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川省凉山彝族自治州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9）川34民终765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布拖县晟瑞矿业有限公司。住所地：四川省布拖县拖觉镇嘎锅村。 法定代表人：王向阳，该公司总经理。 委托诉讼代理人：谢继江，四川鼎仁律师事务所律师，代理权限为特别授权。 委托诉讼代理人：赵勇，四川鼎仁律师事务所律师，代理权限为特别授权。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布拖县国有资产投资经营有限责任公司。住所地：四川省布拖县觉撒巷。 法定代表人：阿力小文，该公司经理。 委托诉讼代理人：卢毅，布拖县法律援助中心律师，代理权限为特别授权。 上诉人布拖县晟瑞矿业有限公司（以下简称“晟瑞公司”）与被上诉人布拖县国有资产投资经营有限责任公司（以下简称“布拖国投公司”）合同纠纷一案，上诉人不服四川省布拖县人民法院(2018)川3429民初69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9年5月6日立案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审理了本案。上诉人的委托代理人谢继江，被上诉人的委托代理人卢毅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上诉人晟瑞公司上诉请求：撤销四川省布拖县人民法院（2018）川3429民初69号民事判决，依法改判被上诉人赔偿上诉人损失4，186，898.00元、退还上诉人所交10万元押金和贰万元承包费；本案诉讼费由被上诉人承担。理由：一、双方仅仅签订了协议，没有恶意串通，被上诉人也未提供证据证明。采矿证上虽然载明的生产规模是5万立方米/年，但实际生产情况与生产规模是不同的，且布拖县是贫困县，双方约定承包费1万元是合理的，没有损害国家利益。当时砂石开采市场行情不好，双方主要考虑是砂场中可能有铅锌矿，所以利益重点都放在附属合同上，而铅锌矿因为没有采矿证，甚至连探矿证都没有，要想获益，需要上诉人进行大量投入，实际上诉人也是进行了大量的投入，故不能以承包费1万元看似较低，就认为双方恶意串通损害国家利益，一审对此认定是错误的。二、被上诉人将砂场承包给上诉人经营，但砂场不具备安全生产许可证及环评手续，不能合法的进行生产，被上诉人将不具备合法经营权的砂场承包给上诉人，合同标的是违法的，因此双方签订的协议是无效协议，被上诉人具有过错。三、上诉人在履行合同过程中进行了投入，但由于不能生产经营，且合同无效，造成上诉人损失，该损失实际产生，且一审中上诉人提交了证据，但一审没有完全予以认定错误。一审对损失判决各自承担，属适用法律错误，我国合同法第58条的规定“双方都有过错的，双方各自承担相应的责任”，是对总的损失承担相应责任，而一审判决相当于自己承担自己的损失，不符合该条规定。四、被上诉人一直声称关停嘎锅砂石厂是政府行为，致今上诉人也未看到这一公文，多次要求被上诉人出具，最后拿出一份布拖县国土资源局关于县境内岩砂开采砂石场情况汇报来搪塞。上诉人做为民营企业，不论从道义上还是从情理上被上诉人都应该对上诉人的损失承担主要责任。综上，请二审法院查明事实，支持上诉人的上诉请求。 被上诉人布拖国投公司答辩称，一、答辩人是代表国家对国有资产进行投资经营的，其利益就是国家利益，晟瑞公司与答辩人签订的合同客观上属于恶意串通，损害国家利益，合同当然无效。二、双方恶意串通，损害国家利益的主观故意明显。三、合同无效，晟瑞公司恶意串通损害国家利益，在主观上有明显过错，晟瑞公司的损失应由其自己承担，一审判决适用法律正确。四、上诉人称，某人将某非法采砂点合法化的问题不是本案审理的内容，不予答辩。最后，关停砂场是合法的。综上，请二审查明事实，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上诉人晟瑞公司一审起诉请求：1、判令被告赔偿原告经济损失4，186，898.00元；2、判令被告返还押金100，000.00元；3、由被告承担本案诉讼费用。 一审法院查明事实，2013年3月19日原告与被告签订《采砂承包协议》及《采砂承包附加协议》，将被告所有的布拖县拖觉镇呷锅砂石矿采矿权承包给原告，双方约定合同期限从2013年4月1日至2018年4月1日。合同签订后原告向被告交纳履约保证金100，000.00元，原告按合同进场生产。