浙江省杭州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9）浙01民终6575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丁春月，女，1959年3月5日出生，汉族，住杭州市临安区。 委托诉讼代理人：李军，系上诉人丁春月女婿。 上诉人（原审被告）：陆燕霞，女，1984年11月8日出生，汉族，住杭州市上城区。 委托诉讼代理人：李军，系上诉人陆燕霞配偶。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杭州一二八医院，住所地杭州市杨公堤27号。 法定代表人：董茂生，该院院长。 委托诉讼代理人：张雷，浙江泽大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丁春月、陆燕霞与被上诉人杭州一二八医院清算责任纠纷一案，不服杭州市临安区人民法院作出的（2019）浙0185民初174号民事判决书，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9年8月01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并于2020年1月2日公开开庭审理本案。上诉人丁春月、陆燕霞的委托诉讼代理人李军及陆燕霞本人，杭州一二八医院的委托诉讼代理人张雷到庭参加诉讼。本案延长审限三个月，现已审理终结。 上诉人丁春月、陆燕霞上诉请求：1.撤销原审判决；2.改判驳回杭州一二八医院的诉讼请求；3.一、二审诉讼费用由杭州一二八医院承担。事实与理由：一、原审对主体认定错误，杭州一二八医院起诉主体不适格。与杭州康仁美健康管理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康仁美公司)签订合作协议的甲方是南京军区杭州疗养院直属院区（以下简称杭疗直属院区），而非杭州一二八医院。1.中国人民解放军空军杭州特勤疗养中心4月24日出具的《情况说明》未经质证，不符合民事诉讼证据规定，不能作为认定案件事实的依据。2.《情况说明》（4月24日）称“直属院区名称已撤销，印章已上交并注销”，但《情况说明》（5月13日）的落款为“中国人民解放军南京军区杭州疗养院直属院区”，两份说明自相矛盾。3.《情况说明》（4月24日）主体为“中国人民解放军空军杭州特勤疗养中心”，没有证据表明其有出具《情况说明》证明南京军区杭州疗养院、杭州一二八医院、南京军区杭州疗养院直属院区存在上下级隶属关系或其它事实的法定职权；且该机构与杭州一二八医院为同一利益方，其出具的《情况说明》缺乏客观公正性。《情况说明》（5月13日）主体为“中国人民解放军南京军区杭州疗养院直属院区”，其在法律上已经灭失，无权出具《情况说明》。两份《情况说明》均称因军改原因导致“杭州疗养院直属院区”名称撤销，但并无军改文件印证。综上，杭州一二八医院与康仁美公司、丁春月、陆燕霞无直接利害关系，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一十九条第（一）项的规定，杭州一二八医院起诉不符合条件，请求二审法院予以纠正，依法驳回其起诉。二、一审法院认定截至2016年4月底，杭疗直属院区合计向康仁美公司多支付“咨询服务费”742059.6元缺乏依据，事实认定错误：1.杭州一二八医院一审诉请包括两部分费用，因预留款预抵体检、餐饮、住宿等费用超额而拖欠684775.6元和2016年1-4月期间康仁美公司客户在杭州一二八医院处体检、餐饮、住宿尚未支付的费用56523元。两部分欠款形成原因、性质截然不同。一审判决将“丁春月、陆燕霞拖欠费用”断为“杭州一二八医院多支付款项”，与杭州一二八医院诉请主张、客观事实不符，事实认定错误。2.杭州一二八医院内部将发生于2014年的“1474463.6元”款项全部记录为预留款账目，不能作为丁春月、陆燕霞提起诉讼的依据。且其提供的内部打款凭证和付款凭证，显示转账用途（名目）为医疗健康咨询费590282元、健康管理咨询费884181.6元，可见其内部也未认可1474463.6元全是“咨询服务费”。3.