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东省青岛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9）鲁02民终10781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青岛市黄岛区泊里镇封家官庄村民委员会，住所地青岛市黄岛区泊里镇封家官庄村。 法定代表人：王某，村主任。 委托诉讼代理人：赵健荣，山东信公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冯文龙，山东信公律师事务所实习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闫某，男，1932年7月1日出生，汉族，住青岛市黄岛区。 委托诉讼代理人：刘焕国，山东雅圣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青岛市黄岛区泊里镇封家官庄村民委员会（以下简称封家官庄村委会）因与被上诉人闫某继承纠纷一案，不服山东省青岛市黄岛区人民法院（2019）鲁0211民初2265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9年11月11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封家官庄村委会上诉请求：撤销一审判决，改判案涉闫培荣的遗产由上诉人继承；本案一、二审诉讼费由被上诉人承担。事实和理由：一审法官以医院诊断、住院情况及签订时间来判断闫培荣在五保供养协议签订时是否具有识别协议内容的能力错误，闫培荣一直独自生活，生活能够自理，只是因病造成肢体不协调，对其精神并无任何影响。闫培荣自2003年开始接受五保供养，习惯了在其自己房屋中居住生活的生活方式，其自愿选择已经习惯的分散供养方式，虽然供养方式与协议中约定的方式不符，但并不影响双方达成五保供养协议的事实。上诉人提供了书面的协议书，被上诉人对其提出异议，但并未提供证据予以反驳，法院认定上诉人举证不能并否定五保供养协议书的真实性属于认定事实错误，适用法律错误。 闫某辩称，被上诉人一审中提交的住院病历显示闫培荣生前患有脑梗死，闫培荣2015年身患脑梗死，2017年与上诉人签订五保供养协议，一审法院根据医院诊断认为闫培荣在五保供养协议签订时是否具有识别协议内容的能力存疑，符合常理，且上诉人也没有证据证明闫培荣在签订协议时具有识别协议内容的能力。上诉人称五保供养协议约定集中供养而上诉人实际未按照协议约定履行也是有原因的，一方面属于上诉人对未实际履行协议的自认，另一方面，不管何种原因，对于身患疾病的闫培荣应尽更细心、更专业的照顾，而不是放任闫培荣独居。上诉人仅依据政府拨款无法证实其履行了扶养老人的义务，根据权利对等原则，上诉人无权对案涉房屋主张所有权。闫培荣已经去世，类似因无法提供鉴定素材而退回的案件比比皆是，但因客观原因无法鉴定并不意味着上诉人完成举证义务，恰恰相反，在“死无对证”的情况下，依据死者生前协议主张获取财产权利的一方更应承担更高的举证责任，因为持有生前协议的一方更有条件、有机会补充、提供证据，如果仅靠“死无对证”获取利益，不仅有失公允，更助长社会不良风气。闫培荣年事已高，且身患疾病多年，上诉人未实际履行供养义务而主张获取财产权益没有事实与法律依据。一审法院审理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予以维持。 闫某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1.判令原告继承南集用（2013）第84186468号房屋；2.本案诉讼费由被告承担。事实与理由：原告与闫培荣、闫培柱、闫培华、尹玉连（同母异父）为兄弟关系，闫培荣于2017年7月去世。闫培荣生前无配偶、子女，其父母、祖父母、外祖父母、兄弟闫培华均先于闫培荣去世，除原告及闫培柱、尹玉连外再无其他法定继承人。