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东省东营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20）鲁05民终59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中国银行股份有限公司青岛西海岸新区分行，住所地青岛市黄岛区香江路65号,统一社会信用代码91370211863655395T。 法定代表人：邱国辉，行长。 委托诉讼代理人：刘宝宏，山东润世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李建峰，男，1982年7月2日出生，汉族，山东良远律师事务所律师，住潍坊市潍城区。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许俊涛，男，1986年6月19日出生，汉族，住山东省广饶县。 上诉人中国银行股份有限公司青岛西海岸新区分行（以下简称中国银行西海岸新区分行）因与被上诉人许俊涛、李建峰债权人撤销权纠纷一案，不服山东省广饶县人民法院(2019)鲁0523民初3735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20年1月10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中国银行西海岸新区分行上诉请求：1.撤销一审判决，改判撤销李建峰与许俊涛之间的债权转让协议行为；2.一、二审诉讼费用由李建峰、许俊涛承担。事实和理由： 一、一审判决认定案件事实不清，李建峰与许俊涛签订债权转让协议，目的是为了帮助李建峰逃避债务，许俊涛对李建峰对外负有巨额债务，已不具备偿还能力的事实是明知的。理由如下：1.2017年8月14日，中国银行西海岸新区分行向青岛市中级人民法院起诉青岛陆港国际物流有限公司、李建峰等人，案号为（2017）鲁02民初1074号。李建峰作为此案的被告，在该案诉讼期间以及名下财产被查封期间，与许俊涛签订了涉案债权转让协议。2.2018年10月15日，李建峰依据东营市中级人民法院作出的（2018）鲁05民终641号民事判决书向广饶县法院申请强制执行范军健，执行标的额度1813万余元，案号为（2018）鲁0523执2020号。此前，李建峰已经申请查封了范军健及其配偶赵世宏名下的财产。2018年10月31日，青岛市中级人民法院将（2017）鲁02民初1074号民事裁定书和协助执行通知书送达至广饶县人民法院，冻结了李建峰在（2018）鲁0523执2020号执行案件的全部应得款项。李建峰得知该情况后，于2018年11月15日撤回执行申请。3.2018年11月7日，许俊涛在山东省法制报发布公告，公告与李建峰债权转让事宜。并于2018年11月20日重新依据（2018）鲁05民终641号民事判决向广饶县法院申请强制执行范军健，案号为（2018）鲁0523执2323号。综合以上，若许俊涛和李建峰签订的债权转让协议是真实的，许俊涛为了维护自身的合法权益，受让债权后，应当及时通知范军健，不会仍让李建峰作为申请人向广饶县法院申请强制执行范军健。 二、许俊涛和李建峰签订的债权转让协议书并未真正履行，许俊涛并未取得债权。即使许俊涛和李建峰签署债权转让协议的时间是2018年8月25日，因李建峰并未将债权转让事宜通知范军健，范军健仍应向李建峰偿还债务。中国银行西海岸新区分行冻结李建峰对范军健享有的债权后，因涉案债权转让协议中的债权受到司法冻结限制，不能再进行转让。即使许俊涛代替李建峰于2018年11月7日发布债权转让公告，但公告发生在青岛市中级人民法院冻结李建峰债权之后，故许俊涛不能取得涉案债权转让协议中对范军健的债权。 三、认定债权受让人主观是否恶意，应当结合受让人购买债权的可能性、购买债权的相关背景以及购买债权之后向债务人追偿行为来判断。一审庭审中，许俊涛当庭陈述是做汽车配件生意的，并无相关债权转让经验，购买李建峰此笔债权之前，未参与过其他债权转让。同时，许俊涛若是真的受让此债权，其没有理由以李建峰的名义申请强制执行债务人范军健。因此许俊涛是为了帮助李建峰逃避债务签署的债权转让协议书。 