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东省深圳市中级人民法院民 事 判 决 书（2019）粤03民终20808号上诉人（原审原告）：张某1，男，汉族，2002年10月21日出生，住河南省新蔡县。法定代理人：张某2，男，汉族，1976年2月2日出生，住河南省新蔡县。委托诉讼代理人：袁建华，广东深翔律师事务所律师。被上诉人（原审被告）：余堂苹，男，汉族，1999年3月23日出生，住贵州省仁怀市。被上诉人（原审被告）：凤冠电机（深圳）有限公司，住所地深圳市宝安区松岗街道东方社区东方工业三街8号1栋101。法定代表人：卓森福，董事长。委托诉讼代理人：王斌，广东怀明律师事务所律师。上诉人张某1因与被上诉人余堂苹、凤冠电机（深圳）有限公司生命权、健康权、身体权纠纷一案，不服广东省深圳市宝安区人民法院（2018）粤0306民初26757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出上诉。本院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对本案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张某1上诉请求：1、撤销一审判决，改判支持被上诉人的全部诉讼请求；2、本案一审及二审诉讼费用由被上诉人承担。其事实与理由为：一、一审判决认定“原告自身有重大过错，应承担30%的责任”，适用法律错误。根据已生效的（2017)粤0306刑初7026号刑事判决书，法院在对被上诉人余堂苹构成故意伤害罪量刑时，并没有认定上诉人自身存在过错。法院仅是根据“证据存疑，利益归于被告人”的原则，认定被上诉人余堂苹有自首情节。考虑到刑事案件审理过程，基于“证据存疑，利益归于被告人”的原则尚且不能认定上诉人自身存在过错，而在本案民事审判中基于同一事实反倒认定上诉人自身存在重大过错，显然不当，适用法律明显错误。二、一审判决认定“被告余堂苹顺手拿的犯罪工具刀系常见的多功能生活用具，并非违禁品，故被告凤冠电机（深圳）有限公司对原告的受伤无过错”，适用法律错误。其一，根据已生效的（2017)粤0306刑初7026号刑事判决书，深圳市宝安区人民法院已经查明“余堂苹用匕首刺伤张某1的右腿大腿内侧”，一审对此事实也予以认定。公安部《管制刀具认定标准》（公通字[2007]2号)第一条规定：“凡符合下列标准之一的，可以认定为管制刀具：1、匕首：带有刀柄、刀格和血槽，刀尖角度小于60度的单刃、双刃或多刃尖刀。2、三棱刮刀：具有三个刀刃的机械加工用刀具。3、带有自锁装置的弹簧刀（跳刀）：刀身展开或弹出后，可被刀柄内的弹簧或卡锁固定自锁的折叠刀具。4、其他相类似的单刃、双刃、三棱尖刀：刀尖角度小于60度，刀身长度超过150毫米的各类单刃、双刃和多刃刀具。5、其他刀尖角度大于60度，刀身长度超过220毫米的各类单刃、双刃和多刃刀具。”显然，本案中的匕首应当认定为管制刀具，属于违禁品。一审认为这把匕首不是违禁品，适用法律显然错误。其二，根据管制刀具的认定标准，结合（2017)粤0306刑初7026号被上诉人余堂苹故意伤害上诉人一案中公安机关拍摄的刀具计量图片，在被上诉人使用的两把刀中，第一把为普通水果刀，刀身长约10厘米，不属于管制刀具；第二把刀为单刃刀，带有刀柄、刀格和血槽，刀尖角度不到50度，刀身长度超过160毫米，属于匕首，系管制刀具。三、一审判决认定“事故发生在宿舍，被告凤冠电机（深圳）有限公司作为企业不属于公共场所的管理人”，适用法律错误。本案事故发生的宿舍是被上诉人凤冠电机（深圳）有限公司整体承租的员工宿舍楼，该公司安排有数百名员工居住在该栋宿舍楼，具备人数众多、流动性大等特点，应当认定为公共场所。被上诉人凤冠电机（深圳）有限公司作为员工的雇主和宿舍楼的承租人，对宿舍负有安全管理责任。四、被上诉人余堂苹在被上诉人凤冠电机（深圳）有限公司管理的公共场所，使用管制刀具将上诉人刺伤，被上诉人凤冠电机（深圳）有限公司未尽到安全保障义务，对上诉人的受伤存在过错，应当承担相应的补偿责任。其一，被上诉人凤冠电机（深圳）有限公司非法使用童工，应对童工尽到照管和监护职责。但被上诉人凤冠电机（深圳）有限公司在上诉人和被上诉人余堂苹从2017年3月至4月期间因工作问题多次发生争吵的情况下，并未提高警惕，也未采取任何防范措施。