2014年4月10日布拖县安全生产监督局作出布安监（2014）13号文件，通知布拖县拖觉镇呷锅砂石矿因无《安全生产许可证》停止生产。2016年12月22日又作出（2016）17号文件要求布拖县拖觉镇呷锅砂石矿暂停生产、办理相关安全生产手续。2017年8月31日布拖县国土资源局作出布国土资发[2017]25号文件，要求布拖县拖觉镇呷锅砂石矿进行整改，后因政策原因，布拖县拖觉镇呷锅砂石矿被布拖县人民政府强制关停。原告2013年进场后为生产经营投入资金468，756.43元（其中原告法定代表人的工资每月2，900.00元，从2013年3月至2017年12月，共计107，300.00元，其他投资为361，456.43元）。原告为履行合同与布拖县五洲矿产有限责任公司签订租赁合同，因合同不能履行产生违约金100，000.00元。 一审法院审理认为，本案的争议焦点为：1、双方订立的合同是否有效；2、合同无效的过错责任承担；3、被告是否应当赔偿原告因生产经营产生的损失；4、被告是否应当返还履约保证金；5、本案是否应当没收违法所得利益。1、双方订立的合同是否有效。《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总则》第一百四十三条“具备下列条件的民事法律行为有效：（一）行为人具有相应的民事行为能力；（二）意思表示真实；（三）不违反法律、行政法规的强制性规定，不违背公序良俗”。原被告双方都称案涉合同应为无效合同，但合同无效的原因不同。原告认为合同无效是因为被告的《采矿许可证》存在瑕疵，无《安全生产许可证》、《环境影响评价报告》致合同目的不能实现，故合同无效；被告认为合同无效第一是因为合同损害国家利益。第二是因为该合同名为采矿权承包但实质上是转让采矿权。本案中签订合同双方都是依法成立的企业法人，都具有民事行为能力。原告将《采砂承包协议》、《采砂承包附加协议》作为证据提供，并陈述是原告的真实意思表示，被告对该证据真实性无异议，证明签订合同也是被告的真实意思表示。虽然案涉合同当事人具有民事行为能力，合同又是双方的真实意思表示。但民事法律行为是否有效，还应审查合同是否违反法律、行政法规的强制性规定，以及违背公序良俗。被告的《采矿权许可证》载明：生产规模为5.00万立方米/年，而原告与被告签订《采砂承包协议》第二条第1项约定“结合布拖实际情况，承包费1万/年”。该条第2项约定“第一年承包期满后，承包费逐年递增，递增比例为上一年承包费的10%”。本案中承包费为一年10，000.00元，逐年也只递增10%，明显过低；被告的布拖县拖觉镇呷锅砂厂矿《采矿许可证》的有效期限为2011年16至2016年3月16日，双方签订的《采砂承包协议》承包年限超过采矿许可期限，采矿权是否延续，被告均有权承包。而用益物权的承包期限应当在用益物权的有效期内，双方关于合同承包期限的约定超过《采矿许可证》有效期，被告是否能延续采矿权是不可预知的，扩大了被告的违约责任；原告与被告签订的《采矿权附加协议》第一条“乙方在采矿过程中，如产生其他附加收益，参照本协议第二条执行”。第二条“甲方从乙方所实现的其他附加矿产资源收益的销售收入中取得资源收益，分配情况如下：自本协议签定之日起，一年内乙方按销售收入的3%缴纳给甲方，两年后按3.5%缴纳：企业在每月五日之前申报缴纳，逾期不缴处以实现销售收入的每日5‰滞纳金。五年后，由甲、乙双方重新协商，未协商或协商未达成协议按3.5%缴纳”。原告提交的《成本明细》中的第2页、第5页、第8页及附件（共2页）、第9页、第28页及附件（共3页）、42页、56页、83页、87页化验费发票，证实原告将开采的铅锌铜进行化验。原告提交的《布拖县五洲矿产有限责任公司菲各选厂订立的租赁合同》及原告在法庭的陈述，证实原告为了将布拖县拖觉镇呷锅砂石矿内开采的其他矿产资源进行筛选，与布拖县五洲矿产有限责任公司订立租赁合同。《中华人民共和国矿产资源法》第三条第一款“矿产资源属于国家所有，由国务院行使国家对矿产资源的所有权。地表或者地下的矿产资源的国家所有权，不因其所依附的土地的所有权或者使用权的不同而改变。”第三款“勘查、开采矿产资源，必须依法分别申请，经批准取得探矿权、采矿权，并办理登记；但是，已经依法申请取得采矿权的矿山企业在划定的矿区范围内为本企业的生产而进行的勘查除外。国家保护探矿权和采矿权不受侵犯，保障矿区和勘查作业区的生产秩序、工作秩序不受影响和破坏”。该法第五条“国家实行探矿权、采矿权有偿取得制度；…”。《中华人民共和国矿产资源法实施细则》第五条第一款“国家对矿产资源的勘查、开采实行许可证制度。勘查矿产资源，必须依法申请登记，领取勘查许可证，取得探矿权；开采矿产资源，必须依法申请登记，领取采矿许可证，取得采矿权”。