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建省南平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20）闽07民终46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中国铁路南昌局集团有限公司福州机务段，住所地福建省福州市晋安区东站潭下村88号。 主要负责人：陈刚，段长。 委托诉讼代理人：陈芳辉，江西商海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宁永平，男，1965年4月16日出生，汉族，住福建省邵武市。 委托诉讼代理人：王路平，福建威明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中国铁路南昌局集团有限公司福州机务段（以下简称中铁福州机务段）因与被上诉人宁永平劳动争议一案，不服邵武市人民法院（2019）闽0781民初2722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20年1月6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中铁福州机务段上诉请求：撤销邵武市人民法院（2019）闽0781民初2722号民事判决，改判双方签订的无固定期限劳动合同于2018年7月31日合法解除或者发回重审。事实和理由:1.宁永平被追究刑事责任的事实清楚，其符合法律规定及《劳动合同》约定的解除条件，中铁福州机务段的解除程序也符合法律规定。2.宁永平违背诚实信用的原则，故意隐瞒其被追究刑事责任的事实，导致中铁福州机务段在不知情的情况下续签2015年版的《劳动合同》及滞后解除《劳动合同》。宁永平在其所涉刑事案件的侦查、公诉、审判三个阶段中均未向中铁福州机务段汇报，仍正常上班。宁永平主动向中铁福州机务段提交生效的刑事判决书是用人单位获取其信息的唯一合法途径，中铁福州机务段并无义务，也无条件和能力查询宁永平的犯罪信息，但中铁福州机务段并未收到宁永平的刑事判决，也未受邀参加社区矫正工作，所以中铁福州机务段在2018年3月前对宁永平被追究刑事责任一事完全不知。一审法院对宁永平故意隐瞒其犯罪事实的情形予以忽略，导致本案事实不清，适用法律错误。3.2015年版的劳动合同是在中铁福州机务段不知宁永平曾受到刑事处罚的情形下签订，且该劳动合同是原来劳动关系的延续及合同版本的更新，并非双方重新建立劳动关系，无固定期限的劳动合同具有溯及既往的效力，不应以签订时间为准，一审判决以宁永平受处罚在先，新签订劳动合同在后，按“新合同不管旧事”观点认定中铁福州机务段违法解除没有法律依据。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劳动合同法》第三十三条、第三十四条、第三十五条、第九十七条的立法主旨，在履行无固定期限劳动合同的过程中，因各种原因变更或重新签订劳动合同的情况时有发生，所以用人单位此时与劳动者签订的劳动合同都应视为劳动关系的延续，而非重新建立劳动关系，这也是双方虽于2015年6月1日签订劳动合同但从1996年1月1日开始计算起始时间的原因。4.我国法律并未规定劳动合同解除权行使的除斥期间，中铁福州机务段滞后解除并未违反法律规定，不加重宁永平的损害，未违反公平原则。从中铁福州机务段知道宁永平受到过刑事处罚到作出解除劳动合同的决定之间间隔不到5个月，完全属于合理期间。本案并无证据证实中铁福州机务段放弃解除劳动合同的权利，也不存在解除权已经超过法定期间的情形。 宁永平辩称，1.宁永平不存在故意隐瞒被追究刑事责任的情形。首先，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的解释》第二百四十七条的规定，刑事判决生效后应由人民法院送达给中铁福州机务段或者中铁福州机务段所在地的派出所，而非由宁永平主动交给中铁福州机务段。其次，中铁福州机务段查证宁永平的犯罪行为并非难事，况且，中铁福州机务段曾就作出此类轻微违法行为的职工向人民法院出具了要求从轻处罚的证明，这类职工并未被处分，故宁永平无需隐瞒被追究刑事责任的事实。再次，因宁永平被公安机关抓获时不知将被羁押多久，如长期无法上班，则会导致所在车间工作无法正常运转，有可能造成严重后果，故宁永平当时就已将醉驾的事实如实告知单位领导及同事，在被判处刑罚后也及时向单位汇报，以便在宁永平无法上班时，用人单位可以安排其他人员顶替宁永平的岗位。2.中铁福州机务段与宁永平重新签订合同的行为可以证实中铁福州机务段已经于2015年6月1日前放弃解除合同的权利。首先，宁永平于1996年1月1日与中铁福州机务段签订的劳动合同已经是无固定期限劳动合同，双方本无需再重新签订劳动合同，正因中国铁路南昌局集团有限公司于2015年5月下发通知，要求对在岗职工进行核查并与符合条件的职工重新签订劳动合同，中铁福州机务段才与宁永平签订2015年版的劳动合同。