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川省成都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9）川01民终17970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四川省和盛景观工程有限公司，住所地：四川省成都市都江堰市灌口街道太平社区一组太平街218号。 法定代表人：王贵林，总经理。 委托诉讼代理人：郝勇，北京德恒（成都）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王瑞娟，北京德恒（成都）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王峰，男，1976年11月2日出生，汉族，住四川省资中县。 委托诉讼代理人：王鹏，四川资达律师事务所律师。 原审第三人：成都置凯实业有限公司，住所地:成都市温江区万春镇卫星村国色天乡西班牙馆。 法定代表人：何鹏飞，总经理。 委托诉讼代理人：马征，女，系公司员工。 原审第三人：何林，男，1974年1月31日出生，汉族，住四川省郫县。 委托诉讼代理人：李华，北京隆安（成都）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四川省和盛景观工程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和盛公司）因与被上诉人王峰、原审第三人成都置凯实业有限公司（以下简称置凯公司）、何林建设工程分包合同纠纷一案，不服成都市温江区人民法院（2018）川0115民初4515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9年10月21日立案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对本案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和盛公司上诉请求：1.依法撤销成都市温江区人民法院（2018）川0115民初4515号民事判决书；2.依法驳回王峰的全部诉讼请求；3.本案一、二审诉讼费用由王峰承担。事实和理由：一、首先，案涉《1#地块水电分包合同》于2014年8月20日签署，《1#地块水电分包合同》中虽加盖了编号为5101080039061的和盛公司印章，但该编号的印章已于2014年3月28日交由都江堰市公安局注销，印章注销编号为（都江堰）公制字0078544号，该事实可证明《1#地块水电分包合同》中加盖的编号为5101080039061的核实公司印章必然为伪造的，故该印章的加盖不能代表和盛公司的意思表示。其次，本案中无任何证据证明何林系和盛公司的员工或者何林接受和盛公司的委托代其签订合同或者办理结算，虽然何林在相关重要的文件上签字，但均是基于和盛公司的特别授权而为，不能证明其具有全权代表和盛公司的权利，更不能证明何林在和盛公司具有职务及其签署《1#地块水电分包合同》的行为属于职务行为。故何林的行为不属于职务行为。王峰通过朋友介绍认识何林，王峰在签署《1#地块水电分包合同》时，除了何林持有的伪造公章外，无任何证据证明何林的身份及权限，王峰在合同签订之前也未对何林的身份尽到合理的审核义务。王峰仅以一枚未经证实真伪的公章相信何林可代表和盛公司签署重要的法律文件不符合常理，一审法院认定何林作为公司代表在《20140926合同协议书》和《20150413分包工程竣工验收报告》中签字，系事实认定错误。虽然《20140926合同协议书》和《20150413分包工程竣工验收报告》中加盖了和盛公司的真实印章，但何林持有的是其伪造的和盛公司已销毁的印章。且何林在电气安装工程、给排水工程等结算清单上的施工单位负责人处签名，仅能代表何林基于和盛公司的授权有权在相关清单上签名，但不能代表其可代表和盛公司签署一切法律文件。和盛公司并不认识何林，和盛公司的现场管理人临时聘用工人从事相关劳务工作合情合理，一审法院不能以未干涉王峰的施工行为就确认王峰与和盛公司之间具有标准的施工合同关系。王峰辩称，我方认为一审判决事实清楚，证据确实充分，审理程序合法，判决公正。请求二审法院依法驳回上诉人的上诉，维持原判。最后，本案中王峰与何林签署《1#地块水电分包合同》时仅有一枚伪造的印章，王峰凭借该印章而认定何林有权代表和盛公司签署合同于法无据、于理不合，何林在本案中的行为不构成表见代理。二、何林在未经授权且不能构成表见代理的情况下，与王峰签署《1#地块水电分包合同》的前提是和盛公司有意将水电安装工程和给排水工程分包给何林，和盛公司在承包工程后确实将水电安装工程分包给何林，且和盛公司已将给排水工程的款项全额支付给何林，何林事先与王峰就水电安装工程和给排水工程签署合同，对案涉水电工程进行再次分包，和盛公司不知情也未予以追认，王峰作为实际施工人，和盛公司作为违法分包人对于何林再次分包欠付王峰的工程款无需承担连带责任，该责任应由何林自行承担。