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川省成都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9）川01民终20481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江西广泓建设工程集团有限公司，住所地：江西省上饶市广丰区丰溪街道永丰南大道199号。 法定代表人：周油建。 委托诉讼代理人：童建火，江西洪胜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郑碧兴，男，1966年6月19日出生，汉族，住四川省双流县。 委托诉讼代理人：许军，四川兴睿峰律师事务所律师。 原审第三人：林强，男，1988年1月21日出生，汉族，住江西省上饶市广丰县。 上诉人江西广泓建设工程集团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广泓公司）因与被上诉人郑碧兴、原审第三人林强建设工程分包合同纠纷一案，不服成都市双流区人民法院（2018）川0116民初13135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广泓公司上诉请求：撤销成都市双流区人民法院（2018）川0116民初13135号民事判决，依法改判或者发回重审。事实和理由：一、一审认定事实错误，广泓公司与郑碧兴之间并没有建立过合同关系。1.广泓公司向法庭提交的第三人林强出具的承诺书可以证明，在2013年至2016年期间，广泓公司与林强之间存在内部承包关系，在此期间林强借用广泓公司资质在四川境内承揽工程，而本案也正是发生在林强承包经营期间。涉案项目是林强承包之后再转包给郑碧兴实际施工的，广泓公司因此并没有接触过郑碧兴，在起诉前根本就不知道郑碧兴的存在，不可能与其建立内部承包合同关系。此外，除了本案这笔工程款之外，该项目之前的郑碧兴工程款从未向广泓公司催取过，而是直接从林强处取得（郑碧兴应当将此前从林强处获取的工程款明细提交法庭，否则持有对己不利证据，无正当理由拒不提交，应承担不利的诉讼后果），这也可以反映出郑碧兴是与林强之间有着转包合同关系；2.本案并不构成表见代理，首先内部承包合同中代表甲方签名的委托代理人是杨昌发而非林强，杨昌发既非广泓公司员工也未获得公司授权，他与郑碧兴签订的内部承包合同是无效的，对广泓公司不具有法律效力。其次，郑碧兴在与林强洽谈和承接该项目施工时，并未与广泓公司有过任何沟通和联系，其主观上明知林强与广泓公司之间是内部承包和借用资质的关系，而这是不能代表广泓公司的，这也说明郑碧兴主观上并非善意且存在重大过失；3.广泓公司主观无过错，一审判决损害了广泓公司的合法权益。本案发生在林强承包经营期间，广泓公司主观上一直认为林强是涉案项目的实际施工人，因此广泓公司收到案涉工程款后将款项打给林强并无不当，而林强未将工程款支付给郑碧兴是广泓公司无法预见的，此前的工程款支付给林强并未出现过纠纷，因此一审判决要求广泓公司二次支付该笔工程款，损害了广泓公司的合法权益。二、涉案项目的施工情况、工程款的明细等事项一审法院并未查清。广泓公司无法确认该项目是否涉及其他实际施工人的工程款或材料款等纠纷，若本案的工程款存在部分为其他施工人所有或者存在欠付材料款的情形，那么广泓公司将面临再次支付欠款的问题。因此，对于该项目整个工程款的收支情况和材料款的给付情况应当查清证实。此外，关于本案工程款的税费、管理费等，郑碧兴均未缴纳，广泓公司也未扣除。 郑碧兴辩称，广泓公司的上诉请求缺乏事实与法律依据，广泓公司在一审中认可郑碧兴实际施工案涉项目，也承认林强是广泓公司四川分公司经理，广泓公司与林强之间的内部纠纷与郑碧兴无关，其将工程余款转账支付给林强，应由广泓公司自行承担责任。原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请求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林强未到庭，亦未提交书面陈述意见。 郑碧兴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1.广泓公司立即向郑碧兴支付工程款459752元；2.广泓公司自2018年7月1日起，以工程款459752元为基数，按中国人民银行同期贷款利率的标准向郑碧兴支付资金利息直至款项付清之日止。