闫培荣在被告村内有宅基地房屋一处，集体土地使用证号为南集用（2013）第84186468号。闫培荣于2017年7月去世，闫培柱、尹玉连先后以书面形式放弃对上述房屋的继承。被告以闫培荣属于五保户为由，擅自将房屋用于供养村内五保户，原告要求被告返还遭拒。为此特诉至法院。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被继承人闫培荣，男，1938年10月21日出生，公民身份号码：，于2017年7月3日因病去世。闫培荣生前无配偶、无子女。闫培荣的父母闫希合、闫徐氏先于闫培荣去世，第二顺位继承人闫培荣的弟弟闫培华，闫培荣的外祖父徐鉴、外祖母丁氏、闫培荣的祖父闫同刚、祖母闫魏氏也先于闫培荣去世，剩余第二顺位继承人为闫培荣、闫培柱、同父异母兄弟尹玉连；尹玉连、闫培柱以书面方式放弃对案涉房屋的继承权。闫培荣在被告村内有宅基地房屋一处，集体土地使用证号为南集用（2013）第84186468号。闫培荣生前一直独自居住在案涉房屋内。现被告以闫培荣系五保户为由将案涉房屋占有使用。双方当事人争议的证据和事实：（一）原告为证明闫培荣不是五保户提供了如下证据：1.闫培荣低保账户存折交易明细，证明闫培荣从2015年至2017年5月26日一直在享受低保待遇，并非是五保户。2.2015年门诊病历、住院病案、门诊收费票据，证明闫培荣生前由原告负责其医疗。3.2017年3月、4月门诊病历、门诊票据及结算单，证明闫培荣生前由原告负责其医疗费用支付，在医院出具的结算单中也列明闫培荣按照低保政策报销医疗费。4.殡仪馆的发票、殡葬利益鼓手等收据，证明闫培荣死后由原告负责殡葬，并支付相关费用。被告对上述证据的质证意见为：1.对低保账户存折交易明细的真实性无异议，但对其证明事项有异议，由于五保户的供养每月的供养费用是由财政统一发放，并不是由被告发放，所以对为什么存折显示低保，被告不清楚。2.对2015年和2017年门诊病历及门诊收费票据等证据的真实性无异议，但并不能证明其费用是由原告支付。3.对殡仪馆的发票的真实性无异议，其他费用应提交发票。（二）被告为证明闫培荣是五保户提供了如下证据：1.农村五保供养证、五保供养服务协议书，该两份证据证明死者闫培荣五保身份。2.低保对象分类花名册、最低生活保障花名册、最低生活保障复核情况汇总表、物资发放花名册、春节救灾面粉发放花名册、五保户救灾面粉发放花名册、付款凭证两份、付款凭据三份、记账凭证一份、收款收据一份、收到条一份，以上证据证明被告对闫培荣进行了五保供养。原告对上述证据的质证意见：1.五保供养证虽然盖有青岛市黄岛区泊里镇社会事务办公室的公章，但原告对其真实性不予认可，该证的发证时间为2016年7月1日，而根据山东省2009年五保供养条例，农村五保供养证应该由省级领导部门盖章、颁发，因此要求被告提交供养证的原件核对其真实性。对五保供养协议书的真实性不予认可，原告申请对该协议书正本内容及落款甲乙丙三方的签字、印章形成时间进行鉴定。2.对第二组证据的真实性均无异议。低保对象分类花名册显示闫培荣属于农村低保对象，这与原告提交的存折交易明细相互吻合；最低生活保障花名册中载明闫培荣的存折账号与原告提交的存折账号一致，虽然在花名册中载明了闫培荣按照五保分散供养，但被告并没有提供五保待遇；对复核汇总表真实性无异议，但该表格仅是被告单方的汇总表，闫培荣是否享受了五保待遇，应当由被告进一步提供证据证明；泊里镇五保户救灾面粉发放花名册上领取款项的签字不是闫培荣本人所签，不能证明该款项被闫培荣领取；付款凭据3份、记账凭证1份、收到条1份上面所记载的看护人员徐炳美、尹增东都是由原告儿子闫伟忠找来的，只是被告抢先垫付了费用；死者闫培荣虽然享受了五保待遇，但从未与村委会签订五保协议。根据当事人的申请，法院给原告代理律师出具调查令，授权其到黄岛区民政局调取闫培荣五保待遇审批手续等材料，黄岛区民政局未提供相关材料，说明原因为：“该人员为村五保（自民政局电脑记录以来自2003年享受五保，依据1994年1月23日国务院《农村五保供养工作条例》，当时五保不需区（县）民政局审批），经办人邢兆光，2019年5月16日”。被告对此无异议。（三）被告提供的“青岛市黄岛区农村五保供养服务协议书”是否系当事人的真实意思表示。