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建省泉州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7）闽05民终3703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南安市燕江水泥有限责任公司，住所地福建省南安市码头镇诗南村。 法定代表人：黄汉昌，该公司总经理。 上诉人（原审被告）：潘禁水，男，汉族，1948年7月14日出生，住福建省厦门市思明区。 上诉人（原审被告）：潘全发，男，汉族，1979年3月19日出生，住福建省泉州市丰泽区。 上述三上诉人的共同委托诉讼代理人：刘国田，福建熹龙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述三上诉人的共同委托诉讼代理人：孙伟鹏，福建熹龙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福建南安农村商业银行股份有限公司溪美支行，住所地福建省南安市溪美街318号。 负责人：郑珊红，该支行行长。 委托诉讼代理人：陈培灿，该支行员工。 委托诉讼代理人：张金利，福建求信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南安市溪美塑胶有限责任公司，住所地福建省南安市码头镇诗南村。 负责人：王渊海，该公司股东。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王渊海，男，汉族，1961年10月1日出生，住福建省南安市。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尤琼莲，女，汉族，1964年12月17日出生，住福建省南安市。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王书源，男，汉族，1984年10月20日出生，住福建省南安市。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王丽香，女，汉族，1986年8月18日出生，住福建省南安市。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王婉玲，女，汉族，1988年7月27日出生，住福建省南安市。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黄紫金，女，汉族，1931年11月6日出生，住福建省南安市。 上诉人南安市燕江水泥有限责任公司（以下简称燕江水泥公司）、潘禁水、潘全发因与被上诉人福建南安农村商业银行股份有限公司溪美支行（以下简称农商行溪美支行）、南安市溪美塑胶有限责任公司（以下简称溪美塑胶公司）、王渊海、尤琼莲、王书源、王丽香、王婉玲、黄紫金金融借款合同纠纷一案，不服福建省南安市人民法院（2015）南民初字第4230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7年7月12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了审理。上诉人燕江水泥公司、潘禁水、潘全发的共同委托诉讼代理人孙伟鹏、被上诉人农商行溪美支行的委托诉讼代理人张金利、陈培灿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燕江水泥公司、潘禁水、潘全发上诉请求：撤销一审判决，改判驳回农商行溪美支行的起诉或诉讼请求。事实和理由：一、诉争借款已经被生效刑事判决认定为犯罪所得，本案不属于人民法院受理民事案件的范围，一审法院作出实体判决是错误的。《刑法》第六十四条规定：“犯罪分子违法所得的一切财物，应当予以追缴或者责令退赔；对被害人的合法财产，应当及时返还。”《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在审理经济纠纷案件中涉及经济犯罪嫌疑若干问题的规定》第十一条规定：“人民法院作为经济纠纷受理的案件，经审理认为不属于经济纠纷案件而有经济犯罪嫌疑的，应当裁定驳回起诉，将有关案件材料移送公安机关或检察机关。”根据上述规定，溪美塑胶公司的原法定代表人王诗伟经南安市人民法院生效刑事判决认定其通过伪造税务登记证、公司财务报表等材料向农商行溪美支行贷款，造成农商行溪美支行资金损失，其行为已构成骗取贷款罪，并被责令将违法所得340万元返还农商行溪美支行。农商行溪美支行的损失已在另案中得到正确处理，明确由王诗伟承担。