吉林省白山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9）吉06民终667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袁秋宇，女，1970年1月13日生，汉族，退休人员，住白山市浑江区。 委托诉讼代理人：肖春晓，北京群拓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王四光，男，1987年8月22日生，汉族，无固定职业，住白山市浑江区。 委托诉讼代理人：王立君，吉林益汇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袁秋宇因与被上诉人王四光合同纠纷一案，不服白山市浑江区人民法院（2019）吉0602民初1372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9年9月4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对本案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袁秋宇上诉请求：1、撤销一审判决；2、改判支持袁秋宇的一审诉讼请求；3、一、二审诉讼费用、保全费由王四光负担。主要理由为：一、一审判决认定事实错误。1、王锡斌与袁秋宇于2016年6月16日登记结婚，王锡斌与卢成尧于2016年11月20日签订股权转让协议，王锡斌对卢成尧享有的债权系王锡斌与袁秋宇婚姻关系存续期间取得的财产，依照婚姻法第十七条的规定，王锡斌与卢成尧股权转让债权是生产、经营的收益，应当属于夫妻共同财产，并不全部是王锡斌的遗产，王锡斌只能处分其个人财产，在没有确定袁秋宇个人应该分得的财产份额之前，一审法院即认定股权转让债权属于王锡斌的遗产，由王四光继承，没有依据。2、一审判决认定王四光基于亲情关系将卢成尧所欠款项给予袁秋宇，此行为应定性为赠与性质是错误的。王四光庭审中辩称“被继承人王锡斌的遗产尚未发生继承,被继承人的遗嘱未经法定程序进行确认...现王锡斌的遗产没有进行继承,因此请求法院驳回原告的诉讼请求”。由此可以看出,王四光自己认为还没有通过继承取得王锡斌的遗产,也就是说王四光尚未取得对包括卢成尧的股权转让合同中的相关财产权益的处分权。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一百八十五条规定，赠与合同是赠与人将自己的财产无偿给予受赠人,受赠人表示接受的合同。王四光在没有取得王锡斌的遗产的情况下是无权将这些财产赠与他人的,故一审认定王四光将遗产赠与袁秋宇是错误的。王四光同意给袁秋宇500万元是为了取得贵州股权转让几千万元的对价，不是无偿赠与袁秋宇500万元。王锡斌遗嘱第三条“白山市内二套住宅,在袁秋宇名下,归袁秋宇所有。其他没有按揭的,归袁秋宇所有”,袁秋宇放弃了此条遗嘱中的“其他没有按揭的房产,归袁秋宇所有”作为对价。王锡斌生前与卢成尧签订股权转让协议的全部过程袁秋宇都全程参与，所有相关资料均由袁秋宇保管。王锡斌去世后，袁秋宇将上述材料交给王四光，这也是双方签订协议的原因之一。因此，袁秋宇与王四光之间是债权债务关系，而非赠与关系。王四光不继续支付430万元，一审法院认为系赠与人撤销赠与没有事实根据及法律依据。二、一审判决适用法律错误。1、一审法院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一百八十五条、第一百八十六条第一款关于赠与合同的规定是错误的。一审法院在没有区分王锡斌遗产范围情况下，直接认定卢成尧的股权转让债权为王锡斌的遗产并由王四光继承，没有任何证据佐证。2、一审判决适用《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的解释》第九十条的关于举证责任的规定是错误的。袁秋宇本案诉讼请求是判令王四光偿还欠款430万元并提供了双方签订的协议书、王四光给卢成尧的通知函等证据，一审法院没有任何理由即对袁秋宇提供的证据不予采信，却又以袁秋宇证据不足让袁秋宇承担不利后果。