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东省高级人民法院民 事 裁 定 书（2017）粤民再28号再审申请人（一审原告、二审上诉人）：徐朝锋，男，汉族，住广东省珠海市。再审申请人（一审原告、二审上诉人）：黄雁群，女，汉族，住广东省珠海市。再审申请人（一审原告、二审上诉人）：徐某。法定代理人：徐朝锋，徐某的父亲。被申请人（一审被告、二审被上诉人）：珠海市斗门区乾务镇虎山村民委员会。住所地：广东省珠海市。负责人：黄庆勤。委托代理人：蔡妃咏，广东嘉骏律师事务所律师。再审申请人徐朝锋、黄雁群、徐某（下称徐朝锋等3人）因与被申请人珠海市斗门区乾务镇虎山村民委员会（下称虎山村委会）侵害集体经济组织成员权益纠纷一案，不服广东省珠海市中级人民法院（2016）粤04民终1143号民事裁定，向本院申请再审。本院于2016年11月30日作出（2016）粤民申6475号民事裁定提审本案。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对本案进行了审查，现已审查终结。徐朝锋等3人作为原告向珠海市斗门区人民法院（下称一审法院）起诉称：1982年12月29日，根据国家经济发展的需要，原广东省斗门县五山公社虎山大队与广西壮族自治区桂平县金田公社三连大队、广西壮族自治区平南县大鹏公社农福大队签订《拨田领田合同书》，由乙方即上述广西两个大队开荒种田，实现共同富裕。该《拨田领田合同书》第十条约定：“乙方户口迁入手续，大队党支部代向有关单位洽办户口临时寄住手续，农田生产安定后大队党支部代向有关单位办理定居户口手续。定居乙方户口手续达成后，共同享受国家至大队的一切有关福利事业。”合同签订后，徐朝锋等3人作为上述广西两大队的队员，一直居住在珠海市斗门区乾务镇虎山村（下称虎山村），并根据该合同落户虎山村。徐朝锋等3人自1982年起一直享有虎山村村民同等待遇，包括人口田分配、享有集体分红和村民福利待遇。我国农村集体经济体制已经改革，原有生产队的债权债务由村民委员会、村经济合作联社承接。经济体制改革后，被告虎山村委会承接履行上述《拨田领田合同书》约定的义务。徐朝锋等3人户口迁入虎山村后，虎山村委会一直按照同村村民同等待遇予以对待，徐朝锋等3人在虎山村委会分配集体经济组织成员收益时亦享有同等福利待遇。2015年8月10日，虎山村委会公示《虎山村征地款分配方案》，如果按照该分配方案，徐朝锋等3人无法享受征地款分配待遇，虎山村委会这种区别对待的行为，严重侵害了徐朝锋等3人的合法权益，也违反了《拨田领田合同书》约定的义务。故请求判令虎山村委会向徐朝锋等3人每人支付村集体经济组织成员收益分红款3800元。徐朝锋等3人为证明其主张提供了如下证据：1.户口迁移证，拟证明其原籍属于广西桂平县三连村，后随广西桂平县金田公社三连大队到虎山村领田开荒种地，自迁户至虎山村，成为虎山村村民；2.户口薄，拟证明其户口早已迁入虎山村，并一直居住在虎山村，是虎山村村民；3.《拨田领田合同书》、《虎山大队上调合同书》，拟证明根据“定居乙方户口手续达成后，共同享受国家至大队的一切有关福利事业”的约定，徐朝锋等3人落户至虎山村，参与劳动、上交公粮，并自1982年起一直享有虎山村村民同等待遇，包括人口田分配、享有集体分红和村民福利待遇；4.《虎山村征地款分配方案》，拟证明虎山村委会公布的该分配方案非法剥夺了徐朝锋等3人作为同村村民享有同等村民福利待遇的权益，严重侵害徐朝锋等3人的合法利益，并违反了合同约定义务。一审法院认为，徐朝锋等3人的诉请属于村民自治的范畴，不属于人民法院受理民事诉讼的范围。并于2015年12月14日作出（2015）珠斗法五民初字第178号民事裁定：驳回徐朝锋等3人的起诉。徐朝锋等3人不服，向珠海市中级人民法院（下称二审法院）提起上诉，请求二审法院撤销一审裁定并继续审理此案。主要事实和理由：一审法院适用法律不当。《最高人民法院研究室关于人民法院对农村集体经济所得收益分配纠纷是否受理问题的答复》【法研[2001]51号】规定：“农村集体经济组织与其成员之间因收益分配产生的纠纷。属于平等民事主体之间的纠纷。当事人就该纠纷起诉到人民法院，只要符合《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零八条的规定，人民法院应当受理。”