根据杭州一二八医院提供的《2011年-2016年康仁美预留款使用记录》最后一页显示，双方于2016年1月14日对预留款进行过清算，清算结果为“0全清”，足以说明双方对预留款项下账目没有争议。三、一审关于体检提成（劳务费、业务拓展费）认定适用法律不当，事实认定错误。1.为查明杭疗直属院区与康仁美公司之间是否存在债权债务，丁春月、陆燕霞对康仁美公司遗留材料进行翻检，新发现2011年以来《疗养体检劳务费财务报账单据》复印件若干份。上述证据足以证明2011-2016年康仁美体检业务量合计为“29826423元”的事实。2.关于体检劳务费（拓展费）提取比例。双方历年合作协议均列明按照体检业务量的15%的标准计提“劳务费”。虽2013年至2016年的“疗养体检劳务费财务报账单据”有陆燕霞（或代理人）签字确认，但该签字仅代表收到上述金额的提成，并不表示对计算方式的认可。2011年至2016年，康仁美公司及丁春月、陆燕霞未就提成比例或提成金额向杭疗直属院区提出书面异议，是因为鉴于杭州疗养院直属院区在合作中的强势地位。但不能因为康仁美公司不及时追究杭疗直属院区的违约责任，就推定其违约行为变成了“合法行为”。而且事实上丁春月、陆燕霞在合作期间曾多次口头提出异议。因此，丁春月、陆燕霞有充分事实和理由认为2014年7月至2015年2月期间，杭州疗养院直属院区转账方式支付给康仁美公司1474463.6元，扣除预留款768927元，另外的685536.6元是对2011、2012、2013体检劳务费日常结算不足部分的补齐，不是多支付的“咨询服务费”。四、杭州一二八医院对康仁美公司不享有债权。2011-2016年期间康仁美公司应收费用为：体检业务量共29826423元，按15%计提劳务（拓展）费为4473963.45元；住宿业务量912642元，按10%计提劳务（拓展）费为91264.2元；代收咨询服务费扎帐后余款为789688元，上述应收款项合计为5354915.65元，但实际收款仅为5237835.86元，杭疗直属院区尚欠康仁美公司体检劳务费117079.79元。诚如杭州一二八医院所述2016年1-4月期间，康仁美公司自有客户在甲方体检、餐饮住宿花费56523元，但该笔费用仍不足以抵消杭疗直属院区对康仁美公司所欠的债务，杭疗直属院区仍欠康仁美健公司60556.79元（117079.79-56523=60556.79）。五、丁春月、陆燕霞在清算中不存在过错，不应当承担清算赔偿责任1.清算人履行了法律、法规规定的通知公告义务。因清算时不存在已知债权人，清算人无需进行书面通知。清算人依据工商行政部门规定在“每日商报”进行公告，杭州一二八医院、杭疗直属院区在清算公告期间也未申报债权。2.清算人不存在编制虚假清算报告的情形。报送日期为2017年4月7日的小企业资产负债表为2016年年度（2016.1.1-2016.12.31）会计数据。截止2016.12.31日，虽然公司资产为-176867.26元，但公司清算开始于2017年1月9日，且清算为债权债务的动态处理过程，该负债表记载的财务数据与清算报告无必然关系，不能据此证明丁春月、陆燕霞通过虚假的清算报告骗取注销登记。六、本案纠纷不是“清算责任纠纷”，应为合同纠纷或不当得利。本案核心是查明杭疗直属院区对康仁美公司是否存在债权，债权的有无需对双方签订的主合同《健康管理市场拓展合作协议》、从合同《健康管理市场拓展补充协议》履行情况进行全面审查，显然是合同履行纠纷。在债权尚未确认情况下，杭州一二八医院片面依据与自身无关的《健康管理市场拓展补充协议》下账务往来自述（相关账目答辩人不认可）“存在债权”而提起清算责任纠纷诉讼，一审显属法律适用错误，依法应当驳回。七、一审违反法定程序，显失公正。1.举证期限未满即开庭审理。丁春月2月2日收到应诉通知书、传票，指定举证期限为收到案件受理通知书和应诉通知书的次日起三十日，即举证截止日为3月2日，但一审首次开庭时间为2月25日，制约了丁春月、陆燕霞的举证权利。2.非法采信庭外证据（前文已经阐述）。3.非法接受杭州一二八医院调取证据申请。《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诉讼证据的若干规定》第十九条第一款规定“当事人及其诉讼代理人申请人民法院调查收集证据，不得迟于举证期限届满前7日”。