而王四光没有提供相关证据的情况下，却支持了王四光的意见。一审法院对证据的采信和举证责任分配是错误的。三、一审判决有失公允。本案争议焦点应围绕袁秋宇的诉讼请求即王四光是否应偿还欠款430万元展开，应该对双方签订协议的性质、效力及相关权利义务关系等方面进行审查判决。但一审判决没有对袁秋宇的诉讼请求给出正面的评判理由，对袁秋宇提出的协议给付500万元是有对价和有偿的，不是无偿赠与的反驳意见只字未提，反而以王四光的反驳意见为争议焦点，一味论证赠与合同是如何成立的。一审法院完全偏向王四光，有失公允。 王四光辩称，一、王锡斌对卢成尧享有的债权是王锡斌的个人财产，不是夫妻共有财产。截止到2014年4月21日，白山市浑江区胜利煤业有限公司（以下简称胜利煤业）欠王锡斌欠款四亿多元，同日胜利煤业公司为王锡斌出具借条。2016年11月4日，胜利煤业将其持有的嘉龙煤矿49%的股权作价18000万元抵顶前期欠王锡斌的相同数额的欠款。王锡斌取得嘉龙煤矿股权后，于2016年11月20日与卢成尧签订股权转让协议，王锡斌将嘉龙煤矿49%的股权以11200万元的价格转让给卢成尧。王锡斌取得嘉龙煤矿49%的股权是基于胜利煤业于2014年4月21日之前对王锡斌的欠款，远早于2016年6月16日王锡斌与袁秋宇登记结婚之前，是王锡斌婚前个人财产。二、按照王锡斌的遗嘱，王四光有权继承除由袁秋宇继承之外的王锡斌个人所有的财产，王四光是王锡斌对卢成尧所享有的债权的唯一继承人。三、2018年1月5日王四光与袁秋宇达成的协议中，王四光在继承王锡斌遗产后，将其本人应继承的股权转让款赠予袁秋宇。四、王四光已撤销对袁秋宇430万元的赠予。王四光与袁秋宇签订的协议书，是赠予合同，根据合同法第一百八十六条规定，王四光赠与袁秋宇的430万元的转让款未转移至袁秋宇外下，一审庭审时王四光明确表示撤销对袁秋宇的赠与，庭后又向袁秋宇寄送撤销赠予通知书，王四光撤销赠与的行为不违反法律规定。综上，本案是赠与合同关系，王四光有权撤销赠与。袁秋宇无权依照赠与合同索要未发生转移赠予的财产。 袁秋宇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要求王四光立即给付袁秋宇人民币430万元。事实与理由：2016年11月20日，王锡斌【已故，王四光的父亲，袁秋宇的丈夫（再婚）】与卢成尧签订《股权转让协议》，双方约定王锡斌将其持有的贵州神风矿业集团有限公司普安县楼下镇嘉龙煤矿49%的股权以11200万元（分期支付）转让给卢成尧，卢成尧于2016年12月25日至2017年8月7日期间共支付了4400万元，尚欠6800万元。2017年8月7日，王锡斌病故。2018年1月5日，袁秋宇与王四光就王锡斌遗产达成协议，约定：王四光向袁秋宇支付500万元，由欠款方卢成尧向袁秋宇直接支付，同时约定，若袁秋宇不能在卢成尧处得以实现或不能全部实现，袁秋宇有权从王四光的财产中主张实现。双方达成协议后，将协议内容通知了卢成尧。截至2018年1月12日，袁秋宇共收到卢成尧付款70万元。2019年3月6日，王四光在袁秋宇不知情的情况下，解除了王锡斌与卢成尧的股权转让协议，并就尚欠尾款重新转回了股权，对袁秋宇的430万元债权未作出任何安排，卢成尧也因此拒绝再向袁秋宇支付剩余430万元。为维护原告的合法权益，现提起诉讼。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王锡斌与王四光系父子关系，王锡斌与袁秋宇系夫妻关系（二人系再婚），王四光系袁秋宇的继子。 2016年11月20日，王锡斌与卢成尧签订一份《股权转让协议》，双方约定由王锡斌将其持有的贵州神风矿业集团有限公司普安县楼下镇嘉龙煤矿49%的股权以11200万元的价格转让给卢成尧，付款方式为分期付款。协议签订后，卢成尧陆续向王锡斌支付了4400万元，尚欠6800万元。2017年7月26日，王锡斌因病重立下遗嘱，内容为：“一、所有财产归王四光所有，所有债务也归王四光所有；二、贵州房子归袁秋宇所有，由她出售；三、白山市内二套住宅在袁秋宇名下，归袁秋宇所有，其他没有按揭的归袁秋宇所有。