《中华人民共和国物权法》第六十三条第二款规定：“集体经济组织、村民委员会或者其负责人作出的决定侵害集体成员合法权益的，受侵害的集体成员可以请求人民法院予以撤销。”可见上述法律规定是建立在将农民与农村集体经济组织、村委会之间的法律关系界定为平等主体之间的法律关系的基础之上，对于集体福利的分配纠纷属于平等主体之间的民事法律关系，故农村集体经济组织与成员之间因收益分配产生的纠纷，应属于人民法院受理的范围。二审法院认为，徐朝锋等3人系虎山村集体经济组织成员，应当与其他集体经济组织成员享受同等权益。《中华人民共和国物权法》第六十三条第二款规定：“集体经济组织、村民委员会或者其负责人做出的决定侵害集体经济组织成员合法权益的，受侵害的集体成员可以请求人民法院予以撤销。”《中华人民共和国村民委员会组织法》第二条、第二十四条规定，涉及村民利益的事项应经村民会议民主讨论决定。《中华人民共和国村民委员会组织法》第三十六条第一款规定：“村民委员会或者村民委员会成员作出的决定侵害村民合法权益的，受侵害的村民可以申请人民法院予以撤销，责任人依法承担法律责任。”从上述法律规定来看，在实行村民自治的法律框架下，如果个别集体成员认为集体经济组织所作出的决定侵害了其利益，该集体成员可以提起要求撤销该决定的民事诉讼予以救济。因此，徐朝锋等3人要求法院直接判令分配权益的请求不属于人民法院民事案件受理的范围。一审裁定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予以维持。并于2016年4月26日作出（2016）粤04民终1143号民事裁定：驳回上诉，维持原裁定。徐朝锋等3人向本院申请再审称：（一）申请人是虎山村村民，也是该村集体经济组织成员，应享有集体经济组织成员同等待遇。1982年12月29日，根据国家经济发展的需要，原广东省斗门县五山公社虎山大队（现虎山村委会）作为甲方与乙方广西壮族自治区桂平县金田公社三连大队、广西壮族自治区平南县大鹏公社农福大队签订《拨田领田合同书》，由乙方开荒种地，实现共同富裕。《拨田领田合同书》第十条约定：“乙方户口迁入手续，大队党支部代向有关单位恰办户口临时寄住手续，农田生产安定后大队党支部代向有关单位办理定居户口手续。定居乙方户口手续达成后，共同享受国家至大队的一切有关福利事业。”合同签订后，申请人作为广西壮族自治区桂平县金田公社三连大队的队员，在拨领的田地上耕种，并一直居住在虎山村；居住的房屋也办理了《集体土地建没用地使用证》，之后申请人还根据《拨田领田合同书》落户至虎山村。按照《拨田领田合同书》的约定，申请人在被申请人分配集体经济组织成员收益时享有同等福利待遇，且事实上，自1991年起申请人一直享有虎山村村民同等待遇，包括人口田分配、享有集体分红和村民福利待遇。（二）被申请人不分配收益分红款（征地补偿款）每人3800元的行为侵害了申请人的合法利益，应按照集体经济组织成员同等待遇的标准支付收益分红款（征地补偿款）给申请人。我国农村集体经济体制已改革，原有生产队的债权债务已由所在村民委员会、村经济合作联社承接。为此，被申请人在经济体制改革后，承接《拨田领田合同书》约定的义务。申请人户口迁入虎山村后，被申请人也一直按照集体经济组织成员同等待遇对待申请人。被申请人为盘活农村经济，将申请人所耕种的土地统一收回再重新分配，后被中请人也按照集体经济组织成员同等待遇分配人口田、集体分红和村民福利待遇给申请人。但按照被申请人于2015年8月10日公布的《虎山村征地款分配方案》，作为同村村民的申请人却无法享受该征地款分配待遇，可见被申请人这种区别对待的行为严重侵害了申请人的合法利益，也违反了《拨田领田合同书》约定的义务。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第五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村民委员会组织法》第二十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涉及农村土地承包纠纷案件适用法律问题的解释》第二十四条的规定，被申请人公布《虎山村征地款分配方案》时，申请人已经具有该村集体经济组织成员资格，应当享有集体经济组织成员同等待遇，故申请人请求被申请人支付相应份额的收益分红款（征地补偿款）于法有据，应予支持。因此，一、二审法院适用法律错误。