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2015年9月10日，成都市天府新区合江街道办事处（以下简称合江街办）作为发包人，广泓公司作为承包人签订《施工合同》，约定广泓公司承包合江镇东山大道沿线聚居点风貌改造工程施工，承包范围为施工图和工程量清单范围内的全部工作内容；工期为90天，计划开工日期2015年9月（以监理工程师下达的开工令为准），计划竣工日期为2015年12月。该合同第四条约定，合同价格采取固定总价形式，签约合同价为1490000元，付款方式为：1.发包方在承包方进场后，支付比例为工程招标金额的20%工程款；2.发包方在工程主体完工验收，支付比例到工程招标金额的50%工程款；3.发包方在工程竣工验收，支付比例到工程招标金额的70%工程款；4.发包方在工程完工验收审计后，支付比例达到工程最后审计结算价的95%工程款；5.剩余工程最后结算价5%工程款作为质量保证金，在工程竣工验收后一年期满无工程质量问题后支付。在该合同尾部加盖了“江西广泓建设工程集团有限公司”的印章及广泓公司法定代表人周油建的私人印章。 2015年8月，广泓公司作为工程总承包方（甲方）、郑碧兴作为内部经济承包方（乙方）签订《工程项目施工内部经济责任承包合同》，约定广泓公司将其自合江街办处承包的工程全部交由郑碧兴进行施工，工程内容、承包范围、开工时间、竣工时间均与广泓公司与合江街办约定一致；合同价款为1490000元（最终以工程审计价为准）。该合同第八条约定，工程由郑碧兴组织施工，郑碧兴为广泓公司在该项目的唯一代理人，工程盈亏由郑碧兴负责；工程履约保证金由郑碧兴支付，施工费用由郑碧兴自行垫资，待业主向广泓公司拨付工程款后，再由广泓公司支付给郑碧兴。该合同尾部甲方处加盖有“江西广泓建设工程集团有限公司”的印章及广泓公司法定代表人周油建的私人印章。 2015年8月26日，广泓公司出具《项目部法人委托书》，载明：广泓公司的法定代表人周油建委任郑碧兴为广泓公司在案涉工程项目的代表，凡该合同的执行中的有关技术、工程进度、现场管理、质量检验、结算与支付等方面的工作，由郑碧兴代表广泓公司全面负责直至工程结束。在该委托书尾部加盖了“江西广泓建设工程集团有限公司”的印章及广泓公司法定代表人周油建的私人印章。 案涉工程于2015年12月10日竣工。2018年1月11日，四川大家工程项目管理有限公司根据合江街办的委托，对案涉工程进行竣工结算审核，该工程审定造价金额为1502752元。在工程结算造价审定结果表上施工单位处加盖有“江西广泓建设工程有限公司”的印章及吴选华关于同意审计结果的签字。此后，合江街办与广泓公司对竣工结算总价1502752元进行确认，在竣工结算书上加盖了“江西广泓建设工程有限公司”印章，并有周油建的签名。 在一审审理过程中，广泓公司认可其于2018年7月12日收到了案涉工程业主合江街办支付的工程款459752元。由于广泓公司对郑碧兴提交的所有证据中加盖的“江西广泓建设工程集团有限公司”印章及周油建的签章、签名真实性均持异议，故一审法院限定期限要求广泓公司提交书面鉴定申请，对“江西广泓建设工程集团有限公司”印章及周油建的签名真实性进行鉴定，但广泓公司在以上限定期限内未提交书面申请。 一审法院认为：一、关于广泓公司是否系本案适格被告的问题。广泓公司主张《施工合同》《工程项目施工内部经济责任承包合同》《项目部法人委托书》、竣工结算审核报告中的广泓公司印章及周油建的签名不真实，但其在一审法院限定的期限内并未提交鉴定申请对以上印章及签名真实性进行鉴定，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的解释》第九十条规定：“当事人对自己提出的诉讼请求所依据的事实或者反驳对方诉讼请求所依据的事实，应当提供证据加以证明，但法律另有规定的除外。在作出判决前，当事人未能提供证据或者证据不足以证明其事实主张的，由负有举证证明责任的当事人承担不利的后果。”应当由广泓公司承担举证不能的法律后果，故一审法院对其关于以上印章及签名的主张不予支持。其次，即使以上印章及签名均不真实，由于林强原系广泓公司四川分公司的经理，基于林强与广泓公司之间的特殊身份关系，也足以导致郑碧兴认为林强能够代表广泓公司。因此，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总则》第一百七十二条规定：“行为人没有代理权、超越代理权或者代理权终止后，仍然实施代理行为，相对人有理由相信行为人有代理权的，代理行为有效。”