杭州一二八医院于第一次庭审结束后方提出申请，且调取内容系其民事起诉状主张事实，一审法院违反规则接受其申请。4.打断干扰丁春月、陆燕霞关于案件事实的正常发问。一审第二次开庭时，丁春月、陆燕霞的发问即被主审法官打断制止，导致案件事实错误定性为“超额支付”。5.举证责任分配违法、不公正。一审法院既不遵守关于合同变更、履行的举证责任规定，又不遵守公平原则和诚实信用原则，要求一个已经注销2年的小微企业的股东承担举证责任，有违法理，亦不合情理。综上，请求二审法院支持丁春月、陆燕霞上诉请求。 被上诉人杭州一二八医院辩称：一、关于诉讼主体是否适格的问题。杭州一二八医院与杭疗直属院区是同一组织机构，当时为管理需要，根据军队内部要求，而定了两个不同的名称；2018年起，中央军委对军队实施军改，原中国人民解放军南京军区杭州疗养院转隶为空军特勤疗养中心，其下属杭疗直属院区称谓不再保留；印章统一上交至中国人民解放军东部战区后勤部统一留存、不再使用并最终统一销毁；杭疗直属院区对外涉及的合同等事项的权利义务由杭州一二八医院承继。杭州一二八医院出具的二份《情况说明》已经过了庭审质证、认证，且一审法院依据5月13日提交的《情况说明》，并结合《医疗机构执业许可证》记载的内容，最终确认杭州一二八医院主体适格，证据充分，认定事实正确。二、一审法院的“截至2016年4月底，杭疗直属院区合计向康仁美公司支付咨询服务费742059.6元”的认定无误。1.丁春月、陆燕霞在一审法院第一次开庭审理过程中，明确承认咨询服务费扎帐余额为789688元，也明确承认通过发票形式支取了1474463.6元；因此一审法院确认的康仁美公司向杭州一二八医院多支取742059.6元的事实是正确的。2.丁春月、陆燕霞在上诉状中，将1474463.6元分成两部分，一部分是咨询服务费，一部分是提成费用的说法与一审审理过程中的陈述不一致，且无证据予以支持，不应被采信。打款凭证分别备注的咨询服务费和医疗健康管理费，只是财务人员的称呼习惯不同而已，没有实际意义。三、丁春月、陆燕霞所谓杭州一二八医院尚拖欠康仁美公司提成费用，既不符合事实，也无证据予以支持。杭州一二八医院与康仁美公司共有三类业务款项：一类为咨询服务费，是康仁美公司多收取客户的费用，寄存在杭州一二八医院的，截止2019年4月份，康仁美公司多支取咨询服务费742059.6元的事实已被法院确认，且双方在一审庭审中并无争议。第二类为住宿费用，双方并无争议。第三类为杭州一二八医院支付给康仁美公司的提成费用。对第三类业务，丁春月、陆燕霞主张杭州一二八医院还拖欠康仁美公司款项；其计算的逻辑基础是按照全部体检业务量*15%核算出应收款，用应收款-实收款，就是杭州一二八医院拖欠的款项。1.对于全体业务总量，丁春月、陆燕霞主张29826423；对于实收款，丁春月、陆燕霞主张5237835元，但丁春月、陆燕霞并未向法院提交证据予以支持。（1）依据《会计准则》应当编制财务账簿，并保留15年；业务总量、实收款项等所有数据是双方财务核算的基础，是康仁美公司做账交税的依据，是康仁美公司做原始凭证、日记账、明细账和财务报表的基础材料。康仁美作为有限公司，不可能没有上述材料。丁春月、陆燕霞不能提交上诉证据材料，应承担举证不能的责任。（2）杭州一二八医院无提交上述证据的义务，且丁春月、陆燕霞知道杭州一二八医院对外账目众多，涉及70多家中介机构，且2011-2012年多是手工账目，后几年也多有手工账目。因此，理论上杭州一二八医院可以提交，但事实上无法做到。正是基于此，丁春月、陆燕霞才希望要求法院责令杭州一二八医院提交，自己不提交；以达到扰乱事实，逼迫让步的目的。（3）杭州一二八医院系军队医院，自2019年初至今仍在进行各项审计工作，所有账目均已封存。客观上根本无法提供。2.关于丁春月、陆燕霞称按照15%比例计算应收提成费用的问题。杭州一二八医院是按照15%支付提成费用的，但15%的基数并非提交业务总量，因为外部送检的原因，基数较体检业务费用低。这一点，康仁美公司是知晓的，而且在其提交的证据6中有证据予以证明。康仁美公司已经对收到的所有提成费用签字确认；对其所称的少收到的提成费用从未提出质疑；也说明康仁美公司对提成的基数和提成所得是认可的。3.