四、一审中，中国银行西海岸新区分行申请调取李建峰与许俊涛在债权转让付款时间点前后一个月期限内的银行账户资金明细，其目的是为了核查许俊涛向李建峰转账凭证的真实性，也为确定许俊涛与李建峰之间是否存在以互相倒账的方式进行恶意串通的行为。一审法院未予准许，导致上述两个疑点不能排除。 李建峰辩称，中国银行西海岸新区分行上诉理由不成立，与事实不符，请求驳回上诉，维持原判。理由如下：1.中国银行西海岸新区分行主张（2017）鲁02民初1074号案件中对李建峰的财产进行了查封，但是李建峰未收到该案的查封裁定书和协助执行通知书，中国银行西海岸新区分行也未提交任何证据证明李建峰签收过查封财产的法律文书或证明李建峰知悉此事实，仅有的一份文书也因“查无此人”而被退回。该案的查封系对李建峰可能的第三方债权的查封，涉及案外人范军健的应付债权，根据法律规定，该裁定书和协助执行通知书应当向李建峰、范军健和第三方许俊涛送达，否则李建峰就丧失了复议的机会，第三方许俊涛也丧失了提出案外人异议的机会。因此该法律文书对李建峰不发生法律效力。2.债权转让是否有效并非以当事人是否具有债权转让经验为必备要件，且李建峰与许俊涛签订协议并履行的时间均为2018年8月，均在2018年10月30日青岛市中级人民法院查封之前，因此中国银行西海岸新区分行无权撤销。 许俊涛未作答辩。 中国银行西海岸新区分行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1.判令撤销李建峰与许俊涛之间的债权转让协议行为；2.诉讼费、保全费、保险费、律师费等追偿债权费用由李建峰、许俊涛承担。 一审法院认定以下事实： 一、中国银行西海岸新区分行对李建峰享有的债权情况 青岛市中级人民法院作出的（2017）鲁02民初1074号民事判决书判决确定青岛陆港国际物流有限公司偿还中国银行西海岸新区分行借款本金16957842.48美元及利息1260267.87美元（利息暂计算至2017年8月1日，之后至还清之日的利息、罚息、复利按照《流动资金借款合同》的约定计算），李建峰对上述借款本息承担连带清偿责任。李建峰对（2017）鲁02民初1074号民事判决书不服提起上诉，山东省高级人民法院以（2019）鲁民终1384号判决书驳回李建峰的上诉，维持原判。中国银行西海岸新区分行对李建峰享有借款本金16957842.48美元及利息1260267.87美元（利息暂计算至2017年8月1日，之后至还清之日的利息、罚息、复利按照《流动资金借款合同》的约定计算）的债权。李建峰在庭审中陈述其对上述债务没有偿还能力。 二、李建峰与许俊涛签订的债权转让协议情况及涉案债权的申请执行情况 2018年8月25日，李建峰与许俊涛签订协议书，协议书中约定：李建峰诉谢良山、范军健合同纠纷一案，广饶县人民法院已经作出（2017）鲁0523民初4133号一审判决，判决谢良山、范军健向李建峰赔偿损失1813万元，李建峰承担诉讼费31756元。后谢良山、范军健不服一审判决提出上诉，二审目前正在审理过程中。鉴于本案二审判决具有较大的风险性，李建峰将上述债权1813万元以5%的比例即906500元（大写：玖拾万陆仟伍佰元整）的价格出售给许俊涛，许俊涛在本合同签订三日内支付上述转让款；本协议生效且许俊涛支付款项后，购买价格不因二审判决结果而发生变化，即判决金额高于1813万元，李建峰不得再支付价款，判决金额低于1813万元，许俊涛也不得要求李建峰返还价款。本协议生效且许俊涛支付款项后，李建峰应根据许俊涛要求及时向法院等司法机关出具书面的债权转让材料，具体以许俊涛通知及书面材料为准，李建峰应无条件提供配合。协议签订后，许俊涛于2018年8月27日分两笔给李建峰转款906500元。 2018年10月9日，东营市中级人民法院作出（2018）鲁05民终641号民事判决：一、撤销山东省广饶县人民法院（2017）鲁0523民初4133号民事判决；二、范军健于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向李建峰赔偿经济损失1813万元；三、驳回李建峰的其他诉讼请求。2018年10月15日，李建峰作为申请执行人向一审法院申请执行（2018）鲁05民终641号民事判决书确定的内容，执行案号为（2018）鲁0523执2020号，该案中许俊涛系李建峰的委托诉讼代理人，该案执行过程中，青岛市中级人民法院于2018年10月31日冻结了李建峰在（2018）鲁0523执2020号执行案件中的全部应得款项。2018年11月5日，李建峰撤回对本案的执行申请。