浙江省嘉兴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9）浙04民终2546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吕立峰，男，1981年4月3日出生，汉族，住桐乡市。 委托诉讼代理人：陈惠良，浙江中锐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沈丹霞，浙江中锐律师事务所实习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苏莹，女，1982年10月29日出生，汉族，住杭州市上城区。 上诉人吕立峰因与被上诉人苏莹民间借贷纠纷一案，不服浙江省桐乡市人民法院（2018）浙0483民初8615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9年9月10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了审理。因案情复杂，经本院院长批准，本案延长审限3个月。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吕立峰上诉请求：撤销一审判决，改判苏莹归还借款150万元并承担利息。事实与理由：一、本案系借款纠纷，最关键的证据即借款交付凭证。2018年4月4日，吕立峰将150万元通过银行转账交付给苏莹，在填写款项用途时，以附言的形式注明款项用途为“借款”。然而，一审法院疏忽大意，对双方款项往来的认定中将该款的附言栏填写为“/”，以为转账时没有填写用途。二、一审适用《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民间借贷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规定》第十七条规定不当。该条规定适用于款项用途不明的情形，当事人如仅以转账凭证起诉，且转账凭证不能证明款项用途的，需要另行补强证据。本案款项用途有明确约定，况且，苏莹之后又多次按月支付利息，进一步做实款项性质是借款。三、一审判决根据常理推论错误。一审判决认为的常理，正好与日常生活经验相反。有限责任公司是人合公司，股东之间都是熟人，且通常关系密切，故股东之间发生资金往来是经常性的事情。经常性的行为，几乎都不签订书面合同，所以不签订书面合同的情形倒是常理。本案双方资金往来，在用途栏均有完整填写：借款、加工费或垫付运费等，工作相当仔细。故在没有签订合同的情形下，转账凭证填写的“借款”用途，不能轻易否决。四、吕立峰与苏莹都是杭州蒲励岚时装有限公司（以下简称蒲励岚公司）的大股东，公司资金紧张时，需要大股东接济帮助周转。2018年4月初，吕立峰已经借款给蒲励岚公司约200万元，仍旧资金不足的话，需要由苏莹分担借款给公司的义务。当时苏莹自己没有钱，所以请吕立峰协助从第三方借款，然后再借给苏莹，再由苏莹借给公司使用。这是合理的流程，吕立峰与苏莹对公司分担的义务也大致平衡。五、2018年4月4日吕立峰交付给苏莹150万元的事实客观存在。双方之间是等价有偿的主体关系，可以排除无偿赠予可能。如果不是借款用途，那么还有什么用途？本案讼争的150万元款项，从证据、法理、公司运行的日常经验判断，最符合借款性质。 苏莹辩称，一、本案双方都是蒲励岚公司股东。为了公司经营，融资供公司运转是股东的职责所在。双方合伙时，周转金筹措商定由吕立峰为主，苏莹为辅，在实际经营过程中也是如此，筹措金额吕立峰大于苏莹数额。涉案标的款项150万元，是吕立峰为公司融资的一部分，只不过表现形式从吕立峰银行卡打入苏莹银行卡内而已。再从苏莹银行卡支付情况看，也因合伙的公司业务所需而支出，根本不存在苏莹个人需要而向吕立峰借款的动机与事实。二、吕立峰称，苏莹的银行流水记录注明支付利息，进而推定双方民间借贷关系成立，这与客观事实不符。所谓支付利息，无论是数额、利率，还是支付对象，均不对应，全凭吕立峰的指示办理，不存在股东之间借款及计息的合意。三、由于种种原因，公司严重亏损，为此，双方商定于2018年5月2日终止合伙关系，进入公司清算阶段。本应实事求是进行清算分摊亏损，但由于吕立峰不认可公司财务亏损额，提出委托第三方审计，后对第三方初审意见不满意而弃之。随后，吕立峰又擅自拿走公司全部财务账册，上演了股东诉股东、自己告自己的所谓“民间借贷纠纷”两案恶作剧，将原本属于公司债务清算的问题，人为复杂化，从而激化双方矛盾酿成诉讼，浪费司法资源。