三、根据本案事实，王峰为水电工程的实际施工人，具体结算应在王峰与何林之间进行结算，根据相关法律规定，何林应对欠付王峰的工程款承担支付责任。 王峰辩称，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证据确实充分，审理程序合法，判决公正。请求二审法院依法驳回和盛公司的上诉，维持原判。 何林述称，案涉工程确实是从和盛公司处承包来的，何林以其个人名义将水电工程分包给了王峰。 置凯公司陈述其无意见发表。 王峰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1．判令和盛公司与置凯公司立即给付工程款764858.43元；2．判令和盛公司与置凯公司连带赔偿利息损失11万元；3．判令和盛公司与置凯公司连带赔偿给王峰造成的损失5万元；4．诉讼费、财产保全费和鉴定费由和盛公司承担。一审诉讼中，王峰明确利息按银行同期贷款利率的四倍计算，从2015年4月13日计算至起诉之日；损失5万元系指律师费，并表示对何林不主张权利。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2014年7月底，王峰对国色天乡住宅四期1#地块沿河景观工程施工范围内的所有水电工程进场施工。 2014年8月20日，王峰（乙方）与“四川省和盛景观工程有限公司”（甲方）签订《1#地块水电分包合同》，约定王峰承包国色天乡住宅四期1#地块沿河景观工程施工范围内的所有水电工程，进场时间2014年7月23日，退场时间2014年9月20日。合同第五条约定，甲方按本工程水电合同价承包给乙方，乙方负责缴纳工程税金6.43%及工程资质费2%，此外，乙方需向甲方支付管理费8%，资料费1%。第六条约定，甲乙双方结算价以甲方与建设单位结算价为准。第八条约定，甲方按照甲方与建设单位签订本工程合同付款方式支付给乙方工程款，工程款不抵房款。合同尾部甲方处有何林的签名，盖“四川省和盛景观工程有限公司”印章，印章编号为5101080039061，乙方处有王峰的签名。 2014年8月14日，置凯公司向和盛公司发出《关于国色天乡住宅四期1#地块沿河景观工程中标确认书》。2014年9月26日，置凯公司与和盛公司签订了《合同协议书》，约定置凯公司将成都市温江区国色天乡住宅四期1#地块沿河景观工程（一标段）发包给和盛公司，工程内容包括建筑、装饰工程、植物工程、安装工程，承包方式为施工全过程包干，总工期为80个日历天。《合同协议书》第六条载明，本工程采用全费用包干单价，工程量为暂定工程量，结算时以实际工程量结算。本合同暂定总价为9806296元。第七条载明，土建和装饰及安装工程竣工并通过竣工验收合格且结算办理完毕并经第三方审计机构审计后，土建装饰及安装工程支付至工程结算总价的95%；植物工程竣工并通过竣工验收合格且结算办理完毕后，植物工程支付至工程结算总价的85%。土建和装饰及安装工程留5%的质保金（质保期两年），植物工程留15%的质保金（质保期一年）。质保金在工程保修期满验收合格后的30个工作日内一次性支付完毕（质保金不计利息），并同时扣除相应的质保费用（如有）。协议尾部发包方有置凯公司盖章，承包方有和盛公司盖章，印章编号为5101815026805，和盛公司法定或授权代表人有何林的签名。 2015年4月13日，国色天乡住宅四期1#地块沿河景观工程（一标段）竣工经验收合格，该工程《分包工程竣工验收报告》分别经施工单位、设计单位、建设单位、物业公司盖章确认。其中，施工单位处有和盛公司盖章，印章编号为5101815026805，印章处有何林的签名。2015年6月18日，王峰就其承包的安装工程进行了移交。 一审法院另查明，都江堰市公安局出具的印章销毁证载明：销毁单位为四川省和盛景观工程有限公司，印章名称为四川省和盛景观工程有限公司公章，交章人为张倩，交章时间为2014年3月28日。旧印章模样栏盖有“四川省和盛景观工程有限公司”印，印章编号为5101080039061。 一审庭审中，王峰陈述其通过朋友介绍认识何林，并与何林签订合同；何林向其出示过置凯公司与和盛公司签订的合同，其自行复印了一份；何林向其支付过10万元工程款。 2019年3月4日，经成都清源司法鉴定中心鉴定，《1#地块水电分包合同》上的“四川省和盛景观工程有限公司5101080039061”印文与由和盛公司提供的《四川省和盛景观工程有限公司5101815026805》样本印文、以及由和盛公司提供的《印章销毁证》样本印文均不是同一印章盖印。和盛公司预缴纳印章鉴定费5000元。 2019年5月15日，经四川省名扬建设工程管理有限公司鉴定，鉴定意见为：1、王峰及何林均认可的施工范围内的工程造价为：550753.11元，其中税金为18161.38元。