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苏省宿迁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9）苏13民终3962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范威，男，1976年11月13日出生，住江苏省沭阳县。 委托诉讼代理人：李树林，江苏名典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鲍恩雨，男，1971年9月16日出生，住江苏省沭阳县。 委托诉讼代理人：刘尚飞，江苏铭云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范威因与被上诉人鲍恩雨股权代持纠纷一案，不服沭阳县人民法院（2016）苏1322民初1242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9年9月10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于2019年10月10日对本案进行了公开听证。上诉人范威及其委托诉讼代理人李树林，被上诉人鲍恩雨及其委托诉讼代理人刘尚飞参加了听证。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范威上诉请求：撤销一审判决第二项，改判范威按审计价格向鲍恩雨支付股权投资的对价60万元（具体金额以一审法院委托鉴定的审计报告为准）。事实与理由：一、原审判决关于“代持股关系解除后，应如何处理被代持的股权，我国法律法规对此并无明确规定”的说理不当，易造成对既判事实的误解。1.股权代持合同的标的是投资权益而不是股权，一审判决将股权代持合同的标的认定为股权，显系适用法律错误。本案诉争的股权代持关系，经（2013）宿中商初字第0267号生效民事判决书认定，鲍恩雨不享有沭阳县潼阳中学（以下简称潼阳中学）的股权，仅确认范威名下潼阳中学52%股权的投资收益归鲍恩雨享有。另外，公司法上的股权不同于民法上的物权或财产权，且股权代持不是法定概念，不能仅从字面上将股权代持标的认定为股权。按照一审判决的逻辑，如代持标的是股权，则代持关系解除后，代持的股权当然属于鲍恩雨，导致对前述生效判决的误读，对范威和潼阳中学造成严重的负面影响。2.《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若干问题的规定（三）》【以下简称公司法解释（三）】第二十四条第三款规定，实际出资人未经公司其他股东半数以上同意，请求公司变更股东、签发出资证明书、记载于股东名册、记载于公司章程并办理公司登记机关登记的，人民法院不予支持。据此，只要实际出资人不能依法定程序显名，无论股权代持关系是否解除，名义股东均为公司股东。此前生效判决已否定鲍恩雨是潼阳中学的股东，则案涉52%股权只能归名义股东范威所有。范威在学校章程上署名并实际行使股东权利，具备股东资格的形式要件和实质要件，范威就是案涉股权的股东。否则该52%股权将没有权利人，无人行使权利。3.一审诉讼中，鲍恩雨在2016年6月13日听证过程中明确表示，股权代持关系解除后，其接受案涉52%股权归范威所有的处理结果，范威按评估价格向其支付股权价值。 二、原审判决认定“范威违约”、“潼阳中学股权具有较大价值，如果因范威违约行为而能够让其受益与公平不合”，没有事实和法律依据，并对范威的名誉有负面影响。1.本案纠纷的根本原因在于鲍恩雨不能依法显名，与范威是否听从其指令无关。（2013）宿中商初字第0267号案件中鲍恩雨的诉状及一、二审判决书认定内容表明，二人纠纷的根源系因潼阳中学股东均不同意鲍恩雨成为潼阳中学股东，而不是“范威没有按照鲍恩雨指示行事”。2.潼阳中学是非营利性民办学校，依据法律规定，股权不存在投资收益。《中华人民共和国民办教育促进法》第十九条第二款规定，非营利性民办学校的举办者不得取得办学收益，学校的办学结余全部用于办学。