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东省青岛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20）鲁02民终389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逄增恒，男，1961年9月3日出生，汉族，住青岛市黄岛区。 委托诉讼代理人：范围，山东乾恒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青岛市黄岛区残疾人联合会，住所地青岛市黄岛区文化路135号。 负责人：董西波，职务理事长。 委托诉讼代理人：苟海银,山东理证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曲虹,山东理证律师事务所实习律师。 上诉人逄增恒因与被上诉人青岛市黄岛区残疾人联合会返还财产纠纷一案，不服青岛市黄岛区人民法院（2010）鲁0211民初12856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20年1月3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对本案进行了审理。上诉人逄增恒之委托诉讼代理人范围，被上诉人青岛市黄岛区残疾人联合会之委托诉讼代理人苟海银、曲虹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逄增恒的上诉请求：一、撤销（2019）鲁0211民初12856号民事判决；二、改判驳回青岛市黄岛区残疾人联合会的诉讼请求；三、一、二审全部诉讼费用由青岛市黄岛区残疾人联合会负担。事实和理由：一、双方纠纷不属于民事案件的受理范围。逄增恒与青岛市黄岛区残疾人联合会在2015年6月至2017年4月期间存在人事关系，青岛市黄岛区残疾人联合会与逄增恒是管理和被管理的关系，不属于平等民事主体间的民事关系，双方在人事关系期间因工资、社会保险及福利待遇等方面产生的纠纷属于人事争议纠纷，不属于民法调整的范围。二、本案不符合不当得利的构成要件。1、2015年6月至2017年4月期间，逄增恒一直处于被羁押状态，在此期间，逄增恒不可能使用收到的款项，而在逄增恒被羁押期间，是逄增恒之妻使用了这部分款项，逄增恒并没有获得利益。2、《民法总则》第一百二十二条规定不当得利系“因他人没有法律根据”，从《民法总则》全文来看，对法律和行政法规是区分表述，并未笼统的合并称“法律法规”，因此，此处的“法律根据”应作狭义的理解为全国人大制定的法律。逄增恒在2015年6月至2017年4月期间为全额拨款事业编制，参照公务员法管理，逄增恒收到的款项系依据《公务员法》，不存在超额发放。而青岛市黄岛区残疾人联合会主张返还的款项并无法律根据，其效力级别仅是部门规章，不能作为适用不当得利的法律依据。3、逄增恒没有收到青岛市黄岛区残疾人联合会支付的款项，货币为种类物，第三方向逄增恒支付的款项不属于青岛市黄岛区残疾人联合会，因此，青岛市黄岛区残疾人联合会没有财产损失，青岛市黄岛区残疾人联合会主张的所谓损失与获利之间不存在因果关系。4、逄增恒被逮捕的过程，是黄岛区检察院办案人员到青岛市黄岛区，由青岛市黄岛区残疾人联合会的副理事长于彦忠通知逄增恒，逄增恒回单位后被检察机关带走拘留，并且青岛市黄岛区残疾人联合会的副理事长于彦忠、刘召伟在（2016）鲁0211刑初411号案侦查过程中曾协助检察机关，并出具证人证言，青岛市黄岛区残疾人联合会所谓不知道逄增恒被逮捕与事实不符，更何况在2015年6月至2017年4月长达22个月，即便逄增恒没有被羁押，无故22个月不到单位上班，也不应发放工资报酬，但青岛市黄岛区残疾人联合会竟然不闻不问，在近四年的时间里从未向逄增恒主张返还，也不符合常理。因此，青岛市黄岛区残疾人联合会明知逄增恒被羁押仍同意向逄增恒支付本案涉及的款项，系明知无给付义务而为给付，为不当得利的例外情形，不构成不当得利。三、青岛市黄岛区残疾人联合会部分诉请超过诉讼时效。青岛市黄岛区残疾人联合会第一次向逄增恒主张本案涉及的款项时间为2019年4月，对2016年4月之前的款项已过诉讼时效，青岛市黄岛区残疾人联合会无权追索。