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川省成都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裁 定 书 （2020）川01民终437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胡林，男，1976年2月9日出生，汉族，住成都市双流区。 委托诉讼代理人：刘志强，四川恒盛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原审被告）：胡贵平，男，1964年7月7日出生，汉族，住成都市双流区。 委托诉讼代理人：王阳鸽，四川蜀锦江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胡琴怡，女，1986年6月26日出生，汉族，住成都市双流区。 委托诉讼代理人：冷再平，四川蜀正律师事务所律师。 原审第三人：中国工商银行股份有限公司成都白河路支行，住所地：成都市双流区东升街道白河路三段32号。 负责人：唐一琳，行长。 上诉人胡林、胡贵平与被上诉人胡琴怡、原审第三人中国工商银行股份有限公司成都白河路支行（以下简称工行白河路支行）侵权责任纠纷一案，不服成都市双流区人民法院（2019）川0116民初2024号民事裁定，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了审理。 胡林上诉请求：撤销一审裁定，指令一审法院进行审理。事实和理由：一、一审法院严重违反审判程序擅自超越审理范围。本案的审理焦点是胡琴怡拒绝签字理由按照《共管协议》所约定的规范是否该履行、不执行或者拒绝履行理由是否成立，一审法院擅自超越审理范围，对本诉纠纷意外的补偿《协议书》等事实进行审理。二、一审法院滥用民事代替刑事审判职能。一审法院将涉案款项认定为“犯罪行为而获得利益”属于民事代替刑事审判职能，颠覆了人民法院组织法对审判职能职责分工相关规定。一审法院未裁定中止审理，也不移交有权管辖机关，滥用民事审判权利。三、一审法院认定涉案款项属于犯罪所得利益错误。胡林获得的补偿资助款项并非具备事先共谋犯罪约定许诺，而是其受到刑罚处罚，刑满释放后所获得，与其实施犯罪行为本身不具有直接属性，认定犯罪所得不成立。四、补偿资助法定事由成立。五、一审法院追加胡贵平为被告主体性质错误。胡贵平作为补偿资助人已经全面履行了补偿资助行为，双方之间不存在任何纠纷争议。《共管协议》签订主体为胡林、胡琴怡，胡贵平并非诉争法律关系的主体。诉争的内容是胡琴怡不履行配合义务，而非胡贵平不履行。 胡贵平辩称，同意胡林的上诉意见。 胡贵平上诉请求：撤销一审裁定，本案交由一审法院审理。事实与理由：一、一审追加胡贵平为被告主体定性错误。胡贵平已经完全授权胡琴怡管理联名账户，期限届满后胡琴怡理应配合，胡贵平也多次反复强调同意支取联名账户内的资金。二、胡贵平从未安排胡林实施犯罪。三、胡贵平对胡林的补偿与犯罪无关。四、胡贵平给予胡林的是胡贵平所有的合法财产。 胡林辩称，同意胡贵平的上诉请求。 胡琴怡针对胡林、胡贵平的上诉辩称，二上诉人避开了胡贵平与胡林之间的协议是否构成该款是违法所得。该款项在协议中表明是胡贵平补偿给胡林犯罪的费用。从补偿方式及补偿的协议内容看，该款项属于刑事违法所得，胡林的诉讼请求不应得到支持。胡贵平是否构成犯罪，胡琴怡的一审诉讼代理人已向相关部门举报。 工行白河路支行未发表述称意见。 胡林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责令胡琴怡依据约定协助胡林提取联名账户中的本金及利息，责令工行白河路支行依据生效法律文书协助胡林提取联名账户中的本金及利息，账户中300万元本金及利息提取后归胡林所有。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据已发生法律效力的四川省新津县人民法院（2012）新津刑初字第175号刑事判决书载明，胡林原系双流县公安局棠湖派出所副所长，于2012年4月26日因涉嫌滥用职权被双流县人民检察院决定刑事拘留，同年5月10日由四川省成都市人民检察院决定逮捕。该判决书载明，公诉机关指控，2011年6月12日12时许，胡林接到其堂兄胡贵平的电话要求后，与被告人胡贵财、纪道林……等人一同前往雅安市抓胡贵平妻子赖琼与万忠留的奸。胡林供述，2011年6月12日13时许，胡林在接到其兄长的电话后，开车搭载胡贵财前往雅安市捉其嫂子赖琼的奸……。