浙江省金华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裁 定 书 （2019）浙07民申141号 再审申请人（原审原告）：浙江龙游浙西轧钢有限公司，住所地浙江省龙游县东华街道城南工业园区。 法定代表人：朱伟俭，副经理。 委托诉讼代理人：徐燕，浙江南孔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申请人（原审被告）：金华市钢海金属材料有限公司，住所地浙江省金华市金**多湖街道丹溪东路**。 法定代表人：李爱贞，总经理。 委托诉讼代理人：宋志坚，系公司员工。 再审申请人浙江龙游浙西轧钢有限公司（以下简称浙西轧钢公司）因与被申请人金华市钢海金属材料有限公司（钢海公司）买卖合同纠纷一案，不服金华市金东区人民法院（2018）浙0703民初2825号民事判决，向本院申请再审。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了审查，现已审查终结。 浙西轧钢公司申请再审称：一、原审对合同性质的认识存在偏差,对合同双方主合同义务的先后履行次序认定颠倒,导致先履行抗辩权适用出错误。1、被申请人先行支付其前手供货商衢州元立金属制品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元立公司）货款并交付申请人货物，是本案合同约定的特别安排。本案购销合同是一种特殊买卖合同，兼具融资和买卖双重法律属性。就融资属性而言，申请人为缓解购买生产原料(钢坯)的资金压力，实现购买钢坯资金融资的合同目的，以每吨钢坯50元(原合同约定为40元，合同履行中调高到50元)的差价为对价，换取被申请人钢海公司15天时间的流动资金融通。因此，被申请人应先于申请人支付其货款之前，履行向其前手供货商元立公司支付货款，此乃合同融资性质所决定。同时，本案合同兼具买卖合同的法律性质，向申请人交付货物(钢坯)，是被申请人作为出卖方的主合同义务。尽管合同约定由申请人直接向其前手供货商元立公司自提货物，但该约定并不改变被申请人为出卖人的合同地位，属合同法规定的由第三方履行的情形。根据合同中有关“乙方应在五天内提完合同标的物”、“乙方应在十五天内付清甲方已供钢坯货款”的约定，结合双方合同的目的，被申请人应先于申请人支付其货款之前交付申请人货物，此乃双方合同的应有之义，在被申请人未交付货物之前，申请人依法享有先履行抗辩权，有权拒绝其支付货款的要求。若认定申请人负有先履行支付被申请人货款义务，则完全颠倒合同双方各自义务的先后履行次序安排，也根本性地违背双方合同的交易目的。2、2017年10月20日被申请人停止供货，构成先期违约，申请人拒绝其第七批次货款支付要求，具备正当合法的抗辩权，不构成违约。第六批次3550.74吨货值1321万余元货款的履行，被申请人于2017年9月30日支付其前手供货商元立公司货款，依约申请人最迟可于次月15日前支付被申请人相应货款。实际履行中，申请人依约于10月15日前履行支付了800万元，余521万余元也于同月20日前支付完毕。其中于10月16日支付100万元，迟延了一天；10月17日支付100万元，迟延二天；10月20日支付321万余元，迟延五天。至此(10月20日)，就该批次的货款支付，申请人已全部履行完结。其中虽有少部分迟延，但已不影响被申请人主合同权利的满足。但被申请人却于此时，明确函告其前手供货商停止发货，同时以中止合同相要挟，向申请人催告第七批次货款的支付。而此时，合同约定申请人支付被申请人第七批次货款的最后期限尚未届至(应为同月25日)，申请人具有合同约定的期限利益的抗辩权。况且第七批次的钢坯，除此前于同月17日发货230.30吨外，再无供货。因此，此时申请人具有法定的先履行抗辩权，在被申请人违约停止供货下，申请人有权拒绝其支付货款要求，故不构成违约。