后许俊涛于2018年11月20日依据与李建峰签订的债权转让协议书以许俊涛的名义向一审法院申请强制执行（2018）鲁05民终641号民事判决书确定的内容，一审法院于2019年5月29日扣划被执行人范军健银行存款64038.72元给许俊涛，该执行案件于2019年8月20日出具裁定书终结该案本次执行程序。 一审法院认为，债权人撤销权制度之立法原旨在于维持债务人的责任财产以备全体债权人的债权能够得以清偿，体现了在民事活动中双方应遵守诚实信用的原则以保护债权人利益的价值取向。但同时债权人撤销权制度突破了传统的合同相对性的原则，将债权人的债权效力延展到债务人之外的第三人。《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七十四条规定“债务人以明显不合理的低价转让财产，对债权人造成损害的，并且受让人知道该情形的，债权人也可以请求人民法院撤销债务人的行为”，从该条规定来看，对有偿行为的撤销，因涉及第三人的交易安全问题，债权人以债务人以明显不合理的低价转让财产为由主张撤销权的，除满足低价转让的客观条件外，还须以债务人、受让人主观上有恶意为成立要件。即要求受让人对债务人的低价转让行为对债权人有诈害性系明知的，且衡量受让人有无恶意，应当以行为时为基准时，行为时不知债务人的行为有损债权人债权的，虽于行为后有所认识，亦不构成主观上的恶意。具体到本案中，涉案债权转让时，李建峰明知自己与中国银行西海岸新区分行金融借款纠纷一案正在审理过程中，却将自己享有的尚未确定的对谢良山、范军健的债权1813万元以低价906500元转让给许俊涛，该转让行为会对中国银行西海岸新区分行实现债权造成损害，李建峰作为债务人主观上应系明知的。许俊涛陈述签订涉案债权转让协议书时其不知道李建峰与中国银行西海岸新区分行之间存在债权债务纠纷，中国银行西海岸新区分行在本案中也未提交证据证明在涉案债权转让时许俊涛对中国银行西海岸新区分行与李建峰之间的债权债务关系是明知的，故在行为当时（2018年8月25日）不能认定受让人即许俊涛对涉案的债权转让主观上有恶意。青岛市中级人民法院于2018年10月31日查封了李建峰在（2018）鲁0523执2020号执行案件中的全部应得款项，许俊涛作为李建峰在该执行案件中的委托诉讼代理人，应推定其已经知晓李建峰与中国银行西海岸新区分行之间的债权债务关系，但其知晓的时间晚于涉案债权低价转让的时间，故也不能据此认定许俊涛在涉案转让行为时在主观上有恶意。综上，一审法院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七十四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之规定，判决：驳回中国银行西海岸新区分行的诉讼请求。案件受理费100元，减半收取计50元，由中国银行西海岸新区分行负担。 二审中，当事人均未提交新证据。 二审查明，（2017）鲁02民初1074号金融借款纠纷一案，青岛市中级人民法院于2017年8月14日立案受理，借款人为青岛陆港国际物流有限公司。该案于2018年6月26日公开开庭审理，李建峰参加了庭审。2015年12月11日，青岛陆港国际物流有限公司向中国银行西海岸新区分行借款时，李建峰为青岛陆港国际物流有限公司的持股比例97%的股东，2016年12月27日，李建峰将上述股权全部转让给案外人刘磊。 2017年8月17日，青岛市中级人民法院作出（2017）鲁02民初1074号民事裁定书，裁定冻结该案所有被告银行存款或者查封同等价值的财产。2017年9月29日，青岛市中级人民法院查封了李建峰在中国银行开立账户内的存款。2017年10月11日，青岛市中级人民法院通过EMS向李建峰邮寄送达了民事裁定书、查封通知、查封清单，邮寄送达地址为潍坊市坊子区公安街72号，该地址为李建峰在（2017）鲁02民初1074号案件及二审中确认的地址。EMS所附改退批条注明：因收件人拒收被退回。李建峰陈述青岛市中级人民法院未向其送达民事裁定书等法律文书与事实不符。 二审查明的其他事实与一审一致，本院对一审查明的事实予以确认。 本院认为，债权人撤销权是指债权人对于债务人所为的危害债权的行为，可请求法院予以撤销并维持债务人责任财产的权利。其立法原意在于使债务人的责任财产维持在适当状态，以达到保障债权人实现债权的目的。