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川省成都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9）川01民终17794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北京万商天勤（成都）律师事务所，住所地：四川省成都市高新区天府大道中段530号东方希望天祥广场A座4302。 负责人：韩冬，主任。 委托诉讼代理人：张祥伟，北京万商天勤（成都）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钟颖，北京万商天勤（成都）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毛海平，男，1969年6月8日出生，汉族，住重庆市渝中区。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李林芝，女，1978年9月11日出生，汉族，住重庆市渝中区。 二被上诉人共同委托诉讼代理人：杜江涌，重庆志和智律师事务所律师。 二被上诉人共同委托诉讼代理人：杨辉，重庆志和智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北京万商天勤（成都）律师事务所（以下简称万商天勤律所）因与被上诉人毛海平、李林芝诉讼代理合同纠纷一案，不服成都高新技术产业开发区人民法院（2019）川0191民初6896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9年10月15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对本案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万商天勤律所上诉请求：1.撤销成都高新技术产业开发区人民法院（2019）川0191民初6896号民事判决；2.改判毛海平、李林芝向万商天勤律所支付律师费400万元及利息（利息以400万元为基数，按照中国人民银行同期贷款利率从起诉之日起计算至实际付清之日止）；3.本案一、二审诉讼费用、保全费用由毛海平、李林芝承担。主要事实和理由：1.万商天勤律所与毛海平、李林芝签订的《委托代理合同》是在各方真实意思表示前提下协商一致达成的，合法有效，合同内容对代理模式、代理金额及支付方式、违约责任、争议解决等进行了约定，该《委托代理合同》不存在违反法律法规的情形，也不损害社会公共利益，合同各方均应受到合同约束。2.《四川省律师服务收费管理实施办法及标准的通知》现已失效，一审法院在引用该通知时忽略其效力，《委托代理合同》内容已对双方风险责任、收费方式、收费数额及比例等进行了约定。3.《委托代理合同》中关于违约责任的约定是对委托合同中任意解除权的限制，并未加重委托人毛海平、李林芝的责任，也未违反社会公共利益，该约定有效，一审法院认为该条款加重毛海平、李林芝的责任且不符合《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410条之规定，属法律适用错误。4.万商天勤律所已全面履行代理义务，一审法院认定其未完成代理事项，属事实认定错误。根据合同约定，毛海平、李林芝单方解除合同已构成违约，付款条件已成就，同时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405条，毛海平、李林芝应支付该部分代理费，而非一审判决所称万商天勤律所可另案主张损失。 毛海平、李林芝辩称，1.《委托代理合同》为万商天勤律所提供的格式合同。在该合同中，排除了毛海平、李林芝依法享有的任意解除权，且该合同未明确罗列支付的条件及委托时间，故《委托代理合同》关于违约责任部分的约定内容无效。即便该约定如万商天勤律所所说是对解除条件进行的特别约定，但会导致受托人无论是否付出对价都可以达到收取代理费的目的，该约定不仅违反民法平等公平的基本原则，也严重损害了律师业的健康发展，是一种实质性的垄断行为。2.支付代理费的条件不成就。《委托代理合同》中关于代理费的支付系附条件的约定，该条件具有或然性，即收回款项支付费用，反之不支付，而至今并无款项收回。3.毛海平、李林芝享有解除权。《委托代理合同》签订后，从2017年6月1日至2019年1月，在合理期限内，毛海平、李林芝的合同目的无法实现，因此依法享有解除权。4.风险代理合同并不代表可以自由约定。即便《四川省律师服务收费管理实施办法及标准的通知》已失效，但任何法律行为其内容均不得违反法律、行政法规的强制性规定，亦不得违背公序良俗，万商天勤律所不应利用自己的优势地位限制毛海平、李林芝的权利，加重毛海平、李林芝的责任，最终导致社会公共利益受到损害。