可见，中铁福州机务段已经在2015年6月1日前按照规定对宁永平进行了审查，其在明知宁永平被追究刑事责任的情形下与宁永平签订劳动合同，属主动放弃解除权。其次，双方于2015年6月1日签订劳动合同后，原有的劳动合同即作废。中铁福州机务段主张双方并非于2015年重新建立劳动关系，不符合客观事实。宁永平在2015年签订的劳动合同履行期间内并无违法犯罪，也无其他违反合同约定的行为，中铁福州机务段无权单方解除劳动合同。3.《中华人民共和国劳动合同法》虽未规定用人单位单方解除劳动合同的期限，但不意味着用人单位对该权利的行使是无期限的。如果用人单位有权在任何时候溯及既往的行使解除权，则将使劳动者长期处于不确定的被动状态，损害劳动者权益，有违立法精神。中铁福州机务段在2015年1月14日就已知道宁永平被追究刑事责任，但其于此后3年多才作出开除宁永平的行为，其行使解除权已明显超过合理期限。4.中铁福州机务段属违法解除劳动合同，系无效行为。首先，中铁福州机务段并未将开除及解除合同的理由事先告知工会，违反法律规定。其次，中铁福州机务段未按照《南昌铁路局职工奖惩办法》及《关于重新印发南昌铁路局劳动合同管理办法的通知》的有关规定进行调查、听取宁永平意见等程序，违反中铁福州机务段的内部规定。5.中铁福州机务段与宁永平解除劳动合同，对宁永平不公平，亦违反诚信原则。宁永平自1983年1月起在中铁福州机务段工作，至今已36年，工作期间一直勤勤恳恳，除了2015年1月被追究刑事责任之外，并无其他违法违纪行为。宁永平的罪行轻微，并未对工作造成影响，且宁永平现已50多岁，除本职工作之外，并无其他技能，如仅因4年前的过错而解除劳动合同，宁永平将失去基本生活保障，存在不公平。6.中铁福州机务段作为用人单位未对员工进行普法，且其此前对存在危险驾驶行为的其他员工并未作出处罚，导致宁永平对此存在侥幸心理，在无法律意识的情形下作出违法行为，中铁福州机务段也应承担相应责任。 宁永平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确认中铁福州机务段于2018年7月31日作出的福机人（2018）第580号《关于解除宁永平同志劳动合同的通知》系违法解除，并继续履行宁永平与中铁福州机务段于2015年6月1日签订的劳动合同。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1983年1月，宁永平入职在中铁福州机务段处工作。1996年1月1日，宁永平与中铁福州机务段签订《劳动合同书》，合同期限为固定期限，自1996年6月1日至法定退休年龄之日止。2014年10月6日20时许，宁永平酒后无证驾驶闽Ｈ×××××号二轮摩托车，被公安人员查获检出血液中乙醇含量为218.5ｍｇ／100ｍｌ属醉酒驾车，同年10月7日被刑事拘留，次日被取保候审。2015年1月14日法院作出（2015）邵刑初字第41号刑事判决书，判决：宁永平犯危险驾驶罪，判处拘役二个月零十五天，缓刑三个月，并处罚金人民币三千八百元。 同时查明，2015年6月1日，宁永平、中铁福州机务段重新签订无固定期限《劳动合同书》一份，合同约定：1.甲方（中铁福州机务段），乙方（宁永平）。2.本合同期限：采取无固定期限自1996年1月1日起至法定终止情形出现时止。3.工作内容和工作地点：甲方根据工作岗位的实际需要，安排乙方从事操作监控装置分析员岗位工作，工作地点为在本单位管辖范围。4.合同还对其他事项进行了约定。 另查明，2018年7月31日，中铁福州机务段作出福机人（2018）第580号《关于解除宁永平同志劳动合同的通知》，内容：“邵武运用车间监控装置分析员宁永平同志因犯危险驾驶罪，被人民法院判处拘役二个月零十五天，缓刑三个月，并处罚金人民币三千八百元。现依据邵武市人民法院（2015）邵刑初字第41号刑事判决书，解除宁永平同志2015年6月1日与单位签订的劳动合同，自2018年7月31日起生效。”宁永平不服向福州市劳动人事争议仲裁委员会（以下简称仲裁委）申请仲裁，要求裁决：被申请人（中铁福州机务段）于2018年7月31日作出的福机人（2018）第580号《关于解除宁永平同志劳动合同的通知》系违法解除，并继续履行与申请人（宁永平）于2015年6月1日签订的无固定期限的劳动合同。2019年9月2日，仲裁委作出榕劳人仲案字[2019]338号裁决书，裁决：驳回申请人的仲裁请求事项。 一审法院认为，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劳动合同法》第三十九条规定：“劳动者有下列情形之一的，用人单位可以解除劳动合同：（一）在试用期间被证明不符合录用条件的；（二）严重违反用人单位的规章制度的；（三）严重失职，营私舞弊，给用人单位造成重大损害的；（四）劳动者同时与其他用人单位建立劳动关系，对完成本单位的工作任务造成严重影响，或者经用人单位提出，拒不改正的；（五）因本法第二十六条第一款第一项规定的情形致使劳动合同无效的；（六）被依法追究刑事责任的。”