被告提交的《青岛市黄岛区农村五保供养服务协议书》的主要内容为：闫培荣入住非本镇街敬老院时，泊里镇政府、被告村委会、闫培荣三方应按入院敬老院要求签订入住协议书；…闫培荣遗产归被告村委会所有，如遗产由遗嘱继承人或者法定继承人要求继承的，按照《最高人民法院关于贯彻执行〈中华人民共和国继承法〉若干问题的意见》第55条规定办理；五保老人入住敬老院为闫培荣提供吃、穿、住、医等方面的照顾，…；其他约定：生病住院护理、丧葬事务等村委会负责…。附财产清单：房屋四间，南屋三间。落款时间为2017年2月19日。对《青岛市黄岛区农村五保供养服务协议书》的形成情况，被告称，实际上被告对闫培荣进行供养已经若干年，到2016年根据黄岛区民政局的统一要求，要求全区与被供养人员签订供养协议书，在这种背景下，被告村时任支部宣传委员、记账员封祥兆以及时任村支部组织委员董文昌到闫培荣家中签订的五保协议书，该二人向闫培荣解释了五保协议书的内容，经闫培荣同意后由董文昌代其签字，其本人按手印，之后村里盖章，然后由镇领导签字、镇政府盖章。原告对该五保协议书的补充意见为：第一，本协议书一式三页，第一页、第三页没有闫培荣的签字捺印，协议内容对闫培荣无效；第二，在协议落款的签字、捺印看，被告已经自认了闫培荣的签字并非闫培荣本人所签，被告主张捺印属于闫培荣本人所捺，但从捺印图形外观看，闫培荣上面的捺印按了两次，明显不属于一个完整的手印，有故意重叠造成无法鉴定的嫌疑；第三，协议落款时间为2017年2月19日，当时的闫培荣已经年满77周岁，闫培荣在2015年已经查出患有老年性脑改变，2017年4月份查出脑梗死后遗症，临床病症为语言障碍、记忆力降低、肢体障碍，协议签订时闫培荣在发病期间无法表达真实意思表示，而且闫培荣属于文盲，无法自己识别协议内容的真实意思，被告提交的协议书是否是在闫培荣健康状态意思表示清楚下无法证实，特别是2017年7月份时隔协议书签订五个月后闫培荣死亡，更加证实闫培荣不具备签署协议的能力；第四，即便该协议真实有效，根据协议约定，被告应当履行让闫培荣送往黄岛区中心敬老院入住，并支付生病住院护理丧葬的义务，而实际上被告并未履行该义务，闫培荣在2017年3月、4月两次住院，都是原告方办理的住院手续，并负担了个人应当负担的医疗费、护理费，以及闫培荣死亡所支付的丧葬费。综上，被告提交的协议书真伪不明，不能作为认定双方存在五保供养协议的证据，被告也没有按照协议履行相关义务，根据权利义务对等原则，被告以签订五保协议履行供养义务，而主张案涉房屋归其所有的主张不能成立。被告针对原告的陈述意见称，无法律规定协议书每张都需要签字捺印，对于其陈述的二、三观点，应当提供证据予以证明。尽管原告支付了部分医疗费，但将闫培荣送医院救治的行为是原告私自做出，被告村委会并未遗弃闫培荣，并且原告支付的费用可以到医保处进行报销；协议书中约定的集中供养是统一格式，工作人员也询问过闫培荣的意见，闫培荣明确表示不希望进养老院，于是村委会进行了分散供养。关于2015年之后闫培荣的居住情况。原告称，2015年12月份闫培荣被查出患有老年性脑改变，就是俗称的老年痴呆，原告便经常安排儿子闫伟忠去村里探视闫培荣。2015年之后都是闫培荣自己做饭，闫培荣有身体不舒服就委托邻居给闫伟忠打电话。被告称，2015年之后其饮食起居跟之前无大的区别，也未发现其患有老年痴呆的症状，其完全能够自理，就是生病的时候派人陪护。庭审过程中，原告申请对被告提供的“青岛市黄岛区农村五保供养服务协议书”正本内容及落款甲乙丙三方的签字、印章形成时间进行鉴定,后变更为对协议书上闫培荣的捺印是否是其本人所捺进行鉴定。根据原告的申请，法院委托潍坊鑫诚司法鉴定所对《青岛市黄岛区农村五保供养服务协议书》中闫培荣的捺印是否是其本人所捺进行鉴定。潍坊鑫诚司法鉴定所于2019年7月8日以被鉴定人去世、无法提供有效的比对样本为由退回委托。 一审法院认为，根据双方当事人提供的证据及法院查明的事实，可以认定被告与闫培荣之间形成五保供养关系，被告已对闫培荣尽了部分供养义务。但《最高人民法院关于贯彻执行〈中华人民共和国继承法〉若干问题的意见》第55条规定，集体组织对“五保户”实行“五保”时，双方有扶养协议的，按协议处理；没有扶养协议的，死者有遗嘱继承人或者法定继承人要求继承的，按遗嘱继承或法定继承处理，但集体组织有权要求扣回“五保”费用。