2017年4月12日11时许，上诉人和被上诉人余堂苹先是在车间吵架，然后12时许下班后又直接到宿舍继续争吵，发生打斗。这期间，被上诉人二仍没有意识到要防范打斗事件的发生。正是由于被上诉人凤冠电机（深圳）有限公司未尽到任何照管和监护义务，放任事态发展，才导致上诉人和被上诉人余堂苹的矛盾不断升级，最终引发打斗。其二，本次事故发生地点在被上诉人凤冠电机（深圳）有限公司员工宿舍，被上诉人余堂苹第一次吓唬上诉人的水果刀和第二次刺穿上诉人右腿的匕首就是从714房上铺床上随手拿的；整个打斗过程没有任何宿舍管理人员发现和制止，可见，被上诉人凤冠电机（深圳）有限公司员工宿舍管理极其混乱，存在重大安全隐患。正是因为宿舍内放置有匕首这种管制刀具，又没有人有进行有效管理，才为被上诉人余堂苹刺伤上诉人创造了便利条件，最终导致本案悲剧的发生。综上所述，一审法院事实认定错误，适用法律不当。凤冠电机（深圳）有限公司辩称，一、被答辩人关于一审认定责任比例错误的主张，不能得到支持。首先，刑事判决与民事判决分别适用不同的法律，被答辩人以刑事判决未认定其存在过错而主张一审法律适用错误，没有法律依据；其次，被答辩人因与余堂苹争吵，为逞强而随余堂苹来到其居住的宿舍，并关门相互打斗，属于明知有伤害风险而放任发生的间接故意，因而对损害的发生存在重大过错，根据《侵权责任法》第26条的规定，一审判决法律适用正确。二、被答辩人关于一审认定答辩人不存在过错系适用法律错误，不能得到支持。该主张的依据是刀具图片及公安部《管制刀具认定标准》，但《管制刀具认定标准》是公安机关执法认定管制范围刀具的标准，其认定主体是公安机关，并且该标准也是“可以”认定的情形，而不是“应当”当然认定。被答辩人主张“应当认定为控制刀具，属于违禁品”，纯系主观臆想，没有事实依据。同时，刀具照片显示是常见的多功能生活用具，并从余堂苹供述：“这两把刀一直就放在我床的上铺的，不知道是谁的，就我知道的半个月前就已经放在那里了，也没有人去动他，就放在床上，平常站起来都能看得到”的公开放置事实，也说明没人认为是应隐藏的违禁品，而且公安机关也未追究刀具所有人的责任，也说明不是违禁品。答辩人没有鉴别管制刀具的专业资格和能力，而且既无义务也无权利入室检查私人物品。因此，答辩人对宿舍存有刀具无过错，且刀具仅是致伤的工具，不是引发损害的原因，所以答辩人对上诉人的受伤无过错。三、被答辩人主张答辩人未尽安全保障义务，没有依据。1、《侵权责任法》第37条规定的公共场所管理人，是为不特定公众提供经营服务的管理人，其前提必须是公共场所。而本案案发地点的宿舍，不是法律规定的“宾馆、商场、银行、车站、娱乐场所”等公共场所；同时，答辩人为解决员工居住方便，租赁20多间房屋（不是整栋）作为宿舍，每间最多安排8人居住，是特定人员（不超过8人）的私人空间。因此，宿舍不是公共场所，答辩人不是“公共场所的管理人”，上诉人主张宿舍“人数众多，流动性大，应当认定为公共场所”，于事实和法律不符。2、法律规定的公共场所的安全保障义务，是由公共场所特点本身（即经营者开创和持续某一危险源，并从危险源中获取经济利益）、一般人能够预见并能够避免的危险源所决定，而不是由损害结果倒推保障义务，也不是无限度的绝对保障义务。（1）员工宿舍作为劳动福利的居住场所，其危险源仅限于房屋本身及配置设施的安全风险，因而安全保障义务也仅限于此风险防患。被答辩人故意去宿舍关门打斗，是不能预见并不能避免的故意滋事，明显超出了宿舍安全保障义务限度，也与宿舍的安全保障义务无关。（2）用人单位的责任义务是由法定或约定产生，且被答辩人入职提供了已满16周岁的身份证，并是由其母亲介绍入职。答辩人不存在“非法使用童工”的情形。同时，答辩人对被答辩人与余堂苹发生矛盾并不知情，不存在防范、照管和监护责任。四、一审判决按照城镇户口标准计算被答辩人的损失，没有事实依据。余堂苹未到庭亦未答辩。张某1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一、判令被告余堂苹赔偿原告各项损失共计人民币580,527.74元；二、判令被告凤冠电机（深圳）有限公司对上述债务承担补充赔偿责任；三、本案诉讼费由两被告共同承担。一审法院认定事实：被告余堂苹和原告张某1原均为被告深圳市凤冠电机有限公司员工。2017年3月至4月，二人因工作问题多次发生争吵。2017年4月12日12时许，余堂苹与张某1在位于宝安区宝城28区新柯城科技工业园的公司员工宿舍714房再次发生争吵，继而相互打斗。