《中华人民共和国矿产资源法》明确规定矿产资源归国家所有，勘查、开采应当取得探矿权和采矿权，国家实行探矿权、采矿权有偿取得制度。《中华人民共和国矿产资源法实施细则》规定，勘查矿产资源和开采矿产资源，必须依法申请登记，领取勘查许可证和采矿权许可证。本案中双方签订的《采砂承包附加协议》第一条、第二条约定原告在采砂过程中可采取其它矿产资源，被告可在原告的其他附加矿产资源收益中取得收益。但原告与被告均未取得在布拖县拖觉镇呷锅砂石矿勘查其他矿产资源的《探矿权许可证》，也无开采除砂石矿外其他矿产资源的《采矿权许可证》，而双方约定以被告布拖县拖觉镇呷锅砂石矿采矿权的名义对其他矿产资源进行勘查和开采，并分配收益，违反国家关于探矿权与采矿权有偿取得制度和许可制度。原告出具的《矿产品经营许可证》只能证明原告可以进行矿产品经营，不能证明原告享有探矿权和采矿权。本案被告属国有资产管理公司，其资产属国家财产，承包费用过低，扩大被告违约责任的行为，损害了公司利益，也就是损害了国家利益。合同双方违法勘查矿产资源和开采矿产资源并分配收益的行为，违反国家关于矿产资源管理制度，损害国家利益。《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二条“有下列情形之一的，合同无效：…（二）恶意串通，损害国家、集体或者第三人利益的合同无效”。因双方的合同损害国家利益，违反了法律的强制性规定，该民事法律行为无效。对被告关于案涉合同损害国家利益，应认定为无效合同的辩称，一审法院予以支持；对原告关于合同无效是因原告采矿权手续不齐备的诉称，以及被告关于合同无效是因案涉合同名为承包实为转让的辩称，因一审法院已认定案涉合同违反法律强制性规定无效，一审法院不再审查。2、合同无效的过错责任承担。《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八条“合同无效或者被撤销后，因该合同取得的财产，应当予以返还；不能返还或者没有必要返还的，应当折价补偿。有过错的一方应当赔偿对方因此所受到的损失，双方都有过错的，应当各自承担相应的责任”。案涉合同因违反国家强制性规定无效，本案双方当事人对合同无效都有过错，双方应各自承担相应责任。3、被告是否应当赔偿原告因生产经营产生的损失。由于案涉合同违反法律的强制性规定无效，合同无效双方当事人都有过错，其损失部分，由双方当事人各自承担。对原告要求被告赔偿投入资金损失的诉请，一审法院不予支持。4、被告是否应当返还履约保证金。履约保证金的目的是为了约束合同当事人全面履行合义务，由于案涉合同无效，不能继续履行，对原告要求返还履约保证金100，000.00元的诉请，一审法院予以支持。5、本案是否应当没收违法所得利益。被告关于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九条的规定没收违法利益的辩称，因被告无证据证明，一审法院不予支持。综上，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总则》第一百四十三条、《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二条第二项、第五十八条，《中华人民共和国矿产资源管理法》第三条第一款、第三款、第五条，《中华人民共和国矿产资源法实施细则》第五条第一款之规定，判决：一、原告布拖县晟瑞矿业有限责任公司与被告布拖县国有资产投资经营有限责任公司《采砂承包协议》及《采砂承包附加协议》无效；二、被告布拖县国有资产投资经营有限责任公司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十五日内返还原告布拖县晟瑞矿业有限责任公司履约保证金100，000.00元；三、驳回原告其他诉讼请求。案件受理费41，095.00元，原告布拖县晟瑞矿业有限责任公司负担20，547.50元，被告布拖县国有资产投资经营有限责任公司负担20，547.50元。 二审审理过程中双方均未提交新的证据。 本院经审理查明的事实与一审判决查明的事实一致，对一审判决查明的事实本院予以确认。另查明，2013年3月19日，本案双方在签订了《采砂承包协议》的同日，又签订了《采砂承包附加协议》，该协议第二条约定的“其他附加矿产资源”，庭审中双方认可是“铅锌矿”，但双方均未办理该矿的探、采手续。还查明，晟瑞公司向布拖国投公司交纳两年承包费，计2万元。 综合诉辩双方意见，本案归纳争议焦点如下：1、被上诉人布拖国投公司是否应赔偿上诉人晟瑞公司损失4，186，898.00元。2、布拖国投公司是否还应退还晟瑞公司承包费2万元。 