浙江省绍兴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9）浙06民终4796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反诉原告）：石狮市金得盛漂染织造有限公司，住所地福建省石狮市洋芝镇大堡工业区15号1楼。 法定代表人：唐静，该公司执行董事兼总经理。 委托诉讼代理人：严祥平，福建博广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反诉被告）：浙**海合力科技股份有限公司，住所地浙江省诸暨市大唐街道华海路98号。 法定代表人：蔡汶翰，该公司董事长。 委托诉讼代理人：杨少鸿，男，该公司员工。 上诉人石狮市金得盛漂染织造有限公司（以下简称金得盛公司）因与被上诉人浙**海合力科技股份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华海公司）买卖合同纠纷一案，不服浙江省诸暨市人民法院（2018）浙0681民初11883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9年11月27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经阅卷及询问当事人，决定不开庭进行审理。上诉人金得盛公司的委托诉讼代理严祥平，被上诉人华海公司的委托诉讼代理人杨少鸿到庭应询。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金得盛公司上诉请求：撤销原判，发回重审或改判驳回华海公司一审诉讼请求并支持金得盛公司的一审反诉请求。事实与理由：一、华海公司应当按照合同载明的标准承担逾期交货违约责任，承担逾期交货违约金322560元。按《购销合同》第十一条规定，“自订金到后70天交完货，逾期延迟交货一天，按总款千分之三向需方支付违约金（75天之内不扣违约金）。”该合同系华海公司提供的格式合同，该处添加内容系华海公司手书。2016年9月12日金得盛公司支付定金800000元，华海公司自认至2016年12月23日才交完货，期间共计102天，华海公司逾期迟交货天数为32天（102天—70天），违约金为322560元（32天×3360000元×0.003元/天）。华海公司要求对逾期交货违约金计算标准进行调减，既违背其签订合同时的意思表示，也无任何依据。一审判决在无任何依据的情况下将逾期交货违约金标准调减为按年利率24%计算，明显不当。二、一审判决判令金得盛公司支付逾期付款违约金明显错误。1.金得盛公司依法享有先履行抗辩权。合同生效后，华海公司严重逾期交货，造成金得盛公司遭受严重的经济损失，其违约在先，此后逾期交付的溢流染色机还存在严重的质量问题，且拒不采取补救措施。金得盛公司因此保留部分尾款的做法完全符合先履行抗辩权的行使条件。2.金得盛公司依照合同约定也有权保留部分货款等待华海公司履行完其合同义务后再予以结算。合同约定华海公司安装调试完成后金得盛公司支付220万元，其余（即36万元）在合同签订之日起一年内付清，整机保修一年。因华海公司未履行机台的安装调试义务，且拒不承担机台质量问题的整改及保修义务。华海公司也未提供任何证据证明其已履行安装调试义务及保修责任，且经鉴定案涉机台确实存在质量问题需要整改修理。金得盛公司虽有使用该机台，但并不能据此免除华海公司的安装调试义务以及质量责任和保修义务，也不能据此认定付款条件已成就。金得盛公司保留部分货款尾款（46万元）等待华海公司履行完其合同义务后再予以结算，不仅未违反合同的约定，也符合常情常理。三、退一步来说，即使按照一审判决的理由，其认定的逾期付款违约金的计算标准也是错误的。金得盛公司保留货款尾款为46万元，扣减华海公司应承担的逾期交货违约金76180元，机台改造费用268100元，金得盛公司实际应付华海公司的结算货款为115720元，而不是46万元。即使金得盛公司应支付逾期付款违约金，也应按照应付结算货款为基数计算相应的违约金，而不是按照尾款46万元作为计算基数。四、一审判决中关于诉讼费用负担的判项，明显对金得盛公司不公。 华海公司辩称：一、金得盛公司一直强调华海公司没有进行调试，缺乏调试完成的书面手续，但调试的目的是为了设备的正常使用，而案涉设备早已投入生产使用，至今未出现质量问题。华海公司实际上已经完成了调试阶段的工作。如果金得盛公司认为华海公司没有完成设备的调试，那么金得盛公司是擅自使用设备。二、关于改造费用的问题。鉴定机构认为其中有25000元的不锈钢材料费用，即使设备要改造，该部分费用也不应由华海公司负担，华海公司只应当承担13300元的改造费用。三、金得盛公司主张华海公司的设备有严重的质量问题，给金得盛公司造成了严重的经济损失，实际上自2017至今，金得盛公司均未能就此提供证据证明；鉴定机构及华海公司到金得盛公司现场查看时，金得盛公司仍一直在使用华海公司的设备。四、按照合同约定整机保修是一年，实际上华海公司交货完成是2016年12月13日，到华海公司2018年7月起诉已过了保修期，在整个保修期金得盛公司从未向华海公司提出过质量维修或损坏赔偿。 