四川省新津县人民法院审理查明，胡林为帮其兄“捉奸”一事，邀约被告人纪道林帮忙，……，分别驾车赶到雅安市雨城区“东安明珠”小区被害人万忠留的住地，……，胡林等人在小区地下停车场将万忠留、赖琼控制，屈建洪、蒲雷、汪杨等人遂对万忠留实施殴打，后在胡贵财的授意下，又用封口胶将万忠留封嘴、用皮带对万忠留捆绑。胡林、胡贵财等人稍后将万忠留押至该小区B2栋23-1号万忠留住宅内寻找“通奸证据”。此后，胡林等人将万忠留、赖琼分别控制在二辆车上押回双流县。同日22时许，胡林指使纪道林等人分别将万忠留、赖琼送至双流县北郊村新城一处空坝内交至他人及在双流县黄甲镇四川贵通建设集团有限公司机具站等候的胡贵财……。依据上述审理查明的事实，四川省新津县人民法院于2013年1月25日判决胡林犯非法拘禁罪，处有期徒刑九个月，刑期自2012年4月27日起至2013年1月26日止。 2013年5月4日，胡贵平（甲方）与胡林（乙方）签订一份《协议书》，载明：“根据双方多次磋商，现经双方协商一致达成如下协议：一、双方一致同意由甲方按下列计算给予乙方补偿。1.以胡林提交的2012年本人年收入15.9万元为依据，从2013年1月1日起至60岁共24年的收入一次性补给15.9万元×24年=381.6万元人民币；2.考虑到胡林60岁以后的生活，为其续买社保、医保，按目前（2012年）县社保局提供标准，全额续买24年（实际上续买年限低于24年，此笔款项有余）（社保7183元/年+医保2669.04元/年）×24年=23.7万元人民币；3.胡林2012年9个月的单位收入一次性补给（15.9万元÷12）×9=11.9万元人民币；4.为胡林购买小车一辆和支付婚礼办酒席费用：购小车费用（含税费）为50万元人民币，婚席置办70桌，每桌3000元包干标准，费用为21万元人民币；5.除上述周全考虑外，另行再给胡林创业基金31.8万元人民币；6.为胡林补偿总金额为：381.6万+23.7万+11.9万+71万＋31.8万=520万元人民币。二、关于补偿金支付方式的约定。1.由甲方为乙方购置一辆价值50万元以内（含上户税费）的小轿车，该款项由甲方直接支付给乙方。2.……在乙方办理结婚庆典当日由甲方直接支付给乙方21万元人民币以内酒席费用……。3.本协议签订后五日内，由甲方向乙方支付89万元人民币。该部分款项由甲方直接支付至乙方指定银行账户，归乙方所有并由乙方自由支配。4.本协议签订后五日内，由甲方出资360万元人民币以乙方名义办理五年期定期存单一张，该存单由乙方持有，但取现或转让必须由乙方及甲方或甲方指定人员共同签字方能办理。五年存款期间届满前，未经甲方或甲方指定人员同意，乙方不得单方提前支取或转让；五年存款期间届满后，360万元人民币本金和五年存款期间产生的利息归乙方所有并由乙方自由支配。三、……。四、本协议签订后，甲乙双方之间不再有任何遗漏或未解决事项。本协议确定的全部补偿方案和具体支付方式为最终解决方案。无论今后是否出现物价涨跌、货币贬值或国家公布的工资薪金、奖金水平调整，双方均不再向对方主张任何一切权利，同时双方均不再对本协议内容提出任何异议主张或以其他任何方式反悔。五、本协议确定的补偿方案系经双方多次协商并一致同意后形成的，本协议签订后，乙方应利用上述补偿金自行妥善安排好生活工作，自谋职业，自行购买相关社会保险；乙方对其利用补偿金从事经营行为的全部风险自行承担全部责任。无论乙方在今后的生活工作过程中发生任何问题，乙方承诺不再向甲方、甲方家属或甲方所属企业提出任何一切要求和主张任何权利。甲方及其家属或甲方所属企业也不再向乙方承担其他任何一切责任和义务。六……。”上述协议尾部“甲方”处由胡贵平签名、捺印，“乙方”处由胡林签名、捺印，胡林配偶及父母亦签名、捺印，“见证人”处由胡贵林等人签名、捺印。 依据上述协议约定，胡贵平指派其女胡琴怡于2014年1月2日与胡林在工行白河路支行开设个人联名账户，由胡贵平存入存款本金为3300000元，存期为定期60个月，账户资金共有方式为胡林100%拥有，到期日为2019年1月2日。款项到期后，胡琴怡未配合胡林支取上述款项。胡林以其合法利益受到侵害为由，于2019年3月6日诉至一审法院。 本案审理过程中，胡林、胡贵平均主张本案所涉款项系因胡林失去工作，胡贵平作为兄长对其的赠与，约定五年期限系因胡贵平担心胡林在短时间内将款项挥霍完，故设置定期存款期限予以限制。对此，一审法院认为，《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一条规定：“为保护民事主体的合法权益，明确侵权责任，预防并制裁侵权行为，促进社会和谐稳定，制定本法”。