即使王诗伟拒不承担，也应由公安机关、司法机关对其犯罪所得进行追缴。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诈骗犯罪的被害人起诉要求诈骗过程中的保证人代偿“借款”应如何处理问题的复函》以及“一事不再理”的原则，农商行溪美支行提起民事诉讼没有法律依据，应驳回起诉。二、本案的借款合同是自始无效的合同，并非可变更、可撤销的合同。根据《合同法》第五十二条第一款第（一）、（二）、（三）、（四）、（五）项规定及《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若干问题的解释（二）》第十四条规定，本案借款合同属于无效合同。理由如下：（一）王诗伟骗取贷款罪所涉合同已损害国家利益、社会公共利益。案涉借款合同是王诗伟以欺诈的犯罪手段订立，自其骗取农商行溪美支行签订合同之日起，已经侵害国家金融管理制度和信贷管理秩序，扰乱了社会主义市场经济秩序。根据《合同法》第五十二条第一款（一）项、第（四）项规定，案涉的借款合同是无效合同。（二）王诗伟骗取贷款所涉合同涉嫌侵害第三人利益。溪美塑胶公司作为农商行溪美支行的股东，本身无任何生产经营活动，没有办公、生产场所，是个空壳公司，而其原法定代表人王诗伟却能通过伪造税务登记证、公司财务报表等材料向农商行溪美支行贷款，农商行溪美支行明知溪美塑胶公司的财务状况，仍愿意给溪美塑胶公司发放贷款以赚取利息。燕江水泥公司、潘禁水、潘全发有理由怀疑农商行溪美支行与溪美塑胶公司串通。根据《合同法》第五十二条第(二)项、《担保法》第三十条规定，案涉合同为无效合同，燕江水泥公司、潘禁水、潘全发无须承担保证责任。（三）案涉合同是以合法形式掩盖非法目的无效合同。根据生效刑事判决的认定，王诗伟在骗取贷款的过程中，所伪造的税务登记证、公司财务报表、所签订的案涉借款合同等材料，均是以合法形式掩盖违法犯罪的目的。(四)王诗伟骗取贷款所涉合同违反法律的强制性规定，属于无效合同。溪美塑胶公司与农商行溪美支行的借贷表面上是正常的商业往来，但实质上是王诗伟骗取贷款犯罪的手段。签订合同的行为不再是普通的民事欺诈行为。《刑法》是最严厉的强制性规定。根据《合同法》第五十二条第（五）项规定，案涉借款合同因违反法律的强制性规定而无效。三、本案的保证合同、担保声明因王诗伟的犯罪行为而无效，燕江水泥公司、潘禁水、潘全发无须承担保证责任。（一）《物权法》第一百七十二条及《担保法》第五条均规定，担保合同是主合同的从合同，主合同无效，担保合同无效。农商行溪美支行与溪美塑胶公司的借款合同违反《合同法》第五十二条的规定而无效，作为从合同的《保证借款合同》和《个人担保声明》也无效。（二）燕江水泥公司、潘禁水、潘全发为溪美塑胶公司提供担保，而非为王诗伟的骗取贷款的行为。王诗伟谎称泉州市福山塑料工程有限公司的厂房为溪美塑胶公司的厂房，带潘禁水到现场实地考察并出示营业执照，骗取燕江水泥公司、潘禁水、潘全发作出担保，违背了担保人的真实意思表示。溪美塑胶公司在2011年9月9日前长期作为农商行溪美支行的股东，农商行溪美支行对溪美塑胶公司的经营状况应当是明知的，却未加以审慎审查，也未尽提醒义务，涉嫌串通而骗取担保，且本案借款340万元也是归王诗伟个人使用，并未用于溪美塑胶公司的生产经营活动。故燕江水泥公司、潘禁水、潘全发无须承担担保责任。 农商行溪美支行辩称，一审判决正确，应予维持。 溪美塑胶公司、王渊海、尤琼莲、王书源、王丽香、王婉玲、黄紫金未作答辩。 农商行溪美支行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1.判令溪美塑胶公司立即偿还农商行溪美支行借款本金人民币288万元及自借款之日起至还款之日止的利息、罚息（利息、罚息按中国人民银行的有关规定与合同的约定计算）；2.燕江水泥公司、王渊海、潘禁水、潘全发对上述债务承担连带清偿责任；3.判令尤琼莲、王书源、王丽香、王婉玲、黄紫金在继承王诗伟遗产范围内承担连带清偿责任；4.被告共同承担本案的全部诉讼费用。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2008年12月22日、2009年5月19日，农合行溪美支行与溪美塑胶公司、燕江水泥公司各签订一份《保证借款合同》，分别约定由农合行溪美支行向溪美塑胶公司发放贷款人民币150万元、190万元，两笔贷款均由燕江水泥公司提供连带责任保证。2008年12月22日、2009年5月19日，王渊海、潘禁水、潘全发（潘全发委托潘禁水）、王诗伟分别向农合行溪美支行各出具一份《个人担保声明书》，表示愿意对溪美塑胶公司向农合行溪美支行所借的两笔款项提供连带责任保证。