康仁美公司声称，杭州一二八医院拖欠其款项，却从未提出过债权主张，违背常理；不应被采信。三、关于案由及清算责任确认的问题。1.行政机关不对报纸类型进行审查，不能免除清算责任人按照《公司法》要求，在相应区域报纸上进行公告的法定义务。康仁美公司业务遍及杭州、临安等多地，在市级报纸上公告无法实现《公司法》合理公告的立法要求。2、根据康仁美公司提交的清税报告，其清税截止日是2016年12月31日，因此，其向行政管理机关提交的清税报告及财产清单的截止时间也是2016年12月31日。因此其主张2017年1月9日的报告与2016年12月31日的不同的主张，无法律效果。综上，请求二审法院维持原判。 杭州一二八医院向一审法院提出诉讼请求：一、判令丁春月、陆燕霞连带赔偿杭州一二八医院损失741298.6元。二、丁春月、陆燕霞承担本案诉讼费用。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杭疗直属院区与康仁美公司在2011年至2016年间有业务合作，并且双方陆续就有关合作事项签订了《合作协议》、《健康管理市场拓展合作协议》等协议。上述协议约定，康仁美公司以自身资源开拓客户至杭疗直属院区进行体检。杭疗直属院区则按体检业务收入的一定比例支付康仁美公司体检“劳务费”或者称“业务拓展费”及“住宿费”提成。其中对“劳务费”提成比例约定为按当年体检业务量的10%或者15%提取，并约定业务量以到达杭疗直属院区账户为原则，对于结算方式则约定为相关费用到达疗养院账户后，每月进行1至2次“拓展费”（劳务费）结算。对“住宿费”则按照住宿费的10%计提提成。其中，2011年至2016年间，康仁美公司“住宿费”提成总计为91264.2元。 除此以外，杭疗直属院区在双方于2014年1月1日签订的《健康管理市场补充协议》中同意康仁美公司通过招聘导医、护士和营销人员的方式拓展业务，并在体检实际费用外再加收10%至15%的“咨询服务费”用于支付上述人员的劳务报酬等费用。相关费用随体检费用一起转入杭疗直属院区财务并列入暂收科目作为预留款。该“咨询服务费”并不能直接支取，而是通过康仁美公司开具相关发票“报销”或以自有客户体检、住宿、餐饮费用抵扣的形式全额返还给康仁美公司。截至2016年1月22日，康仁美公司在杭疗直属院区预留“咨询服务费”累计12052305元，其中包含杭州一二八医院当庭认可的应当返还给康仁美公司的由被告陆燕霞于2016年1月22日自行交入“预留款”账户的761元。除康仁美公司自有客户在杭疗直属院区累计消费抵扣11262617元外，杭疗直属院区又以转账的方式累计支付给康仁美公司“咨询服务费”1474463.6元。此外，2016年1至4月间，康仁美公司自有客户又在杭疗直属院区体检、餐饮、住宿共计花费56523元。截至2016年4月底，杭疗直属院区合计向康仁美公司多支付“咨询服务费”742059.6元。 另查明：1、2016年3月31日，杭疗直属院区与康仁美公司签订《终止健康管理市场合作协议》，约定自该终止协议签订日起终止双方的健康管理市场拓展合作，并就善后事宜约定如下：“1、乙方（康仁美公司）应主动协调推荐客户在甲方（杭疗直属院区）消费相关费用的结清、体检报告的落实等事宜。2、乙方继续组织来院体检的业务，甲方有义务指派工作人员协调院内相关保障事项，并提供优质服务。” 2、康仁美公司成立于2010年4月15日，股东为丁春月、陆燕霞。因康仁美公司的股东会决议解散公司并成立由丁春月、陆燕霞组成的清算组。清算组于2017年1月11日在《每日商报》刊登公司注销清算公告，于2017年7月11日向杭州市下城区市场监督管理局提交清算报告和注销登记申请。同日，杭州市下城区市场监督管理局核准并注销营业执照。 3、根据中国人民解放军部队调整改革部署,原南京军区杭州疗养院已转隶为中国人民解放军空军杭州特勤疗养中心。 4、由杭州市卫生和计划生育委员会于2017年7月25日颁发的、全国唯一识别码为330033401、登记号为PDY10008833010611A1001的《医疗机构执业许可证》及杭州市卫生局关于同意南京军区杭州疗养院第二名称为“杭州第一二八医院”的批复“杭卫发〔2008〕248号”、杭州市卫生局关于同意南京军区杭州疗养院变更第二院名为“杭州一二八医院”的批复“杭卫发〔2008〕267号”证实杭州市一二八医院系南京军区杭州疗养院的第二名称。 