从上述规定可知，受到法律保护的必须且仅能为合法的民事权益。而本案中，一审法院经审查认为，胡林主张胡琴怡不配合取款的行为侵犯其财产权利，但其财产权利本身不属于合法的民事权益。理由如下：首先，案涉的3300000元本金系胡贵平基于与胡林达成的《协议书》而在工行白河路支行存入的，该《协议书》无论从形式、内容看，均不是一份民事赠与合同。从协议载明的补偿费用构成及明细看，补偿费用的计算以胡林2012年的年收入15.9万元为基数，2012年计算9个月，自2013年1月起计至胡林60周岁，总计为24年9个月、393.5万元，占总补偿费用的四分之三；该费用的计算期间与胡林于2012年4月被刑事拘留，故当年有9个月未取得工资收入，至退休时止亦不能再获取工资收入的情况相对应，反映该款的性质为对胡林因受到刑事处罚后被开除公职、失去收入来源的补偿，而并非单纯的赠与行为。其次，《协议书》第四条约定，“本协议签订后，甲乙双方之间不再有任何遗漏或未解决事项。……双方均不再向对方主张任何一切权利，同时双方均不再对本协议内容提出任何异议主张或以其他任何方式反悔”；第五条约定：“无论乙方在今后的生活工作过程中发生任何问题，乙方承诺不再向甲方、甲方家属或甲方所属企业提出任何一切要求和主张任何权利。甲方及其家属或甲方所属企业也不再向乙方承担其他任何一切责任和义务”。从上述约定内容可看出，胡林、胡贵平双方存在私下约定的权利义务关系，在协议中以胡贵平对胡林进行补偿的形式予以体现，该补偿款支付完毕后，双方的权利义务方才归于消灭。这与赠与合同的自愿性、尤其是无偿性，具有本质区别，亦并不等同于附条件的赠与。再次，在胡林涉嫌非法拘禁罪的刑事案件中，公诉机关指控和胡林的供述均载明胡林受胡贵平电话要求，前往雅安对胡贵平的妻子赖琼等人进行“捉奸”；新津县人民法院审理查明胡林系帮其兄（即胡贵平）“捉奸”一事，对胡贵平的妻子赖琼等人实施非法拘禁。胡林因在执行胡贵平委托的事项中实施了犯罪行为，故受到刑事处罚并被开除公职，胡贵平因而对其进行相应补偿，符合通常情况下的逻辑关系。因此，本案案涉《协议书》并非单纯的民事赠与合同，胡林对案涉的3300000元款项享有的权利并不是基于与胡贵平之间的赠与合同而产生。胡林在执行胡贵平委托的事项过程中实施了犯罪行为，其受到刑事处罚和被开除公职是依据法律规定应当承担的后果，任何人不能因其犯罪行为而获得利益。胡贵平虽自愿处分自己的财产对胡林进行补偿，但胡林取得该补偿款的权利并非基于法定的事由，其主张的权益并非合法的民事权益，不应受法律保护，因该款项的取得而引发的纠纷亦不应属于人民法院审理民事案件的范围，对胡林的起诉，应当予以驳回。 综上，一审法院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一十九条第（四）项、第一百五十四条第一款第（三）项之规定，裁定如下：驳回胡林的起诉。 二审中，双方当事人均未向本院提交新证据。本院查明事实与一审法院查明事实一致，本院对一审法院查明事实予以确认。 本院认为，本案二审的争议焦点为：本案是否属于人民法院民事案件的受理范围。对此，本院评判如下： 一审法院认为胡林与胡贵平签订的《协议书》使胡林因犯罪行为而获得利益，但因一审法院并未对本案进行实体审理，对于《协议书》是否基于胡林的犯罪行为或其他原因而签订即无法得以审查。本案中一审法院裁定驳回起诉的法律依据不足。本案符合《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一十九条“起诉必须符合下列条件：（一）原告是与本案有直接利害关系的公民、法人和其他组织；（二）有明确的被告；（三）有具体的诉讼请求和事实、理由；（四）属于人民法院受理民事诉讼的范围和受诉人民法院管辖。”的规定，一审法院应当进行实体审理。 综上，一审裁定剥夺了胡林的民事诉权，本院依法予以纠正。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一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的解释》第三百三十二条规定，裁定如下： 一、撤销成都市双流区人民法院（2019）川0116民初2024号民事裁定； 二、本案指令成都市双流区人民法院审理。 审判长  陈进梅 审判员  罗健文 审判员  张艳秋 二〇二〇年二月二十六日 书记员  张远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