四、青岛市黄岛区残疾人联合会诉请金额错误。青岛市黄岛区残疾人联合会诉请金额包含社会保险及公积金等，系青岛市黄岛区残疾人联合会依法应承担的义务，在逄增恒判处刑罚或开除公职之前均应当支付，不应返还。综上所述，逄增恒请求法院驳回青岛市黄岛区残疾人联合会的全部诉讼请求。在二审审理期间，上诉人逄增恒补充上诉请求为：本案违反一事不再理原则，构成重复起诉，应驳回被上诉人的起诉。2019年4月15日被上诉人向黄岛区法院起诉，请求判令上诉人返还超额发放的工资、奖金及各类津贴共计224693.81元并承担诉讼费用，6月12日，黄岛区法院作出（2019）鲁0211民初7434号民事裁定书，认定被上诉人的诉讼请求不属于人民法院受理范围，驳回被上诉人的起诉。本次诉讼与上述诉讼在诉讼主体、诉讼标的、诉讼请求及事实和理由都完全相同，根据民诉法的相关规定，本案构成重复起诉，应当驳回被上诉人的起诉。 青岛市黄岛区残疾人联合会辩称，一、上诉人在刑事羁押前即正常任职期间与被上诉人之间因工资问题发生的争议系人事争议，但其被刑事羁押后并被判处刑罚的，其羁押期间的工资、奖金及各类津贴返还问题属于民事法律关系调整的范畴，上诉人得到该款项无法律上的依据，符合不当得利的构成要件，属于法院受理范围。二、被上诉人超额发放给上诉人的工资、奖金及各类津贴共计224693.81元，上诉人构成不当得利，应当予以返还。上诉人被刑事拘留至人民法院判决生效期间（2015年6月至2017年4月），被上诉人并未接到有关部门的通知，致使被上诉人在此期间向上诉人全额发放工资、奖金及各类津贴共计274339.31元。根据《中组部、人社部、监察部、国家公务员局关于公务员被采取强制措施和受行政刑事处罚工资待遇处理有关问题的通知》（人社部发2010年104号）规定“公务员被职保侯审、监视居住、刑事拘留、逮捕期间，停发工资待遇，按本人原基本工资的75%计发生活费、不计算工作年限”，因此，被上诉人应当按照上诉人基本工资的75%向上诉人计发生活费，合计49645.5元，被上诉人超额向上诉人发放工资、奖金及各类津贴共计224693.81元。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总则》第一百二十二条“因他人没有法律根据，取得不当利益，受损失的人有权请求其返还不当利益”以及《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第九十二条的规定，上诉人已经构成不当得利，应当予以返还。法律不应狭隘的理解为“全国人大制定的法律”，其他任何法规、规章的规定均可以作为依据。另，依据《公务员法》第七十九条规定：公务员实行国家统一规定的工资制度，即工资均由财政局统一发放，且经黄岛区监察委指示由被上诉人予以追回，即被上诉人具有不当得利返还请求权。三、被上诉人所诉请求未过诉讼时效。上诉人被刑事拘留至人民法院判决生效期间（2015年6月至2017年4月），被上诉人未接到任何有关部门的通知，被上诉人是在2017年4月20日上诉人被黄岛区人民法院判处有期徒刑后才知晓此事，而被上诉人曾于2019年3月27日提起过人事仲裁，这是被上诉人第一次向上诉人主张涉案款项，故被上诉人所诉请求未过诉讼时效。四、上诉人当庭提交的证据资料，不能作为本案裁判依据。 青岛市黄岛区残疾人联合会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1、被告逄增恒返还原告超额发放的工资、奖金及各类津补贴共计224693.81元；2、被告承担本案的诉讼费用。事实与理由：2015年6月5日，原青岛市黄岛区残疾人联合会工作人员逄增恒因涉嫌滥用职权和受贿罪被青岛市公安局经济技术开发区分局刑事拘留。被告被拘留后，原告并未接到任何有关部门的通知，致使2015年6月至2017年4月向被告多发放工资、奖金及各类津补贴共计224693.81元。原告多次要求被告返还，但被告拒不返还。据此，原告为了维护自身合法权益，依法起诉，请求法院判如所请。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如下：2010年12月21日，中国共产党中央委员会组织部、中华人民共和国人力资源和社会保障部、中华人民共和国监察部、国家公务员局联合作出人社部发【2010】104号文件，规定公务员被取保候审、监视居住、刑事拘留、逮捕期间，停发工资待遇，按本人原基本工资的75%计发生活费，不计算工作年限。 