吉林省高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20）吉民再31号 再审申请人(一审被告、二审被上诉人)：王宽，1987年5月5日出生，满族，住吉林省伊通满族自治县。 委托诉讼代理人：姜大平，吉林华圣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申请人(一审原告、二审上诉人)：伊通满族自治县伊通镇合利农资专业合作社，住所地吉林省伊通满族自治县伊通镇金港城二期1号楼门市004室。 法定代表人：段常胜，该社理事长。 委托诉讼代理人：周幸春，吉林厚谊臻成律师事务所律师。 一审被告、二审被上诉人：孟凡伟，男，1969年3月14日出生，满族，住吉林省伊通满族自治县。 再审申请人王宽因与被申请人伊通满族自治县伊通镇合利农资专业合作社（以下简称合利农资社）及一审被告、二审被上诉人孟凡伟民间借贷纠纷一案，不服吉林省四平市中级人民法院（2019)吉03民终791号，向本院申请再审。本院于2019年11月21日作出（2019）吉民申2757号民事裁定，提审本案。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开庭审理了本案。再审申请人王宽及其委托诉讼代理人姜大平，被申请人合利农资社及其委托诉讼代理人周幸春，一审被告、二审被上诉人孟凡伟到庭参加诉讼。现已审理终结。 王宽申请再审称，请求撤销二审判决，维持一审判决。事实与理由：1．二审程序违法。合议庭组成人员为五人，开庭时审判长并未参加庭审。王宽的代理人陶某在开庭的前一天被告知没有代理资格，没有给王宽宽限时间另请律师，也不允许原代理人陶某参加二审庭审，剥夺了王宽的辩论权利；2．二审适用法律错误。《中华人民共和国农民专业合作社法》是强制性规定，合利农资社利用社员入股款和国家财政补助款放贷收利息是违法的行为，超出了农资专业合作社的经营范围。合利农资社在工商注册的经营信息，没有金融放贷的业务。合利农资社对孟凡伟的民间借贷是违法经营，属于违反国家限制经营、特许经营以及法律、行政法规禁止经营的规定。 合利农资社辩称，二审判决程序合法，适用法律正确。1.合利农资社吸收孟凡伟加入符合《农民专业合作社法》第十九条、第三十八条规定，也不违反《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务员法》第五十九条规定。在本社成员变更登记过程中，因孟凡伟违背《借款合同》约定，损害合作社利益，所以合作社拒绝对其登记。合利农资社具备民间借贷能力，双方均为民间借贷的主体资格；2.合利农资社并未从事金融业务，《借款合同》的性质是民间借贷。从资金来源看，出借的是自有资金，源于本合作社成员的入股金及出资，从对象看，借款人均为特定的本社成员，并非经常性向社会不特定的人发放借款。从利息看，月利10.8%，并非高息，没有牟利。从受益去向看，所有利息归属于合作社全体成员，合作社成员按照与合作社的交易量进行盈余分红，不是获得固定回报，更不是某人或某些人独吞。因此，借款合同有效。3.合利农资社并非以借贷为业，《借款合同》不属于超范围经营。按照工商登记，合利农资社在工商登记范围内合法经营，偶然发生的民间借贷，无需获得行政许可，无需金融审批。在社员之间进行的资金互助合作完全符合《中华人民共和国农民农业合作社法》，不超经营范围。4.农民专业合作社开展社区性农村资金互助，缓解农民资金需要，并不违反法律和行政法规的强制性规定。大量案例已经对农民合作社的民间借贷进行了保护。合利农资社在政府的引导下开展合作社内部的信用合作不违法。 孟凡伟发表意见为借款用于投资，我愿意还款，合同效力我不清楚。 合利农资社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1.孟凡伟偿还合利农资社借款本金1000000元，以及确定逾期利息11520元盖（2019年2月1日至2019年3月4日),并支付2019年3月5日至实际清偿前的逾期利息;2.王宽承担连带保证责任;3.诉讼费用由孟凡伟、王宽承担。一审法院认定事实:2018年2月25日孟凡伟从合利农资社处借款100万元，用于购买机器设备,双方签订了借款合同,约定月利率10.8%%,借款期限三个月，2018年5月25日还本付息。王宽在借款合同上签字担保，保证方式为连带保证责任。