综上，一审判决事实认定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当依法驳回万商天勤律所的全部上诉请求。 万商天勤律所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1.毛海平、李林芝支付万商天勤律所代理费400万元及利息（利息以400万元为基数，按照中国人民银行同期贷款利率从起诉之日起计算至实际付清之日止）；2.诉讼费由毛海平、李林芝承担。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2017年6月1日，万商天勤律所（受托人、乙方）与毛海平、李林芝（委托人、甲方）签订了《委托代理合同》，该合同文本由万商天勤律所提供，约定甲方因与四川亚泰建设有限公司、聂勇、肖久凌民间借贷纠纷一案，委托乙方律师担任代理人。代理费支付方式约定为按照乙方为甲方收回款项的如下比例计算：本金部分按20%，利息部分按25%；如收回实物，按拍卖价格作为实际收回款项，按上条约定执行，代理费在甲方实际收到款项三日内向乙方支付。第七条违约责任约定：1.在本合同履行中，因乙方律师过错而解除本合同终止委托关系的，乙方应当退还已收律师服务费。由此造成甲方经济损失的，乙方应当给予甲方赔偿。2.如乙方未经甲方同意终止履行合同，已收费用应在甲方要求退费后三个工作日内全部退还甲方。如甲方未经（无故）乙方同意终止合同，所缴费用乙方不予退还，且有权收取甲方尚欠的律师服务费；如本合同约定收费方式为风险代理，则视为乙方已完成委托事项，乙方有权向甲方收取本合同所约定的全部律师服务费。其中，违约责任第2条约定“如甲方未经（无故）乙方同意终止合同……”，合同文本打印件为“如甲方未经乙方同意终止合同……”，双方递交的合同中均将“未经”划掉，修改为“无故”，一审庭审中毛海平不认可该修改内容，只认可原打印文本。 2017年7月21日，四川省泸州市中级人民法院（2017）川05民终565号民事判决书判决第二项载明：“四川亚泰建设有限公司限期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向毛海平偿还借款本金1000万元及利息（利息以本金1000万元从2013年12月9日起按年利率24%计算至付清之日止）；”，该判决为终审判决，该判决书还载明了毛海平委托诉讼代理人庞平，北京万商天勤（成都）律师事务所律师，到庭参加诉讼。2017年8月3日，万商天勤律所向四川省泸州市中级人民法院递交了《强制执行申请书》，申请强制执行前述判决内容，四川省泸州市江阳区人民法院（2017）川0502执1820号执行通知书载明执行案件已立案受理。一审庭审中万商天勤律所称该案其后被终结本次执行。2018年1月10日，万商天勤律所就该案申请恢复执行，2018年1月22日，泸州市江阳区人民法院立案受理该案，案号为（2018）川0502执恢55号。该案卷宗材料显示毛海平委托代理人为万商天勤律所律师张祥伟（特别授权）、钟颖（一般授权）。2018年6月6日四川省泸州市江阳区人民法院（2018）川0502执恢55号执行裁定书载明因被执行人现无财产可供执行，本案暂不具备执行条件，裁定终结本次执行程序。泸州市江阳区人民法院告知笔录和万商天勤律所在一审庭审中的陈述表明，2018年8月20日，法院向该案毛海平委托代理人张祥伟告知了终结本次执行程序。万商天勤律所与毛海平、李林芝之间的聊天记录和双方一审庭审中的陈述表明，双方在2018年9月15日和12月3日就该案的执行事宜在协商讨论，2019年1月28日讨论内容为解除合同。 2019年1月30日，毛海平、李林芝向万商天勤律所出具了《解除委托代理合同通知书》，载明通知万商天勤律所解除双方签订的《委托代理合同》，理由：1.2018年11月，接到泸州市江阳区人民法院（2018）川0502执恢55号民事裁定书，裁定终结《委托代理合同》所涉案件的执行，委托合同的目的已经不能实现。2.代理协议签订至今已经长达近两年的时间，未能收到任何案件执行款项，委托事项已不能取得丝毫进展，万商天勤律所代理行为未能达到预期的委托目的。3.《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四百一十条规定“委托人或者受托人可以随时解除合同”，因此，毛海平、李林芝依法具有随时解除《委托代理合同》的权利。 一审法院另查明，2018年11月26日，毛海平向泸州市江阳区人民法院递交了恢复执行申请书，2018年11月30日，四川省泸州市江阳区人民法院（2018）川0502执恢552号恢复执行通知书载明，决定恢复执行。其中授权委托书载明毛海平委托代理人为重庆联益律师事务所律师卢明。