2、王峰认可、何林不认可的施工范围内的工程造价为：237556.15元，其中税金为7833.54元。王峰预缴纳工程造价鉴定费23000元。 一审法院认为，首先、关于对本案责任主体的认定。第一、置凯公司与和盛公司签订了《合同协议书》，系双方真实意思表示，不违反法律法规的强制性规定，合法有效；王峰与和盛公司签订《1#地块水电分包合同》，因王峰作为自然人并不具有实施水电安装的施工资质，导致《1#地块水电分包合同》无效。本案不适用《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建设工程施工合同纠纷案件适用法律问题的解释》第二十六条第二款的规定，故置凯公司在本案中不承担民事责任。第二、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四十九条“行为人没有代理权、超越代理权或者代理权终止后以被代理人名义订立合同，相对人有理由相信行为人有代理权的，该代理行为有效。”和《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总则》第一百七十二条“行为人没有代理权、超越代理权或者代理权终止后，仍然实施代理行为，相对人有理由相信行为人有代理权的，代理行为有效。”之规定，表见代理是指虽然行为人事实上无代理权，但相对人有理由认为行为人有代理权而与其进行法律行为，其行为的法律后果由被代理人承担的代理。表见代理制度是基于被代理人与无权代理人之间存在特殊关系，使相对人有理由相信无权代理人享有代理权而与之为民事法律行为，代理行为的后果由被代理人承担的一种特殊的无权代理。代理人的无权代理行为在客观上形成具有代理权的表象，相对人在主观上善意且无过失地相信行为人有代理权。合同相对人主张构成表见代理的，应当承担举证责任，不仅应当举证证明代理行为存在诸如合同书、单位部门、项目章、印章等有权代理的客观表象形式要素，而且应当证明其善意且无过失地相信行为人具有代理权。结合本案一审庭审查明的法律事实，做出如下分析和认定：从客观事实来看，1、2014年9月26日和盛公司与置凯公司签订的《合同协议书》和2015年4月13日国色天乡住宅四期1#地块沿河景观工程（一标段）的《分包工程竣工验收报告》上均有和盛公司盖章，印章编号为5101815026805，何林均作为公司代表进行签名；2、在上述两份文件上和盛公司的印章均为销毁后更换的印章印文，何林既持有与和盛公司销毁印章印文一致的印章，又持有更换后的印章，并且在施工合同和工程竣工验收报告这两项重要的工程文件上使用；3、在电气安装工程、给排水工程等结算清单上何林均作为施工单位负责人签名确认；4、王峰自2014年7月底已开始进场施工，至2015年4月13日，国色天乡住宅四期1#地块沿河景观工程（一标段）竣工经验收合格，和盛公司作为置凯公司的工程承包方，在工程监管上从来没有对王峰的施工行为予以干涉和制止；5、和盛公司并未对其系分包给何林水电工程的法律关系提供足以确信的说明。“有理由相信”是指合同相对人善意且无过失地相信行为人有代理权，即相对人在不知道行为人无代理权方面不存在疏忽或懈怠。从主观来看，作为普通一方的王峰并不具备专业鉴别印章印文真伪的能力，在何林既持有与和盛公司销毁印章印文一致的印章，又持有更换后的印章，并且在关键的工程资料上进行使用的情况下，王峰有完全的、充分的理由相信何林对和盛公司具有代理权。综上，和盛公司在整个工程施工中，知晓并认可何林作为其公司代表的签字，故认定何林以和盛公司名义与王峰订立分包合同的行为，属于职务行为，构成表见代理。因此，何林与王峰签订《1#地块水电分包合同》的代理行为有效，《1#地块水电分包合同》对和盛公司和王峰具有法律约束力，王峰已按约进行施工并完成，和盛公司应向王峰支付剩余工程款。 其次、关于对本案案涉工程量以及工程价款的认定。第一、对有争议的事实部分即排水工程、现场收方单中的工程是否为王峰所完成工作量。王峰提交排水工程结算清单和施工现场收方单证明上述工程系其施工完成，何林认为上述工程不是王峰完成，称排水工程还有其他人参与施工，未提交证据予以证明。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诉讼证据的若干规定》第二条“当事人对自己提出的诉讼请求所依据的事实或者反驳对方诉讼请求所依据的事实有责任提供证据加以证明。没有证据或者证据不足以证明当事人的事实主张的，由负有举证责任的当事人承担不利后果”之规定，王峰已经提交了何林签字的排水工程结算清单，且何林未对自己的主张提交任何有关证据予以证明，故国色天乡住宅四期1#地块沿河景观工程施工范围内的排水工程及现场收方单中的工程均系王峰施工完成。