故本案当事人争议的焦点为：被告提交的被告与闫培荣签订的《青岛市黄岛区农村五保供养服务协议书》是否成立。本案中，被告主张其提交的形成于2017年2月19日的青岛市黄岛区农村五保供养服务协议书系被告村委会时任支部宣传委员、记账员封祥兆以及时任村支部组织委员董文昌到闫培荣家中签订，该二人向闫培荣解释了五保协议书的内容，经闫培荣同意后由董文昌代其签字，其本人按手印。而原告提交的闫培荣的入院时间2015年10月21日、出院时间2015年11月2日的青岛市黄岛区人民医院出院记录记载：闫培荣出院诊断：脑梗死…，出院情况：好转出院。入院时间2017年4月7日、出院时间2017年4月8日青岛市黄岛区第三人民医院出院记录记载：闫培荣入院、出院诊断：褥疮、脑梗死后遗症、…；出院情况：患者高热、喘憋，出院后到上级医院治疗。从上述医院诊断反映的原告脑梗塞的病情、住院情况，以及五保供养协议签订的时间来看，闫培荣在五保供养协议签订时是否具有识别协议内容的能力存疑；另从五保供养协议约定“集中供养”而被告实际未按协议约定履行的事实看，并结合无法确定协议书上闫培荣的捺印是否是其本人所捺的情况，被告现有的证据无法证明其提交的与闫培荣签订的五保供养服务协议书的内容系闫培荣的真实意思表示。故被告提交的“青岛市黄岛区农村五保供养服务协议书”是否成立并有效处于真伪不明状态。《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的解释》第一百零八条第二款规定，“对一方当事人为反驳负有举证证明责任的当事人所主张的事实而提供的证据，人民法院经审查并结合相关事实，认定待证事实真伪不明的，应当认定该事实不存在。”故应认定被告主张的其已与闫培荣签订了“青岛市黄岛区农村五保供养服务协议书”的事实不存在，本案应按法定继承处理。现原告依法继承本案争议的房屋符合法律规定，应予以支持。至于被告有权要求扣回“五保”费用的问题，可另行主张。判决：位于青岛市黄岛区泊里镇封家官庄村被继承人闫培荣的遗产集体土地使用证号南集用（2013）第**房屋由闫某继承。 二审中，当事人没有提交新证据。一审查明的事实属实，本院予以确认。 本院认为，本案系继承纠纷。本案二审争议的焦点为：上诉人与闫培荣签订的《青岛市黄岛区农村五保供养服务协议书》是否应予采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的解释》第九十条规定：“当事人对自己提出的诉讼请求所依据的事实或者反驳对方诉讼请求所依据的事实，应当提供证据加以证明，但法律另有规定的除外。在作出判决前，当事人未能提供证据或者证据不足以证明其事实主张的，由负有举证证明责任的当事人承担不利的后果。”具体到本案，上诉人在一审审理期间自认上述协议中闫培荣的签字系其工作人员代签，协议上手印因客观上无法提供可供比对的鉴定检材而无法鉴定是否系闫培荣所捺印，一审法院结合闫培荣的病历、签订协议的时间以及闫培荣的去世时间，认定签订协议时闫培荣是否具有相应的识别能力存疑、签订协议的内容是否是闫培荣的真实意思表示不能确定，对案涉协议不予认定并无不当，上诉人对案涉协议是否是闫培荣的真实意思表示未提供充分证据证实，其主张按照协议继承闫培荣遗产的上诉请求本院不予支持。 综上所述，上诉人的上诉请求不成立，应予驳回。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的解释》第九十条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5800元，由上诉人青岛市黄岛区泊里镇封家官庄村民委员会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牛珍平 审判员  刘 琰 审判员  袁金宏 二〇一九年十一月二十二日 法官助理王小梅 书记员 侯钰 书记员 贾晓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