》)第二条的规定，当企业法人不能清偿到期债务，并且资产不足以清偿全部债务、明显缺乏清偿能力或者有明显丧失清偿能力可能的，可以进行重整。法院在审查重整申请时，应根据债务人的资产状况、技术工艺、生产销售、行业前景等因素，对债务人明显不具备重整价值以及拯救可能性的，应裁定不予受理。也即重整制度的适用，须以债务人具备重整价值及拯救可能性的前提下进行。本案中，根据悦合公司提交的重整计划草案，重整计划可得以实行的前提是将740余套属于融资行为的网签合同解除后重新对外销售，以销售收入49亿元来偿还共益债务、税费、建设工程优先债权等。但涉案项目停工前属于应被清理整顿的类住宅式商业办公项目，根据《上海市关于开展商业办公项目清理整顿工作的意见》的相关规定，对已售未交付入住的项目，要按照商业办公房屋功能进行全面整改。能否整改通过并重新办理网签销售手续存在不确定因素。即便重新办理了网签销售手续，剩余未售房源也只能按商业办公房屋对外销售或以整体出租方式经营，而不得作为居住用房销售。如此，将对涉案房地产项目的市场价值产生较大影响，以当前相关商业办公用房的市场价值估算，难以达到重整计划草案中预测的49亿元目标。就此问题，在一审法院释明后，债务人未对仍能实现49亿元可变现价值的测算方法、价格依据提供任何说明，故相关重整计划草案的可行性依据不足。同时，当事人在重整计划草案中对于债权清偿和执行重整方案的说明较为笼统，已完工的商业办公项目如不能按期出售或销售周期过长，都将新增债务，反而不利于债权清偿并影响到各债权人尤其是优先担保物权人权益。另外，悦合项目停工至今已逾五年，历经多轮庭外重组，但仍告失败，也反映出其重整价值的有限性，鉴于悦合项目所涉对外债务关系复杂，面临再销售政策变化及市场环境不佳等因素，能否再进行重整存在较大的不确定性，一审法院难以支持相关方提出的重整申请。据此，一审法院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企业破产法》第七十条第二款、《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五十四条第一款第(一)项之规定，裁定对金川公司的重整申请不予受理。本院对一审查明的事实予以确认。本院审理期间，金川公司向本院提交书面承诺书，承诺若可以进入重整程序，承诺知晓重整失败的法律后果；承诺严格按照法律和相关规则的要求进行，尊重人民法院对重整流程的安排与决定，不向法院提出法律法规之外的要求；承诺严格依照相关房地产政策执行悦合项目，不作任何不合理诉求；承诺积极配合维稳工作，不增加维稳压力；承诺各利益方严格依法公平执行，不作特殊主张或诉求。悦合公司向本院提交书面承诺书，承诺若可以进入重整程序，将依法进行重整程序，不向法院提出推荐管理人等要求，知晓并接受重整失败的后果；承诺在地方政府的指导下做好小业主及相关债权人的沟通解释和维稳工作；承诺做好公司全体员工的沟通解释维稳工作；承诺所有房地产项目工程均按照原有的已批准规划实施，不向政府提出任何增加房地产销售面积等额外要求；承诺积极配合法院、管理人和各利益相关方，全面做好重整程序中的各项工作。本院认为：根据《企业破产法》第二条和第七条的规定，企业法人不能清偿到期债务，并且资产不足以清偿全部债务或者明显缺乏清偿能力，或者有明显丧失清偿能力可能的，可以依法进行重整。债务人不能清偿到期债务，债权人可以向人民法院提出对债务人进行重整的申请。本案中，金川公司作为悦合公司的债权人，其债权已经生效法律文书确认，并且经人民法院强制执行不能获得清偿，而债务人悦合公司经营的悦合项目，早于2014年7月即已停工至今，因此，金川公司可以向人民法院提出重整申请。上海润巍投资管理有限公司以重整投资人的身份制作的续建式重整计划草案，包括提供续建资金的方案、对预计投入金额的估算、对重整偿债能力较清算偿债能力优势的分析以及重整计划的实施方案、债权分类方案、债权受偿方案、重整计划监督等内容，金川公司与悦合公司均对重整计划草案表示认可。破产重整是拯救危困企业的重要途径，原则上应当予以支持，至于重整计划草案是否具有可行性，人民法院的审查应当保持谦抑，只有当重整计划草案明显不具有可行性且债务人明显不具备重整价值和挽救可能的情况下，才应当裁定不予受理重整申请。本院认为，一审法院对金川公司申请悦合公司破产重整不予受理的理由尚不充分，不能排除悦合公司重整成功的可能性。具体而言：第一，根据《上海市关于开展商业办公项目清理整顿工作的意见》的相关规定，本案所涉房产可能受到政策调整，也可能存在对外销售收入的不确定性，但是以此尚不能得出重整计划不具有可行性的结论。当事人以在建工程评估价为基础，结合房地产市场价格所做的估算价值，不宜轻易否定，还有待进入重整程序后予以验证。房地产政策也并非阻碍重整的因素，关键是重整方案应当依法依规，在现行政策框架下制定和推进。第二，对当事人提交重整计划草案的详尽程度不宜苛刻，需要在重整程序中经各方当事人和利害关系人充分磋商以及债权人会议表决通过后方可最终确定。房产销售是项目完工后的市场行为，现时也不宜以销售周期可能过长为由作出不予受理重整申请的决定。根据《企业破产法》第九十三条第一款规定，如果债务人不能执行或者不执行重整计划的，人民法院经管理人或者利害关系人请求，应当裁定终止重整计划的执行，并宣告债务人破产。因此，司法原则上尊重当事人的意思自治，鼓励重整，重整不成则依法及时转入破产清算。第三，悦合项目多次庭外重组失败，并非阻却其进入重整程序的理由。相反，一定程度上反映出悦合项目具有潜在的市场价值，市场投资主体对悦合项目是关注的，关键是要制定出有针对性的利益平衡的合理的重整方案，以及重整程序依法、依规进行。在重整计划的实施过程中，若出现国家政策调整、法律变化等特殊情况，债务人或管理人可以申请变更重整计划，经债权人会议表决通过后提请人民法院批准。此外，对金川公司与悦合公司在本院审查过程中作出的书面承诺，本院予以认可，相关当事人应当信守承诺，确保重整依法、依规进行。综上，金川公司的上诉理由部分成立，一审法院不予受理金川公司对悦合公司的重整申请处理不当，应予纠正。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企业破产法》第二条、第七条第二款、第七十一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之规定，裁定如下：一、撤销上海市第三中级人民法院(2019)沪03破申389号民事裁定；二、由上海市第三中级人民法院受理金川集团国际贸易有限公司对上海悦合置业有限公司的重整申请。本裁定为终审裁定并自即日起生效。审判长 徐 川审判员 范 倩审判员 陆 烨二〇二〇年二月二十六日书记员 丁振宇附：相关法律条文一、《中华人民共和国企业破产法》第二条企业法人不能清偿到期债务，并且资产不足以清偿全部债务或者明显缺乏清偿能力的，依照本法规定清理债务。企业法人有前款规定情形，或者有明显丧失清偿能力可能的，可以依照本法规定进行重整。第七条……债务人不能清偿到期债务，债权人可以向人民法院提出对债务人进行重整或者破产清算的申请。……第七十一条人民法院经审查认为重整申请符合本法规定的，应当裁定债务人重整，并予以公告。二、《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二审人民法院对上诉案件，经过审理，按照下列情形，分别处理：……（二）原判决、裁定认定事实错误或者适用法律错误的，以判决、裁定方式依法改判、撤销或者变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