林强的行为构成表见代理，其在工程施工过程中的行为后果应当由广泓公司承担。至于林强实际是否有权代理广泓公司，则属于广泓公司的内部管理问题，不能以此抗辩郑碧兴的主张。因此，应当认定郑碧兴与广泓公司之间建立了合同关系，广泓公司系本案适格被告。 二、关于郑碧兴是否有权向广泓公司主张工程款的问题。《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建设工程施工合同纠纷案件适用法律问题的解释》第一条规定：“建设工程施工合同具有下列情形之一的，应当根据合同法第五十二条第（五）项的规定，认定无效：（一）承包人未取得建筑施工企业资质或者超越资质等级的；（二）没有资质的实际施工人借用有资质的建筑施工企业名义的；（三）建设工程必须进行招标而未招标或者中标无效的。”本案中，郑碧兴系不具备施工资质的自然人，故其与广泓公司所签订的《工程项目施工内部经济责任承包合同》系无效合同。又由于广泓公司对郑碧兴已完成了施工的事实未持异议，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建设工程施工合同纠纷案件适用法律问题的解释》第二条的规定：“建设工程施工合同无效，但建设工程经竣工验收合格，承包人请求参照合同约定支付工程价款的，应予支持。”郑碧兴有权主张广泓公司参照《工程项目施工内部经济责任承包合同》的约定向其支付相应的工程款。 三、关于郑碧兴主张的工程款金额及资金占用利息是否应当支持的问题。根据《工程项目施工内部经济责任承包合同》的约定，合同价款为1490000元（最终以工程审计价为准），由于广泓公司在认可郑碧兴完成了相应工程施工的情况下，并未举证证明其已向郑碧兴支付工程款的情况，广泓公司应当承担举证不能的法律后果。结合《工程项目施工内部经济责任承包合同》中关于施工费用由郑碧兴自行垫资，待业主向广泓公司拨付工程款后，再由广泓公司支付给郑碧兴的约定，以及广泓公司关于其于2018年7月12日收到业主支付的工程款459752元的陈述，一审法院对郑碧兴关于广泓公司向其支付工程款459752元的主张予以支持。 对资金占用利息，《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建设工程施工合同纠纷案件适用法律问题的解释》第十八条规定：“利息从应付工程价款之日计付。当事人对付款时间没有约定或者约定不明的，下列时间视为应付款时间：（一）建设工程已实际交付的，为交付之日；（二）建设工程没有交付的，为提交竣工结算文件之日；（三）建设工程未交付，工程价款也未结算的，为当事人起诉之日。”本案中，根据《工程项目施工内部经济责任承包合同》的约定，广泓公司应当在收到业主支付的工程款后即支付给郑碧兴，但事实上，广泓公司于2018年7月12日收到业主支付的工程款后未及时向郑碧兴支付，应当承担由此给郑碧兴造成的利息损失。故广泓公司应当自2018年7月13日起向郑碧兴支付资金占用利息至款项付清时止。资金占用利息的标准则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建设工程施工合同纠纷案件适用法律问题的解释》第十七条规定：“当事人对欠付工程价款利息计付标准有约定的，按照约定处理；没有约定的，按照中国人民银行发布的同期同类贷款利率计息。”按照中国人民银行发布的同期同类贷款利率计算。 综上，无论林强是有权代理广泓公司，还是构成表见代理，广泓公司与郑碧兴签订《工程项目施工内部经济责任承包合同》，均不影响郑碧兴向广泓公司主张工程款。因此，广泓公司应当向郑碧兴支付相应的工程款。由于广泓公司未举证证明已向郑碧兴支付的工程款具体数额情况，故一审法院对郑碧兴关于广泓公司支付工程款459752元及资金占用利息的主张予以支持，资金占用利息按照中国人民银行发布的同期同类贷款利率，以459752元为基数，从2018年7月13日计算至以上工程款付清时止。 据此，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总则》第一百七十二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建设工程施工合同纠纷案件适用法律问题的解释》第一条、第二条、第十七条、第十八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四十四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的解释》第九十条之规定，一审法院判决：一、广泓公司于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向郑碧兴支付工程款459752元；二、广泓公司于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向郑碧兴支付资金占用利息（按照中国人民银行发布的同期同类贷款利率，以459752元为基数，从2018年7月13日起计算至工程款付清时止）。