本院认为，2013年3月19日上诉人与被上诉人签订了两份协议，即《采砂承包协议》和《采砂承包附加协议》，两份协议名为采砂，实为非法探、采铅锌矿，且开采砂石未办理安全生产及环评手续，虽然之后办理了安全生产许可证，但环评手续至今未办理。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矿产资源法》第三条“矿产资源属于国家所有，由国务院行使国家对矿产资源的所有权。地表或者地下的矿产资源的国家所有权，不因其所依附的土地的所有权或者使用权的不同而改变。国家保障矿产资源的合理开发利用。禁止任何组织或者个人用任何手段侵占或者破坏矿产资源。各级人民政府必须加强矿产资源的保护工作。勘查、开采矿产资源，必须依法分别申请、经批准取得探矿权、采矿权，并办理登记；……。从事矿产资源勘查和开采的，必须符合规定的资质条件。”、第三十一条“开采矿产资源，必须遵守国家劳动安全卫生规定，具备保障安全生产的必要条件”、第三十二条“开采矿产资源，必须遵守有关环境保护的法律规定，防止污染环境。……。”及《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二条第一款“有下列情形之一的，合同无效；第（二）项恶意串通，损害国家、集体或者第三人利益；第（五）项违反法律、行政法规的强制性规定。”，上述两协议因违反国家法律法规强制性规定，且损害国家利益，故应属无效协议。上诉人称，双方没有恶意串通与本院查明事实不符，不予支持。一审就两份协议作出的无效认定正确，应予维持。 上诉人称，被上诉人应赔偿其投入损失4，186，898.00元。首先，上诉人所主张的损失是其单方制作，未得到对方认可，其客观真实性不能认定；其次，根据《采砂承包协议》第九条第（二）项及第十条第（七）项的约定，相关手续的办理，责任主体是晟瑞公司，故晟瑞公司在未办理相关合法手续即进行投入开采砂石，其损失应由其自行承担。其开采铅锌矿的投入，由于不具备合法性，其投入损失不应得到国家法律的保护，且上诉人主张的损失，哪些是采砂的投入，哪些是采铅锌矿的投入，上诉人也未分开，故上诉人主张被上诉人赔偿其损失4，186，898.00元，因缺乏客观真实性、合法性，且与协议约定不符，故该项主张，本院不予支持。 根据法律规定合同无效，自始无效，双方应相互返还，上诉人主张的押金10万元得到一审法院支持，被上诉人未提起上诉，视为服从一审判决。上诉人在上诉中又主张了退还承包费2万元，虽然该诉讼请求上诉人一审未主张，属二审新增加的请求，依据法律规定，二审不予审理，当事人可另行主张，但由于该事实双方均认可，为避免增加当事人诉累，该诉讼请求本院一并处理，即上诉人主张退还承包费2万元的请求符合法律规定，被上诉人应予以退还。 综上，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矿产资源法》第三条、第三十一条、第三十二条，《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二条第一款，《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及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的解释》第三百二十八条之规定，判决如下： 一、维持四川省布拖县人民法院（2018）川3429民初69号民事判决； 二、由布拖县国有资产投资经营有限责任公司于收到本判决十五日内退还布拖县晟瑞矿业有限公司承包费20，000.00元。 如果未按本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按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的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 一审案件受理费41，095.00元，原告布拖县晟瑞矿业有限责任公司负担20，547.50元，被告布拖县国有资产投资经营有限责任公司负担20，547.50元；二审案件受理费41，095.00元，由上诉人布拖县晟瑞矿业有限责任公司负担20，547.50元，被上诉人布拖县国有资产投资经营有限责任公司负担20，547.50元。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舒 涛 审判员 刘 莉 审判员 郑 坚 二〇一九年十一月十七日 书记员 吴佳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