3、合同有关申请人每期支付被申请人货款期间的约定，应作“不超过十五天”的解释。合同第六条货款给付的约定中，注解载明的期限与被注解的内容存在冲突，依据文义和合同目的解释方法，应以注解内容为准。同时，该合同文本和条款的设计由被申请人提供，依法也应作有利于申请人的解释。且，根据被申请人提供的每期“决算表”，可以清楚反映双方对于申请人支付货款期限也是按照十五天的期限执行。因此，原审有关“在原告通知元立公司暂停供货时第一被告应支付原告至少600万元的款项”的认定，显属错误。二、原审在合同解除权法律适用上存在明显错误。1、本案合同前六批次的履行，申请人虽存在部分货款的迟延支付，但在被申请人停止供货前均已履行清洁，相应的延迟履行违约金，除第六批次12707.68元违约金未到结算期限外，其余批次也已按照合同约定的计算方法计付被申请人，因此，不存在“仍未履行”的法定情形。此时第七批次货款的支付期限尚未届至，被申请人无权提前催告履行。2、即使依据原审认定，认为申请人应于被申请人通知元立公司停止供货时(10月20日)，应支付被申请人第七批次至少600万元货款，也不能成为被申请人解约终止供货的合法理由。本案合同为分期付款买卖合同，依据合同法第一百六十七条分期付款买卖的特殊规定，只有买受人未支付到期价款金额达到全部价款的五分之一(20%)以上，出卖人方得要求支付全部价款或者解除合同。本案合同至被申请人停止供货时，600万元的货款金额，相比较于实际已履行近7000万元金额货款，不足10%，何况此时被申请人尚未有货值600万元的供货，原审认定申请人在被申请人停止供货时应支付第七批次至少600万元货款本身也没有任何事实依据。3、2017年10月20日，被申请人通知暂停供货具有解除合同的同等效果，至少具有解除第七批次标的物供货的实际效果。本案购销合同为继续性分批交货合同，交易标的物为生产消耗性原料，具有严格的时效性。即使暂停后恢复供货，也因随着时间推移，自然转化为下一批次的供货。因此，原审以被申请人“中止”、“暂停”，而非解除的解释，显然不能成立。何况，在随后的10月25日，被申请人已明确通知元立公司“终止”合同，不是解除。三、原审“不安抗辩权”法律适用错误，该项权利是法律赋予先履行合同义务一方当事人的一项法定抗辩权。本案原审，一方面适用不安抗辩权认定被申请人停止供货合法，隐含着被申请人应先履行交付申请人第七批次货物的义务，另一方面又同时认定申请人于停止供货时已欠付被申请人数百万元货款，隐含着申请人有先行支付货款的义务，两者存在着事实认定和法律适用上的逻辑混乱。同时，在被申请人通知停止发货时(10月20日)，申请人已结清之前批次的全部货款，合同处于正常履行状态，不存在“不安抗辩权”的任何情形。四、申请人的原审诉讼请求，依法应得到支持。10月20日，被申请人违约停止供货，引发双方争议。争议磋商过程中，被申请人随即于10月25日通知元立公司“终止”合同，以自己的行为表明不再履行与申请人的合同，双方的合同事实解除。为维持企业的正常生产，申请人被迫无奈，临时开始以更高的价格从第三方购入钢坯，至2017年12月25日(与被申请人合同到期前)，已累计超出与被申请人合同正常履行状态下所应支付的货款1488600元。该差价损失是由于被申请人违法解除合同所造成，被申请人依法应作出赔偿。综上，请求对本案进行再审。 被申请人钢海公司提交意见称：一、坚持原审时的答辩意见。在整个合同履行过程中，申请人违约的事实已经由另案判决确定，双方之间的买卖合同在合同履行期限届满之前已经解除，该事实亦由（2019）浙民再270号判决确定。双方合同履行过程中，被申请人没有违约的地方，申请人多次违约，这些违约事实及违约责任的承担也已经在（2019）浙民再270号判决确定。二、关于申请人所谓的损失情况。双方的合同虽然表述为买卖合同，实际上具有一定的融资性质。但是融资不是无限度、随意的，融资的金额和期限都是由合同约定的。