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龙江省高级人民法院民 事 判 决 书（2015）黑监民再字第31号抗诉机关：黑龙江省人民检察院。申诉人（一审被告、二审上诉人）：倪殿英，女，1965年12月1日出生，汉族，农民。委托代理人：王克翥，黑龙江孟繁旭律师事务所律师。被申诉人（一审原告，二审被上诉人）韩连立，男，1963年5月5日出生，汉族，萝北县大马河林场职工。申诉人倪殿英因与被申诉人韩连立农村土地承包合同纠纷一案，不服鹤岗市中级人民法院（2012）鹤民终字第5号民事判决，向检察机关申诉。黑龙江省人民检察院于2014年12月4日作出黑检民监（2014）23000000089号民事抗诉书，向本院提出抗诉。本院于2015年5月26日作出（2015）黑监民监字第47号民事裁定，提审本案。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公开开庭审理了本案。黑龙江省人民检察院指派检察员张家玮、李环宇出庭。申诉人倪殿英及其委托代理人王克翥，被申诉人韩连立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2011年6月21日，一审原告韩连立起诉至萝北县人民法院称，2000年3月4日，韩连立从大马河林场张宝林处转让取得位于石虎沟村36.9亩的土地承包经营权，此地系张宝林从一审被告倪殿英处取得，2001年韩连立与石虎沟村村民委员会（下称村委会）签订了农村土地承包合同并耕种至2009年。2009年4月，倪殿英强行将此地耕种。韩连立于2010年7月向萝北县农村土地承包纠纷仲裁委员会申请仲裁，2011年1月14日，农村土地承包纠纷仲裁委员会裁决确认韩连立与张宝林在2000年3月4日签订的协议无效。韩连立对仲裁裁决不服，故诉至法院，诉讼请求：一、确认韩连立享有在石虎沟村的36.9亩的土地承包经营权；二、判令倪殿英停止侵权。一审被告倪殿英辩称，倪殿英与张宝林的土地流转期限为三年，张宝林在未经倪殿英同意的情况下，私自将土地非法流转，其行为无效；村委会无权将倪殿英承包的土地流转给第三人，其行为违法；2008年倪殿英返回本村后，多次与韩连立协商，2009年倪殿英耕种自己的土地不构成侵权。萝北县人民法院一审查明，1997年4月4日，经发包方村委会同意，石虎沟村村民倪殿波受倪殿英委托，将倪殿英3公顷土地（其中拥有承包经营权的耕地36.9亩，折算为2.46公顷，其余土地0.56公顷未取得承包经营权）转让给本村村民梅华本（实际接包人为大马河林场职工张宝林，梅华本实为顶名）耕种，双方签订了协议书。协议书约定，从转让期开始由梅华本承担一切义务，包括征购粮、提留款、农业税等，暂签合同三年。三年期满如梅华本继续耕种，再继续补合同。如在合同期内梅华本不向村缴纳应尽义务，村里有权收回土地。张宝林当场交付流转费13100元。2000年3月4日，经村委会同意，张宝林又将该土地转让给韩连立，权利、义务同上，转让费11000元。韩连立据此以承包人身份与村委会签订了《农业合作经济土地承包合同书》。2009年4月28日，萝北县人民政府为倪殿英颁发了农村土地承包经营权证，确定倪殿英对36.9亩耕地享有承包经营权，承包期限自1998年1月1日至2027年12月30日止。另查明，倪殿英的委托代理人倪殿波与张宝林转让合同起草人系时任村会计赵金发，赵金发在起草转让协议时认为长期转让不合法，故起草合同时告知合同双方当事人暂签订合同三年，合同期满后张宝林如果继续耕种，双方必须补签合同，但是张宝林无需再交承包费，即张宝林交付的转让费13100元是按31年计算的（从1997年4月份至第二轮土地承包期末）。萝北县人民法院一审认为，一、倪殿英与张宝林关于合同约定的土地流转期限问题。虽然土地流转合同上标明暂签流转期限为三年，但是当时起草合同的赵金发证实，张宝林交付的流转费用是按31年交付的（从1997年4月份至第二轮土地承包期末），如果流转期限按三年计算，那么每公顷土地每年的流转价格为1456元（计算公式为13100÷3年÷3公顷=1456元），而当时萝北县没有如此高的土地流转价格，实际上从1997年至2000年前后，石虎沟村将近20户农户对其土地承包经营权进行流转，大致价格都在每公顷土地一百多元，如果本案倪殿英张宝林约定是流转三年，流转价格显然不合常理。如果按倪殿英陈述，其与张宝林签订的合同为三年，合同履行三年期满后，倪殿英或其兄倪殿波应要求张宝林返还土地承包经营权，但他们并没有向张宝林要回土地，特别是在张宝林后来又将土地转让给韩连立的情况下，倪殿英既没有主张权利，也没有提出异议，倪殿英的陈述与常理不符。