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市第三中级人民法院民 事 判 决 书（2017）京03民终1318号上诉人（原审被告）：北京世纪卓越信息技术有限公司，住所地北京市朝阳区东四环中路56号楼第11层1101。法定代表人：安军，总裁。委托诉讼代理人：裴奕，女，1973年5月1日出生，北京世纪卓越信息技术有限公司职员，住北京市海淀区。被上诉人（原审原告）：廖诗童，男，1986年11月21日出生，住南宁市西乡塘区。委托诉讼代理人：金汉来，北京市隆安律师事务所律师。上诉人北京世纪卓越信息技术有限公司（以下简称世纪卓越公司）因与被上诉人廖诗童买卖合同纠纷一案，不服北京市朝阳区人民法院（2015）朝民（商）初字第30246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开庭进行了审理。上诉人世纪卓越公司的委托诉讼代理人裴奕，被上诉人廖诗童的委托诉讼代理人金汉来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世纪卓越公司上诉请求：1.撤销一审判决，改判驳回廖诗童一审诉讼请求，即世纪卓越公司不承担差价损失、律师费的赔偿责任；2.诉讼费用由廖诗童负担。事实与理由：一、一审法院在认定涉案合同未成立的基础上，认定应由世纪卓越公司承担全部缔约过失责任，未考量廖诗童存在的过失，违反了缔约过失责任的比例原则，属于认定事实不清。廖诗童并非一般意义上的理性消费者，其在涉案商品标价远低于真实定价，且理应对世纪卓越公司“使用条件”有所了解的情形下，下单订购涉案商品并非出于合理消费目的，故其亦应承担缔约过失责任。二、一审判决认定廖诗童丧失交易机会，因此世纪卓越公司应当承担差价损失，属于对廖诗童损失认定不当。涉案商品的定价属于操作错误，并非商品真实定价，一审判决中所谓“以低价买到商品”的交易机会系基于前述操作错误而产生，不具有正当基础。因此廖诗童并不拥有基于操作错误而导致定价远低于真实价格而产生的交易机会。三、一审判决关于“世纪卓越公司单方取消订单的行为引发了本次诉讼”的表述与事实不符。如前所述，引发本次诉讼的原因并非世纪卓越公司基于“使用条件”规定的合意取消订单并退还货款的合理行为，而是廖诗童基于获利心理的下单行为。此外，廖诗童关于律师费的主张缺乏事实和法律依据。廖诗童辩称，同意一审判决。世纪卓越公司应当承担全部缔约过失责任。电商推出优惠产品属于正常促销行为，消费者基于此信息购买优惠商品并无过错。世纪卓越公司以低于竞争对手的价格吸引消费者并使之与其订立买卖合同，而没有与竞争对手订立合同，就已经使消费者丧失了交易机会。本案中，以涉案网站优惠前后的价格差作为期待利益的损失是合理的。也正是因为世纪卓越公司在事发后取消了订单和交易才引发了本次诉讼，故其作为过错方，应当承担包括律师费在内的损失。廖诗童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要求判令世纪卓越公司继续履行合同交付货物；要求世纪卓越公司赔偿快递费、交通费、误工费、精神损失费共1元；要求世纪卓越公司赔偿律师费3000元；要求世纪卓越公司承担本案诉讼费。一审庭审中，廖诗童称如果法院认定合同没有成立，则变更第一项诉讼请求为要求世纪卓越公司赔偿差价款3420元，其他请求不变。一审法院认定事实：世纪卓越公司系亚马逊网站的所有者。2014年10月29日，廖诗童在亚马逊网站下单购买了4台“ECOVACS科沃斯智能家用扫地机战斧CEN360”，其中3台为货到付款，1台为在线付款；商品单价均为94元，配送费5元，其中3台促销优惠55元，1台促销优惠5元，共计花费226元。世纪卓越公司回复邮件称：已经收到订单，确定了预计送达商品的时间，但有可能由于商品缺货等原因无法发货。同时也说明邮件仅确认收到订单，并不代表接受订单，只有发出发货确认的邮件双方之间的合同才成立。世纪卓越公司称将扫地机的价格标注为94元系操作错误，此价格并非扫地机的真实售价。2014年11月3日，亚马逊网站给廖诗童的电子邮箱发送邮件称：因订单商品缺货而无法满足您对商品的订购意向；如果您已经付款，取消商品的款项将退至您的亚马逊账户余额或原支付卡中。