打斗过程中，余堂苹用匕首刺伤张某1的右腿大腿内侧。余堂苹随后跑到其他宿舍叫人帮忙，后与其他同事及120急救人员一起将张某1送至宝安区中医院抢救。抢救期间余堂苹的同事陈威打电话报警，余堂苹则在医院等待，后民警赶到宝安区中医院将余堂苹抓获。经鉴定，张某1因刀刺伤右股动、静脉、隐神经断裂合并失血性休克（失代偿期、垂危），损伤程度为重伤二级，伤残等级为柒级。事故发生后，原告被送到深圳市宝安区中医院（集团）住院治疗，于2017年4月12日至2017年12月1日，共住院233天，花去医疗费495,124.62元，其中被告凤冠电机（深圳）有限公司为原告张某1支付医疗费485051.62元；原告自己支付的医疗费为10073元。出院医嘱：1、避风寒，调饮食，畅情志；2、根据患者目前病情，目前患者右下肢功能尚未完全康复，尚未达到出院标准，仍需长期接受中西医系统康复治疗，患者及家属仍要求办理自动出院。建议患者于家中继续行相关康复锻炼。3、患者及患者家属要求出院带药30天。4、中药带药30剂。另查明，2018年6月12日一审法院对被告余堂苹作出(2017)粤0306第7026号刑事判决书，判决被告余堂苹犯故意伤害罪，处有期徒刑四年。现该判决已生效。再查明，原告张某1、被告余堂苹分别于2017年2月16日、2月14日被被告凤冠电机（深圳）有限公司招录为实习生。原告母亲杨全玲系被告凤冠电机（深圳）有限公司的员工。被告凤冠电机（深圳）有限公司提供的员工资料卡显示被告余堂苹的出生日期为1999年3月23日（与被告余堂苹身份证上的出生日期一致），原告张某1的出生日期为2000年10月21日（张某1的身份证出生日期为2002年10月21日）。上述事实，有经过庭审质证的刑事判决书、询问笔录、出院记录，住院病案首页、入院通知书、入院记录、疾病诊断证明书、出院记录、费用结算清单、医疗收费票据、司法鉴定意见书，内地居民采集表、就读证明、银行交易明细、结婚证、户口本、员工资料卡、人事档案资料表、广东省义务教育转学申请表等证据予以证实。一审法院认为，公民的人身权利受到法律的保护，任何人不得侵犯。被告余堂苹与原告争吵，继而相互打斗。打斗过程中，余堂苹用匕首刺伤张某1的右腿大腿内侧，应对原告的损伤承担70%责任；原告自身有重大过错，应承担30%的责任。关于被告凤冠电机（深圳）有限公司是否应该承担违反安全保障义务的责任。本案中，原告受到伤害系因与被告余堂苹打斗所致，而被告余堂苹顺手拿的犯罪工具刀具系常见的多功能生活用具，并非违禁品，故被告凤冠电机（深圳）有限公司对原告的受伤无过错。同时，原告主张被告凤冠电机（深圳）有限公司承担保障义务的法律依据是《侵权责任法》第三十七条，该主张无法律依据，因为事故发生在宿舍，被告凤冠电机（深圳）有限公司作为企业不属于公共场所的管理人，综上原告的该主张无事实和法律依据，一审法院不予支持。本案中，被告凤冠电机（深圳）有限公司不管是主观上明知还是被误导，其在客观上确实使用了童工，存在审核不严的过错，原告主张根据《禁止使用童工规定》第十条第一款要求被告凤冠电机（深圳）有限公司负担原告治疗期间的全部医疗和生活费用，而这不属于侵权法律关系调整的范围，故原告可另循法律途径解决。参照2018年度广东省道路交通事故人身损害赔偿标准，结合一审法院已查明的事实，计算出原告的损失为：1、残疾赔偿金389560元，原告虽为农业户口，但其提供的就读证明和随迁证明可以证实其随父母在深圳居住满一年以上，故原告主张48695元/年×20年×40%=389560元未超出法律规定的范围，一审法院予以支持；2、医疗费10073元，有医疗费发票为凭，予以支持；3、住院伙食补助费100元/天×233天=23300元；4、营养费酌定为2000元，虽无医嘱，但考虑到七级伤残，一审法院予以支持；5、精神损害赔偿金40000元，予以支持；6、交通费酌定为3000元，予以支持。以上各项合计人民币467933元为原告的实际损失，被告余堂苹承担70%的责任为327533.10元。原告主张的护理费无医嘱，也无其他证据予以证实，因住院时间长，且不排除在重症监护室治疗无须原告另请护理人员护理的情形，故一审法院不予支持。原告主张的住宿费无法律依据，一审法院不予支持。