双方签订该合同的真实意思是流转至第二轮土地承包期末，但是考虑到签订长期流转合同可能会与法律、政策相悖，故在合同上写明了“暂签合同三年，三年期满如梅华本继续耕种，再继续补合同……”的内容。双方如此签订合同的目的是为了达到“规避”所谓“禁止长期流转”的规定，而通过“补签合同”的方式实现合同目的，而实际上当时法律并未有禁止长期流转的规定。双方虽然没续签合同，但是实际履行多年，双方并无异议，实际上双方均认可了土地长期流转的事实，没续签合同不影响合同的履行，也不影响合同的效力。结合赵金发的证言、流转价格及实际履行情况，倪殿英与张宝林签订的土地流转协议的履行期限为从1997年4月份至第二轮土地承包期末。二、关于合同的效力问题。张宝林取得36.9亩土地承包经营权后又将该土地转让给韩连立，该转让协议已经村委会同意，村委会并且根据该协议与韩连立签订了土地承包合同，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若干问题的司法解释（一）》的规定，人民法院确认合同无效，应当以法律和国务院制定的行政法规为依据，不得以地方性法规、行政规章为依据。张宝林与韩连立的流转合同、村委会与韩连立签订的土地承包合同没有违反法律的效力性规定，不具备合同无效的情形，张宝林与韩连立所签订的土地流转合同、村委会与韩连立所签订的土地承包合同均为有效。三、农民的承包经营权是其赖以生活的基础，如果农民失去土地，也就意味着失去了生活保障。倪殿英将其承包的36.9亩土地承包经营权全部转让，该土地转让合同签订后，意味着倪殿英在第二轮土地承包期内，在没有稳定的非农置业和稳定的收入来源情况下，其生活来源将得不到保障。倪殿英现回到农村，在土地已经流转的情况下，已经失去了生活保障，故该合同对倪殿英而言显失公平。同时，根据萝北县农村土地流转的实际状况，农村土地流转的数量较多，应当兼顾土地流转合同的有效性和农业生产的稳定性，不应对该合同撤销，在保障倪殿英生活的前提下变更该合同。韩连立支付张宝林转让费11000元，平均每公顷土地转让费约130元（11000元÷3公顷÷28年=130元）左右，而最近几年我县每公顷耕地转让费达几千元，与签订合同时的转让费相比相差数十倍，自2000年初至2008年末，韩连立一直耕种该土地，其收益已经远远超出了其签订合同时所支付的转让费，且变更合同后韩连立将继续耕种部分耕地，根据公平原则，韩连立的转让费不予返还。关于0.56公顷开荒地，因倪殿英没有土地经营权证书或与村委会签订土地承包合同，应由村委会处理。综上，根据公平原则对该合同进行变更，争议地块由倪殿英耕种21.9亩土地，剩余15亩地由韩连立耕种，倪殿英不再返给韩连立部分流转费用。于2011年9月22日作出了（2011）萝民初字第219号民事判决：2011年12月30日前，韩连立、倪殿英双方分割该土地，韩连立耕种15亩，倪殿英耕种21.9亩。案件受理费50元由倪殿英负担。倪殿英不服一审判决，向鹤岗市中级人民法院提起上诉称，1、原审认定倪殿波受倪殿英委托将3公顷土地转包给本村村民梅华本是错误的。倪殿英因丈夫出车祸，无心在家生活，便外出打工，将土地委托哥哥倪殿波耕种，没有委托将其转让。该案是农村土地承包经营权纠纷，原审法院应依据农村土地承包法和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土地承包法相关解释处理，不应适用民法通则和合同法处理。2、原审将倪殿英经营承包的土地分割出15亩让韩连立耕种是违法的，倪殿波将土地承包给梅华本时没有经过倪殿英同意，该合同无效。韩连立并不是石虎沟村村民，无权承包该村土地，石虎沟村无权将该村土地和倪殿英经营的土地转包给外村人耕种。请求撤销一审判决，依法驳回韩连立起诉。韩连立辩称，地是倪殿英委托其哥哥倪殿波转让的，转让时倪殿波都在场。倪殿英与村委会没有承包合同，其多年在外地没回来，现在看地值钱了，是利益驱使。地是韩连立花钱买来的，多年来交付提留款及相关费用，村委会合法将地转让给我，请求二审法院维持原判。鹤岗市中级人民法院二审查明的事实与一审基本一致。庭审中倪殿英陈述，土地当时自己不能耕种，才委托哥哥将土地转包出去，自己知道此事，当时自己没在家，转包费哥哥交给母亲了。鹤岗市中级人民法院二审认为，韩连立经村委会同意与张宝林签订的土地转让协议，及韩连立经太平沟乡农业经济管理站同意，与村委会签订的《农村合作经济土地承包合同书》均未违反法律的效力性规定，且韩连立对合同已实际履行多年，倪殿英并未提出过异议，故应认定有效。但倪殿英自1997年将土地转让后，靠打工为生，多年来并没有形成稳定的非农职业或稳定的生活来源，现倪殿英为了保障生活要求耕种土地，应予考虑。