借款到期后孟凡伟未能偿还借款本息。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2018年2月25日孟凡伟从合利农资社处借款100万元，用于购买机器设备,双方签订了借款合同,约定月利率10.8%%,借款期限三个月，2018年5月25日还本付息。王宽在借款合同上签字担保，保证方式为连带保证责任。借款到期后孟凡伟未能偿还借款本息，致使合利农资社告诉。一审法院认为，合利农资社系农民种植专业合作社，未经金融监管部门核准从事金融机构的业务活动已超出经营范围，故合利农资社不具备发放借款的主体资格。根据农民专业合作社法及国家公务员法的规定，孟凡伟系国家公务人员，按以上规定不得加入专业合作社。本案中合利农资社及孟凡伟为发放和取得借款虚构孟凡伟合作社成员身份，根据农民专业合作社法第十九条第二款的规定，孟凡伟专业合作社成员的资格是虚构的。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银行业监督管理法第十九条规定，合利农资社与孟凡伟之间签订的借款合同系无效合同，自始就没有法律约束力。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担保法解释》第八条规定，王宽并不存在担保人过错的任何情形，因而王宽不承担担保无效的民事责任。本案中合利农资社诉请合同有效履行还款义务并由担保人承担连带责任，根据已查明的事实合利农资社、孟凡伟签订的借款合同是无效合同，而合利农资社并未据此提出返还借款的请求，故合利农资社的诉讼主张不成立，本院不予支持。判决:驳回合利农资社的诉讼请求。案件受理费13904元由合利农资社承担。 合利农资社不服一审判决，上诉请求：1.撤销伊通满族自治县人民法院（2019）吉0323民初383号民事判决书;2.改判孟凡伟偿还合利农资社借款100万元及利息;3.改判王宽与孟凡伟承担连带保证责任;4.由王宽、孟凡伟负担一、二审案件受理费及合利农资社为实现债权支付的律师代理费。 二审法院对一审查明事实予以确认，二审期间合利农资社提交了其与王宽之间的房屋买卖协议，协议内容为“甲方自愿将上述房屋所在土地上的附属物以人民币壹佰万元整卖给....”,合利农资社及王宽均认可该协议是为本案孟凡伟借款担保所签订，协议中涉及到的房屋为案涉借款的担保财产。 二审法院认为，关于合利农资社与孟凡伟签订的借款合同及王宽担保效力问题，虽王宽以合利农资社借款行为超越经营范围、孟凡伟社员身份不符合，违反《中华人民共和国银行业监督管理法》、《贷款通则》、《中华人民共和国农民专业合作社法》，主张合利农资社与孟凡伟之间签订的借款合同无效，但依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若干问题的解释（二)》第十四条:“合同法第五十二条第（五）项规定的“强制性规定”是指效力性强制规定。”以上法律法规均不是效力性强制规定。王宽在借款申请审批表、借款合同、农村资金互助社借款凭证中均签字，后又以与合利农资社签订房屋买卖合同形式用本人名下房屋为案涉100万元借款担保，对于以上借款凭证及房屋买卖合同中的签字其均表示是其本人，担保不存在《最高人民法院关于中华人民共和国担保法若干问题的解释》第八条所规定无效情形。综上，合利农资社与孟凡伟之间的借款合同及王宽的担保均体现了各方的真实意思表示，内容不违反法律、法规的强制性规定，不存在《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二条列明的合同无效的情形，借款及担保行为均合法有效，一审法院认定借款合同及担保无效，属适用法律错误，应予纠正。因借款合同及担保均有效，各方应依约履行各自义务，现孟凡伟在借款到期后并未偿还100万元本金及自2019年2月1日后的利息，故孟凡伟应依照借款合同约定承担还本付息的义务，王宽应对案涉借款本息承担连带责任。综上所述，合利农资社的上诉请求成立，予以支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二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若干问题的解释（二)》第十四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的规定，判决:一、撤销吉林省伊通满族自治县人民法院（2019）吉0323民初383号民事判决;二、孟凡伟于判决生效之日起三日内给付合利农资社借款本金100万元，及逾期利息11520元（2019年2月1日2019年3月4日)，并支付2019年3月5日至实际清偿日按照月利率10.8%的逾期利息。