合同签订后，农合行溪美支行于2008年12月22日依约向溪美塑胶公司发放了150万元贷款，贷款汇进溪美塑胶公司9070711010101000157576的贷款账号，又于2009年5月19日向溪美塑胶公司发放了190万元贷款，贷款汇进溪美塑胶公司9070711010101000176386的贷款账号。溪美塑胶公司仅偿还至2009年9月20日的借款利息。农合行溪美支行于2009年以（2009）南民初字第4598号民事案件向法院提起民事诉讼，因该案涉嫌犯罪，被移送南安市公安局立案侦查。尔后，南安市人民检察院以南检刑诉（2011）301号起诉书指控王诗伟犯骗取贷款罪，于2011年5月20日向法院提起公诉。经过审理，法院于2011年10月17日作出（2011）南刑初字第376号刑事判决书，认定溪美塑胶公司向农合行溪美支行所借的该两笔贷款340万元，系王诗伟以溪美塑胶公司的名义，采用伪造税务登记证、公司财务报表等手段取得，王诗伟的行为已构成骗取贷款罪，据此，法院依法判决：1.王诗伟犯骗取贷款罪，判处有期徒刑三年，并处罚金人民币5万元；2.责令王诗伟退出违法所得人民币340万元，返还被害单位农合行溪美支行。在法院（2011）南刑初字第376号刑事判决书中认定，溪美塑胶公司在借款时所提供的《税务登记证》、《企业财务会计报表》是虚假的，农合行溪美支行在发放贷款时，只是对溪美塑胶公司提供的材料进行形式审查，没有进行实质审查。2011年9月9日，溪美塑胶公司将所持有的股金变卖后偿还农合行溪美支行150万元借款中的本金人民币52万元，至今尚欠农合行溪美支行借款本金人民币288万元及其利息、罚息未还。为此，农商行溪美支行又于2012年3月28日向法院提起了本案的诉讼。 2012年2月27日，根据中国银行业监督管理委员会福建监管局闽银监复（2012）56号《福建银监局关于福建南安农村商业银行股份有限公司开业的批复》，农合行溪美支行改制为农商行溪美支行。溪美塑胶公司经工商登记于2001年7月9日成立，于2011年5月11日因不按规定接受年检被吊销。燕江水泥公司经工商登记于2004年7月28日成立。王诗伟于2012年4月18日病故，王诗伟与尤琼莲原系夫妻关系，二人于2009年11月18日登记离婚。黄紫金系王诗伟母亲，王书源、王丽香、王婉玲系王诗伟子女。 2005年12月16日、12月22日，溪美塑胶公司与燕江水泥公司互相担保，分别向农合行溪美支行、梅山支行借款100万元。后双方又逐年互相担保，2008年9月25日，由溪美塑胶公司提供担保，燕江水泥公司向农合行梅山支行借款200万元；2008年12月22日、2009年5月19日，由燕江水泥公司提供担保，溪美塑胶公司向农合行溪美支行借本案二笔借款计340万元。以上事实，到庭的当事人均无异议，法院依法予以确认。 一审法院认为，农合行溪美支行已变更名称为农商行溪美支行，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第四十四条之规定，其权利、义务依法应由农商行溪美支行享有和承担。农合行溪美支行与溪美塑胶公司、燕江水泥公司所签订的《保证借款合同》及王渊海、潘禁水、潘全发、王诗伟所出具的《个人担保声明书》，借款、保证关系合法有效，受法律保护，对各方当事人具有法律约束力。溪美塑胶公司向农合行溪美支行借款两笔共计人民币340万元，期限届满后，只偿还农合行溪美支行150万元贷款中的52万元本金，至今尚欠农商行溪美支行本金人民币288万元及其利息、罚息未还，故农商行溪美支行关于溪美塑胶公司还款付息的主张，不违反法律规定，法院予以支持；但利息请求起算时间应自2015年9月21日起，超出该范围部分的利息应不予支持。燕江水泥公司、王渊海、潘禁水、潘全发自愿为溪美塑胶公司的上述借款提供连带责任保证，且各保证人之间没有约定保证份额，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担保法》第十二条“同一债务有两个以上保证人的，保证人应当按照保证合同约定的保证份额，承担保证责任。没有约定保证份额的，保证人承担连带责任，债权人可以要求任何一个保证人承担全部保证责任，保证人都负有担保全部债权实现的义务”之规定，故农商行溪美支行在保证期间内请求燕江水泥公司、王渊海、潘禁水、潘全发对上述款项承担连带清偿责任，不违反法律规定，法院予以支持。王诗伟自愿为该两笔借款提供连带责任保证，本应对上述款项承担连带清偿责任，且刑事判决责令王诗伟退出违法所得人民币340万元，返还被害单位农合行溪美支行，因其已死亡，其继承人尤琼莲、王书源、王丽香、王婉玲、黄紫金均表示放弃对王诗伟遗产的继承，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继承法》第三十三条第一款“继承遗产应当清偿被继承人依法应当缴纳的税款和债务，缴纳税款和清偿债务以他的遗产实际价值为限。