合同中对申请人每一次的付款期限、数额都作出明确的约定，但是申请人屡屡违约，导致被申请人的合同履行，自身利益受损，基于这种情况，被申请人通过书面的形式要求申请人履行合同义务，并告知申请人不履行合同的后果是解除合同。申请人在被申请人告知期限届满后仍未履行合同，那么合同就中止了，最后合同无法履行，这一点在（2019）浙民再270号判决书中是很明确的。三、申请人一方面没有按照合同约定向被申请人支付价款，另一方面又用他的资金到其他厂家购买相类似的材料，将材料的差价作为他的损失依据向被申请人提出主张，是严重的不诚信表现。综上，请求驳回浙西轧钢公司的再审申请。 本院认为，根据浙西轧钢公司与钢海公司签订的《购销合同》内容及双方当事人的陈述，浙西轧钢公司与钢海公司之间的交易模式为，先由浙西轧钢公司与元立公司商定其要购买的钢坯价格、品种、数量等，再由钢海公司先行向元立公司支付货款，而后由浙西轧钢公司在《购销合同》约定的付款期限内向钢海公司支付货款。钢海公司在此种交易模式中的作用实际是为浙西轧钢公司向元立公司购买钢坯提供一定周期内的融资支持。而涉案《购销合同》约定的浙西轧钢公司向钢海公司的付款方式为：以钢海公司向元立公司支付第一批货款日为节点，暂定10天为一旬，钢海公司向元立公司支付第二批货款日前一天浙西轧钢公司向钢海公司给付不少于50%货款，余款浙西轧钢公司须在5日内付清，以此循环类推。注：以钢海公司每次付款节点日为准，浙西轧钢公司应在15天内付清钢海公司已供钢坯货款。可见，浙西轧钢公司向钢海公司支付货款并不以收到货物为前提，而是以钢海公司向元立公司支付货款的时间为节点确定付款日期，因此，浙西轧钢公司所提应先由钢海公司履行交货义务，而后由其履行付款义务，其据此享有先履行抗辩权的主张，缺乏合同依据，且亦与案涉交易模式的目的相悖，本院对此不予支持。根据上述付款方式，浙西轧钢公司应在钢海公司向元立公司付款的10日内支付不少于50%的货款，剩余货款在5日内付清，即浙西轧钢公司应在钢海公司向元立公司支付货款的15天内付清钢海公司所有货款。浙西轧钢公司所提合同约定的付款方式前后矛盾，应以注解内容为准，其付款的条件为15日内付清+15日内收到钢坯的主张，依据不足，本院亦不予支持。根据（2019）浙民再270号民事判决中双方确认的事实，钢海公司第七批次的付款时间分别为2017年10月10日和10月11日，付款金额为1000万元和200万元，故浙西轧钢公司应在2017年10月20日前向钢海公司支付不少于50%的货款，在10月25日前付清剩余货款。鉴于浙西轧钢公司存在多次逾期付款的违约行为，钢海公司于2017年10月20日发函敦促浙西轧钢公司及时支付货款并告知违约后果，同时发函元立公司暂停发货，在浙西轧钢公司于最终付款日10月25日前仍未支付货款时，钢海公司解除合同，其行为具有相应事实和法律依据，并不构成违约。至于浙西轧钢公司认为本案为分期付款买卖合同，并以其未付款项占总货款比例极低为由，主张钢海公司无权解除合同，本院认为，根据涉案合同约定，浙西轧钢公司每月分批次向元立公司采购钢坯，钢海公司根据每批次的采购情况支付货款，元立公司在收到货款后交付对应批次的钢坯，每个批次的买卖均构成独立的买卖合同，并不符合分期付款买卖合同的交易特征，因此浙西轧钢公司的该再审理由不能成立。综上，浙西轧钢公司以钢海公司违约为由，主张损害赔偿，缺乏依据，原审对此不予支持，并无不当。浙西轧钢公司的再审申请理由不能成立。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零四条第一款，《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的解释》第三百九十五条第二款规定，裁定如下： 驳回浙江龙游浙西轧钢有限公司的再审申请。 审 判 长 李建旭 审 判 员 徐 磊 审 判 员 李 敏 二〇一九年十一月二十五日 代书记员 郑可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