世纪卓越公司未发货，并已将相应的货款退回给廖诗童。2016年1月15日，北京市隆安律师事务所向廖诗童等20人开具了律师费发票，其中廖诗童支付的金额为3000元。诉讼中，双方认可ECOVACS科沃斯智能家用扫地机战斧CEN360在本次价格变动之前的售价为949元。另查，消费者在亚马逊网站购物时，进入登录页面，输入邮箱地址或手机号码及密码，使用条件以链接按钮形式出现在登录按钮下方，消费者将选中商品放入购物车，填写送货地址、付款方式等信息后继续进入检查订单页面，“检查订单”以加粗加大字体出现在页面最上端，下面普通字体载明“当您选择了我们的商品和服务，即表示您已经接受了亚马逊的隐私声明、使用条件”。“您点击提交订单按钮后，我们将向您发送电子邮件或短信确认我们已收到您的订单，只有我们向您发出发货确认的电子邮件或短信，方构成我们对您的订单的确认，我们和您之间的订购合同才成立。”该页面对产品型号、订购数量、送货地址、付款方式等内容进行了字体加粗加黑处理。随后消费者点击提交订单按钮，购买成功。在整个购买过程，使用条件和隐私声明均以普通字体的链接按钮形式出现在页面最下端；消费者购买商品后，可以在商品未从库房发出前取消商品或订单。亚马逊网站中公布的“使用条件”载明：如果您在本网站访问或购物，使用我们的产品或服务，使用移动应用或软件，您便接受了以下使用条件；使用本网站服务即表明您同意使用条件，请仔细阅读这些使用条件。使用条件中关于合同缔结条款中约定：“如果您通过本网站订购商品，本网站上展示的商品和价格等信息仅仅是要约邀请，您的订单将成为订购商品的申请或要约。收到您的订单后，我们将向您发送一电子邮件或短信确认我们已收到您的订单，其中载明订单的细节，但该确认不代表我们接受您的订单。只有当我们向您发出发货确认的电子邮件或短信，通知您我们已将您订购的商品发出时，才构成我们对您的订单的接受，我们和您之间的订购合同才成立”。“价格”部分约定：对于由亚马逊销售的商品，直到您发出订单并经我们确认发货，我们才能确认该商品的销售价格；尽管我们尽最大的努力确保本网站上商品价格的准确性，我们的商品目录里的一小部分商品可能偶尔会有定价错误；如果某一商品的正确定价应高于我们的网站定价，我们有权根据具体情况决定在发货前联系您或咨询您的意见，或者取消您的订单并通知您。一审法院认为：本案争议焦点有二：第一，世纪卓越公司与廖诗童之间买卖合同是否已经成立；第二，世纪卓越公司是否应向廖诗童赔偿损失。关于焦点一，我国合同法规定，当事人订立合同，采取要约、承诺方式。承诺生效时合同成立。网站展示商品对商品的描述非常具体和明确，对此种展示属于要约还是要约邀请历来存在争议。如果确定展示属于要约则消费者下单为承诺，则自消费者下单时合同成立，如果确定展示属于要约邀请则消费者下单为要约，网站确认构成承诺，双方的合同自网站确认时合同成立。商事交易应遵循双方当事人的意思自治，当事人在对展示属于要约或者要约邀请存在合意或者网站已经事先声明的情况下，应尊重交易主体在交易时的合意。亚马逊网站在使用条件部分明确约定商品展示的性质为要约邀请，消费者下单为要约，只有网站发出送货确认才构成承诺。消费者同意该使用条件，视为双方就此达成了合意。所以，消费者下单付款后，在网站确认发货前合同并未成立。世纪卓越公司并未确认可以向廖诗童发货，故双方之间的买卖合同关系未成立。关于焦点二，我国合同法第四十二条规定，当事人在订立合同过程中有下列情形之一，给对方造成损失的，应当承担损害赔偿责任：（一）假借订立合同，恶意进行磋商；（二）故意隐瞒与订立合同有关的重要事实或者提供虚假情况；（三）有其他违背诚实信用原则的行为。合同法的此项规定确立了我国合同法中的缔约过失责任，缔约过失责任是在合同未成立、无效、可撤销的情况下，有过错一方应承担的责任。在网络购物合同中，买卖双方的信息严重不对称，消费者无从知晓某种商品的库存，但是作为网站经营者而言，其有能力掌握商品的动态库存，在某种商品缺货的情况下应及时告知消费者并阻止消费者付款。世纪卓越公司在无法交付涉案商品的情况下仍接受消费者的下单，其行为存在过错，应承担缔约过失责任。因世纪卓越公司单方取消订单，致使廖诗童丧失了以94元价格购买到扫地机的交易机会，世纪卓越公司应向廖诗童赔偿正常销售价格与94元之间的差价损失。廖诗童要求世纪卓越公司赔偿3420元损失的诉讼请求，于法有据，一审法院予以支持。