一审法院认为：综合庭审中的证据及丁春月、陆燕霞和杭州一二八医院双方的陈述，本案的争议焦点在于：1、杭州一二八医院主体是否适格；2、本案应当适用何种案由；3、杭州一二八医院是否对康仁美公司享有债权；4、本案丁春月、陆燕霞是否应承担赔偿责任。关于杭州一二八医院诉讼主体是否适格的问题。根据查明的事实，虽然杭疗直属院区为案涉一系列协议的合同相对人，但从杭州市卫生和计划生育委员会颁发的《医疗机构执业许可证》中的全国唯一识别码、医疗机构名称及登记号的记载以及杭州市卫生行政部门关于南京军区杭州疗养院第二名称的相关批复可以明确南京军区杭州疗养院和杭州一二八医院系同一机构的不同名称。且根据中国人民解放军空军杭州特勤疗养中心（原南京军区杭州疗养院已转隶为中国人民解放军空军杭州特勤疗养中心）出具的《情况说明》证实中国人民解放军南京军区杭州疗养院直属院区系原南京军区杭州疗养院的下属机构，现因军改原因中国人民解放军南京军区杭州疗养院直属院区的名称已经撤销，此前所有对外事项均由杭州一二八医院承继，故杭州一二八医院具备本案原告诉讼主体资格，对丁春月、陆燕霞主张杭州一二八医院原告主体不适格的抗辩理由，该院不予采信。关于本案应当适用何种案由的问题。案由是根据当事人诉争法律关系的性质予以确定。清算责任纠纷指清算组成员在清算期间因故意或过失给公司造成损失，应承担赔偿责任的纠纷。本案中，杭疗直属院区与康仁美公司签订《合作协议》、《健康管理市场拓展合作协议》、《健康管理市场拓展补充协议》等协议，双方存在合同关系，后康仁美公司注销。虽本案纠纷是杭疗直属院区与康仁美公司履行合同所引起的，但杭州一二八医院以由陆燕霞、丁春月所组成的清算组在明知杭疗直属院区对康仁美公司享有债权的情况下，违反《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的规定，未书面通知杭疗直属院区申报债权，且存在制作虚假清算报告骗取工商行政管理部门注销登记，丁春月、陆燕霞应对康仁美公司债务承担赔偿责任而提起的诉讼，符合清算责任纠纷的相关规定，故本案以清算责任纠纷进行审理并无不当。关于杭州一二八医院是否对康仁美公司享有债权的问题。从杭疗直属院区与康仁美公司签订的《健康管理市场拓展合作协议》、《合作协议》、《健康管理市场拓展补充协议》及杭州一二八医院与丁春月、陆燕霞双方的当庭陈述可以确认，杭疗直属院区应支付给康仁美公司的款项由三部分构成，一是在正常体检费用之外加收10%至15%不等的“咨询服务费”。根据该院已查明的事实可以确认，截至2016年4月底，杭疗直属院区合计向康仁美公司多支付“咨询服务费”742059.6元。二是按照住宿业务量的10%比例提取的“住宿费”提成。鉴于杭州一二八医院与丁春月、陆燕霞双方对于“住宿费”提成总计为91264.2元且已结清的事实并无争议，故该院对该笔“住宿费”提成的金额及已结清的事实予以确认。三是关于体检费提成（劳务费又称业务拓展费）的问题。丁春月、陆燕霞提出杭疗直属院区并未按照协议的约定以体检业务总量的15%提取并支付“劳务费”，且直至康仁美公司在注销时，杭疗直属院区仍欠康仁美公司60556.79元，康仁美公司并非杭疗直属院区债务人而是债权人的抗辩意见。该院认为，丁春月、陆燕霞的该项抗辩意见系其认为杭州一二八医院仍有部分应付“劳务费”未按协议约定的15%的比例结算，对此，丁春月、陆燕霞负有举证责任。根据丁春月、陆燕霞提供的证据即2013年至2016年的“疗养体检劳务费财务报账单据”，除其中五份没有当事人签字外，其余均经过被告陆燕霞或代理人签字确认，且自2011年双方开展合作后至2016年3月合作终止，直至2017年康仁美公司清算注销，康仁美公司及丁春月、陆燕霞均未向杭疗直属院区就提成比例或提成金额向杭疗直属院区提出过异议。且上述报账单据显示双方的结算时间均为每月月初或月中，也与杭疗直属院区与康仁美公司签订的《健康管理市场拓展合作协议》、《合作协议书》中关于账款到达疗养院账户后，每月与合作方进行1至2次“市场拓展费”结算的约定相互印证。而丁春月、陆燕霞提供的证据不足以证明杭疗直属院区应支付康仁美公司的“劳务费”为4473963.45元,故该院对杭疗直属院区向康仁美公司超额支付的742059.6元享有债权的事实予以确认。