一审法院根据相关法律规定按照公平原则，在保障倪殿英生活来源的前提下，对双方争议的土地转让合同进行适当变更调整，判决双方对争议地块分割耕种，并无不当。综上，一审人民法院对本案的审理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倪殿英的上诉理由无法成立。于2012年5月2日作出（2012）鹤民终字第5号民事判决：驳回上诉，维持原判。二审案件受理费100元由倪殿英负担。黑龙江省人民检察院抗诉认为，鹤岗市中级人民法院（2012）鹤民终字第5号民事判决认定张宝林与韩连立签订的土地转让协议，以及韩连立与石虎沟村委会签订的农村土地承包合同有效属适用法律错误，《中华人民共和国土地管理法》第十五条第二款规定：“农民集体所有的土地由本集体经济组织以外的单位或者个人承包经营的，必须经村民会议三分之二以上成员或者三分之二以上村民代表的同意，并报乡（镇）人民政府批准。”《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农业承包合同纠纷案件若干问题的规定（试行）》（法释（1999）15号）第十五条规定：“承包方转让承包合同，转包或者互换承包经营标的物时，违反《中华人民共和国土地管理法》关于‘农村集体所有的土地由本集体经济组织以外的单位或者个人承包经营的，必须经村民会议三分之二以上成员或者三分之二以上村民代表同意，并报乡（镇）人民政府批准’的规定的，人民法院应当认定其转让、转包、互换行为无效。”本案中，倪殿英将3公顷土地转让给了本村村民梅华本（实际接包人为大马河林场职工张宝林，梅华本实为顶名）之后，张宝林经村委会同意，于2000年3月4日又将该土地转让给韩连立，韩连立据此以承包人身份与村委会签订了《农村合作经济土地承包合同书》。韩连立是萝北县大马河林场职工，不是萝北县太平沟乡石虎沟村村民，经检察机关调查核实，张宝林与韩连立签订的土地转让协议，以及韩连立与村委会签订的《农村合作经济土地承包合同书》，都未经村民会议三分之二以上成员或者三分之二以上村民代表的同意，属无效合同，韩连立请求确认土地承包经营权无合法依据，应驳回诉讼请求。本院再审过程中倪殿英称，同意检察机关的抗诉意见。从根本上说双方没有任何合同行为。韩连立是依据2000年3月4日与张宝林签订的土地转让书主张倪殿英的土地。张宝林、韩连立都不是石虎沟村村民，张宝林无权转让该项土地，韩连立也无权取得该项土地，他们之间签订转让村委会享有所有权、倪殿英享有承包权的土地，侵犯了倪殿英的土地使用权。从法律规定看，本案所涉的三份土地承包协议违反土地法和合同法的规定，均是无效的。请求保护承包权人倪殿英的合法权利，判令韩连立依法返还土地并赔偿损失。韩连立辩称，倪殿英没种过一亩地，该地以前是林地不是耕地，倪殿英手里的土地使用权证已经被撤销了。地是张宝林开的。现在地值钱了，如果国家不给粮补，倪殿英肯定说地不是她的。好多村民卖完地都走了，都是后来到这个村子的，当时村里没有开会，满村子的人都知道这件事。本院再审查明的事实与原审查明的事实一致。本院再审认为，倪殿波与梅华本于1997年4月4日签订的《关于倪殿波土地转让给梅华本协议书》合法有效。该协议系倪殿波受其妹妹倪殿英委托与张宝林（梅华本顶名）签订的，是双方真实的意思表示。协议约定，暂签合同三年，三年期满后，如张宝林继续耕种，再继续补合同，如在合同期内张宝林不向村缴纳应尽义务，村里有权收回土地。根据此协议，倪殿英并未放弃土地承包经营权。张宝林作为大马河林场职工，在其与倪殿波协议约定的三年期满后，未经倪殿英委托授权，将争议土地转让给韩连立属侵权行为，故张宝林与韩连立签订的土地转让协议无效。倪殿英对争议的土地享有合法的土地承包经营权。韩连立在不能举示证据证明倪殿英同意或委托村委会将其承包的土地另行发包出去的情况下，韩连立与村委会签订的《农村合作经济土地承包合同书》，侵害了倪殿英的合法权利，亦属无效合同。综上所述，张宝林与韩连立、韩连立与村委会签订的土地转让协议及承包合同无效，韩连立请求确认其享有在石虎沟村的36.9亩的土地承包经营权，没有法律依据，应予驳回。原一、二审判决适用法律错误，本院再审予以纠正。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第二百零七条第一款之规定，判决如下：一、撤销鹤岗市人民法院（2012）鹤民终字第5号民事判决；二、撤销萝北县人民法院（2011）萝民初字第219号民事判决；三、驳回韩连立的诉讼请求。一、二审案件受理费150元由韩连立负担。本判决为终审判决。审 判 长  张 璞代理审判员  张劲松代理审判员  贾向莹二〇一五年七月二十七日书 记 员  余 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