四、经公司财务初步清算，截止2018年7月13日止，对外负债6266199元，包括融资周转金未还，涉及本案150万元、（2018）浙0483民初8616号判决确认的83.5万元、苏莹融资的115万元；拖欠员工工资2.8万元，拖欠面辅料款、加工费2753199元。应收债权798684元，公司财产残值368127元，库存服装及面料处置款89195元，债权债务相抵，待摊亏损额5010193元，尚不包括两案因涉诉，垫付的律师费和诉讼费用。根据公司法规定，遵循先外后内的处置原则，按公司股东的股权比例先承担债务，然而再对找股东之间差额，才是解决股东之间纠纷的唯一途径。综上，请求二审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吕立峰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一、苏莹立即归还借款本金150万元；二、苏莹支付吕立峰为其垫付的2018年7月、8月、9月、10月份利息18万元；三、苏莹自2018年10月4日起至清偿之日，以150万元为基数，按年利率24%计算，支付吕立峰利息损失。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2017年10月26日苏莹发送电子邮件给吕立峰，注明：吕总好，附件为草拟协议，请过目。附件中联营协议书载明甲方、乙方为蒲励岚公司、桐乡市鋆鋆服饰有限公司（以下简称鋆鋆公司）。 苏莹、吕立峰现均系蒲励岚公司股东，苏莹持股55.2%，吕立峰持股为40%（2018年2月8日入股）。 蒲励岚公司员工与微信显示名为“朱丽平”有微信聊天往来，2018年4月10日的聊天记录显示“工商卡转到公账8000，因为公账不够付面料，急”-“150万又没了啊4号到的”-“对”-“那么快工行的短信可以给我开一个吗？提面料？”。蒲励岚公司账户变动短信设置了138××××1186的手机。 蒲励岚公司员工与鋆鋆公司员工、吕立峰等人有微信群，该群中对往来款等有所涉及；2017年12月-2018年4月孙海燕、姚利金、陈美芳等人员向蒲励岚公司申请费用报销（车费、运费、搬运工费、餐费等），后通过苏莹账户将报销费用转入申请报销人账户。 吕立峰、苏莹（尾号0709工商银行卡、尾号7802中国银行卡）及案外人顾建兴等人之间自2018年4月4日开始的往来款情况如下： 日期 资金流向 金额 附言 2018.4.4 顾建兴→吕立峰 150万 借款 2018.4.4 吕立峰→苏莹 150万 / 2018.4.4 苏莹→蒲励岚公司 100万 借款 2018.4.8 苏莹→蒲励岚公司 43万 借款 2018.4.12 苏莹→顾建兴 6.9万 3月利息 2018.4.13 吕立峰→顾建兴 4.8万 往来款 2018.4.14 吕立峰→顾建兴 0.3万 往来款 2018.4.14 苏莹→徐孝红 9万 后道加工费 2018.5.10 苏莹→顾建兴 11.85万 4.12-5.12号利息 2018.5.10 苏莹→顾建兴 0.5万 利息 2018.6.13 吕立峰→顾建兴 10万 / 2018.6.20 苏莹→吕立峰 10万 5月利息 2018.7.13 吕立峰→顾建兴 8.06万 付息 2018.8.13 吕立峰→顾建兴 8.06万 付息 2018.9.12 吕立峰→顾建兴 6.34万 付息 2018.10.13 吕立峰→顾建兴 7.2万 付息 以上事实，由银行转账凭证、公司章程、电子邮件、微信截屏、报销凭证等证据及庭审陈述予以证实。吕立峰提供的案外人之间的转账记录，与本案缺乏关联性，不予认定；苏莹提供的情况说明结合其他证据认定。 一审认为，本案的争议焦点在于吕立峰、苏莹之间是否存在借贷关系。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民间借贷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规定》第十七条之规定，吕立峰仅依据金融机构的转账凭证提起民间借贷诉讼，苏莹抗辩转账系偿还双方之前借款或其他债务，苏莹应当对其主张提供证据证明。苏莹提供相应证据证明其主张后，吕立峰仍应就借贷关系的成立承担举证证明责任。首先，本案吕立峰在向苏莹账户转账150万元后，苏莹账户于转账当日即4月4日转给蒲励岚公司100万元、4月8日转给蒲励岚公司43万元、4月14日转账案外人加工费9万元，苏莹提供的证据中，微信显示名为“朱丽平”于2018年4月10日的聊天记录显示“工商卡转到公账8000，因为公账不够付面料，急”-“150万又没了啊4号到的”-“对”-“那么快工行的短信可以给我开一个吗？