而杭州一二八医院作为杭疗直属院区被撤销后权利义务继受主体，也承继了对康仁美公司的上述债权。但杭州一二八医院因计算方式原因，将陆燕霞自行交入预收款账户的761元进行了重复扣减，导致其主张丁春月、陆燕霞赔偿的“咨询服务费”为741298.6元，但因上述金额未超过康仁美公司实际超额支取的742059.6元，该院对杭州一二八医院主张的741298.6元的债权的诉讼请求亦予以支持。关于本案丁春月、陆燕霞是否应承担赔偿责任的问题。该院认为，认定是否应承担赔偿责任的关键在于丁春月、陆燕霞作为清算义务人在康仁美公司清算过程中是否因怠于履行通知义务及是否存在采用虚假信息骗取工商登记主管部门给予注销登记的情形导致杭州一二八医院债权无法受偿，从而对杭州一二八医院的债权承担连带清偿责任。康仁美公司于2017年1月9日开始清算，并于2017年7月11日办理了注销登记。依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若干问题的规定（二）》第十一条的规定，公司清算时，清算组应当按照公司法第一百八十五条的规定，将公司解散清算事宜书面通知全体已知债权人，并根据公司规模和营业地域范围在全国或者公司注册登记地省级有影响的报纸上进行公告。清算组未按照前款规定履行通知和公告义务，导致债权人未及时申报债权而未获清偿，债权人主张清算组成员对因此造成的损失承担赔偿责任的，人民法院应依法予以支持。被告陆燕霞、丁春月作为清算组成员既未书面通知已知债权人杭疗直属院区，且刊登公告的《每日商报》为杭州日报报业集团所属的市级报纸，既非全国性报纸也非康仁美公司注册登记地省级有影响的报纸。此外，依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若干问题的规定（二）》第十九条的规定，有限责任公司的股东、股份有限公司的董事和控股股东，以及公司的实际控制人在公司解散后，恶意处置公司财产给债权人造成损失，或者未经依法清算，以虚假的清算报告骗取公司登记机关办理法人注销登记，债权人主张其对公司债务承担相应赔偿责任的，人民法院应依法予以支持。而康仁美公司编制的清算报告记载的“债权、债务已经清理完结，截至2017年7月11日，共有总资产1元，总负债0元，净资产1元及偿还债务后剩余的净资产按股东出资比例分配。”清算结论与其尚对杭疗直属院区负有债务的事实不符，也与其资产负债表中载明的“所有者权益合计-176867.26元”不符，故康仁美公司的清算程序不符合法律规定。综上所述，丁春月、陆燕霞作为清算组成员，在清算、注销康仁美公司过程中，既未书面通知已知债权人杭疗直属院区，亦未在康仁美公司注册地省级有影响的报纸进行公告，同时也未如实按照康仁美公司资产负债情况制作清算报告，存在以虚假清算报告骗取登记机关办理康仁美公司的注销登记的情况，明显存在重大过失。故丁春月、陆燕霞作为清算义务人应对康仁美公司所欠杭州一二八医院的债务承担赔偿责任。故杭州一二八医院要求被告丁春月、陆燕霞对康仁美公司对其债务承担连带责任的请求合理，该院予以支持。关于赔偿范围的问题，由于康仁美公司已注销，杭州一二八医院无法向康仁美公司主张债权，因此其损失应为康仁美公司对杭疗直属院区的欠款及资金占用期间的利息。杭州一二八医院自愿变更诉讼请求，放弃对资金占用期间利息损失的主张，未加重被告负担，该院予以准许。综上所述，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第一百八十三条、第一百八十九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若干问题的规定（二）》第十一条、第十九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的解释》第九十条之规定，判决如下：丁春月、陆燕霞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赔偿杭州一二八医院人民币741298.6元。如果丁春月、陆燕霞未按本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本案受理费11213元（杭州一二八医院预交11806元），由丁春月、陆燕霞负担。