合同法第七十四条第一款规定，因债务人放弃其到期债权或者无偿转让财产，对债权人造成损害的，债权人可以请求人民法院撤销债务人的行为。债务人以明显不合理的低价转让财产，对债权人造成损害，并且受让人知道该情形的，债权人也可以请求人民法院撤销债务人的行为。根据上述规定，行使债权人撤销权应当具备下列要件：1.债权人对债务人须存在合法有效的债权；2.债务人实施了有害于债权人债权的行为；3.有偿转让中，受让人知道或应当知道债务人的行为会对债权人造成损害。 关于第一个要件，李建峰与中国银行西海岸新区分行签订了《最高额保证合同》，对青岛陆港国际物流有限公司的借款承担连带保证责任，中国银行西海岸新区分行对李建峰的债权已经生效判决确认。 关于第二个要件，李建峰将对案外人范军健的1813万元债权以906500元的对价转让给许俊涛，明显属于以不合理的低价转让财产，符合合同法第七十四条第一款规定的情形。李建峰对此提出两点抗辩理由：1.青岛市中级人民法院未向其送达查封冻结裁定书，其对查封冻结情况不知晓；2.转让价格依据（2017）鲁0523民初4133号案件的查封财产价值确定，不属于不合理的低价。本院认为，李建峰的抗辩理由不能成立，理由如下：1.根据本案查实的情况，李建峰系恶意拒收青岛市中级人民法院邮寄送达的裁定书，并且李建峰是否知晓其财产或债权被查封，与中国银行西海岸新区分行是否享有撤销权之间并无关联。李建峰转让债权的行为虽然发生在（2017）鲁02民初1074号案件生效之前。但是在该债权被法院确认之前，李建峰作为青岛陆港国际物流有限公司的大股东，对青岛陆港国际物流有限公司到期未偿还借款的事实显然明知，对其应当承担保证责任的事实亦应明知。李建峰对于中国银行西海岸新区分行对其享有债权这一事实，在经法院判决确认之前，就已经明确知晓，法院的判决仅仅是通过司法程序对债权进行了法律上的确认，在确认之前该债权就已经存在。2.李建峰与许俊涛在一审中均陈述，（2017）鲁0523民初4133号案件查封的案外人财产价值约290万元，根据该价值双方约定的转让价格906500元并非不合理低价。本院认为，确认转让价格是否系不合理的低价，应当以转让当时为准。双方签订债权转让协议时，虽然李建峰与案外人范军健的纠纷还在二审过程中，李建峰享有的债权数额还未最终确定，但是即使按照查封财产价值作为依据，906500元的转让价格仅为查封财产价值的30%，亦明显过低。因此，李建峰明知其对中国银行西海岸新区分行的债务未进行清偿，仍以不合理的低价转让债权，主观上存在恶意，客观上该转让行为消弱了其自身的偿债能力,侵害了中国银行西海岸新区分行的合法权益。 关于第三个要件，实际是受让人是否存在恶意。此处的恶意并非仅指受让人具有故意损害债权人的意图，其构成也不要求受让人与债务人恶意串通，只要可以推定受让人在受让债权时应当知道会对债权人造成损害即可。当受让人在被推定为具有恶意之时，其应当对自己的善意承担反证责任。本案中，许俊涛受让债权时明知转让价格极低，不符合常理，且其与李建峰自2012年已经认识，其应当对李建峰的转让意图进行了解，由此可以推定许俊涛在受让债权时存在恶意。 中国银行西海岸新区分行主张的保全费、保险费、律师费等追偿债权费用，因未提供证据予以证实，对其该项主张本院不予支持。 综上所述，中国银行西海岸新区分行的上诉请求成立，予以支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七十四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第一款、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一、撤销山东省广饶县人民法院(2019)鲁0523民初3735号民事判决; 二、撤销李建峰将依据（2018）鲁05民终641号民事判决所享有的债权转让给李建峰的行为； 三、驳回上诉人中国银行股份有限公司青岛西海岸新区分行其他诉讼请求。 一审案件受理费100元，减半收取50元，由被上诉人李建峰负担；二审案件受理费100元,由被上诉人李建峰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乔良艳 审判员  张世柱 审判员  李 宁 二〇二〇年二月二十八日 法官助理王玉凤 书记员杨全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