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书内容江苏省盐城市中级人民法院民 事 判 决 书（2019）苏09民终4482号上诉人(原审原告)：郁步兰，女，1953年10月16日出生，汉族，住江苏省射阳县。上诉人(原审原告)：张其军，男，1977年9月21日出生，汉族，住江苏省射阳县。上诉人(原审原告)：张其梅，女，1983年9月20日出生，汉族，住江苏省射阳县。上述三上诉人共同委托诉讼代理人：孙红霞(系张其军妻子)，1978年8月26日出生，汉族，住江苏省射阳县。上诉人(原审被告)：江苏省射阳县公路管理站，住所地江苏省射阳县合德镇红旗东路1号。法定代表人：陈爱曙，该站站长。委托诉讼代理人：王明祥，江苏公正律师事务所律师。委托诉讼代理人：曹健，江苏公正律师事务所律师。上诉人郁步兰、张其军、张其梅因与上诉人江苏省射阳县公路管理站(以下简称射阳公路站)生命权纠纷一案，双方均不服江苏省射阳县人民法院（2019）苏0924民初927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立案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郁步兰、张其军、张其梅上诉请求：1.撤销一审判决,改判射阳公路站赔偿上诉人各项损失共计135610元。2.一、二审诉讼费用由射阳公路站负担。事实和理由：1.涉案桥梁限速80km/h，射阳公路站作为管理方没有将人行道与机动车道用隔离栏进行分隔，桥缝中央隔离带护栏标高及护栏板不符合现行行业推荐性标准，中央隔离带亦未设置防护网，桥梁未安装路灯、设置警示标志，上述系列安全隐患导致上诉人的近亲属张怀其跨越桥梁中央隔离带时坠亡，射阳公路站应承担相应赔偿责任。2.一审法院判令射阳公路站仅承担10%的责任比例过低，且未支持上诉人的精神损害抚慰金，请求二审法院依法改判。射阳公路站上诉请求：1.撤销一审判决,改判驳回三被上诉人的诉讼请求。2.一、二审诉讼费用由三被上诉人负担。事实和理由：1.涉案桥梁系由建设单位建好后交由射阳公路站进行日常养护，上诉人的养护工作没有缺失，不应承担赔偿责任。2.三被上诉人的近亲属张怀其作为成年人，擅自翻越桥栏杆导致坠亡，应自行承担责任。一审法院判令射阳公路站承担10%的赔偿责任，系息事宁人的处理方式，将会导致不良的社会效果，请求二审法院依法改判。郁步兰、张其军、张其梅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1.判令射阳公路站赔偿其近亲属张怀其意外死亡造成的各项损失的20%即136515.6元。2.诉讼费用由射阳公路站负担。一审法院经审理查明：张怀其与郁步兰系夫妻关系，育有一子张其军、一女张其梅。孙红霞系张其军之妻。2018年9月23日18时30分许，案外人陈春梅驾驶电动车沿省道329线自东向西行驶至41KM+900M北侧路段时（位于陈洋沿海高速上高跨桥，S329省道与G15沈海高速交汇处），与同方向孙红霞驾驶的后载郁步兰、耿梦欣的电动车发生碰撞，导致四人均受伤、车某。张怀其得知其家人发生交通事故的消息后，沿省道329线自西向东骑电动车赶往事故现场。张怀其行驶至陈洋高跨桥上时，因其家人的交通事故现场在桥的另一侧，张怀其便将电动车停在桥上，意图翻越桥护栏前往交通事故现场。但张怀其不慎从大桥中央隔离带缝隙掉落，在桥下高速便道处死亡。郁步兰、张其军、张其梅以射阳公路站对涉案桥梁的管理存在失职行为为由诉至法院，要求射阳公路站承担相应的赔偿责任。射阳公路站是射阳县交通运输局举办的事业单位法人，其宗旨和业务范围：为公路畅通提供养护与路政管理保障，公路养护、路政管理、公路规费征收、收费公路管理、公路行业信息管理，是涉案高跨桥的管理养护单位。根据射阳公路站提交的江苏省交通规划设计院设计图（2004.1）以及郁步兰等提交的测量照片可以看出，该高跨桥中央隔离带处的缝隙为50厘米宽。2019年7月2日上午，一审法院进行现场勘查。现场可见：该高跨桥为东西走向，双向四车道，两侧各有一条非机动车道，桥中央有两排波形隔离带分隔，两排波形隔离带中间有缝隙，通过缝隙可见下方有桥柱、草、泥地，还有一条南北走向的水泥便道等。该高跨桥中央隔离带的缝隙只有其中一小段设置有防护网，防护网上面每隔一段距离就有一个“严禁踩踏”字样的牌子，剩余的缝隙没有设置防护网，亦无警示标志，整段桥上没有设置路灯。