二审法院认为“如果个别集体成员认为集体经济组织所作出的决定侵害了其利益，该集体成员可以提起要求撤销该决定的民事诉讼予以救济。因此，徐朝锋、黄雁群、徐某要求法院直接判令分配权益的请求不属于人民法院民事案件受理的范围”属认定错误，法院应当受理本案并进行审理。仅是请求撤销集体组织所作出的决定并不能救济申请人所主张的权益，因为即使被申请人撤销了涉案《虎山村征地款分配方案》，其还可以随时另行作出侵害申请人权益的分配方案，如此恶性循环导致撤销诉讼不断，不但不能保护申请人的合法权益，还浪费司法资源，且不能解决任何问题。（三）申请人是农民，土地是赖以生存的基础，现在土地被征收，被申请人应当分配相应的征地补偿款给申请人，否则，应当返还申请人耕种的土地给申请人。但现在，被申请人既不分配征地补偿款，又无地可作补偿，导致申请人的合法权益受到严重侵害，现诉至法院，法院又以不属于民事案件受理范围为由驳回起诉，致使申请人维权无门。综上，请求：1.撤销二审裁定；2.依法责令一审法院对本案进行审理并依法作出判决。虎山村委会提交答辩意见称：（一）申请人不是1978年分田到户的虎山村村民，并没有分配到责任田，也不是虎山村集体经济组织成员，无权享有集体经济组织成员待遇。虎山村在1978年分田到户后，由每个村民承包耕种责任田。由于当时劳动人口较少，在1982年12月，虎山村决定将部分无法耕种的田地，与广西壮族自治区桂平县金田公社三连大队、广西壮族自治区平南县大鹏公社农福大队签订《拨田领田合同书》，把部分田地交给申请人代为耕作，该合同的内容只是针对拨田内容的约定，并不是村民待遇的约定，该合同书第十条约定也是针对田地拨给申请人后，申请人享受与田地相关的肥料以及与当时国家政策的约定。对于村民身份和村民待遇的问题，该份合同并没有约定，只是合同双方对于田地代为耕作的约定。且申请人是在责任田承包到户后，根据《拨田领田合同书》的约定在虎山村从事耕种田地，因此，只是代为耕种的身份，并不是原人民公社、生产大队、生产队的成员，无权享有集体经济组织成员待遇。（二）申请人在本案诉求中涉及村民利益的事项，应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村民委员会组织法》的规定行使村民自治权利。申请人主张自1991年开始就一直享受虎山村村民同等待遇，但对涉案的2015年土地分红款却无法享受同等待遇，故答辩人的区别对待属侵害申请人利益的行为，答辩人认为该主张于法无据。对于任何一次关于分配款项的事项，答辩人均召开村民会议或村民代表讨论通过，具体到本案申请人在一审、二审请求答辩人支付的土地分红款。由于土地分红款涉及成员利益，该事项的决策应当召开村民会议或者村民代表讨论决定，为此，答辩人在决定此分红款时，同样依法律规定召开相关会议，并向法院提交了涉案分红方案经村民会议和村民代表会议讨论的证据，该证据的形式和内容均符合村民自治的法律规定，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村民委员会组织法》第二条、第二十四条第一款的规定，答辩人作出的《虎山村征地分配方案》符合法律规定，是行使村民自治的行为。（三）申请人请求答辩人直接支付分红款的诉讼没有法律依据。在实行村民自治的法律框架下，如申请人认为答辩人作出的《虎山村征地分配方案》侵害其利益，应当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物权法》第六十三条第二款的规定，向法院起诉请求撤销，而不是直接请求法院直接判令分配权益。综上答辩意见，申请人的再审请求没有事实和法律依据，应予驳回。本院再审查明：原广东省斗门县五山公社虎山大队作为甲方（拨田单位）与乙方（领田单位）广西壮族自治区桂平县金田公社三连大队、广西壮族自治区平南县大鹏公社农福大队签订涉案《拨田领田合同书》，约定的主要内容为：“一、甲方所拨出的田，由乙方永远管耕。甲方不能随时随意取回所调拨出给乙方的田赶走乙方，乙方亦不能中途遗田丢荒，再有乙方所领取甲方的田的涠基、地方也属乙方所有。……四、肥料分配平等，按田亩所占、分配生产肥，除82年甘蔗超产肥处，其一切肥料均受利益。五、乙方领取甲方的田后，公购粮等数量均照大队整理的上调合同书为准。包括公益金和行政管理费。六、房屋基地落实在虎山大队李树头山边沙栏一幅地方，菜地许可在屋地的空地种植，在动工建设房屋、茅棚等之后，不许其他人破坏争占。