该法第八章规定，非营利性民办学校终止的，经清算，在清偿债务后的剩余财产继续用于其他非营利性学校办学。根据上述规定，潼阳中学的股权不存在分红、分配剩余资产的权利，实际上不具有财产价值。一审判决的说理易给公众造成范威见利忘义的错觉。 三、按照审计价格确定范威向鲍恩雨支付对价，是双方在原审法院主持下达成共识的约定，一审不予支持，没有法律依据。1.股权代持合同解除后，范威有权要求恢复原状。鉴于鲍恩雨已无法成为潼阳中学股东及双方矛盾加剧的现状，范威在潼阳中学股权已无实际财产价值的情况下，诉请解除股权代持关系并返还鲍恩雨投资款，足以体现范威积极、善意化解矛盾的态度。但鲍恩雨坚持要按审计价格计价，并经原审法院主持达成了按审计计价的共识后，因鲍恩雨违法提前了解到司法鉴定报告的结论不能满足其预期目的，拒绝支付鉴定费。为此，范威主动提出愿意垫付鉴定费的请求，且鉴定人已经持鉴定报告出庭，原审法院又拒绝以鉴定报告作为定案证据，驳回范威的此项诉讼请求，存在不当。2.原审判决认定“审计价格不一定能够代表涉案股权的真实价值，也不符合鲍恩雨的意愿。在双方未能就对价迗成一致意见情况下，不应强行要求鲍恩雨接受该标准”，与案件事实相背。一是案涉股权在不具有财产价值情况下，范威仍同意按审计价格确定52%股权的价值，明显是对鲍恩雨作出的让步。二是按审计价格计价是鲍恩雨提出的主张，符合鲍恩雨的意愿。三是经原审法院主持，双方就对价已达成了“以评估现值确定范威向鲍恩雨支付的对价”的一致意见。原审判决认定范威能够掌控审计结论，无证据证实。原审判决认定如果按照审计价格支付对价不合理，没有法律依据。 鲍恩雨辩称：一、鲍恩雨与范威系委托合同关系。根据（2013）宿中商初字第0267号生效民事判决书的认定，鲍恩雨与范威系实际出资人与名义股东之间的代持股关系，裁判的依据应参照公司法规定。这一认定和分析是基于当时人们法院对民办非企业法人投资人身份的认知，根据江苏省高级人民法院在后的司法意见，民办非企业“股东”要求确认其享有相应出资份额的实质是要求确认其成为医院的举办者，如需变更登记，属于行政许可内容，不属于人民法院民事案件受理范围。因此，本案虽然是股权代持关系，但实质是是确认双方在沭阳县潼阳中学的出资份额及投资人身份的委托合同关系。一审法院关于该问题的认定并无不当。二、一审法院判决解除双方之间的委托合同并无不当，但就解除合同结果的分析缺乏法律依据。委托合同解除后，原则上应将出资份额及投资人身份变更至实际出资人即鲍恩雨名下或由范威折价返还投资款。一审法院在判决解除合同的同时拒绝对解除合同的后果进行裁判，导致范威不再享有代持52%股权的股东权利，鲍恩雨因并未登记为潼阳中学股东也无法行使股权，该52%股权没有权利主体，学校治理处理无序状态，适用法律错误。三、就案涉委托合同解除的后果应按以下原则处理。1.潼阳中学章程系范威与其他投资人在明知案涉委托合同存在的情况下，恶意串通修改原章程形成，以达到阻止鲍恩雨成为显名投资人的目的。2.本案应追加潼阳中学其他股东为第三人，向第三人征求意见是否同意鲍恩雨成为显名投资人，如鲍恩雨无法显名，应由人民法院确定案涉股权的底价，由其他投资人进行竞买。3.如需要对案涉股权价值进行评估，则应追加潼阳中学为第三人。责令潼阳中学提供相关财务资料用于评估。4.一审法院要求鲍恩雨就投资份额的价值返还问题进行反诉存在不当，范威提出解除合同后，向鲍恩雨进行折价返还是解除合同的当然后果，不应由鲍恩雨进行反诉。5.关于投资分红问题，请求二审法院依法调查确定。6.范威涉嫌职务侵占罪和非法吸收公众存款罪已被公安机关采取强制措施，请求中止审理本案。综上，请求依法裁判。 范威一审诉讼请求：1.解除范威与鲍恩雨之间关于潼阳中学的股权代持关系；2.范威按照审计结果向鲍恩雨返还投资价款。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 潼阳中学系民办学校，登记性质为民办非企业法人。2011年7月底至8月初，潼阳中学原股东、董事长徐某欲向其他股东转让其持有的52%股权。时任潼阳中学校长的范威介绍鲍恩雨购买。经商谈，鲍恩雨通过范威出面并由范威与徐某在2011年8月13日订立了股权转让协议。