射阳公路站称：“该桥的中央隔离带缝隙处原本没有防护网，为了防止桥上行驶的车辆从缝隙处洒落物品掉至下面的高速公路上引发事故，盐城市公路处指令射阳公路站于2019年6月份对该桥横跨高速公路路面的那段中央隔离带缝隙处安装了防护网，其他部位未要求安装。”张怀其生前户籍所在地及居住地为射阳县，系农村居民。郁步兰、张其军、张其梅提交了盐城市广通网络有限公司、新运村委会分别出具的证明以及申请证人别某、崔某、张某1、张某2到庭作证，以上证据足以证明张怀其生前从事网络线路架设工作，以非农业作为主要收入来源。一审法院认为，本案的争议焦点为射阳公路站应否对张怀其死亡造成的损失承担责任。张怀其步行从S329省道上翻越涉案桥梁中央隔离带时从缝隙处掉落至桥下的便道死亡，其作为完全民事行为能力人，违反交通安全法规，不遵守通行规则，从非行人通行的路线通行，未尽到安全注意义务，是导致其失足坠亡的主要原因，故应当由其自身承担主要责任。射阳公路站负责管理养护的涉案桥梁中央隔离带有50厘米宽缝隙，客观上存在一定的安全隐患，但射阳公路站未采取设置相关警示标志等方式，对行人翻越护栏会从缝隙掉落受伤、危及生命进行提示或警示，射阳公路站对涉案桥梁的管理未尽到合理注意义务，亦存在一定过错，故对张怀其的死亡承担10%的赔偿责任。郁步兰、张其军、张其梅以交通运输部发布的自2018年1月1日起施行的《公路交通安全设施设计规范》及《公路交通安全设施设计细则》（JTG/TD81-2017）为依据，主张涉案桥梁有缺陷，但该标准是公路工程行业推荐性标准，并非强制性标准，且并非涉案高跨桥设计时所适用的标准，故对其主张不予采信。对于郁步兰、张其军、张其梅主张的由射阳公路站承担的各项损失认定如下：（1）丧葬费72684元÷2×10%＝3634.2元；（2）死亡赔偿金43622元/年×14年×10%＝61070.8元；（3）处理丧事人员误工费酌定1000×10%＝100元。以上合计64805元。因张怀其死亡系其自身主要责任导致，故郁步兰、张其军、张其梅主张精神损害抚慰金，不予支持。一审法院判决：一、射阳公路站于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赔偿郁步兰、张其军、张其梅因张怀其死亡造成的各项损失合计64805元；二、驳回郁步兰、张其军、张其梅的其余诉讼请求。案件受理费3030元，由郁步兰、张其军、张其梅负担1592元，射阳公路站负担1438元。本案二审中，双方当事人均未提交新证据。本院二审查明的事实与一审法院查明的事实一致，本院对一审法院查明的事实予以确认。根据双方当事人的诉辩意见，本案二审期间的争议焦点为：射阳公路站是否存在管理、维护等方面的过错，与张怀其死亡之间是否存在法律上的因果关系，应否承担相应的赔偿责任。本院认为，射阳公路站在本案中不存在过错，与张怀其死亡之间亦不存在法律上的因果关系，不应承担赔偿责任。具体理由如下：首先，《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六条第一款规定：“行为人因过错侵害他人民事权益，应当承担侵权责任。”第三十七条第一款规定：“宾馆、商场、银行、车站、娱乐场所等公共场所的管理人或者群众性活动的组织者，未尽到安全保障义务，造成他人损害的，应当承担侵权责任。”因此，本案作为不作为侵权形态，审查的核心在于判断射阳公路站是否已尽到必要的安全保障义务。本院认为，安全保障义务不能仅以是否达到法定强制性标准作为判断依据，在法定强制性安全标准的基础上还需要继续考察相关安全保障行为是否足以满足特定公共场合下的民事主体对安全交往的合理期待。根据庭审查明的事实,涉案桥梁设施完好,护栏并无缺失、破损，桥梁中央隔离带漏空设置亦没有违反国家关于公路设计的强制性规定。上诉人郁步兰、张其军、张其梅以交通运输部发布的自2018年1月1日起施行的《公路交通安全设施设计规范》及《公路交通安全设施设计细则》（JTG/TD81-2017）为依据，主张涉案桥梁存在缺陷，但该标准系公路工程行业的推荐性标准，并非强制性标准，亦非涉案高跨桥设计时所适用的标准。是否满足该标准并非判断射阳公路站尽到安全保障义务的前提条件。上诉人郁步兰、张其军、张其梅还称涉案桥梁中间缝隙处应当设置防护网、桥梁上应设置路灯、警示标志等,但未能提供相应依据，本院不予采信。综上，从安全标准的形式要件分析，本案中并无充分证据证明射阳公路站未尽到安全保障义务，故三上诉人称涉案桥梁存在安全隐患的主张不能成立。