提面料？”该记录结合其他证据虽不能推出苏莹主张联营的事实，但却可以印证该款项用于蒲励岚公司日常开支，苏莹的账户大量记录也显示用于支付报销费用、加工费等企业日常开支；其次，吕立峰、苏莹均系蒲励岚公司大股东，本身共同经营公司，双方关系较为密切，若股东与股东之间发生借贷，资金用于公司而不签订书面借贷协议以明确双方权利义务，有违常理；最后，吕立峰认为苏莹备注转账附言为利息的款项可以推知双方之间及另案（2018）浙0483民初8616号案件的借贷合意，但从金额上看并无法一一对应。综上，在苏莹提出双方不存在借贷关系的抗辩并对双方存在其他法律关系提供了初步证据的情况下，吕立峰就借贷合意的成立承担进一步的举证责任，然吕立峰提供的证据尚不足以证明吕立峰、苏莹达成借款合意，不能认定双方之间存在借贷关系。据此，依照《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民间借贷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规定》第十七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第一百四十二条之规定，判决驳回吕立峰全部诉讼请求。案件受理费19920元，财产保全费5000元，合计24920元，由吕立峰负担。 二审中，苏莹提交了以下证据： 1.终止合同协议1份，证明双方的合作已经终止，本案的款项应该进行清算，不应该用借款来起诉苏莹。 吕立峰质证认为，对公司的清算去年已经开始了，是委托会计师事务所清算的，但因公司账目不是很完整，清算没有结果。会计师事务所的账本是吕立峰在保管，等下一次清算时把账目交给第三方。对证据的真实性、合法性无异议，是双方终止公司运营的真实意思表示。对关联性有异议，与本案没有关联性。本案审理的是签署该协议之前已发生的事实，公司终止运营，不改变以前已经发生的债权债务关系。并且，本案审理的是蒲励岚公司两股东之间的借款关系，蒲励岚公司或运营，或清算，均不能改变苏莹向吕立峰借款的事实和免除还款的义务。 2.微信聊天记录4页，分别是吕立峰和蒲励岚公司财务小胡的聊天记录2页、苏莹和吕立峰的聊天记录1页以及吕立峰将其与顾建兴的聊天记录截屏后发送给苏莹的截图1页，证明吕立峰直接与蒲励岚公司财务联系，让财务支付利息给顾建兴。 吕立峰质证认为，对微信聊天记录的真实性没有异议，对苏莹主张的证明事实有异议，该记录恰好可以证明吕立峰与苏莹之间的法律关系是借款关系，而不是投资关系。图2是2018年5月10日，小胡询问利息怎么计算的，可以说苏莹对于借款的真实意思表示是充分理解的，而且对于利息也进行了复核计算，图3是2018年让小胡计算一下利息，充分反映了苏莹知悉是要付利息的，而且利息是直接付给最初的出借方顾建兴。这些证据恰好证明吕立峰主张的借款关系符合要件，双方当事人充分知晓。 为查明案件事实，本院要求吕立峰提供蒲励岚公司的财务凭证。吕立峰予以提供并认为，三份收款回单显示苏莹于2018年4月4日、4月8日将143万元转入蒲励岚公司账户，相应的记账凭证显示：其他应收款往来单位“苏莹”。 苏莹质证认为，对真实性没有异议；其不是公司账务，具体不清楚；当时是看银行流水的，谁打进来就在谁的名下。 本院认证意见，对上述证据的真实性均予以认定，至于能否证明各自的主张，本院将结合其他证据及查明的事实在本院认为部分予以综合论述。 本院除对一审查明的事实予以确认外，另认定： 2018年4月4日，吕立峰向苏莹的银行账户转账150万元，并备注款项用途为“借款”。该款中的100万元于当日由苏莹账户转账至蒲励岚公司账户，43万元于4月8日由苏莹账户转账至蒲励岚公司账户，款项用途均备注为“借款”。蒲励岚公司在账务记账中将上述款项计入与苏莹之间的往来款。 本院认为，本案争议在于吕立峰向苏莹银行转账的150万元是否属于吕立峰出借给苏莹的款项。对此，首先，吕立峰在向苏莹转账150万元时备注了用途为“借款”，该备注系在款项发生时的原始备注，通常能反映当事人的真实意思，即可以表明吕立峰转账给苏莹应属于借款性质。其次，苏莹辩称该款系吕立峰为蒲励岚公司融资的一部分，但并无证据可以证明。苏莹的银行账户在收到该150万元后又在较短的时间内将143万元转入蒲励岚公司账户，而蒲励岚公司将该款计入与苏莹的往来款中，表明系蒲励岚公司是与苏莹之间发生的款项往来，符合吕立峰提出的其将150万元借给苏莹、苏莹再借给蒲励岚公司的主张。