车辆归袁秋宇所有，吉F—808（凌志）、宾利欧陆、路虎三台车归袁秋宇所有；四、二弟王锡东、王立静在债务还清后，享受每人200万继承权；五、除以上资产，王锡斌所有遗产全部归王四光继承。王锡斌。2017年7月26日”。2017年8月7日，王锡斌因病去世。2018年1月5日，袁秋宇与王四光签订协议书一份，约定：依王锡斌遗嘱内容，三套房产（贵州一处房屋、白山两处房屋）及三台车辆（凌志一辆、宾利欧陆一辆、路虎一辆）均归袁秋宇所有，同时，王四光同意将卢成尧欠王锡斌的债权给付袁秋宇500万元，由欠款方卢成尧向袁秋宇直接支付，若袁秋宇不能在卢成尧处得以实现或不能全部实现，袁秋宇有权从王四光的财产中主张实现。双方签订协议后，将协议内容通知了卢成尧。截至2018年1月12日，袁秋宇共收到卢成尧付款70万元。2019年3月6日，王四光向卢成尧发出书面通知函，要求终止王锡斌与卢成尧的之间的原股权转让协议，并就尚欠尾款部分折算股份（占贵州神风矿业集团有限公司普安县楼下镇嘉龙煤矿33.6%的股份）流转给王四光。自此，卢成尧再未向袁秋宇支付过任何款项。 一审法院认为，双方当事人的此次纠纷源于被继承人王锡斌的死亡。王锡斌生前所立遗嘱已明确了王四光与袁秋宇各自应继承的遗产份额，其中确定袁秋宇应继承遗产范围为三套房产（贵州一处房屋、白山两处房屋）及三台车辆（凌志一辆、宾利欧陆一辆、路虎一辆），其余遗产（除王锡东、王立静受赠部分外）及全部债权、债务均归王四光继承。王锡斌所立遗嘱中袁秋宇应得部分并不包含对卢成尧享有的债权，此债权应由王四光继承。基于亲情关系，王四光同意将卢成尧所欠的款项给与袁秋宇500万元，并签订书面协议书，此行为应定性为赠与的法律性质。协议签订后，袁秋宇从债务人卢成尧处获得款项70万元，此部分款项应视为王四光对袁秋宇的赠与行为已完成，并发生法律效力。对于袁秋宇尚未获得的剩余430万元，现王四光明确表示不同意继续给付，应视为赠与人已撤销赠与，此种情形下，受赠人袁秋宇无权再要求赠与人王四光继续履行赠与行为，故袁秋宇要求王四光按双方签订的书面协议给付其430万元的诉讼请求无法律依据，本院不予支持。虽然袁秋宇主张卢成尧所欠王锡斌的股权转让债务属王锡斌与袁秋宇的夫妻共同债权，但其未能举证加以证明，并且该主张应属继承的法律关系，与本案并非同一法律关系，本案中不予一并审理。根据《中国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一百八十五条“赠与合同是赠与人将自己的财产无偿给予受赠人，受赠人表示接受赠与的合同。”、第一百八十六条第一款“赠与人在赠与财产的权利转移之前可以撤销赠与。”及《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的解释》第九十条“当事人对自己提出的诉讼请求所依据的事实或者反驳对方诉讼请求所依据的事实，应当提供证据加以证明，但法律另有规定的除外。在作出判决前，当事人未能提供证据或者证据不足以证明其事实主张的，由负有举证证明责任的当事人承担不利的后果。”之规定，一审法院判决：驳回袁秋宇的诉讼请求。案件受理费41200元，减半收取20600元，由袁秋宇负担。 本院经审理查明，袁秋宇与王锡斌均系再婚，双方于2016年6月16日登记结婚。胜利煤业于2014年4月21日出具借据，载明“截止2014年4月21日本金合计金额407，240，190.00元”。2016年11月4日，胜利煤业与王锡斌签订《股权转让协议》，胜利煤业将其持有的嘉龙煤矿49%的股权以1.8亿的价格转让给王锡斌，转让款抵顶前期欠王锡斌的部分借款。2016年11月20日，王锡斌与卢成尧签订协议，将嘉龙煤矿的股权转让给卢成尧。 2018年1月5日，袁秋宇（甲方）与王四光（乙方）签订《协议书》，该协议书载明：“因甲方袁秋宇与乙方王四光为王锡斌的法定继承人，现甲乙双方针对王锡斌遗产继承及具体继承遗产确认、给付问题达成协议如下：一、依据王锡斌遗嘱内容及甲、方双方充分协商，现确认甲方（袁秋宇）应得财产为：1、房屋为：（1）贵州省兴义市赵庄产权式合园12栋a145平方米；（2）鑫晟小区房屋面积202.05平方米，房号6-1-2105-205；（3）鑫晟小区房屋面积208平方米，房号是5（1-2）-000108.2、汽车为：（1）轿车雷克萨斯es300h×××;(2)一台是路虎运动版×××；（3）一台是宾利欧陆车架子号SCBFN63W9EC094936。