其次，从本案发生时的现场情况来看，本案事故发生在沿海高速上跨桥（S329省道与G15沈海高速交汇处），该桥为东西走向，双向四车道，两侧各有一条非机动车道，未设行人走道。桥中央有两排波形隔离带分隔。在认定射阳公路站的安全保障义务程度及范围时，应当结合案发时具体情况，考虑事故发生的概率、性质、后果等因素综合判断。据本院现场勘查，涉案高跨桥上来往机动车车辆较多，车速较快。非机动车道上主要有电动车快速通行，一般没有行人通行。行人在高跨桥上横穿机动车道翻越护栏的情形较一般道路更为罕见。本案中，受害人张怀其在横穿机动车道后翻越跨桥护栏时坠亡，更属于非常意外之情形。故在此背景下，不宜对道路的管理养护单位施加过高的注意和管理义务。否则，由此产生的成本将明显高于可能预防的损害。若苛以严格义务，并不符合社会大众的整体利益。射阳公路站采取的现有安全措施已足以防止一般交通安全事故，能够满足社会公众对在涉案高跨桥上安全出行的一般期待。故射阳公路站已经尽到必要、合理、适度的安全保障义务。再次，从不作为行为与损害后果的因果关系上分析，判断行为人是否尽到安全保障义务，应以损害事故发生时的状态为依据。事故发生后，射阳公路站对涉案桥梁增设了部分防护网的行为，并不能反推出其在事故发生时未尽到安全保障义务。本案系因受害人张怀其跨越涉案桥梁中间护栏时，不慎从中央隔离带缝隙处跌落坠亡。郁步兰、张其军、张其梅主张其坠亡的主要原因是桥梁案发地段未设置防护网。对此，需要考察两者的相当因果关系。对于不作为侵权，可以从设置防护网的规范目的来分析侵权行为与损害后果的因果关系。只有当损害后果处于行为人违反的规定所欲避免的危险范围之内，才能将其归责于行为人。也即，如果行为人违反规范的不作为行为引发了某种危险，而损害后果正是这种危险的现实化，则可以证明两者存在因果关系。本案中，设置防护网的规范目的并非防止他人从缝隙中坠落的损害，而系防止桥梁上抛扔的物品、杂物或运输散落物进入桥梁下高速道路，从而导致在高速道路上行驶的车辆损害。张怀其的死亡并不能认定为射阳公路站未设置防护网引发的危险所导致，因此从规范目的分析，难以认定射阳公路站的行为与张怀其的死亡之间存在法律上的因果关系。最后，受害人自身违法翻越跨桥护栏存在重大过错，是引发本次事故的直接原因。《中华人民共和国道路交通安全法》第六十三条规定：“行人不得跨越、倚坐道路隔离设施，不得扒车、强行拦车或者实施妨碍道路交通安全的其他行为。”交通活动的参与人均应严格遵守交通法规，如此行事，既是对自身安全负责，也是对其家人乃至社会负责。行人不得跨越道路隔离设施，该交通常识并不需要具备专业知识或者管理机关事先警告即可知晓，要求有关单位时时、处处提醒，既无必要也不现实。张怀其作为具有完全民事行为能力的公民，理应知道翻越桥梁护栏可能存在的风险，但其仍然违反交通安全法规，最终导致失足坠亡。损害结果固然令人扼腕叹息，其近亲属的悲痛心情亦可理解，但作为人民法院裁判案件，必须以事实为依据，以法律为准绳，应当依据法律规定定分止争，而不能以情感或结果责任主义为导向，将损失转嫁给没有违反法律、法规的他人。若简单、机械地采用“有损失就赔偿”模式，一则不利于在全社会树立规则意识和责任意识；二则社会导向不好，不利于践行和弘扬社会主义核心价值观，不利于发挥司法裁判的引领、规范作用。愿本案裁判能警示违规者，明晰公民行为规范，教育和引导社会公众强化对于社会主义核心价值观的内心认同，从而使更多公众受益。综上，本案中,射阳公路站作为涉案桥梁的养护单位，在维护、管理上并无瑕疵，不存在违反安全保障义务的事实。郁步兰、张其军、张其梅三上诉人的诉请缺乏依据,本院不予支持。一审法院以射阳公路站未尽到注意义务等为由，判令其承担部分赔偿责任，没有事实根据和法律依据，本院依法予以纠正。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六条第一款、第三十七条第一款、《中华人民共和国道路交通安全法》第六十三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规定，判决如下：一、撤销江苏省射阳县人民法院（2019）苏0924民初927号民事判决；二、驳回郁步兰、张其军、张其梅的全部诉讼请求。一审案件受理费3030元，二审案件受理费4601元，合计7631元，由郁步兰、张其军、张其梅负担。本判决为终审判决。审 判 长 岳维群审 判 员 林洪全审 判 员 刘圣磊二〇二〇年二月十九日法官助理 陈炳秀书 记 员 王圆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