最后，双方均表示因蒲励岚公司经营需要故由公司股东融资，则吕立峰通过鋆鋆公司向蒲励岚公司出借了200余万元，按吕立峰、苏莹的持股比例即40%和55.2%计算，苏莹需为公司融资约276万元。苏莹称已为公司融资115万元，若加上本案的150万元为265万元，与上述按比例计算的金额基本相当。故亦可印证本案150万元应属于苏莹投入公司的款项。综合上述事实与理由，吕立峰主张案涉的150万元系出借给苏莹的款项有相应的事实与法律依据，本院予以采信。 关于2018年4月12日至2018年6月20日苏莹分别支付给顾建兴的6.9万元、11.85万元、0.5万元以及支付给吕立峰的10万元，不应认定为苏莹支付给吕立峰的利息。理由为：一、《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二百一十一条第一款规定，“自然人之间的借款合同对支付利息没有约定或者约定不明确的，视为不支付利息。”本案双方并没有支付利息的约定。二、苏莹与顾建兴之间并不存在直接的法律关系，苏莹提供的微信聊天记录，足以证明其向顾建兴付款是根据吕立峰的指示所为。苏莹支付给顾建兴的3笔款项，从金额上也无法推断出是本案150万元借款的利息，且2018年4月12日的6.9万元备注为“3月利息”，也明显与本案借款发生在2018年4月的事实不符。三、苏莹支付给吕立峰的10万元，款项金额与之前吕立峰支付给顾建兴的10万元相同，吕立峰自己也表示是吕立峰“垫付”了10万元给顾建兴后由苏莹将款项支付给吕立峰。故该笔款项的性质应与苏莹直接支付顾建兴的款项性质相同。因此，上述付款均系苏莹根据吕立峰的指示代为支付的款项，并非是支付本案借款利息，而应认定为归还借款本金。据此，苏莹还欠吕立峰借款本金120.75万元（150万元-6.9万元-11.85万元-0.5万元-10万元）。 本案借款未约定还款期限，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二百零六条的规定，债权人可以催告借款人在合理期限内返还。故本院酌定应自苏莹收到本案起诉状后经过一定期间即至2018年11月24日借款期满。之后苏莹应当支付逾期利息，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民间借贷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规定》第二十九条第二款第一项的规定，按年利率6%计算。 综上，吕立峰的上诉请求部分成立，本院予以支持。因二审依据新的事实和证据，并结合相关事实，确信吕立峰主张的借款事实存在具有高度可能性而认定其主张成立，故一审不属于错误裁判，且二审诉讼费应由吕立峰负担。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一百零九条、第二百零六条、第二百零七条、第二百一十一条第一款、《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民间借贷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规定》第二十九条第二款第一项、《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规定，判决如下： 一、撤销浙江省桐乡市人民法院（2018）浙0483民初8615号民事判决； 二、苏莹于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支付吕立峰120.75万元及利息（以120.75万元为基数，按年利率6%自2018年11月25日起计算至实际履行之日止）； 三、驳回吕立峰的其余诉讼请求。 如果未按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 一审案件受理费19920元，财产保全费5000元，合计24920元，由吕立峰负担4252元，苏莹负担20668元。二审案件受理费19920元，由吕立峰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褚 翔 审判员 汪先才 审判员 王 浩 二〇二〇年二月二十六日 书记员 金孝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