如果未按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一审案件受理费8308元，财产保全费2870元，共计11178元，由广泓公司负担。 本院二审期间，当事人没有提交新证据。二审查明的事实与一审一致，本院予以确认。 二审中，广泓公司仍然否认《工程项目施工内部经济责任承包合同》上广泓公司印章的真实性，并认为合同上签约代表人是杨昌发，其与广泓公司没有任何关系。本院再次向其释明是否对印章真实性申请鉴定，广泓公司明确表示不申请鉴定。 本院另查明，一审诉讼中，广泓公司陈述林强是该公司四川分公司的经理，林强以该公司名义在四川设立分公司，以该公司资质承揽项目，并陈述四川分公司2014年注销了。针对审判人员关于“在施工过程中你们是否收到了案涉工程业主方给你们发的款项”的提问，广泓公司回答“收到了，应该是根据原告的施工进度来的，我们都直接给林强了”。二审中，广泓公司表示其在四川未设立分公司，林强是挂靠在该公司，但表示其未否定案涉工程是郑碧兴施工。 本院认为，《工程项目施工内部经济责任承包合同》载明的甲方为广泓公司，乙方为郑碧兴，合同尾部加盖了广泓公司公章和广泓公司法定代表人周油建的私人印章，虽然广泓公司一、二审中均对印章的真实性提出异议，但在法庭释明后未对印章的真实性申请鉴定，故本院对印章的真实性予以确认。广泓公司抗辩认为林强与广泓公司之间存在内部承包关系，林强不能代表广泓公司，签字人杨昌发没有公司授权，即使该辩称属实，但对于广泓公司与林强之外的第三人而言，广泓公司的印章对外能够代表公司的意志，故在印章真实的情况下，应当认定与郑碧兴签订合同是广泓公司的真实意思表示。广泓公司另主张郑碧兴明知林强与广泓公司系内部承包和借用资质的关系，但所提交的证据不足以证明，应承担举证不能的后果。因此，郑碧兴的合同相对方是广泓公司。虽然郑碧兴为没有施工资质的个人，双方签订的合同应当认定为无效，但在广泓公司不否认郑碧兴实际施工，且案涉工程已经竣工的情况下，郑碧兴有权向广泓公司主张工程款。 郑碧兴与广泓公司关于工程款的约定为“最终以工程审计价为准”，当前，工程审计价已经明确，即案涉工程的应付款能够确定。至于已付款的情况，应当由广泓公司承担举证责任。当前，郑碧兴向广泓公司主张工程款459752元，在广泓公司无法举证其向郑碧兴支付款项的情况下，应当承担举证不能的后果。故一审法院对郑碧兴要求广泓公司支付工程款459752元的诉请予以支持并无不当。对于广泓公司所称已将工程余款转账支付给林强，再向郑碧兴支付将损害广泓公司利益的抗辩意见，本院认为，广泓公司是否向林强支付款项属于广泓公司内部管理的问题，不能对抗对外形成的债权债务关系，广泓公司应当向其合同相对方郑碧兴承担付款义务。至于广泓公司提出案涉工程可能还欠付其他工程款或材料款的问题，因缺乏相应证据，亦不能作为本案不予支付工程款的理由。广泓公司二审中还提出应扣除案涉工程款的税费、管理费，但《工程项目施工内部经济责任承包合同》中对管理费没有约定，广泓公司要求抵扣没有依据。至于税费问题，因双方签订的合同无效，广泓公司不能以郑碧兴未开具税票未达到合同约定的条件为由不支付工程款。因广泓公司未举证证明其缴纳税费的情况，故本案中相关税费亦无法直接与工程款进行品迭抵扣。 综上所述，广泓公司的上诉请求不能成立，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本院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11178元，由江西广泓建设工程集团有限公司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田 笛 审 判 员  王 果 审 判 员  李 玲 二〇二〇年二月十日 法官助理  袁龙飞 书 记 员  李 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