三、王宽对上述借款本息承担连带保证责任。二审案件受理费13904元，由孟凡伟负担。 再审期间，王宽提交吉林省四平市伊通满族自治县人民法院执行裁定书2份及民事判决书4份，欲证明合利农资社超范围经营，多次向社会不特定主体发放贷款，案涉借款合同无效。合利农资社质证意见为不属于放贷行为，借款人均为合作社成员，是社员之间的资金互助。孟凡伟对上述证据不发表意见。 本院对原审认定事实予以确认。另查明，合利农资社业务范围为成员组织采购种子、化肥、农药、农用薄膜的购买与销售；农产品收购、贮藏、加工、销售；家禽、家畜的饲养；土地整理，乡村旅游观光；休闲农业；谷物种植；农业综合开发；开展与农业生产经营有关的基数、信息、咨询服务；为农民提供农业机械服务（依法需经批准的项目，经相关部门批准后方可开展经营活动）。 再查明，2014年9月24日，吉林省伊通满族自治县人民法院（以下简称伊通法院）作出（2014）伊丹民初字第63号民事判决，案由为借款合同纠纷，该案中，合利农资社诉称：2013年1月22日，其与被告孙某签订了借款合同。合同约定：被告孙某在原告处借款50000元用于购买饲料。双方约定执行年利率为10.98‰，还款期限为2014年1月22日……。 2017年8月15日，伊通法院作出（2017）吉0323民初1343号民事判决，案由为借款合同纠纷，该判决查明：刘某于2014年8月6日在合利农资社处贷款人民币本金150000元，约定月利率11.58‰，还款日期为2015年8月6日，逾期利率为月利率11.58‰上浮50%计息，双方签订了借款合同。 2017年8月22日，伊通法院作出（2017）吉0323民初906号民事判决，案由为借款合同纠纷，该判决查明：2015年3月22日，合利农资社与陈某签订借款合同。合同约定借款金额为100000元，借款用途为购货，借款期限自2015年3月22日起至2016年3月22日止，月利率10.80‰，按季结息，对逾期借款从逾期之日起在本合同约定的借款执行利率基础上上浮50%计收罚息等内容。 2017年9月15日，伊通法院作出（2017）吉0323民初1129号民事判决，案由为借款合同纠纷，该判决查明：2016年3月30日，合利农资社与张某、于某签订了借款合同。合同约定：张某在合利农资社借款本金27500元，双方约定月利率为10.80‰，还款期限为2017年3月30日。 本院再审认为，合法的借贷关系受到法律保护。本案中，合利农资社向孟凡伟出借资金100万元，双方签订借款合同，王宽为该笔借款提供担保。合利农资社系经工商登记的农民专业合作经济组织，有明确的业务范围，其中并不包括向外发放贷款。根据合利农资社提供的案涉借款手续可以看出，其为向外出借资金专门制作了固定格式的借款合同、互助金借款申请审批表、农村资金互助社借款凭证。该社与孟凡伟签订的借款合同载有（2018）借字第023号字样的合同编号。孟凡伟在签订借款合同的当日申请入社成为会员，直至再审审理时，合利农资社也未向工商登记部门申请将孟凡伟加入成员信息名单，可以认为孟凡伟的社员身份只是因贷款的需要临时申请。另通过企业信用信息公示系统核对合利农资社工商登记企业信息中的成员信息名单，合利农资社向孙某、刘某、陈某、张某发放贷款时，上述人员均非其登记成员。综合上述情况，能够认定合利农资社多次向其登记社员外出借资金，且利息高于人民银行同期贷款利率，具有盈利性质。另外，虽然有关政策鼓励符合条件的农民合作社开展资金互助活动，但为防范可能产生的金融及社会风险，农民合作社开展资金互助需要具备一定的条件且应履行较为严格的审批手续，在案证据不能证明合利农资社具有开展社区性资金互助资质。故合利农资社向登记成员以外的主体出借款项本质上属于从事放贷业务，明显属于超出经营范围的金融活动。《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若干问题的解释(一)》第十条规定:“当事人超越经营范围订立合同,人民法院不因此认定合同无效。但违反国家限制经营、特许经营以及法律、行政法规禁止经营规定的除外。”