杭州一二八医院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十五日内向该院申请退费，丁春月、陆燕霞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七日内，向该院交纳应负担的诉讼费。 二审中，上诉人丁春月、陆燕霞向本院提交了以下新证据：证据1两份《情况说明》（落款时间分别为4月24日和5月13日），用以证明杭州一二八医院起诉主体不适格（理由同上诉状）。证据2杭州疗养院体检拓展费（劳务费）汇总材料（2011-2016年）、证据3结算报账材料（2011-2016年）、证据4费用清单、体检套餐样张(陆疗提供)，共同用以证明：1.2011-2016年合作期间，体检业务量合计为29826423元，按15%提取体检拓展费（劳务费），合计应提取4473963.45元。至2017年1月康仁美公司清算时，杭州疗养院直属院区未足额支付2015年体检劳务费、未支付2016年体检劳务费，二者合计117079.79元。2.说明杭疗直属院区是杭州康仁美健康管理有限公司的债务人，不是债权人。3.体检套餐没有扣除业务量（提成比例等）的表述；结算金额就是到达疗养院账户的费用，即体检业务量。证据5苏工商注〔2014〕364号《关于办理公司注销登记不再审查刊登注销公告的报纸种类的通知》，用以证明在《每日商报》刊登注销公告并无不当。被上诉人杭州一二八医院质证如下：证据1真实性无异议，一审已经提交，名称已经被撤掉了，债权债务都由杭州一二八医院继承，证据2为自制表格，虽然数值与一审的认定相同，但不符合证据形式，不予认可。证据3-4，不认可其证明目的。证据5不是法律，即使有效，也不能认为其已在合适的报纸上公告。本院认证：杭州一二八医院并未否定以上证据的真实性，本院予以采信，其证明力结合其他证据综合评述。 被上诉人杭州一二八医院向本院提交以下证据：证据1业务咨询费的申请打款凭证，用以证明案涉的十笔款项均系业务咨询费。证据2劳务费的财务报账单据，结合证据1用以证明两种业务的报销手续不同。丁春燕、陆燕霞主张的多收的款项系用于补足劳务费的主张不成立。对以上证据丁春燕、陆燕霞质证如下：对真实性无异议，不认可关联性。本院认证如下：丁春月、陆燕霞认可以上证据的真实性，本院予以采信，其证明力结合其他证据综合评述。 一审法院认定的事实有相应证据和双方庭审陈述证明，本院予以认可，故本院经审理查明的事实与一审判决认定的事实一致。本院还查明：2014年9月，康仁美公司出具《代收服务费返还说明》载明，康仁美公司支取2014年9月1日至2014年9月30日在杭州疗养院所体检团队向客户加收的业务拓展，医疗咨询、跟踪和报账服务费合计180697元。该说明上有康仁美公司的盖章和丁春月的签字。杭州一二八医院的相关做账单据上显示：康仁美公司9月份医疗健康管理费180697元。经办人栏有陆燕霞的签字。 2014年10月，康仁美公司出具《代收服务费返还说明》载明，康仁美公司支取2014年10月1日至2014年10月31日在杭州疗养院所体检团队向客户加收的业务拓展，医疗咨询、跟踪和报账服务费合计244219.7元。该说明上有康仁美公司的盖章和丁春月的签字。杭州一二八医院的相关做账单据上显示：康仁美公司10月份医疗健康管理费244219.7元。经办人栏有陆燕霞的签字。 2014年11月，康仁美公司出具《代收服务费返还说明》载明，康仁美公司支取2014年11月1日至2014年11月30日在杭州疗养院所体检团队向客户加收的业务拓展、医疗咨询、跟踪和报账服务费合计171373.5元。该说明上有康仁美公司的盖章和丁春月的签字。杭州一二八医院的相关做账单据上显示：康仁美公司2014年11月份医疗健康管理费171373.5元。经办人栏有陆燕霞的签字。 2014年12月，康仁美公司出具《代收服务费返还说明》载明，康仁美公司支取2014年12月1日至2014年12月31日在杭州疗养院所体检团队向客户加收的业务拓展，医疗咨询、跟踪和报账服务费合计89246.4元。该说明上有康仁美公司的盖章和丁春月的签字。杭州一二八医院的相关做账单据上显示：康仁美公司2014年9月份医疗健康管理费89246.4元。 