协议约定徐某将其持有的潼阳中学52%股权转让给范威，范威向其支付股权转让款430万元。在该份协议签订前后，鲍恩雨通过范威向徐某支付了股权转让款。在上述股权转让过程中，徐某、鲍恩雨、范威均未向潼阳中学其他股东披露鲍恩雨系诉争股权实际出资人的事实。 2011年8月17日，潼阳中学修订了学校章程，对股东持股情况进行了变更，范威的持股比例由6.25%变更为57.75%（另有0.5%股权登记在施祥名下），并担任潼阳中学董事长、法定代表人。针对鲍恩雨的股东资格，潼阳中学数次召开股东会、董事会，该校股东及董事均不同意接纳鲍恩雨作为该校股东。 鲍恩雨在本案的审理过程中提起反诉，要求范威按照潼阳中学净资产的52%向其支付对价，并申请对潼阳中学股权进行司法鉴定。其后鲍恩雨撤回了反诉，并不同意继续缴纳会计审计费用。 一审法院认为，鲍恩雨委托范威购买潼阳中学股权，双方之间系代为持股关系，应当参照适用委托合同的相关规定。《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四百一十条规定，“委托人或者受托人可以随时解除委托合同。因解除合同给对方造成损失的，除不可归责于该当事人的事由以外，应当赔偿损失。”本案中，双方矛盾较大，信任基础已丧失。现范威要求解除与被告鲍恩雨之间的代持股关系，鲍恩雨对此表示同意。根据上述规定，对范威该主张予以支持。关于范威要求以审计价格向鲍恩雨支付对价问题。双方之间系代持股关系，现双方均同意解除该代持股关系，应解除双方之间的代持股关系。但是，代持股关系解除后，应如何处理被代持的股权，我国相关法律、法规对此并无明确规定。范威要求按照审计价格向鲍恩雨支付对价，其真实意思表示为，涉案股权归其实际所有，其向鲍恩雨支付一定的对价，从而成为潼阳中学真正意义上的控制股东。首先，范威该主张没有法律依据，也不符合双方的约定。同时，双方之间也没有对代持股关系解除后的后果作出约定，且鲍恩雨明确表示不同意。其次，如果支持范威的主张，将会使得双方权利义务失衡。双方之间系代持股关系，范威应按照被告鲍恩雨的指示行使股权权利，鲍恩雨向范威支付对价，投资权益应由鲍恩雨享有。但实际情况是，在（2013）宿中商初字第0267号案件的审理中，范威否认与鲍恩雨之间存在代持股关系，说明范威没有按照鲍恩雨指示行事。这也是双方矛盾的源头。范威作为受托人，其没有实际出资，不会承担风险。如果潼阳中学经营不善，其断然不会向鲍恩雨支付对价成为股东。现其愿意受让涉案股权，说明潼阳中学股权具有较大价值。如果因范威该违约行为而能够让其受益，与公平不合，也超出了其应享有的权利。同时，鲍恩雨也就不能继续获得投资收益，与其投资目的不符。第三，范威主张按照审计价格向鲍恩雨支付对价不合理，也没有依据。审计价格不一定能够代表涉案股权的真实价值，也不符合鲍恩雨的意愿。在双方未能就对价达成一致意见情况下，不应该强行要求鲍恩雨接受该标准。范威作为潼阳中学的董事长、法定代表人，其能够掌握潼阳中学的会计审计情况，以此作为支付对价的标准，对鲍恩雨不公平。从潼阳中学最近的审理报告看，其净资产为负数。由此可见，如果按照审计价格向被告鲍恩雨支付对价，并不合理。因此，对范威该主张不予支持。鲍恩雨自愿撤回反诉，是其对自己诉讼权利的处分，不违反法律、行政法规强制性规定，予以准许。综上，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四百一十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四十二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的解释》第九十条之规定，判决：一、解除范威与鲍恩雨之间关于潼阳中学的股权代持关系；二、驳回范威的其他诉讼请求。本诉案件受理费36452元（范威已预交18226元），反诉案件受理费20600元，合计57052元，由鲍恩雨负担。 本院经二审，对一审法院认定的事实予以确认。 本案二审争议焦点是，股权代持协议解除后，讼争股权应如何处理。 本院认为，鲍恩雨与范威之间的股权代持关系，根据现有法律框架，应参照委托合同进行处理。