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商业银行法》第十一条第二款“未经国务院银行业监督管理机构批准,任何单位和个人不得从事吸收公众存款等商业银行业务,任何单位不得在名称中使用‘银行’字样”和《中华人民共和国银行业监督管理法》第十九条“未经国务院银行业监督管理机构批准,任何单位或者个人不得设立银行业金融机构或者从事银行业金融机构的业务活动”之规定,金融活动属于国家特许经营的范围。故合利农资社与孟凡伟之间的订立的借款合同应为无效。《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八条规定,“合同无效或者被撤销后,因该合同取得的财产,应当予以返还;不能返还或者没有必要返还的,应当折价补偿。有过错的一方应当赔偿对方因此所受到的损失,双方都有过错的,应当各自承担相应的责任。”虽然合利农资社与孟凡伟之间的借款合同无效,但孟凡伟占用资金100万元应予返还。同时，因借款合同无效，双方之间对利息、罚息的约定亦无效，合利农资社要求孟凡伟按照约定给付利息、罚息的请求本院不予支持。鉴于孟凡伟明知自己本非合利农资社社员，合利农资社也不具备发放贷款资质而向该社借款，对于借款合同无效主观上存在过错，孟凡伟应给付合利农资社支付占用期间的利息损失，自2019年2月1日起至2019年8月19日按中国人民银行同期同档次贷款基准利率标准计算，自2019年8月20日起至实际履行之日止按照全国银行间同业拆借中心公布的贷款市场报价利率标准计算。 关于王宽的保证责任问题。《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若干问题的解释》第八条规定:“主合同无效而导致担保合同无效,担保人无过错的,担保人不承担民事责任;担保人有过错的,担保人承担民事责任的部分,不应超过债务人不能清偿部分的三分之一。”本案中，作为主合同的借款合同无效，故王宽与合利农资社之间的保证合同也无效。王宽自认系本人亲自到合利农资社办理了相关担保手续，其作为完全民事行为能力人应明知该社并非银行或其他正规金融机构，不具备金融业务经营许可证,仍然为该笔借款提供担保,存在过错,应承担民事责任,但不超过孟凡伟不能履行部分的三分之一。 综上所述，王宽的再审请求部分成立。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八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若干问题的解释》第八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若干问题的解释(一)》第十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零七条第一款、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规定，判决如下： 一、撤销吉林省四平市中级人民法院（2019）吉03民终791号民事判决及吉林省伊通满族自治县人民法院（2019）吉0323民初383号民事判决； 二、孟凡伟于本判决生效后十日内给付伊通满族自治县伊通镇合利农资专业合作社借款本金100万元及利息损失（以100万元为基数，自2019年2月1日起至2019年8月19日按中国人民银行同期同档次贷款基准利率标准计算，自2019年8月20日起至实际履行之日止按照全国银行间同业拆借中心公布的贷款市场报价利率标准计算）； 三、王宽对本判决主文第二项中孟凡伟不能清偿的债务，承担三分之一的清偿责任。 四、驳回伊通满族自治县伊通镇合利农资专业合作社的其他诉讼请求。 如未按本判决所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 一、二审案件受理费13904元均由孟凡伟、王宽共同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王 婧 审 判 员  薛 淼 审 判 员  王丹秋 二〇二〇年二月十七日 法官助理  张 丹 书 记 员  陈柚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