超过遗产实际价值部分，继承人自愿偿还的不在此限”之规定，故农商行溪美支行请求尤琼莲、王书源、王丽香、王婉玲、黄紫金在继承王诗伟遗产范围内承担连带清偿责任，不违反法律规定，法院予以支持。王渊海、燕江水泥公司、潘禁水、潘全发关于本案借款已被认定为王诗伟个人的骗取贷款行为，且已经刑事案件处理，法院不能再以民事案件受理以及本案的借款、保证关系均为无效，保证人无需承担责任辩称主张，缺乏法律依据，法院不予采纳。溪美塑胶公司、王渊海、尤琼莲、王书源、王丽香、王婉玲、黄紫金经本院传票合法传唤，未到庭参加诉讼，视为自愿放弃答辩、举证等相关诉讼权利，法院依法缺席审理和判决。经法院审判委员会讨论决定，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二百零五条、第二百零六条、第二百零七条、《中华人民共和国继承法》第三十三条第二款、《中华人民共和国担保法》第十二条、第十八条、第二十一条、第三十一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第一百四十四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诉讼证据的若干规定》第二条规定，判决：一、南安市溪美塑胶有限责任公司应于本判决生效后15日内偿还福建南安农村商业银行股份有限公司溪美支行借款本金人民币288万元及其利息、罚息（利息、罚息自2009年9月21日起至还款之日止按中国人民银行的有关规定和合同的约定计算；但是本判决生效后（2011）南刑初字第376号刑事判决执行中再追缴到的款项应予以扣除）；二、王渊海、南安市燕江水泥有限责任公司、潘禁水、潘全发对上述款项承担连带清偿责任；王渊海、南安市燕江水泥有限责任公司、潘禁水、潘全发承担保证责任后有权向南安市溪美塑胶有限责任公司追偿，或者要求承担连带清偿责任的其他保证人清偿其应当承担的份额；三、尤琼莲、王书源、王丽香、王婉玲、黄紫金在继承王诗伟的遗产范围内承担连带清偿责任；四、驳回福建南安农村商业银行股份有限公司溪美支行的其他诉讼请求。 二审中，当事人没有提交新证据。对一审查明的事实，本院予以确认。本案二审的争议焦点为：燕江水泥公司、潘禁水、潘全发应否对本案借款承担保证责任。 本院认为，王诗伟虽因骗取贷款罪已被追究刑事责任，但诈骗属于严重的欺诈行为，根据《合同法》第五十四条第二款规定：“一方以欺诈、胁迫的手段或者乘人之危，使对方在违背真实意思的情况下订立的合同，受损害方有权请求人民法院或者仲裁机构变更或者撤销。”本案金融借款合同属于受欺诈方农商行溪美支行有权主张变更或者撤销的合同。在农商行溪美支行未主张变更或者撤销前，本案金融借款合同依然是有效合同。燕江水泥公司、潘禁水、潘全发与农商行溪美支行之间的保证合同，是当事人的真实意思表示，且未违反法律、行政法规的强制性规定，合法有效。故燕江水泥公司、潘禁水、潘全发应按照约定对本案借款承担连带保证责任。燕江水泥公司、潘禁水、潘全发主张本案不属于人民法院受理民事案件的范围，案涉合同属于《合同法》第五十二条规定的无效合同，农商行溪美支行对贷款主体资格的审查存在严重过错，无须承担保证责任，理由均不能成立，不予支持。 综上所述，燕江水泥公司、潘禁水、潘全发的上诉请求不能成立，应予驳回；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予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29840元，由南安市燕江水泥有限责任公司、潘禁水、潘全发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张小燕 审判员  傅天真 审判员  黄德福 二〇一八年五月十八日 书记员  吕海芸 书记员  王杰雄 本案引用的主要法律条文： 《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 第一百七十条第二审人民法院对上诉案件，经过审理，按照下列情形，分别处理： （一）原判决、裁定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以判决、裁定方式驳回上诉，维持原判决、裁定； （二）原判决、裁定认定事实错误或者适用法律错误的，以判决、裁定方式依法改判、撤销或者变更； （三）原判决认定基本事实不清的，裁定撤销原判决，发回原审人民法院重审，或者查清事实后改判； （四）原判决遗漏当事人或者违法缺席判决等严重违反法定程序的，裁定撤销原判决，发回原审人民法院重审。 原审人民法院对发回重审的案件作出判决后，当事人提起上诉的，第二审人民法院不得再次发回重审。