范威提起诉讼请求解除双方之间的委托合同，一审法院也据此判决解除合同，但是驳回了范威的其他诉讼请求，对合同解除的法律后果未作处理，导致讼争股权归属出现空白，存在不当，二审应予纠正。因鲍恩雨作为实际出资人，现已无法进入潼阳中学进行经营管理，范威作为名义股东（学校举办人）依法取得争议股权，并应向鲍恩雨作出合理补偿。范威主张其作为名义股东取得相应股权，符合现有法律规定。理由为：首先，潼阳中学系民办学校，举办人身份已无法变更为鲍恩雨，应由范威继续作为举办人对潼阳中学进行经营管理。其次，对于争议股权的价值，无法保证根据现有账册记载能够体现出潼阳中学的真实资产情况，即不能据此确定股权的真实价值。鲍恩雨也称如按现有财务资料进行评估对其不公平。再次，范威作为名义股东，其否认鲍恩雨系讼争股权的实际出资人是本案争议的原因。如潼阳中学资产出现贬损，也是范威控制学校期间发生。范威应自行承担不利后果。最后，考虑到潼阳中学的人和性，本案确应由范威取得股权较为妥当。因范威的原因导致鲍恩雨无法实现其投资目的，范威应对鲍恩雨作出相应补偿。根据（2013）宿中商初字第0267号生效民事判决书认定，2012年底，潼阳中学以发放股东工资形式向股东分配了2011年9月份至2012年12月份的股权分红共计132万元，诉争的52%股权对应分红为686400元。该次分红款因冲抵鲍恩雨此前向范威借款103万元，鲍恩雨实际并未从范威处领取。据此，截至2012年12月底，鲍恩雨的投资收益已经通过分红款的形式获得，故其应获补偿款时间应从2013年1月1日起计算（对于范威与鲍恩雨之间的借款问题双方另行解决）。综合考虑本案情况，本院酌定由范威按照年利率6%向鲍恩雨进行补偿。 综上，范威的上诉理由部分成立，本院予以支持。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存在不当，应予改判。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四百一十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的规定，判决如下： 一、维持沭阳县人民法院（2016）苏1322民初1242号民事判决第一项、撤销第二项； 二、确认范威享有本案讼争的沭阳县潼阳中学52%出资份额； 三、范威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十五日内给付鲍恩雨430万元及利息（自2013年1月1日起按年利率6%计算至实际给付之日）； 四、驳回范威其他诉讼请求。 如果未按本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 一审本诉案件受理费36452元由范威负担18226元，鲍恩雨负担18226元；反诉案件受理费20600元由鲍恩雨负担。二审案件受理费36452元由上诉人范威、鲍恩雨各半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朱 庚 审判员 仲召虎 审判员 吴雪林 二〇二〇年二月三日 书记员 张晓青 附录法律条文 《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 第一百七十条第二审人民法院对上诉案件，经过审理，按照下列情形，分别处理： （一）原判决、裁定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的，以判决、裁定方式驳回上诉，维持原判决、裁定； （二）原判决、裁定认定事实错误或者适用法律错误的，以判决、裁定方式依法改判、撤销或者变更； （三）原判决认定基本事实不清的，裁定撤销原判决，发回原审人民法院重审，或者查清事实后改判； （四）原判决遗漏当事人或者违法缺席判决等严重违反法定程序的，裁定撤销原判决，发回原审人民法院重审。 原审人民法院对发回重审的案件作出判决后，当事人提起上诉的，第二审人民法院不得再次发回重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