在二审中杭州一二八医院明确，其要求丁春月、陆燕霞因多支取而返还的业务咨询费为以上四笔。丁春月、陆燕霞对收到以上款项无异议，但主张款项系用于补偿未足额支付的劳务费，而非业务咨询费。 本院认为，本案首先要确定杭州一二八医院是否有诉讼主体资格。对此，本院分析如下：案涉合同的相对方是为南京军区杭州疗养院直属院区。但杭州市卫生和计划生育委会颁发的《医疗机构执业许可证》和杭州市卫生局作出的杭卫发〔2008〕267号批复均显示南京军区杭州疗养院与杭州一二八医院为同一机构的不同名称。现双方当事人均认可南京军区杭州疗养院直属院区名称已撤销，一审法院据此认定其权利义务由杭州一二八医院承继，有事实和法律依据，本院予以支持。 第二，依照《最高人民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若干问题的规定（二）》第十一条之规定，公司清算时，清算组应当将公司解散清算事宜书面通知全体已知债权人，清算组未履行通知义务，导致债权人未及时申报债权而未获清偿，债权人主张清算组成员对因此造成的损失承担赔偿责任。现康仁美公司已清算注销，且清算组并未通知杭州一二八医院，因此本案的争议核心在于康仁美公司清算时，杭州一二八医院是否为康仁美公司的已知债权人。本案中，杭州一二八医院主张康仁美公司超额领取的咨询服务费741298.6元应予返还，结合前述分析，本案的二审的争议焦点在于杭州一二八医院的该主张是否成立。对此，本院分析如下：杭州一二八医院主张的金额由两部分组成，一部分是2014年9-12月以转账形式给康仁美公司的四笔款项合计685536.6元；另一部分是2016年1月至4月期间，康仁美公司自有客户在一二八医院体检、住宿等产生的56523元费用。虽杭州一二八医院提供的《预交款使用明细》有“0全清”的记载，但案涉款项均未体现在《预交款使用明细》的“0全清”记载之前，故对于杭州一二八医院主张案涉款项系其在合同之外多支付给康仁美公司的意见，本院予以采纳。且在“0全清”的记载外，康仁美公司与杭州一二八医院还存在10笔预交款使用明细，丁春燕、陆燕霞认可了其中的6笔，却以“0全清”为由不认可剩余4笔，该抗辩意见存在矛盾之处，本院不予采纳。丁春月、陆燕霞还上诉称对领取的款项金额无异议，但该款项并非咨询服务费，而是用于补偿历年未足额支付的劳务费。对此，本院认为：杭疗直属院区需支付给康仁美公司的劳务费和咨询服务费体现在双方签订的不同合同中，前者为《合作协议书》和《健康管理市场拓展合作协议》，后者为《健康管理市场拓展补充协议》。两笔款项的性质、结算方式、申请手续均不同。且以上款项均有康仁美公司和丁春月确认的《代收服务费返还说明》相佐证，故对于通过该四笔报销多收取的685536.6元款项，康仁美公司附有返还的义务。2016年1月至4月期间，康仁美公司自有客户在杭州一二八医院体检、住宿等产生的56523元费用，亦与业务咨询费的结算方式相一致。因此对于杭州一二八医院主张的该款项系多支付的业务咨询费的意见，本院亦予以采纳，康仁美公司应返还该款项。扣除重复计算的761元，康仁美公司有义务返还741298.6元。对一审法院的该认定，本院予以支持。 本案中，康仁美公司报销案涉款项的票据上不仅有康仁美公司的盖章，还有丁春月的签字，部分报销的经办人为陆燕霞，因此可认定丁春月、陆燕霞明知以上款项的存在，杭州一二八医院为康仁美公司的已知债权人。丁春月、陆燕霞作为康仁美公司清算组成员未履行通知义务，应对杭州一二八医院未获清偿的款项负赔偿责任。 综上，上诉人丁春月、陆燕霞的上诉理由不成立，应予驳回；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据此，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11213元，由上诉人丁春月、陆燕霞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夏文杰 审判员  梁 琦 审判员  魏之薏 二〇二〇年一月二十日 书记员  曾 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