被告原系原告业务科科长（正科级），为全额拨款事业编制，参照公务员法管理。被告因涉嫌滥用职权、受贿犯罪于2015年6月4日被青岛市黄岛区人民检察院反渎局决定刑事拘留，于6月5日被青岛市公安局青岛经济技术开发区分局执行拘留，于6月19日经青岛市人民检察院批准逮捕，当日由青岛市公安局青岛经济技术开发区分局执行逮捕，并被羁押于青岛市第三看守所。2016年4月1日，青岛市黄岛区人民检察院向本院提起公诉。2017年4月20日，法院经审理作出（2016）鲁0211刑初411号刑事判决，判决被告犯滥用职权罪，判处有期徒刑二年；犯受贿罪，判处有期徒刑六个月，并处罚金人民币十万元；决定执行有期徒刑二年，并处罚金人民币十万元。该刑事判决书确定的刑期自2015年6月5日起至2017年6月4日止。该刑事判决书已经于2017年5月份生效。 2017年6月6日，中共青岛市黄岛区纪委常委会决定给予被告开除党籍处分，经中共青岛市黄岛区委常委会批准，决定给予被告开除公职的处分。 2018年9月29日，青岛市黄岛区监察委员会向原告发出监察建议书，称被告被刑事拘留后，原告未及时按规定办理被告的工资变更业务，致使2015年6月至2017年4月向被告多发放工资、奖金及各类津贴共计224693.81元，至今未追回，建议原告将以上款项予以追回，并及时报区监察委员会。 原告与被告人事争议纠纷一案，法院于2019年4月15日立案，原告诉求判令被告返还超额发放的工资、奖金及各类津补贴共计224693.81元，并且承担诉讼费用。6月12日，法院经审理作出（2019）鲁0211民初7434号民事裁定，认为双方争议的事项是被告因涉嫌犯罪被采取强制措施后至判处刑罚前，原告向被告超额发放的工资、奖金等是否应当追回，该情形不属于人民法院人事争议的受案范围，故裁定驳回原告的起诉。该民事裁定书已经生效。 对有争议的证据，一审法院认定如下： 原告提交的区残联关于逄增恒工资补贴发放情况的说明一份，落款日期为2018年9月19日，载明被告于2015年6月被检察院带走，当月起应按基本工资75%计发基本生活费，其2015年6月至2017年4月期间应发工资、奖金、津贴合计248330.31元，公积金单位负担部分合计26009元，强制执行期间应发基本生活费合计49645.5元，综上实际应该追缴金额为224693.81元。 被告质证称，对真实性不予认可，该证据为原告单方制作，原告应提交其发放工资、奖金、津贴的付款明细，以证明其向被告发放了款项；关于基本生活费，应提供相应的计算依据；对原告依法应负担的社会保险和公积金，并没有规定可以不予缴纳。 对此法院认为，被告被采取强制措施期间的工资、奖金、津贴、公积金系通过工资卡的形式发放，被告未提交2015年6月至2017年4月期间的银行卡历史交易流水，不能推翻原告提交的该份说明以及青岛市黄岛区监察委员会发出的监察建议书，故法院对该证据载明的内容，依法予以认定。 一审法院认为，本案系不当得利纠纷，当事人争议的焦点问题为：一、本案是否属于人民法院受理民事诉讼的范围；二、原告所诉款项是否构成不当得利；三、原告诉求2016年4月之前的款项是否超过诉讼时效。 对于第一个焦点问题。原告曾经基于人事争议纠纷，将被告诉至法院，法院作出的生效民事裁定书驳回了原告的起诉，后原告基于不当得利纠纷提起本案诉讼，根据法律规定，本案属于人民法院受理民事诉讼的范围。 对于第二个焦点问题。《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总则》第一百二十二条：“因他人没有法律根据，取得不当利益，受损失的人有权请求其返还不当利益。”也就是说不当得利的构成要件为：一方获得利益；一方获益无法律依据；致使对方遭受损失，即获利与损失之间存在因果关系。具体到本案，被告原系原告工作人员，原告通过工资卡的形式向被告发放了案涉款项，而被告获取该款项并没有法律依据，故被告的行为构成不当得利，应当予以返还。 对于第三个焦点问题。自2017年10月1日起施行的《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总则》第一百八十八条第一款规定：“向人民法院请求保护民事权利的诉讼时效期间为三年。