2019年5月8日，四川省泸州市江阳区人民法院（2018）川0502执恢552号执行裁定书载明，毛海平递交撤回执行申请书，裁定终结执行。2019年6月13日，四川省泸州市江阳区人民法院（2019）川0502执恢407号恢复执行通知书，载明因申请执行人发现被执行人有可供执行财产，决定恢复执行。一审庭审中毛海平、李林芝称其未获得任何执行财产，也未向万商天勤律所支付过任何代理费。 一审法院认为，风险代理是指委托代理人与当事人之间的一种特殊委托诉讼代理，委托人先支付较少的代理费或不支付代理费，案件执行后委托人按照执行到位债权的一定比例付给代理人作为报酬。风险代理中，委托方与受托方均存在风险。本案万商天勤律所与毛海平、李林芝签订的《委托代理合同》中约定的代理费支付方式为按照乙方为甲方收回款项的如下比例计算：本金部分按20%，利息部分按25%；如收回实物，按拍卖价格作为实际收回款项，按上条约定执行，代理费在甲方实际收到款项三日内向乙方支付。从该约定内容看，双方约定的代理方式实际为风险代理，且签订《委托代理合同》后，毛海平、李林芝也未向万商天勤律所支付过任何代理费。根据《四川省律师服务收费管理实施办法及标准的通知》第十条的规定：“实行风险代理收费，律师事务所应当与委托人签订风险代理收费合同，约定双方应承担的风险责任、收费方式、收费数额或比例。实行风险代理收费，最高收费金额不得高于收费合同约定标的额的30%。”本案中双方并未约定双方的风险责任，违反了该规定。同时，《委托代理合同》中违约责任约定：“如甲方未经（无故）乙方同意终止合同，所缴费用乙方不予退还，且有权收取甲方尚欠的律师服务费；如本合同约定收费方式为风险代理，则视为乙方已完成委托事项，乙方有权向甲方收取本合同所约定的全部律师服务费。”该约定从表面看是约定了被告解除合同的权利，但解除合同的后果是视为万商天勤律所已完成委托，应按照合同约定支付代理费。该约定内容加重了毛海平、李林芝的责任，且不符合《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四百一十条的规定：“委托人或者受托人可以随时解除委托合同。因解除合同给对方造成损失的，除不可归责于该当事人的事由以外，应当赔偿损失。”而本案中万商天勤律所的委托事项实际并未完成，毛海平、李林芝至今未收到任何执行款项，并未达到支付代理费的条件，按合同约定计算的代理费并非万商天勤律所的实际损失，且毛海平、李林芝称其解除合同的行为系基于执行过程中未收到任何款项和《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四百一十条规定的解除权，具有合理事由且符合法律规定，毛海平、李林芝因解除合同给万商天勤律所造成损失的，除不可规责于双方当事人的事由以外，应当赔偿损失，对该损失部分，万商天勤律所可另行主张权利。故万商天勤律所要求毛海平、李林芝按照该违约责任的约定支付代理费及利息的主张，不符合法律规定，一审法院依法不予支持。 据此，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六十条第一款、第九十四条、第三百九十六条、第四百一十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第一款，《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诉讼证据的若干规定》第二条规定，一审法院判决：驳回万商天勤律所的诉讼请求。本案一审案件受理费减半收取19400元，由万商天勤律所负担。 二审中，双方当事人对一审法院查明的事实均无异议，本院对一审法院查明事实予以确认。 本院二审另查明：案涉《委托代理合同》违约责任条款第2条中“未经”二字由打印体改动为手写体“无故”二字，且上面加盖有手印。二审中，毛海平、李林芝的委托诉讼代理人对该改动情况表示不清楚，但认可毛海平、李林芝持有的合同存在上述相同的情况。 本院认为，根据当事人的诉辩意见，本案二审争议焦点为：一、《委托代理合同》中违约责任条款第2条的效力如何认定；二、毛海平、李林芝应否支付万商天勤律所代理费及代理费的数额如何确定。对此，本院评析如下： 关于第一个争议焦点。首先，从《委托代理合同》关于代理费收费方式以及违约责任条款的约定内容看，双方约定的代理方式属于风险代理，且各自对应的风险是明确的，不存在未约定双方的风险责任的问题。况且，即使如一审法院所认定的合同未对风险责任进行约定，该情形亦不属于导致合同无效的法定情形。一审法院在该问题上的认定显属不当，应予纠正。 其次，根据查明的事实，《委托代理合同》即使系万商天勤律所为了重复使用而预先拟定的文本，但从违约责任条款第2条中的改动内容看，双方在缔约时显然有过协商过程，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三十九条第二款关于“格式条款是当事人为了重复使用而预先拟定，并在订立合同时未与对方协商的条款”的规定，该条款不能被认定为格式条款。