因世纪卓越公司单方取消订单的行为引发了本次诉讼，廖诗童为本次诉讼委托律师参加诉讼并支付了律师费，故对廖诗童要求世纪卓越公司支付律师费的诉讼请求，一审法院予以支持。廖诗童主张的快递费、交通费、误工费、精神损失费缺乏事实和法律依据，一审法院不予支持。综上，一审法院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十三条、第二十五条、第四十二条之规定，判决：一、世纪卓越公司于判决生效之日起10日内向廖诗童赔偿损失3420元；二、世纪卓越公司于判决生效之日起10日内向廖诗童赔偿律师费3000元；三、驳回廖诗童的其他诉讼请求。如果未按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按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本院二审期间，世纪卓越公司围绕其上诉请求提交了：1.《专家论证意见书》，证明世纪卓越公司不应承担赔偿责任，廖诗童关于差价损失、律师费的主张均不属于缔约过失责任的赔偿范围之内；2.五份生效判决，证明世纪卓越公司没有违反诚实信用原则，不应承担信赖利益的损失赔偿责任。本院组织当事人进行了证据交换和质证。廖诗童发表了如下质证意见：1.上述证据不属于法律规定的二审新证据；2.对证据1的真实性认可，不认可证明目的；3.对证据2五份生效判决的真实性认可，但对其关联性和证明目的不认可。本院认为，上述两份证据均不足以证明世纪卓越公司的证明目的，且与本院对本案的审理无直接关联性，故本院对世纪卓越公司提交证据的关联性和证明目的不予采信。本院认为：本案双方当事人争议的焦点主要有二，一是在双方交易未能实现的情况下，世纪卓越公司应否承担赔偿责任及赔偿的具体标准，二是世纪卓越公司应否承担消费者的律师费损失。关于第一个焦点问题，本院认为，一方面，在网络购物中，网购平台在某些时段以明显低于原价的价格，开展特价优惠、折扣、秒杀等促销活动较为常见，该行为亦是网购平台吸引消费者、提高知名度的常见营销手段。另一方面，囿于个人经验、年龄等条件，消费者与网购平台对网购商品的信息掌握并不对等，消费者对经营信息难以辨识，无从知悉网站是否存在库存短缺、系统出错等情况。故在网站未有明显标示和提醒的情况下，作为消费者，在看到网站对诉争商品的标价时无法判断是该网站标价错误，还是网购平台开展的促销活动，基于对网购的一般认知，其认为该价格为网站的实际销售价格亦具有合理性。故本案中消费者基于对世纪卓越公司的合理信赖而下单购买商品，而世纪卓越公司未能对网购平台管理尽到自身责任，因自身原因取消订单，一审判决由世纪卓越公司承担赔偿商品差价责任，并无不当。世纪卓越公司关于一审法院未考量廖诗童存在的过失，违反了缔约过失责任的比例原则，以及消费者未丧失交易机会，属于认定事实不清等上诉意见不能成立，本院不予支持。关于第二个争议焦点，消费者对网络购物的选择，与其个人偏好及网购平台等因素息息相关。世纪卓越公司作为网络销售平台，对所售商品和提供服务应尽到审查及管理责任。世纪卓越公司有且应有能力掌握所售商品的动态库存信息，但其未采取基本的技术措施对所售商品库存量进行提示并阻止消费者在缺货的情况下下单，导致订单量远超过库存量，产生大量诉讼并造成损失扩大,应当承担由此带来的不利法律后果。考虑到网络购物确有区别于传统购物模式的特点，综合交易无法顺利进行的原因以及纠纷产生的原因，一审法院判令由世纪卓越公司赔偿消费者因维权产生的律师费损失，亦不失公允。世纪卓越公司要求不承担律师费的上诉请求于法无据，本院亦不予支持。综上所述，世纪卓越公司的上诉请求不能成立，应予驳回；一审判决处理结果合理、妥当，本院予以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规定，判决如下：驳回上诉，维持原判。二审案件受理费50元，由北京世纪卓越信息技术有限公司负担（已交纳）。本判决为终审判决。审 判 长  邢 军审 判 员  宋 晖审 判 员  金园园二〇一七年三月二十七日法官助理  张雅霖书 记 员  武原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