法律另有规定的，依照其规定。”法院（2016）鲁0211刑初411号刑事判决书于2017年5月份生效，故本案原告所诉全部款项均未超过法定诉讼时效。 一审判决：被告逄增恒于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返还原告青岛市黄岛区残疾人联合会超额发放的工资、奖金及各类津补贴共计224693.81元。 本院二审期间，当事人围绕上诉请求依法提交了证据。本院组织当事人进行了证据交换和质证。对当事人二审争议的事实，本院认定如下：上诉人在二审提交借记卡账户历史明细清单以及工资单明细一宗，被上诉人对证据真实性予以认可。经质证，双方对上述证据中记载的各项数据均无异议，分歧点在于医疗保险、养老保险、公积金等是否应扣还的问题。 原审查明的事实属实，本院予以确认。 本院认为，本案应属返还财产之诉，原审将案由定为“不当得利”不当，本院予以纠正。本案的上诉人逄增恒在被采取刑事强制措施后至法院判决期间（2015年6月至2017年4月），被上诉人作为原工作单位一直为其发放工资、奖金、津贴、公积金等，累计数额为274339.31元（248330.31元+26009元）。依据《中组部、人社部、监察部、国家公务员局关于公务员被采取强制措施和受行政刑事处罚工资待遇处理有关问题的通知》（人社部发2010年104号）规定“公务员被取保侯审、监视居住、刑事拘留、逮捕期间，停发工资待遇，按本人原基本工资的75%计发生活费、不计算工作年限”的规定，上诉人累计多发放工资、奖金及各类津贴共计224693.81元，该款项理应退还给被上诉人。上诉人在上诉状中提到：1、该纠纷不属于平等主体之间的民事案件，应按人事争议进行处理。经审查，该纠纷前由法院作为人事争议受理，法院经审理后作出（2019）鲁0211民初7434号民事裁定，认为该类纠纷不属人事争议审理范畴；被上诉人要求上诉人返还多发放的工资等，属返还财产之诉，原审作为民事案件受理并无不当，本院予以维持。还有，之前诉讼是作为人事争议提起的诉讼并被法院以不属人事争议为由驳回，与本次民事诉讼有根本出入，不违背“一事不再理”之原则。2、被上诉人的主体不适格以及部分诉讼请求已经超过诉讼时效。经审查，该部分款项虽是由财政局下拨到被上诉人，由被上诉人发放给上诉人的，但经黄岛区监察委指示由被上诉人予以追回，则被上诉人要求提起本次诉讼。自2017年10月1日施行的《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总则》规定，“向人民法院请求保护民事权利的诉讼时效为三年”，法院作出的（2016）鲁0211刑初411号刑事判决于2017年5月生效，自此，被上诉人才知道或应当知道其权利受到侵害，被上诉人在法定的三年时效期间内提起本次诉讼适宜，不存在超过诉讼时效的问题。3、上诉人未使用涉案款项，被上诉人不应向上诉人主张权利。经审查，涉案款项发放期间上诉人一直处于羁押期间，涉案款项由上诉人的妻子支配使用；涉案款项拨入的是上诉人的工资账号，上诉人作为财产的受益人或是管控者，其理应返还该笔款项。4、上诉人在庭审时提出医疗保险、养老保险以及公积金等作为职工福利不应返还的问题。经审查，人社部发2010年104号文件仅规定“按原基本工资的75%计发生活费”，即上诉人在此期间仅享有基本生活费，除此之外均属没有合法根据的收入，原审判令予以返还正确，本院予以维持。 综上，逄增恒的上诉请求不成立，应予驳回；一审判决按不当得利进行审理不当，但判决结果正确，本院予以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的解释》第三百三十四条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4670元，由上诉人逄增恒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姜 蓉 审判员 张好栋 审判员 范黎强 二〇二〇年二月二十四日 法官助理 赵玉霞 书记员张拓 书记员于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