并且，即使该条款属于格式条款，从条款改动情况看，也可以说明毛海平、李林芝已明确该条款的具体内容。同时，从条款内容看，亦不存在免除万商天勤律所责任，加重毛海平、李林芝责任及排除其权利的情形。故，毛海平、李林芝从格式条款角度主张《委托代理合同》违约责任条款第2条无效，缺乏事实和法律依据，本院不予采纳。 第三，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四百一十条关于“委托人或者受托人可以随时解除委托合同。因解除合同给对方造成损失的，除不可归责于该当事人的事由以外，应当赔偿损失。”的规定，委托人或受托人均享有任意解除权。但是，在法律并未禁止合同双方通过约定的方式排除或限制行使任意解除权的情况下，基于约定优于法定的原则，当事人的意思自治应当得到尊重。就本案而言，《委托代理合同》中关于“如甲方未经（无故）乙方同意终止合同，所缴费用乙方不予退还，且有权收取甲方尚欠的律师服务费；如本合同约定收费方式为风险代理，则视为乙方已完成委托事项，乙方有权向甲方收取本合同所约定的全部律师服务费。”的约定，是合同双方预先对委托人行使任意解除权的限制，即委托人不得无故单方面解除合同。该约定内容为合同的组成部分，双方均应遵守。毛海平、李林芝关于其有权行使解除权的上诉意见，与约定不符，本院不予采纳。一审法院关于上述约定内容加重了委托人的责任以及不符合法律规定的认定，适用法律不当，应予纠正。综上，本院认为，《委托代理合同》中违约责任条款是各方当事人充分协商一致的结果，条款内容不违反法律、行政法规的强制性规定，合法有效，对合同各方均具有法律约束力。 关于第二个争议焦点。本院认为，本案并无证据证明万商天勤律所存在违约行为，毛海平、李林芝单方解除案涉《委托代理合同》的行为属于合同约定的“如甲方未经（无故）乙方同意终止合同”情形，应按照约定承担支付代理费的责任。但鉴于毛海平、李林芝在解除《委托代理合同》时，万商天勤律所对风险代理事项确未完成，本院综合考虑万商天勤律所实施代理所取得的成果以及为代理事项所必然付出成本的事实，并酌情考虑万商天勤律所合理的利益，基于平衡双方当事人的利益关系，依据公平原则，酌定以四川省泸州市中级人民法院（2017）川05民终565号民事判决书判决第二项“四川亚泰建设有限公司限期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向毛海平偿还借款本金1000万元及利息（利息以本金1000万元从2013年12月9日起按年利率24%计算至付清之日止）”计算至2019年1月30日的数额（22348493.15元）为基数，按6%计算代理费，即毛海平、李林芝向万商天勤律所支付代理费1340909.59元。至于毛海平、李林芝认为万商天勤律所并未帮助其收回案款，故付款条件不成就的抗辩意见，因与合同约定不符，且从毛海平、李林芝解除万商天勤律所代理权以及在解除代理权之前重新委托他人代为向四川省泸州市江阳区人民法院申请恢复执行的事实及时间节点看，毛海平、李林芝主观上不愿万商天勤律所完成风险代理事项的意图较为明显，故本院对毛海平、李林芝的该辩解意见不予采纳。毛海平、李林芝在二审中提交的《四川省泸州市中级人民法院通知书》，缺乏证据的关联性，本院不予采信。 综上所述，万商天勤律所的上诉请求部分成立。本院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四十四条第一款、第一百零七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规定，判决如下： 一、撤销成都高新技术产业开发区人民法院（2019）川0191民初6896号民事判决； 二、毛海平、李林芝于本判决生效后十日内给付北京万商天勤（成都）律师事务所代理费1340909.59元； 三、驳回北京万商天勤（成都）律师事务所的其他诉讼请求。 如果未按本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 一审案件受理费19400元，由北京万商天勤（成都）律师事务所负担12900元，由毛海平、李林芝负担6500元；二审案件受理费38800元，由北京万商天勤（成都）律师事务所负担25800元，由毛海平、李林芝负担13000元。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范伟 审判员  苏展 审判员  冷雪 二〇二〇年二月二十八日 书记员  唐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