……八、生产基金等，由大队搞手续向虎山信用社为乙方建立账号开户，信贷权利有所享受。……十、乙方户口迁入手续，大队党支部代向有关单位洽办户口临时寄住手续，农田生产安定后大队党支部代向有关单位办理定居户口手续。定居乙方户口手续达成后，共同享受国家至大队的一切有关福利事业。”《虎山村征地款分配方案》载明的主要内容：“经村两委会议研究并提交村民代表大会通过，决定虎山村征地款分配方案（初稿）。现将分配的有关条例规定如下：1.在1969年12月31日前有虎山村常住户口的村民，有权享受分配。在1979年1月1日之后的外地人与1969年12月31日前有虎山村常住户口的村民登记结婚，并将其户口迁入虎山村户口，在此期间所生育的子女、合法收养的子女或随父亲、母亲迁入虎山村户籍的，有权享受分配。2.原是本村祖籍的村民，因读书、工作、购房已将户口迁出，于2009年年内将户口迁回本村的，并签有迁入福利享受协议书的村民，有权享受分配。……7.征地分配款以虎山村常住户口户主为单位，并在虎山农商银行开的结算户，以账号支付方式分配。……”落款处为虎山村委会并加盖公章。本院认为，针对二审法院驳回徐朝锋等3人上诉的理由，本案现阶段审查的焦点问题是：在徐朝锋等3人具备虎山村集体经济组织成员资格的前提下，其提起本案诉讼是否属于人民法院可直接受理的民事诉讼范围。根据徐朝锋等3人起诉主张的事实和理由，其是认为根据《拨田领田合同书》的约定落户虎山村后，一直享有虎山村村民同等福利待遇，而按照虎山村委会于2015年8月10日公布的《虎山村征地款分配方案》，其无法享受征地款分配待遇，该分配方案已侵害徐朝锋等3人依法应当享有的集体经济组织成员权益，故提起本案诉讼。徐朝锋等3人为此提交了户口迁移证、户口本、《拨田领田合同书》等，作为其有权分配讼争征地补偿款的初步证据。由此可见，本案实质是因徐朝锋等3人对虎山村委会作出的《虎山村征地款分配方案》不服而产生的纠纷，即属村民认为集体经济组织作出的决定侵害村民合法权益而产生的纠纷，其诉请事项实际上已经包含了撤销的意思表示，据此，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物权法》第六十三条第二款“集体经济组织、村民委员会或者其负责人作出的决定侵害集体成员合法权益的，受侵害的集体成员可以请求人民法院予以撤销”、《中华人民共和国村民委员会组织法》第三十六条“村民委员会或者村民委员会成员作出的决定侵害村民合法权益的，受侵害的村民可以申请人民法院予以撤销，责任人依法承担法律责任”和《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涉及农村土地承包纠纷案件适用法律问题的解释》第二十四条“农村集体经济组织或者村民委员会、村民小组，可以依照法律规定的民主议定程序，决定在本集体经济组织内部分配已经收到的土地补偿费。征地补偿安置方案确定时已经具有本集体经济组织成员资格的人，请求支付相应份额的，应予支持。但已报全国人大常委会、国务院备案的地方性法规、自治条例和单行条例、地方政府规章对土地补偿费在农村集体经济组织内部的分配办法另有规定的除外”的规定，徐朝锋等3人提起的本案诉讼属于人民法院可直接受理的民事诉讼范围，其起诉符合《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一十九条规定的起诉条件，人民法院应予受理。综上所述，一、二审法院驳回徐朝锋等3人的起诉、上诉不当，本院依法予以纠正。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零七条第一款、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和《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的解释》第四百零七条第二款、第三百三十二条的规定，裁定如下：一、撤销广东省珠海市斗门区人民法院（2015）珠斗法五民初字第178号民事裁定和广东省珠海市中级人民法院（2016）粤04民终1143号民事裁定；二、指令广东省珠海市斗门区人民法院对本案进行审理。本裁定为终审裁定。审判长  詹伟雄审判员  邹 莹审判员  邵静红二〇一七年三月九日书记员  耿丽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