根据编号为［名扬鉴字（2019）780］的国色天乡住宅四期1#地块沿河景观工程施工范围内的所有水电工程的工程造价鉴定意见书，和盛公司尚余688309.26元（550753.11＋237556.15-100000）的工程款未向王峰支付的事实，一审法院予以认定。关于工程款的利息，一审庭审查明案涉工程于2015年6月18日交付，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建设工程施工合同纠纷案件适用法律问题的解释》第十七条、第十八条的规定，从2015年6月18日开始，并按照中国人民银行发布的同期同类贷款利率计息，计算至688309.26元付清之日止。 最后,对于王峰主张和盛公司支付50000元律师费的诉请，因双方在合同中未约定，故该诉请缺乏事实和法律依据，一审法院不予支持。另外，关于本案的税金，如和盛公司已经代扣且代交，以及工程资质费、管理费、资料费，和盛公司可另行通过其他途径获得救济。 据此，一审法院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六十条、第一百零七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建设工程施工合同纠纷案件适用法律问题的解释》第二条、第十七条、第十八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第一百四十二条之规定，判决：一、和盛公司于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向王峰支付工程款688309.26元；二、和盛公司于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向王峰支付工程款688309.26元的利息（利息计算方式为：以688309.26元为基数，从2015年6月18日起，按照中国人民银行发布的同期同类贷款利率计息，计算至688309.26元付清之日止）；三、驳回王峰的其他诉讼请求。一审案件受理费13049元、公告费260元、工程造价鉴定费23000元，合计36309元，由和盛公司负担30863元，由王峰负担5446元。印章鉴定费5000元由和盛公司负担。 本院二审期间，和盛公司提交了新证据：和盛公司向何林的付款记录，证明目的：证明和盛公司的合同相对方是何林，和盛公司针对水电和排水工程向何林支付的相关款项，总共100余万元。王峰发表质证意见：和盛公司提交的业务付款回单，无法证明和盛公司的付款是本案的工程款，与本案缺乏关联性。同时和盛公司在原审、原一审、原二审均未说明该情况，如今才提交该证据，足以证明和盛公司与何林恶意串通损害王峰利益。何林发表质证意见称：对上述证据的真实性、合法性、关联性无异议，何林与和盛公司进行了最终的结算。置凯公司未发表质证意见。 本院审理查明的事实与一审法院查明的事实一致，本院予以确认。 本院认为，《中华人民共和国建筑法》第二十九条规定，“禁止总承包单位将工程分包给不具备相应资质条件的单位。禁止分包单位将其承包的工程再分包”的规定，因王峰系不具备建筑资质的个人，故王峰与其合同相对方签订的《1#地块水电分包合同》为无效合同。但案涉工程目前已竣工验收，故王峰有权向合同相对方主张其工程价款。本案二审争议焦点为：王峰是否有理由相信何林能够代表和盛公司与其签订合同，何林的签字是否对和盛公司发生效力。对此，本院认为，和盛公司与置凯公司签订的《合同协议书》上，何林明确为和盛公司的代表人，在竣工验收报告上，何林亦在和盛公司印章处签字，说明何林从始至终，均系和盛公司在案涉的“国色天乡住宅四期1#地块沿河景观工程”上的代表。在何林为和盛公司案涉工程代表、以及合同上加盖有和盛公司印章的情况下，王峰完全有理由相信何林的发包行为代表和盛公司，因此，何林在《1#地块水电分包合同》上签字的行为，对和盛公司发生效力。虽然和盛公司主张相同编号的印章在签订该分包合同前已经销毁，且《1#地块水电分包合同》上的印章经鉴定与销毁印章样本印文不是同一印章，但已不能当然排除和盛公司对此完全不知情，更不能就此得出王峰系恶意与何林签订合同。因此，本院对和盛公司关于何林不能代表其公司，何林在《1#地块水电分包合同》上的签字对其不发生效力的主张不予支持。 综上所述，和盛公司的上诉请求不能成立，应予驳回；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予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13049元，由四川省和盛景观工程有限公司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赵 韬 审判员 袁晟翔 审判员 廖 方 二〇二〇年二月十二日 书记员 王小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