华海公司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判令金得盛公司支付剩余货款46万元，支付至2018年5月31日止的违约金合计28.948万元（其余违约金以未付款项的日千分之一计算至款项付清日止）。 金得盛公司在一审诉讼过程中提出反诉请求：判令华海公司支付因违约给金得盛公司造成的经济损失130660元（逾期交货违约金322560元+热交换器修理改造费用268100元-货款尾款460000元），并支付该款自反诉之日起至款清日止按中国人民银行公布的同期同档次贷款基准利率计算的利息。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2016年9月4日，华海公司（供方）与金得盛公司（需方）签订《购销合同》一份，约定金得盛公司向华海公司购买7台高温高压溢流机（4管1000kg），单价为48万元/台，总价336万元。合同约定：“一、产品名称、商标、型号、厂家、数量、金额、供货时间……配置1.电脑新亿成水泵75KW再佳2.4管管径φ800主筒体316L支架201不锈钢……9.具体结构按需方12号四管机式样制作，包含进水、出水、分水阀、机身、内网等与需方12号机一致……。二、质量要求技术标准、供方对质量负责的条件和期限：按供方技术标准生产，整机保修壹年（具损件除外）。……九、结算方式及期限合同签订先付定金捌拾万安装调试完成后付二百二十万元，其余合同签订之日起一年内付清。……十一、违约责任：需方逾期付款，按逾期货款总额日千分之一向供方支付违约金，自定金收到后70天交完货，逾期延迟交货一天，按总货款千分之叁向需方支付违约金（75天之内不扣违约金）。……” 2016年9月12日，金得盛公司支付定金80万元。2016年12月23日，华海公司将合同约定货物交付完毕。2017年1月13日、2017年1月23日、2017年6月23日、2018年2月12日，金得盛公司分别向华海公司支付货款120万元、50万元、20万元、20万元，共计210万元。微信聊天记录显示，2017年6月23日开始，华海公司员工向金得盛公司公司原股东、现公司法定代表人催讨货款，双方也就机器的问题进行沟通。但金得盛公司仍未付清全款。 审理中，经金得盛公司申请、该院委托，2019年8月20日，浙江方圆检测集团股份有限公司出具鉴定报告一份，鉴定结论为：“鉴定对象的热交换器与12#样机（当前编号13#）的热交换器结构式样不相符。热交换器的结构式样可通过修理方式进行处理，每一台热交换器的修理改造费用估算结果见附件2（仅供参考）。” 附件2 序号 项目 价格（元） 备注 不锈钢材料 含板材、管材、伸缩节等 不锈钢法兰 定制加工 螺栓、垫片等 修理改造费 现场安装费 含现场焊接等 消耗品、运费等 合计：人民币 金得盛公司为此支出鉴定费40000元。 一审法院审理认为，本案争议焦点为：一、货款支付时间条件是否成就，如成就，金得盛公司逾期付款违约金如何确定？虽然鉴定报告显示金得盛公司提供的机台与12#样机热交换器结构样式不相符，但根据查明的事实，华海公司交付机台后，金得盛公司已实际投入使用，应视为货款支付条件已经成就。因货款支付条件已成就，故金得盛公司存在逾期付款的违约责任，华海公司要求金得盛公司支付自2017年1月1日起相应未付款项的违约金，符合双方约定，但以未付货款日千分之一标准计算过高，金得盛公司请求调整为按照中国人民银行公布的同期同档次贷款基准利率计算，该院调整为月利率2%，根据华海公司提供的违约金明细，经计算，至2018年5月31日违约金为190253.33元。二、华海公司延期交货时间如何确定，华海公司逾期交货违约金金额是多少？双方对《购销合同》中“75天之内不扣违约金”的约定存在分歧，华海公司主张该约定表示“收到定金后75天内交货”，故逾期交货违约金应自收到定金之日起第76天开始计算，金得盛公司则主张应从华海公司收到定金之日起第71天开始计算逾期交货违约金，“75天之内不扣违约金”的意思表示为“华海公司应自收到定金之日起70天内交完货，但如果存在延期，则在75天之内交完，可以不计违约金”，该院认为，如“75天之内不扣违约金”内容理解为华海公司的所主张的意思，则无必要作“70天内交完货”的约定，金得盛公司的陈述更符合常理，且该内容系华海公司方书写添加，现双方对该条款存在分歧，应作出对华海公司不利的解释，故逾期交货违约金自金得盛公司支付定金后第71天开始计算。华海公司存在逾期交货情况，根据合同约定，应承担逾期交货违约金，但以总货款日千分之三标准计算过高，根据华海公司请求，该院调整为月利率2%计算，经计算为76180元。三、鉴定报告中修理费用是否合理？华海公司主张，鉴定报告中关于修理费“不锈钢材料25000元/台”费用不合理，不需要更换不锈钢材料。该院认为，鉴定报告附件2项目中“不锈钢材料25000元”备注栏显示“含板材、管材、伸缩节等”，根据双方签订的《购销合同》约定：“……配置1.电脑新亿成水泵75KW再佳2.4管管径φ800主筒体316L支架201不锈钢……”，故将热交换器修理改造费用评估表中不锈钢材料改造费用25000元，应属合理。