根据该条规定，在劳动者履行劳动合同期间，劳动者存在被依法追究刑事责任的情形，用人单位即可依法向劳动者主张解除劳动合同。本案宁永平违法犯罪行为被依法追究刑事责任的时间为2015年1月14日，而南昌铁路局福州机务段与宁永平签订最新的劳动合同的时间为2015年6月1日。因此，宁永平系在双方再次签订劳动合同之前被依法追究刑事责任，故中铁福州机务段以宁永平被依法追究刑事责任为由而与其解除劳动关系，系违法解除。《中华人民共和国劳动合同法》第四十八条规定：“用人单位违反本法规定解除或者终止劳动合同，劳动者要求继续履行劳动合同的，用人单位应当继续履行；劳动者不要求继续履行劳动合同或者劳动合同已经不能继续履行的，用人单位应当依照本法第八十七条规定支付赔偿金。”本案宁永平要求继续履行2015年6月1日宁永平、中铁福州机务段签订的无固定期限劳动合同，予以支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劳动合同法》第三十九条第六项、第四十八条的规定，判决：一、中国铁路南昌局集团有限公司福州机务段于2018年7月31日作出的《关于解除宁永平同志劳动合同的通知》系违法解除；二、中国铁路南昌局集团有限公司福州机务段应继续履行与宁永平于2015年6月1日签订的《劳动合同》。 本院二审期间，当事人围绕上诉请求依法提交了证据。本院组织当事人进行了证据交换和质证。宁永平申请证人许某出庭作证，拟证实宁永平于2014年10月被公安机关抓获时及其于2015年1月因危险驾驶而被判处刑罚时均有告知单位领导。本院认为，许某并未提及宁永平在收到（2015）邵刑初字第41号刑事判决书后是否将该判决书提交给用人单位，也未见过该份刑事判决书，因此，宁永平以许某的证言主张中铁福州机务段在2015年6月签订劳动合同前已对宁永平被追究刑事责任一事知情，不能成立。本院对许某的证人证言不予采信。 对当事人二审争议的事实，本院认定如下：中铁福州机务段主张一审法院遗漏认定：2015年6月1日签订劳动合同时，中铁福州机务段对宁永平已被追究刑事处罚并不知情。对此，本院将于下文中阐述。 双方当事人对一审判决查明认定的事实均无异议，本院予以确认。 本院认为，中铁福州机务段系在南昌铁路局下发《关于重新签订的通知》（劳卫工﹝2015﹞17号）后再行与宁永平签订《劳动合同书》，该文件中已经明确系“重新签订劳动合同”，故中铁福州机务段与宁永平已于2015年6月1日重新建立劳动关系。中铁福州机务段主张其与宁永平于2015年签订的劳动合同系原来劳动关系的延续及合同版本的更新，与事实不符，本院不予支持。虽宁永平提交的证据不足以证实其在2015年签订劳动合同前已将受到刑事处罚的情况告知中铁福州机务段，但双方于2015年6月1日重新建立劳动关系后，应当依据新签订的劳动合同履行各自义务。因此，中铁福州机务段于2015年6月1日前是否知晓宁永平被追究刑事责任，对本案的处理结果不产生实质性影响，不属于一审法院遗漏认定的事实。宁永平在新签订的劳动合同履行期间并未存在被追究刑事责任的情形，现中铁福州机务段以宁永平在2015年版《劳动合同书》签订之前的犯罪行为主张解除当前的劳动合同，缺乏法律依据，系违法解除。宁永平要求继续履行其与中铁福州机务段于2015年6月1日签订的劳动合同应予支持。 综上所述，中铁福州机务段的上诉请求不能成立，应予驳回；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予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10元，由中国铁路南昌局集团有限公司福州机务段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许发清 审判员  黄晓健 审判员  邱 翠 二〇二〇年二月二十四日 法官助理曹滢颖 书记员林卓丽 本案依据的主要法律条文 《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 第一百七十条第二审人民法院对上诉案件，经过审理，按照下列情形，分别处理： （一）原判决、裁定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的，以判决、裁定方式驳回上诉，维持原判决、裁定； （二）原判决、裁定认定事实错误或者适用法律错误的，以判决、裁定方式依法改判、撤销或者变更； （三）原判决认定基本事实不清的，裁定撤销原判决，发回原审人民法院重审，或者查清事实后改判； （四）原判决遗漏当事人或者违法缺席判决等严重违反法定程序的，裁定撤销原判决，发回原审人民法院重审。 原审人民法院对发回重审的案件作出判决后，当事人提起上诉的，第二审人民法院不得再次发回重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