原告主张的误工费，因其住院期间未满16周岁，不具有劳动资格条件，故一审法院不予支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第一百一十九条、《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十六条、第二十二条、第二十六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人身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十七条、第十八条、第十九条、第二十一条、第二十二条、第二十三条、第二十四条、第二十五条、第三十五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之规定，判决：一、被告余堂苹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赔偿原告张某1加住院伙食补助费、交通费、营养费、残疾赔偿金、精神抚慰金、医药费共计人民币327533.10元；二、驳回原告张某1其他诉讼请求。如果当事人未按本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本案受理费3233元，由被告余堂苹负担1938元，由原告张某1负担1295元。该款原告张某1已预交，被告余堂苹径付原告张某1即可。本院二审期间,各方当事人均未提交新证据。一审查明的事实无误，本院予以确认。本院认为，本案为生命权、健康权、身体权纠纷。二审争议焦点为一审认定的责任主体以及责任比例是否适当。《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六条第一款规定，行为人因过错侵害他人民事权益，应当承担侵权责任。被上诉人余堂苹持刀将上诉人刺伤，应就上诉人所受损害承担赔偿责任，一审对此认定无误，本院予以确认。关于被上诉人凤冠电机（深圳）有限公司应否承担侵权责任的问题，《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三十七条规定的承担安全保障义务的主体是宾馆、商场、银行、车站、娱乐场所等公共场所的管理人或者群众性活动的组织者，承担责任的依据在于前述管理人或者组织者未尽安全保障义务致使他人损害。被上诉人凤冠电机（深圳）有限公司并非该条规定的公共场所的管理人，其对公司宿舍的管理责任并不等同于法定的安全保障义务，故上诉人主张该公司未尽安全保障义务应承担赔偿责任，缺乏事实依据，本院不予支持。上诉人还主张被上诉人凤冠电机（深圳）有限公司雇用童工应承担赔偿责任，因雇用童工应承担的责任和侵权责任属于不同的法律关系，上诉人可另寻法律途径解决。因上诉人在与被上诉人余堂苹打斗过程中受伤，其对损害的发生也有过错，一审认定上诉人应自负30%的责任并无明显不当，本院予以确认。一审认定的其他事项，各方当事人均无异议，本院不再审查。综上所述，上诉人的上诉请求不能成立，应予驳回；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予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规定，判决如下：驳回上诉，维持原判。二审案件受理费人民币2037.67元，由上诉人张某1负担。本判决为终审判决。审判长 黎  康  养审判员 李  东  慧审判员 陈  俊  松二〇二〇年二月十二日书记员 赖汉贞（兼）附相关法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二审人民法院对上诉案件，经过审理，按照下列情形，分别处理：（一）原判决、裁定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的，以判决、裁定方式驳回上诉，维持原判决、裁定；（二）原判决、裁定认定事实错误或者适用法律错误的，以判决、裁定方式依法改判、撤销或者变更；（三）原判决认定基本事实不清的，裁定撤销原判决，发回原审人民法院重审，或者查清事实后改判；（四）原判决遗漏当事人或者违法缺席判决等严重违反法定程序的，裁定撤销原判决，发回原审人民法院重审。原审人民法院对发回重审的案件作出判决后，当事人提起上诉的，第二审人民法院不得再次发回重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