华海公司主张不需要更换不锈钢材料的抗辩，该院不予采纳。综上所述，金得盛公司应支付华海公司货款460000元，至2018年5月31日逾期付款违约金190253.33元；华海公司应支付金得盛公司逾期交货违约金76180元、热交换器改造费用268100元；两者相抵后，金得盛公司尚应支付华海公司款项305973.33元，及460000元自2018年6月1日起至款付清日止按月利率2%计算的违约金。据此，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六十条、第一百零七条、第一百五十九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若干问题的解释(二)》第二十九条之规定，判决：一、金得盛公司尚应支付华海公司款项305973.33元，并支付货款460000元自2018年6月1日起至款付清日止按月利率2%计算的违约金，款限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付清；二、驳回华海公司的其他诉讼请求；三、驳回金得盛公司的其他诉讼请求。 本院二审期间，双方均未提供新的证据。 经审理，本院对一审查明的事实予以确认。 本院认为，我国合同法第一百五十七条、第一百五十八条规定了买受人对产品瑕疵的检验及通知义务，即买受人应当按照约定或在合理期间内对产品质量进行检验，提出质量异议应当及时、明确、具体。本案中华海公司交付设备在2016年12月23日，金得盛公司虽否认华海公司已完成安装调试工作，但也承认设备在2017年1月投入试生产，且在本案诉讼过程中设备仍在继续使用，应当认定华海公司已完成安装调试。金得盛公司主张其曾向华海公司提出质量异议，证据为其股东唐某与华海公司业务员周某的微信聊天记录，但微信聊天记录打印件中未见唐某提出明确、具体的设备瑕疵，周某则只是催讨货款的过程中有一些妥协的表示，未明确认可设备瑕疵，结合金得盛公司将设备投入正常使用的事实，表明金得盛公司最多可能曾对产品质量提出过笼统的异议，但并不具体、明确，且没有尽快协助华海公司进行补救或启动清算作业以了结双方债权债务关系，稳定交易秩序，故其行为不构成合同法上的质量异议。据此，根据合同法第一百五十八条的规定，应当认定案涉产品质量合格，一审启动鉴定程序有所不当。且合同法第一百五十八条的规定属于法律拟制，不能以证据推翻，故虽然鉴定意见认为设备的部分零件与样机不符，但从法律上来说，仍应认定产品质量合格。金得盛公司有关货物存在质量问题，其享有先履行抗辩权并拒付货款，理由不成立。 华海公司迟延交货与金得盛公司迟延付款构成双方违约，根据合同法第一百二十条的规定，当事人双方都违反合同的，应当各自承担相应的责任。两者的责任相互独立，而履行抗辩权是针对双方基于同一双务合同互负债务且债务之间具有对价、牵连关系的情形，并非针对双方违约的情形。华海公司逾期交货只是相应延后金得盛公司的付款期限，但因此以先履行抗辩权为由拒绝承担违约责任，则缺乏法律依据。 关于迟延交货违约金调整的问题。合同约定“逾期迟延交货一天，按总款千分之叁支付违约金”，该约定完全未考虑合同的具体履行情况以及当事人的过错程度等因素，直接以合同总金额为基数，按日千分之三计算违约金，显然过高，以本案实际情况来看，很大部分设备在2016年11月份已发货，华海公司履行合同尚属积极，一审判决以合同总金额为基数，按年24%为标准计算逾期交货违约金，尚属合理，且一审判决对于金得盛公司逾期付款违约金的计算也是按此标准确定，当事人的利益尚属平衡，可予确认。 关于逾期付款违约金计算基数问题。金得盛公司主张逾期付款违约金计算基数应当扣减设备改造费用和逾期交货违约金，正如前述，本案设备从法律上来说应当视为合格，故扣减设备改造费缺乏依据；鉴于金得盛公司在本案诉讼前未通知华海公司就逾期交货违约金进行抵销，且本案一审判决认定货物质量问题，对金得盛公司而言是已属有利，因此一审判决以46万元为基数计算逾期付款损失可予维持。 一审判决判令华海公司负担鉴定费用，总体而言一审诉讼费负担实际上有利于金得盛公司，而非不利于金得盛公司。 《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的解释》第三百二十三条规定，第二审人民法院应当围绕当事人的上诉请求进行审理。当事人没有提出请求的，不予审理，但一审判决违反法律禁止性规定，或者损害国家利益、社会公共利益、他人合法权益的除外。华海公司虽在二审中对一审判决提出异议，事实上一审判决也确有不当之处，但鉴于华海公司未曾提出上诉，故本院对一审判决不做调整。 综上所述，金得盛公司的上诉请求不能成立，一审判决可予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本案二审案件受理费7346元，由石狮市金得盛漂染织造有限公司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董 伟 审判员 陆卫东 审判员 **斌 二〇二〇年二月二十五日 书记员 俞 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