二、甲乙双方一致确认，原有贵州嘉龙煤矿欠款，双方均同意给付甲方（袁秋宇）五百万元，由贵州欠款方定向直接支付给甲方，直至全部五百万元付清为止。贵州方其余（除上述五百万元外）欠款，全部归乙方王四光所有。上述甲方应得的五百万元，若甲方不能在贵州欠款方得以实现（或不能完全实现），甲方有权从乙方的财产中主张实现（或有权主张未能实现的五百万元差额部分）。三、甲乙双方签订本协议后，除以上财产归甲方所有外，王锡斌的其他全部遗产归乙方所有。甲方放弃继承权利；王锡斌的所有债务也完全由乙方王四光承继。四、甲乙双方必须全力配合对方办理产权变更登记手续。五、本协议一式二份，经甲乙双方签字后即发生法律效力。” 其他事实与一审法院认定事实一致。 本院认为，王锡斌订立遗嘱将其所有的财产归王四光所有，其中包括王锡斌于2016年11月20日将嘉龙煤矿49%的股权转让给卢成尧所得的11200万元价款。王锡斌与袁秋宇于2016年6月16日登记结婚，上述财产的转让行为发生在夫妻关系存续期间。王锡斌在遗嘱中将上述股权转让款作为个人遗产指定由王四光继承后，袁秋宇与王四光没有就上述股权转让款系王锡斌的个人财产还是王锡斌与袁秋宇的夫妻共同财产、王锡斌对上述财产是否有处分权等遗产继承问题通过诉讼或仲裁等法定程序进行确认和处理，而是双方协商解决并以协议的形式进行了确认。该协议书中双方均确认了王四光与袁秋宇为王锡斌法定继承人这一身份，签订协议的目的是解决“王锡斌遗产继承及具体继承遗产确认、给付问题”。该协议第一条依据王锡斌遗嘱内容将王锡斌指定给袁秋宇的房屋和车辆进行了具体的确认，该协议在第二条对嘉龙煤矿股权转让款，双方一致确认给付袁秋宇五百万元，并由欠款人定向向袁秋宇支付。其余欠款归王四光所有，且协议中还写明袁秋宇应得的五百万元，如果袁秋宇不能从欠款方处得到给付，则由王四光的财产给付。协议第三条还约定上述财产归袁秋宇所有后，王锡斌其他财产归王四光所有，袁秋宇放弃继承权利。从协议内容来看，王四光和袁秋宇并未完全按照王锡斌的遗嘱执行，而是对王锡斌的遗产重新进行了约定和分配。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一百八十五条：“赠与合同是赠与人将自己的财产无偿给予受赠人，受赠人表示接受赠与的合同。”的规定，王四光与袁秋宇签订的协议中既未约定嘉龙煤矿转让款由王四光本人全部继承并成为其个人所有的财产，也未明确约定王四光将所继承的遗产赠予袁秋宇五百万元的字样和内容，反而在协议中双方确认该转让款中的五百万系袁秋宇应得财产，因此，王四光与袁秋宇签订的协议不符合赠与合同的成立要件，不是赠与合同，而是双方就王锡斌遗产继承和分配问题形成的合同，系双方真实意思表示，合法有效。王四光主张该协议是赠与合同并行使撤销权没有事实根据及法律依据。袁秋宇的上诉理由成立，一审法院判决驳回袁秋宇的诉讼请求属认定事实不清，适用法律错误，本院予以纠正。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规定，判决如下： 一、撤销白山市浑江区人民法院（2019）吉0602民初1372号民事判决书； 二、王四光于本判决书送达之日起十五日内向袁秋宇给付四百三十万元（4300000.00元）。 如果义务人未按本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按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 一审案件受理费20600.00元，保全费5000.00元，二审案件受理费20600.00元，共计46200.00元，由被上诉人王四光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赵希海 审 判 员 马立清 审 判 员 苏义君 二〇一九年十一月十八日 法官助理 于 琦 书 记 员 潘冉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